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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67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明倫彙編皇極典

 第二百六十七卷目錄

 聽言部紀事一

皇極典第二百六十七卷

聽言部紀事一

《書經·大禹謨》:帝曰:咨禹,惟時有苗弗率,汝徂征,禹乃會群后,誓于師,曰:濟濟有眾,咸聽朕命,蠢茲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賢,反道敗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棄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爾眾士,奉辭代罪爾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勳,三旬苗民逆命,益贊于禹曰:惟德動天,無遠弗屆,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帝初于歷山,往于田,日號泣于旻天,于父母,負罪引慝,祗載見瞽瞍,夔夔齊慄,瞽亦允若,至諴感神,矧茲有苗,禹拜昌言曰:俞,班師振旅。帝乃誕敷文德,舞干羽于兩階,七旬有苗格。

《新書·修政語篇》:大禹之治天下也,諸侯萬人,而禹一皆知其體。故大禹豈能一見而知之也。豈能一聞而識之也。諸侯朝會,而禹親服之,故是以禹一皆知其國也。其士月朝,而禹親見之,故是以禹一皆知其體也。然且大禹其猶大恐,諸侯會,則問于諸侯曰:諸侯以寡人為驕乎。朔日士朝,則問于士曰:諸大夫以寡人為汰乎。其聞寡人之驕之汰耶,而不以語寡人者,此教寡人之殘道也,滅天下之教也,故寡人之所怨于人者,莫大于此也。

《書經·太甲中》: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歸干亳,作書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終厥德,實萬世無疆之休,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于德,自底不類,欲敗度,縱敗禮,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既往背師保之訓,弗克于厥初,尚賴匡救之德,圖惟終厥。

《說苑·君道篇》:成王封伯禽為魯公,召而告之曰:爾知為人上之道乎。凡處尊位者必以敬,下順德規諫,必開不諱之門,撙節安靜以藉之,諫者勿振以威,毋格其言,博采其辭,乃擇可觀。夫有文無武,無以威下,有武無文,民畏不親,文武俱行,威德乃成;既成威德,民親以服,清白上通,巧佞下塞,諫者得進,忠信乃畜。伯禽再拜受命而辭。

《正諫篇》:荊文王得如黃之狗,箘簬之矰,以畋于雲夢,三月不反;得舟〈一作丹〉之姬,淫期年不聽朝。保申諫曰:先王卜以臣為保吉,今王得如黃之狗,箘簬之矰,畋于雲澤,三月不反;及得舟之姬,淫期年不聽朝,王之罪當笞。匍伏將笞王,王曰:不穀免于襁褓,託于諸侯矣,願請變更而無笞。保申曰:臣承先王之命不敢廢,王不受笞,是廢先王之命也;臣寧得罪于王,無負于先王。王曰:敬諾。乃席王,王伏,保申束細箭五十,跪而加之王背,如此者再,謂王起矣。王曰:有笞之名一也。遂致之。保申曰:臣聞之,君子恥之,小人痛之;恥之不變,痛之何益。保申趨出,欲自流,乃請罪于王,王曰:此不穀之過,保將何罪。王乃變行從保申,殺如黃之狗,折箘簬之矰,逐舟之姬,務治乎荊;兼國三十,今荊國廣大至于此者,保申敢極言之功也。

