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士傳
居士傳
於此事有得力處。隨復退墮。惟茲五欲。實為大障。從
今發心。願悉禁斷。一曰色欲。世人欲色。本為身樂。曾
不念言。油盡燈滅。髓竭人亡。大可怖畏。佛在世時勅
優婆塞姑戒邪婬。亦為眾生欲愛深積。未能淨盡。特
樹大防。令無縱濫。故斷婬者是了義教。斷邪婬者不
了義教。余今之年四十始衰子壯巳娶子可生孫及
今斷之巳嗟遲暮少生繫戀不比於人。而況岸然稱
大丈夫。圖出世事。求大光明。通天徹地。世間勝事。非
全精神無少滲漏尚不能辦。何況出世大光明事。聞
之於師。此於般若如水與火。如氷與炭。相克相滅。不
容並行。要令此心光明無壅。拔出形骸血氣之外。七
處割截心無動搖。安可得有須臾欲樂微繫吾念。自
傷福薄。不早斷決。遲延至今。可慙可恨。一曰食欲。智
者念言。縱令世間五糓飢荒。蔬果饉乏。非食少肉不
得自活。寧自攝身端坐俟死。割彼身肉活我軀命。萬
無此理。何況今者。肉食之外百味俱全。佛言飲食如
病服藥。無得以意趣自增減。視我此身如一竿竹如
一根樹。欲其存立用加灌溉。令汁流潤無致速枯。何
心揀擇。蔬糓之類天真淡然。原有至味。業重之人舌
浸醲肥。無復舌本。真味當前反不覺知。是則佛言可
憐憫者。一曰睡欲。嚮晦入息人道常理。惟佛亦許夜
半倒身。消日間食。乃至尸寢早罷晏起。每自簡察其
害多種。一柔筋骨。做工夫人要是醒時硬峙脊梁堅
挺腰骨。其坐如山其立如峰。睡多弛廢坦腹伸足。便
同死人一昏神思。流水不腐戶樞不朽。一刻不運心
如死水。睡多如醉血氣盛旺。徒長無明一失正念。初
學之人白日醒眼。一念不端能即覺警猛與割斷。雖
有夙習能以醒待。不令強勁。睡多憧憧遊思往來。舊
習有力新知未強。或現惡境退人信心。且惱亂魔與
盜精鬼。乘人熟睡攪亂附身。豈得不防。如上三欲。皆
是眾生切身逸樂。眾生芸芸。無量劫來孤負此心。通
天徹地徧照法界大光明幢。是無他故。生生陷溺濃
重血肉。顛倒其中不得脫離。濃重一分減一分光。濃
重十分減十分光。百分千分萬分億分。日漸沉淪黑
業可怖。幸於今者信有此心。盡形畢力棄塵舍俗。廢
寢忘飱猶恐失之。但一眨眼少圖息肩。巳太下劣全
不丈夫。何忍復放少絲毫頭。令入濃重陷溺舊處。一
曰財欲。上三欲者次第破除。此身無用逸樂享用。戕
毀慧命。此身以外何須求備。貪積不休取諸不義。父
母兄弟亦生計較。致令家庭傷乖爭鬬。重其所輕輕
其所重。其為迷謬不可勝言。諺亦有之。要一文錢不
值一文。此是眾生尋常見解。不必佛祖而後明了。或
謂治生畜積恒產備窘乏時。未為不是。要當隨緣量
入為出。至於違心背義取財。則寧閉戶端坐餓死。世
尊律儀丐食樹栖。寄於殘生旅泊三界。孔子疏水顏
氏簞瓢。光𦦨萬丈威德千古。此非強為。法如是故。一
曰名欲。自反平生好文章名。徒悅耳目無益於人。固
大虗妄。此不足破。垂訓立言有關人心。似亦當為。實
不盡然。若有真實為已學人。古經前史法戒昭著。不
勞今日捧土益岱運水添海。縱有緣起因病立方。予
不得巳菩薩心行。但令此言垂萬萬世。觸之得益。爰
有眾生掩我此言。作彼自為。舉世誦彼不知為我。我
無絲毫計較心念。則為真實。我未必能。今後但起文
