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士傳
居士傳
碧雲寺。閱華嚴經世主妙嚴品。忽悟周易乾元用九
之義。反觀身心渾同太虗。照見古今聖賢出世經世
乘願乘力與時變化之妙用。以為理則互融。教必不
濫。或順而相攝。或逆而相成。或閟實而彰權。或廢權
以明實。種種出沒種種張弛。各有條理難可思測。此
無他。龍德不可為首也。孔子無可無不可。子思親承
家脉。故曰並育並行。川流敦化。孟子而後。全體太極
貫通三教者。周元公一人而巳。我聖祖攬二氏以通
儒各理其條貫。以儒治儒。以釋治釋。以老治老。與其
相參。不與其相濫。盖教理不得不圓。教體不得不方。
規欲圓即以仲尼之圓圓宋儒之方。而使儒不礙釋
釋不礙儒。極而至於事事無礙。以通並育並行之轍。
矩欲方亦以仲尼之方方近儒之圓。而使儒不濫釋
釋不濫儒。推而極於法法不濫。以持不害不悖之衡。
其生平論學大旨如此。甞著從先維俗議。其護法篇
云。釋門於儒家護教者名曰佛法金湯。狀其以外護
內若金城湯池之不可破也。盖佛法有內外二護。拈
花之頃。以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屬大迦葉。入滅之期。
以結集三藏十二部屬阿難。又於刀兵劫後減盡還
增。起而轟揚三乘教法。屬十六應供羅漢。三者總名
內護。而有所謂金湯外護者。則屬之國王大臣。其重
有加於內護。此以折攝二門寄之也。盖護佛法於增
劫初減之時易。護佛法於減劫將終之時難。護增劫
初減時之佛法。但有攝而無折。護減劫將終時之佛
法。則折攝必須並行。而末法中則折法更嚴於攝法。
邪法不折則正法不可得而攝也。正法以教理行證
全備為義。故護法者必有以鼓末法之人。通五時之
教。明一乘之理。修無漏之行。入涅槃之證。而後可當
金湯外護之名。吾觀唐宋名賢作禪講二家之金湯
者。護教護宗則有之。罕有達於護行護證之旨者也。
愚甞謂儒者不透孔子一貫之心宗。不見乾元用九
之天則。則斷不可與護持如來正法。何者。言不能慮
其所終。行不能稽其所敝也。近有越僧欲續國初岱
宗佛法金湯編。予甞為之言。其大略曰。夫所貴於金
湯者。為其護持正法也。未有身不行正法而能護持
佛之正法者。欲續金湯。當知三重。一曰德行。二曰願
力。三曰知見。德行欲密。大而忠孝全德。細而辭受纖
行。無敗缺也。願力欲堅。八風不能搖其願。百鍊不能
移其力。有餘忍也。知見欲正。佛子必攝之以慈。魔子
必折之以威。勿以小仁賊大仁也。三重闕一則金湯
之量不完。雖使宗徹五綱。教通三藏。兼以捨宅為寺。
傾產飯僧之功。而如來之正法不屬焉。况乎敗類宰
官虗聲居士。徒以塵羮塗飯之餘讚揚佛事。此佛門
之少正卯也。金湯云乎哉。晚尤究心楞嚴經。應諸方
扣擊。益詣元奧。三十五年冬有疾。述孟子七篇。謂子
珍曰。當以殘冬卒業於此。明年將逝。予欲無言。決矣。
至除夕始畢。明年七月病革。命侍者舁至中堂。端坐
而瞑。年七十有三(從先維俗議.楞嚴經蒙鈔.明文偶鈔)。
** 楊貞復
名起元。號復所。廣東歸善人。萬歷初登進士
第。授翰林院編修。累遷吏部侍郎。貞復早歲讀書白
門。遇建昌黎允儒與之言學有省。允儒者近溪羅氏
弟子也。其後貞復官京師。近溪適至。遂受業稱弟子。
