紫竹林顓愚衡和尚語錄
紫竹林顓愚衡和尚語錄
為一種鈍根阿師不奈何。教參話頭什伯。或可望其
一二。如何近來諸方善知識不體取我覺皇教外別
傳之旨。學人初入門來不以本分事相待。就問做何
等工夫。便教參話頭起疑情。個個都入鬼窟洞裏東
鑽西鑽胡撞亂撞。迫得神識惡發。或現一虛廓境天
地俱空。或現一寂滅境身心不有或現一智慧境能
說偈頌或現一神通境有種種玅用。便以為悟道。便
以為參學事畢。豈知內有魔所攝受耶。豈知為陰境
所迷亂耶。其實參話頭乃古人一期方便。不可以為
常習。常習則近俗。近俗則成執。成執則生迷。生迷則
致倒。而魔王外道或伺其便。參學人不可不慎之。不
可不慎之。禪人決不可為禪病時氣所侵。當體取佛
意。但放下身心便無片事可得。豈不是大解脫大自
在。其廣大玅用非思議可及也。禪人應勉之。
** 示天衣曇子
音曇行者乃湖南永陽王氏子。自天啟丙寅秋至邵
陽謁病僧五臺庵中。至丁卯四月八日薙髮隨眾服
役。往來精力向前。不生一毫倦色。一日辭病僧欲往
諸方行腳。立意十步一拜至南海。願親見觀音大士。
病僧老病殘軀。雖無人給事飲食湯藥亦不忍屈其
高尚之心。但囑之曰。子此一行似與病僧再見難期
矣。如親見觀音大士。承菩薩手摩子頂。菩薩分青蓮
華座與子坐。得無量神通無量三昧。須知菩薩更有
深密處在。如親到菩薩深密處。方知五臺庵中大士
閣前錯過多時了也。
** 示石印常上座
戒之一字亦是引導眾生之名。但簡點內之身心外
之世界。聖凡因果皆是夢幻不實。戒之一字何處安
立。若將世出世間種種名相不實之法一眼看破。便
見自己本來面目。若真見得自家本來面目。就是戒
之本體。就是諸佛諸祖大地眾生之本體。此是自性
清淨戒本無名相。戒體二字亦是強名。公於此薦得
則知戒體備在已。不假外求。未受之先不曾少一毫
既受之後又豈能增一毫。是則盡十方世界無始無
終。渾然是一輪金剛戒體。無有縫罅有何得失有何
持犯。此之戒體能主宰十方諸佛諸大菩薩世出世
法。而諸佛菩薩雖是終日依倚必竟不得其邊際。亦
不能得其終始。做盡伎倆奈不他何。無可奈何只得
向第二門頭橫說豎說。末後拈花皆是門外打之遶。
總是屈氣不能伸耳。公直向本有中行去。豈不是大
解脫大自在。豈不是頓超佛祖之外。諸佛菩薩又奈
得公何。諸人不肯向自巳一念未生前放捨身命。所
以被諸佛諸祖蓋覆。不能超越諸佛諸祖之外。此是
自己紆屈。非佛祖之咎也。異日公拈香請益曰道常
年七十有六。乞和尚有捷徑工夫指示一二。病僧曰
求捷徑要見彌陀佛去。要往天堂去。要往地獄去。要
了生脫死去。公忽然如夢覺曰可慚可愧。病僧曰公
欲求捷徑因甚麼又道可慚可愧。公不語。病僧曰何
不道一句看。公曰不唯道常道不得。就是諸佛諸祖
何曾道得著。病僧曰若諸佛諸祖道不著。公又看諸
佛諸祖道得是何物。公曰和尚惑亂人作麼。病僧喜
曰只此道不著三字便是公放捨身命處。善自保重。
勉之勉之。
** 示西意法子(即音源)
西意法子諱法誦。楚雲陽人。初至邵陵謁病僧於五
臺庵中。知為法門良器。相與抵對。深有契入。復歸故
里。唯道是事。乙亥秋。病僧為禮青原祖塔。經雲陽。子
聞之相迎至玉蓮庵。住旬日。俶裝行李隨至青原禮