齊桓公謂鮑叔曰:寡人欲鑄大鐘,昭寡人之名焉,寡人之行,豈避堯舜哉。鮑叔曰:敢問君之行。桓公曰:昔者吾圍譚三年,得而不自與者,仁也;吾北伐孤竹,划令支而反者,武也;吾為葵丘之會,以偃天下之兵者,文也;諸侯抱美玉而朝者九國,寡人不受者,義也。然則文武仁義,寡人盡有之矣,寡人之行豈避堯舜哉。鮑叔曰:君直言,臣直對;昔者公子糾在上位而不讓,非仁也;背太公之言而侵魯境,非義也;壇場之上,詘於一劍,非武也;姪娣不離懷衽,非文也。凡為不善遍於物不自知者,無天禍必有人害,天處甚高,其聽甚下;除君過言,天且聞之。桓公曰:寡人有過乎。幸記之,是社稷之福也,子不幸教,幾有大罪以辱社稷。《呂氏春秋·真諫篇》:齊桓公、管仲、鮑叔、甯戚相與飲酒酣,桓公謂鮑叔曰:何不起為壽。鮑叔奉杯而進曰:使公毋忘出奔在于莒也,使管仲毋忘束縛而在於魯也,使甯戚毋忘其飲牛而居于車下。桓公避席再拜曰:寡人與大夫能皆毋妄夫子之言,則齊國之社稷幸於不殆矣。當此時也,桓公可與言極言矣。可與言極言,故可與為霸。

《新序·雜事篇》:桓公田,至於麥丘,見麥丘邑人,問之:子何為者也。對曰:麥丘邑人也。公曰:年幾何。對曰:八十有三矣。公曰:美哉壽乎。其以子壽祝寡人。麥丘邑人曰:祝主君,使主君甚壽,金玉是賤,人為寶。桓公曰:善哉。至德不孤,善言必再,吾子其復之。麥丘邑人曰:祝主君,使主君無羞學,無惡下問,賢者在傍,諫者得人。桓公曰:善哉。至德不孤,善言必三,吾子一復之。麥丘邑人曰:祝主君,使主君無得罪于群臣百姓。桓公怫然作色曰:吾聞之,子得罪于父,臣得罪于君,未嘗聞君得罪于臣者也,此一言者,非夫二言者之匹也,子更之。麥丘邑人坐拜而起曰:此一言者,夫二言之長也,子得罪於父,可以因姑姊叔父而解之,父能赦之。臣得罪于君,可以因便辟左右而謝之,君能赦之。昔桀得罪于湯,紂得罪于武王,此則君之得罪于其臣者也。莫為謝,至今不赦。公曰:善,賴國家之福,社稷之靈,使寡人得吾子于此。扶而載之,自御以歸,禮之於朝,封之以麥丘,而斷政焉。

晉文公田于虢,遇一老夫而問曰:虢之為虢久矣,子處此故矣,虢亡其有說乎。對曰:虢君斷則不能,諫則無與也。不能斷又不能用人,此虢之所以亡。文公輟田而歸,遇趙衰而告之。趙衰曰:今其人安在。君曰:吾不與之來也。趙衰曰:古之君子,聽其言而用其人,今之君子,聽其言而棄其身,哀哉。晉國之憂也。文公乃召賞之,于是晉國樂納善言,文公卒以霸。

晉文公逐麋而失之,問農夫老古曰:吾麋何在。老古以足指曰:如是往。公曰:寡人問子,以足指,何也。老古振衣而起曰:一不意人君如此也,虎豹之居也,厭閑而近人,故得;魚鱉之居也,厭深而之淺,故得;諸侯,厭眾而亡其國。詩云:維鵲有巢,維鳩居之。君放不歸,人將君之。于是文公恐,歸遇欒武子。欒武子曰:獵得獸乎。而有悅色。文公曰:寡人逐麋而失之,得善言,故有悅色。欒武子曰:其人安在乎。曰:吾未與來也。欒武子曰:居上位而不恤其下,驕也;緩令急誅,暴也;取人之言而棄其身,盜也。文公曰:善。還載老古,與俱歸。楚莊王涖政三年,不治,而好隱戲。社稷危,國將亡,士慶問左右群臣曰:王涖政三年,不治,而好隱戲,社稷危,國將亡,何不入諫。左右曰:子其入矣。士慶入再拜而進曰:隱有大鳥,來止南山之陽,三年不蜚不鳴,不審其故何也。王曰:子其去矣,寡人知之矣。士慶曰:臣言亦死,不言亦死,願聞其說。王曰:此鳥不蜚,以長羽翼;不鳴,以觀群臣之慝,是鳥雖不蜚,蜚必沖天;雖不鳴,鳴必驚人。士慶稽首曰:所願聞已。王大悅士慶之問,而拜之以為令尹,授之相印。士慶喜,出門顧左右笑曰:吾玉成王也。中庶子聞之,跪而泣曰:臣尚衣冠御郎十三年矣,前為豪矢,而後為藩蔽。王賜士慶相印而不賜臣,臣死將有日矣。王曰:寡人居泥塗中,子所與寡人言者,內不及國家,外不及諸侯。如子者,可富而不可貴也。于是乃出其國寶璧玉以賜之。曰:忠信者,士之行也;言語者,士之道路也。道路不修,治士無所行矣。