時執政者不悅學。近溪遂南歸。貞復歎曰。吾師老矣。
今者不盡其傳。異時悔可及乎。乃移疾歸依近溪以
卒業焉。居閒究心宗乘。慕曹溪大鑒之風。遂結屋韶
石。與諸釋子往還。重刊法寶壇經。導諸來學。為之序
曰。六祖大鑒禪師。予東粵人也。得法黃梅。宏法曹溪。
是有法寶壇經之籍。東南人士家傳人習。予隨眾讀
誦。晚乃自謂有得於其見過知非之旨。孔子曰。巳矣
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何絕望至此哉。
盖過不在於過。凡吾人自以為善而帖然安之者。即
過也。何者。是皆識為之也。識生於習。孔子之所謂習
即佛之所謂業也。業識所現。智者過而不留。而愚夫
執以為是。以至認賊作子。喪真失常。是以孔子於其
門人僅許顏子有不善未甞不知。於其交遊僅與伯
玉欲寡其過而未能至。其自鳴亦僅曰五十學易可
以無大過矣。盖其難如此。凡吾人不見性體。即不能
見過。性體一見。過狀歷然。不能見過而自謂見性者。
欺也。不至見性而自謂見過者。亦欺也。見過者見性
之實也。見性如人之活。見過如人知痛痒。謂活人不
知痛痒。無是理矣。問人之活否。曰知痛痒矣。問人見
性否。曰知過矣。此孔子之旨也。亦佛之髓也。六祖壇
經屢發之矣。於法達念法華三千部而責其負此事
業。全不知過。他日又語神會曰。吾常見自心過愆。不
見他人是非好惡。何不自知自見。乃問見與不見。至
哉言乎菩提無樹。明鏡非臺。直入此門方為真實。世
之學人樹菩提而臺明鏡者。即以為賢。此有為之法
有漏之因。宜其麻木不知痛痒也。此經南中無板。故
重刻而序之。盖欲吾人由是經教以詣我孔聖見過
自訟之域。共證本來淨諸業障而巳矣。其後有詔召
還。尋卒。所著有證學編行於世。多推明近溪論學之
旨云(曹溪志.明儒學案)。
** 陶周望
名望齡。號石簣居士。會稽人也。萬歷十七年
舉會試第一。成進士。授編修。與同官焦弱侯相䇿發。
始研求性命之學。巳而請假歸。過吳江與袁中郎論
學三日。上剡溪謁周海門。參叩甚力。每自撫膺曰。此
中終未穩在。一日讀方山合論。手足忭舞。語弟奭齡
曰。吾往者空自生退屈也。海門甞致書詰其所得。周
望復書曰。竊聞華嚴十信。初心即齊佛智。佛智者無
待之智也。何階級之可言哉。然必五十位升進。鄰於
二覺。後契佛乘。孔子三十而立巳歷信位矣。然必知
命耳順以至從心。葢知見久汰而日銷。習氣旋除而
日淨。如精金離鑛經鍛鍊而益露光芒。嬰兒出胎加
歲時而自然充長。人形金體不異舊時。瑩淨魁梧新
新莫掩。然則放刀屠兒。獻珠龍女。無待之智燈也。懶
安拽鼻。二祖調心。神化之實功也。以緣起無生為覺
照。故不屬斷除。以佛知見為對治。故不落二乘耳。是
故道人有道人之遷改。俗學有俗學之遷改。凡夫於
心外見法。種種善惡執為實有。如魘人認手為鬼。穉
子怖影為物。遷改雖嚴。終成壓伏。學道人善是已善
過是已過。遷是已遷改是已改。以無善為善故見過
愈微。以罪性本空故改過甚速。顏子有不善未甞不
知。知之未甞復行者是也。僧問古宿如何保任。曰一
翳在目空花亂墜。大慧亦言。學道人須要熟處生。生
處熟。如何生處。無分別處是。如何熟處。分別處是。到
此則過是過。善亦是過。分別是習氣。饒你不分別亦
是習氣。直得念念知非。時時改過。始有相應分。是真
遷善。是真改過。是名隨心自在。亦名稱性修行。先代