祖塔。後以山中秋深漸涼出山。在西峰寺挂搭。子拈
香請益曰法誦自五臺親近和尚以來。至今有六七
載。幸又得侍和尚左右。不可不謂之因緣也。願垂一
語以作證明。病僧喜曰子近來。吾語汝。子名法誦。汝
自究竟法誦二字何在。先法後誦法自何顯。先誦後
法誦依何生。又法不過教法理法因法果法。又世間
法出世間法。總不出六塵邊際。誦屬音聲語句。究之
咽喉唇齒心舌都屬於根。究竟法誦二處皆根塵識
心邊事。根塵無性同於交蘆。識性虛妄同於空華。根
塵識三既無。法誦從何而有。子著力究看。法誦二事
還是實有實無。若無世出世法皆成斷滅。若實有又
無可覓處。畢竟要實實指點出來。法是何物。誦自何
生。要見法誦真實面目。則不負其美稱也。子即今以
唇舌音聲日誦楞嚴法華。乃至誦盡我釋迦老子一
代藏教亦是虛妄。如汝一舌能誦十方三世諸佛法
藏。亦未是法誦本來面目。又如汝一人舌根動十方
三世諸佛諸大菩薩聲聞緣覺同汝一舌盡未來際
常如是誦。亦是虛妄邊事。又甚至盡法界中微塵國
土諸佛菩薩一切聖賢及諸天人修羅地獄餓鬼畜
生同為一舌常如是誦。亦未見法誦本體。又乃至十
方世界山河大地草木叢林一切聖凡情與無情各
具無量舌根同如是誦。盡未來際無有間斷。亦未是
自已真實面目。昔東印土國王請第二十七祖般若
多羅尊者齋。眾僧皆誦經。唯尊者不誦。王問尊者何
不誦經。尊者曰出息不涉眾緣。入息不居陰界。常轉
如是經。百千萬億卷何止三卷五卷耶。其實般若多
羅尊者如是轉經亦只者邊轉。與那邊猶未相應。在
昔有婆子具白金千兩遣使請趙州轉藏經。趙州下
禪床遶一匝。向使者云回去報婆知。老僧轉藏經巳
竟。使者回舉似婆。婆云我請和尚為我轉全藏。秖轉
得半藏。據婆子如是說話。超越東印土國王多矣。是
法是誦是真是妄。是全藏是半藏。趙州顢他不過。昔
六祖大鑒禪師云。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六祖此
語亦是一時應病與藥。若論真實法輪。豈有迷悟能
轉所轉耶。子看三尊古佛如是轉經如是誦法。是常
住法是敗壞法。子若究取真實。即今行住坐臥色香
味觸都是法輪常轉。若未到真實田地。任爾一口吞
盡十方世界不露一塵不露一字。又能吐出十方世
界有為無為一切法相。亦是者邊事。子應勉之勉之。
** 示雲谷上座
丙子休夏。吉之萬安蘇谿郭子桂柏園中有雲谷開
士乃博山室中上首。往來其間。盤桓久之。一日出此
卷首題乃焦弱侯真蹟法海津梁四字是人以供博
山雲谷公辭博山之仰山欲為灑掃祖地。博山和尚
即將此卷授公以為付法。復為發之有四十二句不
落義解分別。但隨語到成句真一字一點都是一個
鐵囫圇。無絲毫縫罅。任之諸佛諸祖也無有下口處。
真作家玅手格外津梁也。公欲病僧一語以為相遇
信具。私謂博山既言之於前。超越遠矣。自亦不好隨
之於後。只得入草藏身別行一路。蓋法海者。法是通
稱。有世間法出世間法。世間法有無量無邊。名為無
明海。藏識海。煩惱海。業海。生死海。世界海。眾生海。人
我海。幻海。苦海。此世間法海也。出世間有無窮無盡
法門。名寂滅海。性海。心海。覺海。智海。涅槃海。功德海。