章一念。讀書攻索。是惡邪見障菩提道。所宜痛絕。其
次有時好功業名。欲立勞績百姓感服。天子風聞坐
取高位。此最陋劣亦不足破。惟是我甞丈夫自命英
雄自處。胸中磊磊不能平懷。常自念言。一事不能一
物不透。則是我者心光不到心量不周。曾不念言。我
若果為心光不到心量不周。密密究事切切透物。原
無不可。今伏田間杜居一室。不周不到甚為多故。何
不透取何不究取。但令今者我有功能。為人掩取。為
彼功能。膺大封賞。我不自得。更罹重謗。我無絲毫。計
較動念則為真實。我未必能。今後但起功業一念。多
方習學。動念仕進。是惡邪見障菩提道。所宜痛絕。總
之名欲祇緣我見。真見心者豈應有此。真見心者密
密自踐。時時自了。無喜無憂。名究竟樂。如此之人。雖
盡大地一切眾生來至彼前禮拜稱誦。於此人心不
加毫末。雖盡大地一切眾生來至彼前非毀辱罵。於
此人心不損毫末。如抓牆壁痛癢無關。頗聞人言。借
人驗我。我心何在。我既不為逸樂利養。惟有是非。我
是我非。我不能明。藉人為明。益復顛倒。五欲既淨皎
如明月。唯生死關最難開破。要之死生亦係妄見。能
徹自心淨前五欲。死生關頭亦同一例。義當死時貪
戀不死。其人心中隱默負慙。見人掩辨縱戀其身。其
心昭明謂是當死。是故智者直養此心。一切不受身
分遮障。現今生時因緣會合。虗妄名生。我心無生。緣
起非有。異日死時因緣別離。虗妄名死。我心無死。緣
滅非無。是故智者無生可貪。無死可怖。此心光明總
不顛錯。可生則生可死則死。緣盡強留作意自盡。皆
屬妄見。非真如法。古人有言。毫釐繫念。三塗業因。瞥
爾情生。萬劫枷鎖。戒之戒之。智者當此應能鋒利。如
吹劒毛。正希為學決烈精進。惟日不足。然亦未甞廢
事時流。賊日熾煽。動江左右。諸無賴者多起應之。正
希團練鄉兵為扞衛。申明大義。法令周備。民有固志。
福王立於南京。擢左僉都御史。不赴。順治二年我師
破南京。徇諸州縣。正希率兵扼險拒守。唐王在閩授
右都御史兼兵部侍郎。進兵下寧國旌德諸縣。我師
間道襲破之。正希被執。途中與長兄書曰。生死禍福
皆有天命。我等唯順受之。不必逃避。我家為王事勤
勞死者。死得其所。即流離散亡者。亦流離散亡得其
所。弟日來靜觀之殊。無大悽慘。可見平昔學道得力。
聞我女前日積薪於屋。俟有急即譽火自焚。此真學
道人。望兄仍時以佛法提撕。一切乃為來生大留種
子耳。又與長子書曰。我一身久如浮雲。無絲毫繫戀。
但念郡事未定。此心實不安。倘百姓幸安堵。則我瞑
目矣。各鄉尚有好事言兵者。此實無益。徒殺百姓何
辜。孔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此吾數日之所惓
惓者也。遂致命於南京。贈禮部尚書。謚文毅。正希女
曰道照。少長齋。長字於唐氏。將行。正希為出治奩具。
忽上書。願從親學道。正希大喜。罷奩不治。人或以為
言。正希曰。彼方欲向上。我可抑之使下乎。及難作。遂
剪髮屏居。巳而之靈巖參繼起禪師。入室為所棒。悶
絕於地。後參靈隱巨德禪師有省。回望靈巖。拜曰。當
時若與我說明。豈有今日。還結夏華山。依蘗菴禪師
以居云(明文偶鈔.明史.退翁廣錄.蘗菴別集)。
** 熊魚山
名開元。亦嘉魚人也。其家故奉佛。持不殺戒。
里有異僧天如者。與魚山舉業師童希孔善。甞見魚