聖賢所有言說。總不出此。尚何置同異於其間哉。然
僕今日之病則在悟頭未徹。疑情未消。解處與行處。
說處與受用處。未能相應。以此惻惻。居心不寧。老丈
何以救之。周望居常參一歸何處公案。自言緊作課。
寬作程。一生再生。會有出頭分。不敢求速效也。巳而
起前官。累遷左諭德。萬歷三十一年妖書事起。沈一
貫當國。欲藉以陷沈鯉.郭正域。周望詣一貫切責之。
又見朱賡不為救。慷慨數賡。願棄官與沈郭同死。二
人皆心動。沈郭卒得免者。亦周望力也。頃之復乞歸。
以祭酒徵不起。周望生平廉隅甚峻。進退以義。自奉
薄。布衣蔬食終其身。其為學久而益誠。未甞自是。每
曰。古人見性空以修道。今人見性空以長慾。晚而參
雲棲宏公。受菩薩戒。因與諸善友創放生會於城南。
以廣雲棲之化。作放生詩十首。以凡百畏刀杖。無不
愛壽命為韻。其一云。人生事膓腹。及與口舌三。二但
取飽軟。一乃司吾饞。萬錢飾盤筵。殉此徑寸甘。下咽
了無知。理與木札兼。晚食美葵蓼。甚飢望虀鹽。徑寸
况易欺。何當信其婪。半臠償一身。債主真不廉。人羊
須臾理。請君覩其凡。其二曰。毒莖烹肉肥。利刃藏魚
窄。魚肉豈不美。智者走弗食。吾有萬世患。驁以取一
適。匕箸成戈矛。操之還自賊。君看几筵上。怨敵常繞
百。食肉作莖觀。斯言心可剌。其三曰。介盧曉牛鳴。冶
長諳雀噦。吾願天耳通。達此音聲類。羣魚泣妻妾。雞
鶩呼弟妹。不獨死可哀。生離亦多慨。楚語既侏離。齊
音了難會。寧聞楚人肉。忍作齊人膾。可憐登陸魚。噞
喁向人誶。人曰魚口喑。魚言人耳背。何當破網羅。施
之以無畏。其四曰。挾弩隱衣袂。入林羣鳥號。狗屠一
鳴鞭。眾吠從之囂。殺機翳胸中。燦然若懸杓。吾聞螳
螂蟬。能變琴者操。至人秉慈尚。虎象焉足調。因果苟
無徵。視斯亦巳昭。與其噉群生。寧我吞千刀。其五曰。
從事愁見拘。波臣苦遭蕩。蟈氏群處囊。悲鳴更相杖。
寄書巳成悔。見夢徒增妄。數錢贖爾至。縛解羈囚放。
困極勢未遒。蘇餘氣仍壯。䘖恩未忍去。故作三回望。
何方絕網羅。向去保無恙。感激見深衷。遲疑抱遐悵。
贈爾金口言。努力此回向。耨水具功德。蓮華好安養。
微施豈懷報。往矣慎波浪。群蛙尤有情。鼓吹西窓傍。
其六曰。昔有二勇者。操刀相與酤。曰子我肉也。奚更
求肉乎。互割還互噉。彼盡我亦枯。食彼因自食。舉世
歎其愚。還語血食人。有以異此無。其七曰。吾聞豐坊
生。赤章呪蚤虱。蚤虱食幾許。討捕巳酷烈。借問坊食
者。還當呪坊不。宏恕聖所稱。斯言非佞佛。其八曰。生
食不可食。熟以過時敗。生既嫌腥膻。敗時仍臭穢。腥
穢君所知。胡為強吞嘬。水火幻味香。口鼻成災怪。如
蠅穢中育。還以臭為愛。及其生子孫。居然臭穢內。阬
圊難久居。蟲乎可為戒。其九曰。竪首橫目人。竪目橫
身獸。從獸者智攖。甘人者勇鬬。悲哉肉世界。奚物獲
長壽。一虎當邑居。萬人怖而走。萬人俱虎心。物命誰
當救。莫言他肉肥。可療吾身瘦。彼此電露命。但當相
憫宥。共修三堅法。人獸兩無負。其十曰。食肉反有墨。
食糠反肥盛。薇蕨雖苦飢。甘脂亦生病。我痛思彼痛。
彼命如我命。勿憎質直語。質語應易聽。又設問答著
放生解惑篇。甚詳辨。文多不載。三十七年秋有疾。飭
治後事。三日而逝。謚文簡。奭齡亦好禪學。崇禎中與
蕺山劉子講學陽明祠。從之者甚眾(明史.歇菴文集.行述.雲棲法彙.