莊嚴海。解脫海。願海。此出世間法海也。津梁者亦有
世間津梁出世間津梁。眾生乘世間津梁。背寂滅海
入生死海。諸佛乘出世間津梁。出生死海入寂滅海。
此是世出世間法海津梁也。更有超越世出世間法
海大津梁。亦要透過方有自在分。方能將一莖草作
丈六金身用。將丈六金身作一莖草用。能拈弄得諸
佛諸祖。不為諸佛諸祖之所拈弄。方是大解脫。不然
只在世出世法混來混去。終不脫法縛。都是法海中
沒死漢。如何是能超越世出世間大津梁。如有外道
問佛不問有言不問無言。世尊默然良久。外道禮謝
曰世尊大慈大悲。開我迷雲。令我得入。此便是超越
有無迷悟聖凡世出世間大津梁也。如有僧問馬大
師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某甲西來意。馬大師曰
我今日頭痛不能為汝說。問取智藏去。此亦是直超
世出世間佛祖知見大津梁也。又如有僧問睦州祖
意教意是同是別。州拍露柱云。青山自青山。白雲自
白雲。又有僧問溈山。聞師有言有句無句如藤倚樹。
忽然樹倒藤枯句歸何處。溈山呵呵大笑。又如趙州
有云有佛處不可住無佛處急走過。又如船子和尚
有云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身。此皆是不涉
有無直超世出世間大津梁也。且如現前不落佛祖
行徑。直超世出世間大津梁一句作麼生道。咦。洛陽
橋上花如錦。今古行人幾遇春。
** 示石蓮際法子
雲陽棲雲山六通庵石蓮際禪人。莊重閒雅超然不
群。緇素之所推尚。壬申冬造邵陵謁病僧。諮決心疑。
曰禪講律同別之旨可得聞乎。病僧曰禪人諱甚麼。
曰法際。曰號甚麼。曰石蓮。曰是同是別。禪人默領其
旨。隨喜病僧說戒作法生希有想。念欲受戒。為衣缽
未備。尋辭病僧而歸。乙亥夏初。病僧為訪舊識住錫
攸之雨花庵中。禪人聞之。持衣缽而至。同眾僧登壇
次第受三堂淨戒已完。將告歸。病僧曰禪人求受戒
今戒何所在。曰法際從今已去再違背和尚不得。病
僧曰要真實道來。曰和尚當珍重恐有識者笑之。病
僧曰何不平實商量。禪人曰若戒體有所在即有所
不在。戒若可指即屬染污。若不可指即屬斷滅。從古
至今遍於法界唯此一事明明白白。現前受用無窮
無盡。何用言語反為障蔽。病僧曰語言又是甚麼。禪
人曰法際頗知好惡。病僧曰善自護持。
** 示詡楷塵禪人朝南海并參諸方
昔馬祖大師遣一禪人之南嶽訊石頭遷大師。禪人
見石頭禮畢侍立次。石頭問曰大德何來。禪人曰從
江西馬大師處來。石頭指一根木曰馬師何似此一
根木。禪人無語。回見馬祖。祖見來便問可見石頭否。
禪人曰見。祖曰石頭有何言句。禪人曰某甲侍立次。
石頭指一根木問曰馬師何似此一根木。某甲不會。
祖曰其木有幾許大。禪人以手比之有幾許長。有幾
許麤。祖曰爾與麼有力。禪人曰和尚如何見得某甲
有力。祖曰爾從南嶽齎者一條大木來。豈不有力。禪
人愧去。不知諸方將馬師此語作麼生商量。還是賞
伊還是罰伊。若是賞伊。自心能持受十方三世一切
色。心持一木有何奇特。是不足賞也。若是罰伊。心包
法界豈一根木不許容之。是不足罰也。細玩馬祖此