山童時。文書其後曰。掀天揭地男子也。巳而成進士。
就天如問所以應世者。天如曰。汝學道未有獲。操刀
不得柄。安能割物。閉關一月讀楞嚴經。瞥然有省。出
為崇明知縣。移吳江。禮三峯漢月禪師稱弟子。書問
往復。激發精烈。巳徽授吏科給事中。以言事為輔臣
周延儒所疾。乃以前在吳江時徵賦不及額。貶二秩
出之外。遂乞歸。居數年歲。閉關百日。眷屬不相聞。一
日天如忽至。語魚山曰。快薙頭好。皇帝方在籬下。又
欲寄其籬下乎。魚山愕然。不知其為讖也。巳而起山
西按察司照磨。遷光祿寺監事。既又遷行人司副。初
魚山與同邑金正希友善。切劘大事。忠憤出於至誠。
其論治一本乎道。不回惑功利。辨邪正賢不肖至嚴。
不以禍患退屈。崇禎十三年周延儒復相。舉錯失當。
魚山疾延儒所為。因責延儒。所善孫晉.馮元颷.吳昌
時令為延儒陳禍福。延儒日益甚。無何大清兵入塞。
魚山條上六事不報。及畿輔被兵。詔許官民得請見
言事。魚山請以軍事見。遂言輔臣。不稱職。專以情面
賄賂用人。壞天下人心術。帝疑其有私。徵詰再三。命
具本。本上帝。方倚重。延儒惡其言切。遂下錦衣衛獄
究。主使拷掠慘酷。魚山更盡摘發延儒所為奸利事。
會給事中姜埰如農亦以直言下鎮撫司獄。帝深恨
兩人。手詔衛帥駱養性潛斃之。養性謀之同官。同官
以為不可。乃以獄辭上。並繳前手詔曰。誠如聖諭。則
天下祇畏臣。衙門不畏朝廷矣。請將二人付刑部擬
罪。乃移刑部。刑部尚書徐石騏擬魚山贖徒埰杖戍。
帝以為徇縱。奪石騏及郎中劉沂春官。而逮二人至
午門。杖一百。仍繫獄。魚山在獄年餘。以佛法攝獄中
人。晝二時禮誦。夜演蒙山法。拔瘦死者。又為獄中人
說心經。因筆之為心經再傳。當受杖時。魚山自分必
死。乃取所預為書寄家人曰。國爾忘身。義不反顧。兩
年屢嬰大病皆可死。不獨法能死人也。受杖時惟默
誦觀世音號。自一至百。血肉糜爛弗覺也。居常奉六
齋。至是或勸魚山暫開齋禁。不聽。曰患死於杖耳。死
於齋乎。如農在獄中過。魚山見指月錄弗省。既而兩
人以盛暑得保出獄。如農母欲見如農。自萊陽疾馳
至京師。未到前一日遽還獄。如農大悲慟。既巳無可
奈何。則問魚山曰。子學佛久有何方便。使吾得見母。
魚山曰。觀世音菩薩叩必應。盍誦普門品。如農於是
誦普門品日三十徧。不一月。夢菩薩為說法有省。重
讀指月錄。釐然開解。又一月。諸囚以疫得保出獄。兩
人預焉。如農遂得出見母數日。帝聞兩人出獄。怒復
還之獄。頃之延儒得罪賜死。言官多救魚山者。不聽。
而刑部仍擬贖徒。復不許。時崇禎十六年也。明年遣
戍杭州。三月抵戍所。而流賊遂以是月陷京師矣。如
農甞以書問法於魚山曰。日來參叩於心空境空處
略知趨向。然止完得吾儒知止工夫。其於靜定安慮
得搔不著痛癢。乃諸師極口詆靜勝為非。譬之日月
不靜如何能明。古德云。恰似木人見花鳥。到得木人
地位。非靜勝而何。魚山復之曰。承示於空處略知趨
向。空何物。可容人趨容人向。既有可趨向。又得謂之
空耶。總是於話頭未甞力究。遂於塵勞暫歇。時見有
空可取。止可求。靜可樂。譬如澄得一泓止水。惟恐人
撥動則渣滓復生。故告子不動心巳是有過。得處覺
得古人言句。徒惑亂人。故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