紹興志.獪園)。
** 焦弱侯
名竑。應天人也。萬歷十七年舉進士第。一有
司欲為建坊。弱侯謝之。請移賑飢民。除修撰。為東宮
講官。進講時有鳥飛鳴而過。皇太子目之。弱侯即輟
講。皇太子改容聽之。乃復講如初。甞釆故事為養正
圖以進。日有啟導之益。為同官所嫉。用科場事被謫
出為福寧同知。再遷為南京司業。初弱侯師事耿天
臺.羅近溪。巳而篤信李卓吾。往來論學始終無間。居
常博覧群書。卒歸心於佛氏。天臺甞引程子斥佛語
以相詰。弱侯復之曰。伯淳斥佛。大抵謂出離生死為
利心。夫生死者所謂生滅心也。起信論有真如生滅
二門。未達真如之門則念念遷流。終無了歇。欲止其
所不能矣。以出離生死為利心。是易之止其所亦利
心也。苟止其所非利心。則即生滅而證真如。乃吾曹
所當亟求者。從而斥之可乎。時有唐子張者。先從近
溪學。巳而來謁。初見言知。弱侯曰。如為常見。是眾生
法。再見言無知。弱侯曰。無知為斷見。是二乘法。子張
憮然。弱侯因語之曰。人心之妙。囊括太虗。不可以有
無求。不可以取舍得。以無求之者攝心獨坐一事不
理。靜中光景了了可即。事物現前茫無湊泊。大慧呵
之為默照邪禪是也。以有求之者。認取識神以為家
寶。有可俟排有可著手輙生歡悅。不知認賊為子。百
劫千生輾轉淪墜。楞嚴所謂知見立知即無明本。元
沙訶之為昭昭靈靈的禪是也。夫此本地風光。無徑
可尋。無門可入。纔有所重。便成窠臼。學者於口耳俱
喪之餘。言思路絕之際。瞥地一下。任伊說有說無。信
手拈來何所不可。若未曾實證此理。靠些知解為本
命元辰。不知此知頭出頭沒時滅時生。生死流浪輾
轉不休。於無生法忍還相契否。子既有意此道。便當
真參實悟。求正人指與出路。此正人。吾有一訣可以
勘驗。出離生死為正。流浪生死為邪。說無為法為正。
說有為法為邪。無門路無階級為正。可以知知可以
說說為邪。中心行道而外不毀法為正。駕言無礙任
情恣肆為邪。子當如此辨別之。既得其人。死心蹋地
務求安身立命一著。方是究竟法也。居南京。以所學
倡後進。從者甚眾。晚修念佛三昧。泰昌元年卒。年八
十一。贈諭德。崇禎末諡文端(憺園集.陶石簣集.明儒學案)。
** 唐宜之
名時。湖州人也。以諸生貢太學。出判壽陽。繼
輔襄國。流賊破襄陽。宜之投端禮門左井中。家人掖
之出。絕而復蘇。上書自訟。詔付三司究問。得白放還
家。宜之初參蓮池。授以念佛法門。遂勤修淨業。諸眷
屬皆能覆誦金剛經及普門品。晝則各習所業。夜則
共集佛前回向以為常。甞言修淨土者以觀門為要。
須穿衣喫飯常在觀中。或神遊蓮海。華中禮佛。或坐
瞻寶剎。佛光照身。淨想既成。往生何待。遂專修佛觀。
過南京長干寺。禮塔念佛。次見塔頂放白光。佛為現
相。如黃金色。一日坐禪堂。推窗忽見大海中湧一山。
佛坐其上。光明四徹。墻壁林木盡空不見。其精誠所
感如此。宜之工文章。既歸心佛乘。每順世語言說諸
法要。淮南李小有述廣仁品。宜之為序曰。學者聞胞
民與物之說。亦有刻意推心引為同體。而無奈與自
身痛癢畢竟不同。譬如蒙鏡照人。雖強以人面相逼。
而鬚眉終不能了了。古人在畎畝中。未有天下之任。
而念及一夫如已推溝。亦無奈其覺性明徹。眾生痛
癢呼吸相關。故不禁其焦腸輪轉也。凡夫與眾生雖
求親而反隔。聖人與眾生不求緣而自不隔。則覺與
不覺之分也。聖人經理民物如拯溺救焚。千方百變
皆是仁中之用。唯此覺性徧滿法界是之謂仁耳。伊
尹天民之先覺者也。覺眾生與我不隔。而又覺眾生
不能與我不隔。如父與子不能一心。安能禁其焦腸
輪轉乎。夫如是自不得不以天下為已任。故曰伊尹
聖之任者也。伊尹之任。盖自覺中來也。伊尹之任。天