語大似譏誚禪人將一根木置在心中不能超越自
在。豈非迷己為物。為物所轉。故發此語。是則馬祖為
人亦多從鏟削一邊去。若是有骨力的學人。自有轉
變處。未必一一皆依傍他人轍蹟。病僧為人多從饒
益邊一味增長去塵。禪人發意禮普陀諸聖道場。并
參知識。請病僧一語以為途中證具。病僧特示之曰
禪人切不可希求玅悟。不可妄效諸方搖唇鼓舌橫
棒橫喝。以為傳持祖道。此是沒量大人格外作用非
轍跡可學也。禪人此去所經山水所見人物。勿論城
隍聚落花木叢林勿分染淨媸妍賢愚善惡。一一分
明收入光明藏中。如到南海。南海之境著然心中。如
到五臺。五臺之境儼然心裏。如遊遍中華國裏。天下
名山一切勝地及諸物類。禪人之心量豈不包裹中
華一國耶。如遊遍南洲所有國土及國土中所有人
物歷歷分明朗然心中。禪人之心量豈不包裹一洲
耶。如遊遍二洲三洲乃至遊遍一四天下或遊遍一
小千世界一中千世界乃至一大千世界。則禪人之
心量周遍一佛剎也。乃至遊遍一世界種諸世界種
一世界海諸世界海乃至遊遍十方世界三世劫海。
盡虛空遍法界無一世界不遊無一劫海不遍。無一
佛不禮敬。無一眾生不攝受。塵塵剎剎圓融互入。則
禪人之心量與虛空等與法界等其廣大圓融豈可
思議哉。心等法界法界即心。法界心中何處得有世
界國土山水道場。何處得有諸佛諸祖一切眾生。何
處得有愚癡智慧玅悟神通。何處得有生死涅槃佛
法知見。此法界量中既一無所有。豈不超越十方世
界三世劫海。豈不超越諸佛諸祖玄玅知見。從畢竟
無中能畢竟有。從畢竟有中能畢竟無。者邊那邊無
障無礙。十方世界總是一塵。一微塵中周遍十方世
界。如是廣大解脫圓融自在。不用求玅求悟不在多
知多解。只從腳跟下步步行將去。行一處到一處。到
一處遍一處。行遍法界。自然周遍法界。所知所見所
言所行一一與法界等。不玄而自玄。不玅而自玅。是
病僧教禪人只是步步增長將去。增長到與法界等。
便是大超越大自在。禪人應諦信之。
** 示天隨宜子
音宜字天隨。江西螺川蕭氏子。早年失父。有兄代館
成其學。自髫年喜近三寶不樂塵俗。雖有妻子儼如
旅亭偶聚。了無愛結陳習。初依本郡青原山本寂和
尚受優婆塞戒。獨居淨室供佛延僧。日夜香燈長明。
朝夕禮誦不懈。雖是居家。全然出家標致。一日離別
舊處。由楚地到邵陽謁病僧於五臺庵中。投病僧披
剃後。之吳下遊歷諸方有十餘載。於崇禎甲戌夏月
歸來。自知悔過。病僧見其語默大越于前。乃授監院
事。病僧臥疾邵陽二十餘載。不勝其倦。行腳之心時
時搖動。見一時院事得人。內外可托。私眾一笠從舟
下武陵。禮德山鑒大師塔嗣。過吉州禮青原思大師
塔。乞食諸邑以增人信心為念。丁丑春入匡山為憨
山先師掃塔。秋初因水陸多寇亂。不便遊行。覓歸楚
道。經海昏登雲居山。樂觀祖庭勝概。為舊住持味白
和尚與大檀越青嶼熊公堅留。為灑掃計。病僧見祖
庭荒殘十分狼籍。不勝太息。乃暫與其欲。是年十一
月十三日受事。明年八月中此子以院事付託於人。
與二三同戒。訊病僧於雲居丈室。病僧念其院事疲
勞路途困苦。種種慰之歡喜。知五臺院事非子不能
支持。因促之速歸。子將行袒右肩胡跪合掌白曰。弟