知纔有不得其心巳不靜。巳不定。巳不安。便有不慮。
即得慮。即不得之病。又何可以不求硬作主宰。謂吾
巳得靜勝也。譬之日月木人。未甞知有靜勝。故不緣
而照。花鳥不驚。纔知有靜勝。早巳不靜勝。去木人日
月千里萬里矣。盖靜與動對。滅與生對。初向道時。覺
往昔紛馳可厭。自然謂靜與滅是吾人勝境。若明眼
人看來。金屑瓦屑總無殊異。須知更有向上事在。如
何是向上事。喚作則觸。不喚作則背。畢竟喚作甚麼。
向金剛圈裏翻身。併却咽喉吐氣。朝餐暮宿。如鳥空
行。來札所問。老僧臨死時預知時至。為從話頭中來。
為從靜勝中得。直須問取這僧始得。非愚之所得知
也。所貴學道為了生死。故當不顧危亡。向無可巴鼻
處進步。若只圖順易可以攀緣。認定有澄空一境在
非心非目之間。以為近道。假饒從佛肚內坐一萬劫。
亦祇是死水。澄之則是。撓之則不是矣。唐王在閩起
魚山工科給事中。累官東閣大學士。以病乞休。寓汀
州。城破遂為僧。更名正志。號蘗菴。得法於靈巖繼起
禪師。隱蓮華峯翠巖寺。老於虞山。而如農亦與魚山
同時出戍宣州。後薙髮於黃山。寓蘇州以卒。時又有
張大圓者。名有譽。江陰人。天啟二年進士。歷官至戶
部尚書。南京破。遁入武康山。依繼起及碩機禪師。晨
夕參究。夙慧頓發。巳而繼起主靈巖。大圓從之刳心
受鍛。泮然氷釋。年七十。廣演金剛般若經。八十重疏
孝經。居靈巖二十五年。其子弟逆之歸。康熈四十五
年九月迎繼起作別。至則合掌曰。弟子時至。明旦行
矣。明日復告曰。今佛法世間法一齊放下。但願生生
不離左右。言訖而逝(明史.魚山剩稿.蘗菴別錄)。
知歸子曰。黃宗羲言。明季士大夫學道者多入宗門。
如金先生及蔡懋德.馬世奇.錢啟忠皆是也。然皆以
忠義名一世。宗門以無善無惡為宗。如諸公者。血心
未化。乃儒家所謂誠不可掩者。在宗門不謂之知性
也。固哉安羲。儒與佛有二性乎。孟子曰。天下之言性
也則故而巳矣。故者以利為本。誠利之則忠義。若禹
之行水矣。何血心之能與焉。大慧亦言。菩提心者即
忠義心是。余讀金熊兩先生書。其於君臣師友間至
性激發。若水寒而火熱。然其真丈夫之雄。法門之傑
乎。顧世之論魚山者頗異。予詳其行事。著於篇。俟論
世者徵焉。
汪大紳云。予少時未聞道日。極服忠義之士。謂忠
義之士便是聖賢。便是活佛活菩薩。此外有甚聖
賢。有甚佛菩薩。後來反覆推勘。方曉得忠義之士
能了手者實難其人。聖賢之學。當生則生當死則
死。一循乎天理。即此是忠義。即此是道。非忠義之
外另有甚麼道也。但於忠義上一些也攙和不得。
纔攙和一些子。便非天理。於道即有未盡也。佛菩
薩之學如何是忠義。曰本來空是。如何是本來空。
曰忠義是。當體即是一真實而巳矣。即此是忠義。
即此是道。亦非忠義之外另有甚麼道也。但於忠
義上一些也污染不得。纔污染一些子便非真實。
於道即有未盡也。予於道有聞而進之不勇者。坐
忠義之心微故耳。忠義之微。坐為好名好色之念
所汩而巳。誓當上面截斷道學佛學。不留一元字
脚。下面截斷好名好色。不留一元字脚。專提忠義
二字為金剛寶杵。佛來一擊。魔來一擊。臨濟德山
何有哉。大慧高峯何有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