下不獨謂生民塗炭出之水火而巳。若以此為任。後
世豪傑將相皆然。安見其重哉。伊尹自思匹夫匹婦
有不與被堯舜之澤者。若已推而內之溝中。欲使天
下之人皆有匹夫匹婦不與被堯舜之澤者。若已推
而內之溝中之思。此之謂先覺覺後覺。其任天下如
此。故曰重也。盖眾生不覺。非止於不覺而巳。不覺之
言不可勝言也。不知君父是我頭目起愛戴想。則自
然欺慢。不知百姓是我血肉起調理想。則自然貪虐。
不知鳥獸魚鼈是我手足指爪起保護。想則自然屠
戮。而諸受害之倫又不能覺知自性。起容受想。起平
等想。起慈憫想。於是欺者還欺。虐者還虐。屠戮者還
屠戮。合千百劫怨讐報施之慘禍。聖人大悲覺體了
了盡知盡見。譬如祖父見子孫殘殺無巳。安能禁其
焦腸輪轉乎。是故聖人或以王法明吉凶之影響。或
以天網昭禍福之不漏。或以三世因緣決因果之不
昧。燦然明備矣。然憂世之君子。惟恐眾生聾聵易安。
猶必隨其見之所到時有著述。而吾友小有起而輯
其大成。曰廣仁品。小有慧根深厚一腔愷悌。先有仁
品行世。本以妙生戒殺為宗。自後但見忠孝慈廉之
事。則曰此其生機之布護也。但見貪饕淫縱之事。則
曰此其殺機之橫流也。而廣仁品又因以出焉。向使
小有非二十年至靜中討求。恍然得法界往來之路。
何以為眾生之心如此。其焦腸輪轉乎宜之。他所著
有蓮華世界書.如來香頻迦音等書刻行於世。甞自
營生壙。旋捨之棲霞寺中。遺言死後必用茶毗法。臨
終現諸瑞相。正念而逝(金剛持驗記.淨土晨鐘.廣仁品序)。
** 瞿元立
名汝稷。蘇州常熟人。以父文懿公蔭為官。歷
黃州知府。徙邵武。再守辰州。遷長蘆鹽運使。其在官
以名節自厲。清望歸之。以太僕少卿致仕歸。元立受
業於管東溟。學通內外。尤盡心於佛法。時徑山刻大
藏。元立為文導諸眾信。破除異論。其言曰。世之誕佛
者皆比於范縝之神滅也。而神滅非聖人所立教也。
夫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即心也。即道也。範圍
天地。曲成萬物。聖人所以參贊化育者也。是豈形之
所及也。唯聖人為能窮神。而庸愚固未甞亡。特不知
其即道耳。故曰百姓日用而不知。不知則一狥於形。
於是遺範圍天地之廣大而自局。棄曲成萬物之微
妙而自穢。終日役役不過耳目口腹。聖人愍焉。故喻
之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謂之道。復
慮人之自畫。而高遠之謂非已所及也。故曰利用出
入民咸用之謂之神。堯之所以堯窮此神也。桀之所
以桀昧此神也。是神者遡之無始。推之無終。豈形生
而始生。形滅而隨滅哉。形有盡而神無窮。故曰原始
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
神之情狀。而縝之言曰。形即神也。神即形也。形生而
神生。形滅而神滅。藉如縝言。操則存者存形與舍。則
亡者形亡。與出入無時莫知其鄉。百髓九竅六臟誰
為然與。心不在焉。視而不見。夢說築巖。豈目所矚。處
今而憶昔。在吳而知越。何形之能然。縝亦不思甚矣。
縝之言。使人重形而遺神。淪胥以溺者也。謂形即神。
則舍形無我。舍形無我則凡形之所欲皆我之所欲。
而以禮義維之。是強也。是外鑠也。神不滅而謂滅。則
堯桀均盡。顏跖均生。均生則縱逸者自適。均盡則好
修者徒勞。於是示之以餘慶。戒之以百殃。則見以為
茫昧而難徵也。揭之以仁義。則以為仁義攖人心。揭
之以性善。則以為性惡。則以為善惡混幾何。其能信