子音宜初蒙和尚一子之慈。允為披剃。不覺宿障何
深。違背和尚十餘年。伶俜諸方全失法乳。及知歸省
侍立和尚。和尚又為雲水相從。此是音宜自障。非和
尚有意棄音宜也。音宜此來頂禮和尚是為和尚壽
賀。甲子重新。望和尚指示一語。則不虛和尚容音宜
在法中受生一回。音宜亦不敢不承和尚之法脈也。
病僧良久乃曰子孤我處多矣。無一時無一事不是
病僧指示處。豈有間乎。子既不能薦取。病僧亦不惜
眉毛再為支離二三去。子名音宜既受其名須踐其
實。不踐其實徒美其名。有何益乎。世出世間大聖大
賢。出現世間種種示教。不過曲順時宜。究竟至於向
上一事。是知宜之一字該盡。世出世間聖賢玅道。子
今但依此一字用作通身手眼。便是無礙神通究竟
解脫也。宜者宜于理。宜于事宜于處。宜于時宜于佛
祖不能到處。宜至于此。始有自在相應分。諸佛諸祖
都是宜於一無所得。是宜之大安樂大解脫大堅固
大受用處也。事宜者宜于可行。宜于可止。是行止盡
善不失其宜也。理宜者宜於見性。宜于空相。是性相
俱融不失其宜也。又處事宜于達理見性。宜於應事
宜事即理。宜理即事。性相融通事理無礙。是事理雙
遮雙照之宜也。處宜者或宜于僻或宜于市或宜于
山或宜于水或宜于寬或宜于狹。是闤闠山林得善
不失其宜也。時宜者或宜于先或宜于後或宜于延
或宜于促或宜于急或宜于緩是前際後際及時不
失其宜也。又卜處宜於知時作時宜于量處。乖處則
時不興。乖時則處不發。方世互生時處不二。是時處
同致之宜也。又宜于時究竟至于三世平等本然一
際也。宜于處究竟至于十方圓明法界無量也。宜于
事究竟至于超佛越祖大機大用也。宜于理究竟至
于離名離相無得無說也。宜到究竟田地。何事何理
何時何處。到此田地。宜之一字亦是強名。無名無宜
迥超法界。塞卻諸佛鼻孔。杜絕諸祖口門。有何身心。
有何善惡。有何苦樂。有何生死。有何涅槃。有何菩提。
有何煩惱。是則生亦宜。死亦宜。在天堂亦宜。在地獄
亦宜。在諸佛位中在眾生界裏亦宜。在戒定慧學在
貪嗔癡聚亦宜。大亦宜小亦宜。貴亦宜賤亦宜。魔王
亦宜外道亦宜。山亦宜水亦宜。風亦宜火亦宜。荊棘
林中亦宜。明月簾外亦宜。歌舞叢中亦宜。糞廁坑裏
亦宜。得也宜失也宜。取也宜捨也宜。縱也宜橫也宜。
上也宜下也宜。無往而不自得。無所而不得宜。豈不
是頓超佛地乎。豈不是究竟堅固乎。出家兒宜乎任
麼去。宜乎極盡去。宜乎不受染污。宜乎不受囊藏。子
宜勉之。子宜勉之。
** 示闋止遂禪人
禪人生自瀛洲靜海。趙氏子。髫年禮五臺山龍泉寺
本權耆宿。求披剃命名通明。即本權和尚之法孫也。
久依覺悟法師習聽經論。受法乳之恩深。欲終身依
止更名全遂禪人。多技能。世智通利。於本分事未及
究竟。發意行腳朝禮天下名山。便道海昏謁病僧於
雲居丈室。病僧喜其北人欲留伴老煙霞。尋命掌記
室將半載。一日辭病僧之峨嵋以完朝山本願。病僧
深慚虛勞禪人。相伴多時。曾無一語有益參學。事不
能強留之。將行欲請一語以為相遇證明。病僧囑之
曰。行腳一事乃出家人本分事。其得力處多種不同。
有於各處名山得見真善知識。發明大事者。有藉山
水之廣大。開闊心地者。有即山水人物識取本來面