之。於是聿皇得喪徽纏。貪毒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
不可解。沉瀹昏衢莫能自出。旋復流浪為苦無已。如
來智入三世。圓應眾機。五時說法。海墨不可勝紀。其
流入震旦者。纔海墨之一滴。是為今一大藏。其語報
則徵之三世。其語性則盡之妙覺。知三世之報則堯
桀不均盡。知性覺之妙則性善無所疑。故下焉者得
其說必惕於三世之報。惡不俟懲而革。善不俟勸而
行矣。上焉者得其說。則妙契性善之真。居仁由義若
耳聽目視。何有攖我心哉。是以聖賢之教得如來而
大暢。惜哉縝之不講。謂神滅形滅而誕佛也。惟如來
之教能窮此神之廣大微妙。語其大則天地者無盡
大海之一漚耳。元會運世者無盡時劫之一瞬耳。語
其妙則無聲無臭。此之空諦也。精一執中此之尸波
羅密也。一言演為無量義。竟古今而推之莫能竟也。
儒佛之是非。黃老之秘密。與夫百家之雄辨。一言蔽
之而有餘也。佐堯而堯。佐舜而舜。父以之而慈。子以
之而孝。護法以之而護諸眾生。帝釋以之而離愛。梵
天以之而勝慧。二乘以之而回向真乘。菩薩以之而
證入妙覺。四聖六凡無根不被。故其言必至於海墨
也。河沙妙德罔越窮神。故其要必歸於一乘也。世出
世法莫不竭盡無餘矣。是以世之興。王莫不尊尚。我
太祖太宗彌極紹隆。太祖既刻大藏於留都。太宗復
刻大藏於京師。列聖纘緒底今無替。至於列代名卿
宿儒。或行峻一世。或文雄百代。龍翰鳳雛之彥。蘭薰
雪白之賢。歸命法流頤真靈筏者。數之更僕未易終
也。嗟乎四大假合也。百年旦暮也。昔之所歷於今奚
存。今之所存又何可恃。至愛終離。大業終棄。神之未
窮。茫茫安托。適百里而不得其所托。則皇皇焉浩劫
之適。何翅百里七趣紛沓。所托非定。狃百年之得喪
而輕萬劫之流浪。可不謂大哀耶。故濟我於一時者
不及濟我於一世者也。俾我一世得所安者不如使
我浩劫得所安者也。求濟我於浩劫者非如來之教
而何。姑未敢論受果登地第。能汎瀾覺海。少溉餘潤。
則契根根塵塵。靡不周徧法界。於是纏盖不能縻。陰
陽不能控。翛兮其翔。汩兮其集。究曠劫於剎那。拔九
類於半偈。莫尚於是矣。密藏.幻余二上人。以南北二
藏皆梵筴。流通不易。思刻方冊。廣其流通。拯溺之慈
甚盛。諸龍象敷美其事盡矣。予特恐世之誕佛者或
沮之。遂書此以輔韋駄氏之䟦折羅杵云。又於佛前
說誓曰。願畢我形壽。力荷此法藏。苟可效我力。靡所
不自竭。念昔佛菩薩。以此法藏故。剝皮以為紙。析骨
以為筆。書寫此經卷。積如須彌山。今此真丹國。陟𨤲
瑩於玉。無事以我皮。充此法藏用。使我皮可用。剝所
不敢辭。域有蒙氏筆。無事析我骨。使我骨可用。析所
不敢辭。我今雖食貧。檀貲當勉具。歷仕及歸農。隨緣
力為辦。不直此一生。願盡未來際。常以此法藏。普度
諸眾生。同時發願者又有曾乾亨.傅光宅.唐文献.曾
鳳儀.徐琰.于立玉.吳惟明.王宇泰.袁了凡共九人。其
文俱刻徑山藏中。元立甞上溯諸佛。下逮宗門。撮其
語要為指月錄。盛行於世。後終老於家。於時士大夫
學佛者所在多有。其不列於傳者並著其大概如左。
朱兆隆。名國祚。秀水人。萬歷十一年登進士第第一。
天啟朝拜武英殿大學士。在官侃侃持大體。進退以
禮。事具明史傳中。居常自奉淡泊。日必闔戶閱一卷
書。又靜坐久之乃出。既乞休歸。舟中人見之。知所閱
者乃金剛經也。巳而謂其子曰。我生平榮枯不較。順
逆一如。只得金剛經中無我相無人相六字之力。又
時呼老鄰說經中大意。天啟四年預知將終。命酒自
酌。端坐而逝。鼻中玉筯下垂。久之乃隱。謚文恪。鍾伯
敬。名惺。竟陵人。萬歷中進士。官禮部主事。出為福建
提學。一年以父憂歸。服除不出。年將五十。自念人生
無常。佛性漸失。不覺悲淚。乃專精首楞嚴經。眠食造
次皆執卷熟思。與永新賀中男往復參訂。成楞嚴如
說十卷。將歿前三日。告於佛。請大僧授五戒。法名斷
殘。願生生世世為比邱優婆塞。遂逝。崑山王弱生。名
志堅。萬歷中進士。官終湖廣提學。其學博通內外。與
弟平仲與遊。並禮雲棲宏公稱弟子。弱生甞手寫華
嚴經。至再晚修兜率觀。卒於官。未卒前兩月。嘉定徐
成民治閻羅事。言弱生巳注名上生兜率矣。既弱生
自官所寄所著彌勒懺歸。乃驗成民言不虗也。平仲
名志長與遊名志慶。皆博學有高行。老於公車。其手
書華嚴經各一部。金壇王宇泰。名肯堂。父方麓。名樵。
萬歷中以南京右都御史致仕歸。得疾苦躁。宇泰奉
金剛經進曰。願大人澄心聽兒誦經。方麓頷之。誦至
無我相無人相。方麓微笑曰。煩惱本空。我相何在。遂
起坐合掌而逝。宇泰既成進士。官翰林檢討。終福建
參政。平生博通教乘。尤精相宗。以慈恩成唯識疏既
亡。學者無所取證。乃創唯識證義十卷。書成力疾校
讐刻行於世。曰此龍華之羔雉也。初高原昱公以宇
泰之請演唯識俗詮。既成浙江布政使。吳體中施金
刻之為之序曰。眾生念念執我。在在執法。古佛語之
曰無勞執也。此唯識耳。遮執之談。何關表識。而逐影
伺聲之流。乃至望識幢而生執。夫識真如之病與夢
也。病與夢誠非無。顧何得言誠是有。吾求之始。大覺
湛澄識於何生。吾求之終。佛智歷然識向何滅。言思
路絕。擬議道窮。坐見八識恍然墮矣。隨即名轉義。不
等於斡旋。轉即是智境。非立於對待。未轉通智。全體
是識。病外無身。既轉通識。全體是智。覺來無夢。如是
則天親不得巳以有頌。護法不得巳以有論。高原上
人亦不得巳而有俗詮乎。體中。名用。先桐城人。從紫
柏老人遊。復徑山化城寺貯藏經板為流通計。叔父
應賓。官翰林編修。受雲棲戒為優婆塞。敬信尤篤。雲
棲碑誌多出其手。華亭董元宰。名其昌。為諸生時參
紫柏老人。與密藏師激揚大事。遂博觀大乘經。力究
竹篦子話。一日舟過武塘。念香巖擊竹因緣。以手敲
張帆竹竿。瞥然有省。自後不疑從上公案。因讀華嚴
合論。作偈云。帝網重珠徧剎塵。都來當念兩言真。華
嚴論主分明舉。五十三參鈍置人。又云。儒衣僧帽道
人鞋。百劫莊嚴不受些。笑倒靈山臨末會。生平伎倆
一枝花。萬歷中成通士。官至禮部尚書。告歸。謚文敏
(明文偶鈔.刻藏緣起.常熟志.密藏禪師遺稿附錄.明史.金剛新異錄.鍾伯敬集.活閻君紀略.[薜/米]菴別錄.金剛果
報.唯識證義序.唯識俗詮序.雲棲法彙.畫禪隨筆)。
知歸子曰。儒佛盛衰實相表裏。曹溪之化盛而李翱
演復性之書。東林之教行而周子抉無極之秘。其發
軫迥殊而歸宗非別。洎於明道推闡天人。研窮性命。
往往契金剛無住之旨。維摩不二之門。然而痛斥枯
禪。深排二乘。非獨顯提名教。抑且陰翼禪宗。雖排斥
之言不無太過。將願力所憑別有深旨乎。降及象山.
慈湖.陽明.心齋諸先生。直契心源。痛除枝葉。宜乎登
少林之堂。飲曹溪之水。而乃曲為眾生。嚴分經界。權
實互用。冥顯難窺。越至明之末造。籓籬既撤。華梵交
宣。覲彌陀於數仞墻中。謁庖犧於菩提樹下。大同之
化於是為昭然。或徒尚空言。終乖實相。長顢頇之習。
開閃爍之風。亦識法者所深懼也。予錄自宋以來諸
先生。其一意宗儒者不敢旁濫。若出入二教。信向慤
誠。踐履篤實者。釆其議論以導將來。如管楊以下諸
公其尤著者也。子思曰。道並行而不相悖。孟子曰。夫
道一而巳矣。非忘言之倫。奚足以語於斯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