目者。有見山水之靈能會取自心變化之玅能圓融
無礙不墮枯寂者。悟入雖有多種不同。而所入本無
異致。禪人此去到峨嵋。識得峨嵋真面目。方識得雲
居插禾莖莖皆是普賢玅色之身。莖莖皆是峨嵋大
光明聚。若于此一莖了得。盡法界佛剎所有諸佛菩
薩一切眾生。世出世間染淨諸法。師長父母諸有冤
親一齊見得。非遠非近無壞無雜。若于此一莖不了。
不惟一步一拜到峨嵋峰頂。縱到四大名山走遍四
天下。乃至遍歷塵剎歷事諸佛蒙諸佛摩頂授記。恐
於本分事猶未相應。在禪人此去須親見峨嵋真面
目。方信病僧不虛語。勉之勉之。
** 示超宗翼子
世出世間有無罪福。諸佛眾生聖凡諸法俱不能到。
故稱之曰向上以顯。世出世間聖凡諸法皆生滅門
中事也。古人傳佛心宗。不言心。不言性。而稱向上者。
恐人逐於名言墮於識見。故稱之曰向上。曰本分事。
欲人頓超身心世界。聖凡名相之外。直際本來面目
而巳。昔達磨大師為此一事。自西域遠至震旦入嵩
山石室中。面壁九年方得神光大師授受明白。是知
此事難傳非器故耳。神光大師復傳僧燦大師。燦傳
信。信傳忍。忍傳六祖鑒大師。鑒傳分兩派。一南嶽一
青原。二派復演為五宗。五家雖是分門立號。開合不
同。總不乖神光大師覓心了不可得之旨。再原之乃
釋迦老子末後拈花直示。不假言說。不落分別知解
是也。五宗不依契經指示。而別號三玄五位君臣父
子。曰向上。曰末後。用心何其密哉。奈何近代學人。不
達古人用心。逐其方便。實其三玄。實其五位。各護門
牆。互諍優劣。豈非將古人遠離名言知見之用心。返
成名言知見之境耶。試觀覓心了不可得。如來末後
拈花還容得許多分別否。學人不可不審此。超宗法
子名音翼。在邵陽本地出家。年常入五臺庵親近病
僧。從受戒禮誦行持。事事不逾病僧規矩。緇輩中受
戒者勝多信心。如翼比似。指不能再屈也。自甲戌秋
行乞諸方。翼曾步跡覓我於茶陵之東山。一晤即歸。
已卯冬復遠來訊我於雲居明月堂中。與上宇呂居
士同儕居士先歸。翼同堅冰雪之心。深結風寒之骨。
明年將歸。請益一語為後日證明。病僧喜曰子欲真
實出死生。不在玄玅知見。不在善巧語言。但只放下
身心本無片事可得。菩提涅槃乃無處安立。將何為
生死耶。放下身心佛祖尚無處安立。又將何為眾生
耶。如是放下去。不用思惟不用解悟。不用勞筋苦骨
修習。不用施工加行修證。本來圓成曾無欠缺。一向
為身心蒙蔽不得受用。一旦放下身心本來面目。當
處現前。何等廣大。何等清淨何等光明。何等自在。盡
十方世界。是自巳一個大解脫門。盡十方世界是自
已一個大寂滅海。盡十方世界是自已一個大無盡
藏。如是廣大境界。惟自信耳。切不可向教演宗乘名
相中走作。始可謂之超宗真語實語。
** 示元白可闍黎
可子原楚南都梁鄧氏子。幼年同父篤志學佛。有禪
人號覺樹者。為五臺庵作佛緣事。至武攸與子因緣
相契。策引同父入五臺庵。乞病僧披剃。病僧喜其來
志真實。集眾證明。同父一時剃落。尋與著佛袈裟頓
入法流。未久。子與父私出院。去至益陽。父偶舉舊疾
化去。子周父大事復歸五臺庵。在病僧榻前侍立。期
年復命歸堂。同眾修圓通懺。誦楞嚴經。乃堂中逐年
定課。越明年冬結制修懺。得真實學人十五位。子居
第二座。每參請次。知子有大樹之望。病僧平常無作
家鉗錘。子與同志亦遁去。歷廬山遍參隱者。嗣歷博
山三峰金粟諸大法眼。咸別目視之。依止密雲和尚
有年。復參雪嶠罄山諸大知識。後深入天童堂奧。子
離五臺庵十餘年。杳無消息。非子有忘舊時途次因
緣。實病僧無教子之心也。甲戌秋。病僧之武陵禮德
山塔次。之青原復入匡山。為憨老人掃塔。復禮雲居
祖庭。為當事堅留。同作灑掃因緣。子聞之覓我於明
月湖上。一見頭顱方正。大非昔人也。知諸方善知識。
非徒以超佛越祖空談為向上。實有轉凡骨成聖胎
手段。病僧有愧諸方遠矣。子為天童同門兄弟邀去。
住寶峰馬大師道場。間上雲居求一語為將來證明。
病僧曰子渾身骨肉已屬諸方善知識攝受。所有知
見皆從善知識棒頭口角發起。天童室中視子為巳
有。病僧豈肯妄加染污。每請每辭。子為天童入塔重
事先出山歸途訪舊知止於江上。病僧為逸老之計
訪船。子舊跡泊舟於雲間。子得音抱目疾而來相見。
於葦蓬之下將歸。復拈香請曰。音可不才。未久侍和
尚。罪固深矣。曾聞世書有言。才不才皆子也。和尚何
獨棄音可於門外耶。病僧念子目病。乃謂之曰子歷
諸方。佛法知見巳逼塞虛空矣。病僧舉筆無處加點。
只得將錯就錯。為子之繞一上。古人有云金屑雖貴
落眼成塵。此語三歲孩童都說得會得。若實其行。病
僧實不能也。所以不敢在人前開大口說大話者此
也。諸方善知識上堂能呵佛罵祖以眼中不見有佛
祖也。佛祖尚不在眼。南嶽青原又豈在眼耶。此二大
老尚不在眼。石頭馬祖又豈在眼耶。臨濟曹洞雲門
法眼溈山又豈在眼耶。若爾諸佛諸祖盡不在眼。而
拈花面壁揚眉豎目棒喝機用玄要賓主君臣父子
又豈在眼耶。佛法知見都不在眼。而山河大地道場
法具衣缽眷屬付囑法嗣又豈在眼耶。則知諸方善
知識眼光照破大千法界。盡十方法界光明獨耀。乃
能開大口說大話。所以稱善知識。子但如諸方善知
識立在佛祖頭上安命。空劫巳前眼自光明廣大。以
法界眼照空世出世法。更有何法而作知見障礙哉。
豈不是大光明藏。豈不是大清淨眼。豈不是大解脫
門。如是名字亦無所有。唯自受用。到此子與諸方善
知識同一眼光圓照無二。子自珍重。病僧未免為剩
語。
** 示無盡學禪人
禪人諱真學號無盡。北平人。因土性賦性二俱。質直
無變無易。率常如此。禪人過南方隨喜諸名山諸祖
庭。參禮諸善知識。不曾染一些佛法知見。只是一直。
末後登雲居山。同病僧插田割禾修園種蔬。事事不
在人後。因修羅漢垣安。禪人為西堂取石拽石抬石
砌石。禪人獨能首眾。三五人不能舉之石。一人能舉
之。風裏雨裏泥裏雪裏。禪人未少難色。一十八人未
滿三年幾。經去。就獨禪人與三五同志力如金剛。八
風不能搖也。間或問禪人曰。正砌墻舉石身勞力倦
時還知有本分事麼。禪人曰不知。曰砌墻就是本分
事如何不知。禪人曰只知砌墻要堅固不知何為本
分事。曰是會了不知。是不會不知。禪人曰會也不知。
不會也不知。病僧笑曰只此不知二字不唯閻羅老
子不奈爾何。釋迦老子亦不奈爾何。所以古人道打
破大唐國求個不會佛法的了不可得。勿論世出世
法成聖成賢超佛越祖。盡十方三世一切佛法知見
一味不知到底去。便是禪人大超越處。諸佛諸祖皆
在下風。何以故。不見道成佛成祖皆第二門頭事也。
然則禪人還有同不知的道友也無。禪人曰無。曰爾
砌墻的石頭大則大不知。小則小不知。豈不是爾同
條生同條死。不知的道友耶。禪人亦曰不知。曰石頭
即爾之不知。爾即石頭之溫飽。爾今離山三千里外。
石頭隨爾來也未。禪人曰不知。病僧笑曰若知卻不
是石頭了。是則是。向後逢人莫錯舉好。珍重。
** 示晦之明侍者
出家一事乃大丈夫行徑。非將相之所能為。有能遠
離父母妻子親友深恩大義。剃除鬚髮樂於輕清而
為出家。此名字出家非真出家也。此但遠離父母妻
子親友所居宅舍。名為出家。剃除鬚髮相出家也。若
真實出家。要除身心我法二執。次除佛法有無知見。
十方世界世出世間染淨諸法。種種玄玅。種種名相。
掃除空空淨淨。一無所有。於無所有亦無所有。方是
真出家。到此田地則不被生死涅槃之所留礙。於無
生死中示現生死。於無涅槃示現涅槃。所以生死涅
槃往還無礙。菩提煩惱變現無方。小大融通延促自
在。所以乃大丈夫事非將相之所能為。晦之侍者關
中人。幼年為兵馬離亂波流至江南。遇大將臺宋老
居士。識為奇器。攜之行營坐帳有年矣。宋老居士多
生從金剛種子中來。隨所住處愛隨喜諸祖道場。參
謁諸方知識。出鎮東粵。禮六祖大鑒大師塔。出入多
在曹溪遊觀。遇憨山先師壽龕。自匡山返嶺表歸入
曹溪塔中。有好事者開龕一目。先師全身儼然如生。
爪髮俱長。宋將臺親目其事。喜為唱導。將先師肉身
以漆漆之。奉供塔殿之上。與六祖大師相比安置此。
先師沒世二十餘年。重復出現於世。放此末後一段
大光明。照耀千古。此亦奇特因緣也。晦侍者因昔隨
宋大將臺出入曹溪。亦親見親聞憨先師始末因緣。
觸發多生般若種子。極欲出家。恨髮不自落。屢辭宋
公入雲棲披剃。亦喜其雲棲名剎也。歸道經白門。是
時病僧卜淨後城紫竹林。禪人來參。病僧問云禪人
從那裏來。云雲棲。病僧云雲棲是淨土法門。為甚麼
到者裏。云特來親近和尚。病僧云侍寮少人當隨列
去。嗣後遇戒期。禪人同眾受三壇大戒。起名音明字
晦之。戒期完。仍歸侍寮。一日同病僧種紫竹。病僧拈
一枝示云且喜禪人同種紫竹。還同般若種子得麼。
禪人云和尚得某甲亦得。病僧便放下云禪人又作
麼生。禪人作禮。病僧便休去。禪人至晚進方丈。復作
禮呈偈云般若種子志同師。今日猶成忤逆兒。固我
慚顏無著處。俾名何幸到山池。病僧徵之云作麼生
是忤逆兒邊事。禪人進前一喝便行。病僧亦休去。過
旬日禪人拈香求法語以證明末後大事。病僧見禪
人骨氣超群。當家種草是以禪人出家始終因緣書
之于卷。病僧晚年得此有力之子。可為終老之依託。
因再囑之云祖佛慧命子當繼之。切莫辜負出家一
段大事因緣。珍重。
紫竹林顓愚衡和尚語錄卷第三
(盛京錦州府錦縣信官王世礽仰承
中憲大夫嘉興府知府先考王公號遵度遺願
喜刻
顓愚和尚語錄第參卷計字玖千六百十六個
該銀伍兩柒錢柒分仗斯般若之因早證菩
提之果者
康熙十四年二月 日楞嚴藏經坊附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