楚人有善相人,所言無遺策,聞于國。莊王見而問於情,對曰:臣非能相人,能觀人之交也。布衣也,其交皆孝悌,篤謹畏令,如此者其家必日益,身必日安,此所謂吉人也。官事君者也,其交皆誠信,有好善如此者,事君日益,官職日益,此所謂吉士也。主明臣賢,左右多忠,主有失皆敢分爭正諫,如此者國日安,主日尊,天下日富,此之謂吉主也。臣非能相人,能觀人之交也。莊王曰:善。于是乃招聘四方之士,夙夜不懈,遂得孫叔敖,將軍子重之屬,以備卿相,遂成霸功。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此之謂也。

《說苑·正諫篇》:楚莊王立為君,三年不聽朝,乃令于國曰:寡人惡為人臣而遽諫其君者,今寡人有國家,立社稷,有諫則死無赦。蘇從曰:處君之高爵,食君之厚祿,愛其死而不諫其君,則非忠臣也。乃入諫。莊王立鼓鐘之間,左伏楊姬,右擁越姬,左裯衽,右朝服,曰:吾鼓鐘之不暇,何諫之聽。蘇從曰:臣聞之,好道者多資,好樂者多迷,好道者多糧,好樂者多亡;荊國亡無日矣,死臣敢以告王。王曰善。左執蘇從手,右抽陰刀,刎鐘鼓之懸,明日授蘇從為相。

楚莊王築層臺,延石千重,延壤百里,士有反三月之糧者,大臣諫者七十二人皆死矣;有諸御己者,違楚百里而耕,謂其耦曰:吾將入見於王。其耦曰:以身乎。吾聞之,說人主者,皆閒暇之人也,然且至而死矣;今子特草茅之人耳。諸御己曰:若與子同耕則比力也,至於說人主不與子比智矣。委其耕而入見莊王。莊王謂之曰:諸御己來,汝將諫邪。諸御己曰:君有義之用,有法之行。且己聞之,土負水者平,木負繩者正,君受諫者聖;君築層臺,延石千重,延壤百里;民之釁咎血成於通塗,然且未敢諫也,己何敢諫乎。顧臣愚,竊聞昔者虞不用宮之奇而晉并之,陳不用子家羈而楚并之,曹不用僖負羈而宋并之,萊不用子猛而齊并之,吳不用子胥而越并之,秦人不用蹇叔之言而秦國危,桀殺關龍逢而湯得之,紂殺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宣王殺杜伯而周室卑;此三天子,六諸侯,皆不能尊賢用辯士之言,故身死而國亡。遂趨而出,楚王遽而追之曰:己子反矣,吾將用子之諫;先日說寡人者,其說也不足以動寡人之心,又危〈一作色〉加諸寡人,故皆至而死;今子之說,足以動寡人之心,又不危加諸寡人,故吾將用子之諫。明日令曰:有能入諫者,吾將與為兄弟。遂解層臺而罷民,楚人歌之曰:薪乎萊乎。無諸御己訖無子乎。萊乎薪乎。無諸御己訖無人乎。

楚莊王欲伐陽夏,師久而不罷,群臣欲諫而莫敢,莊王獵於雲夢,椒舉進諫曰:王所以多得獸者,馬也;而王國亡,王之馬豈可得哉。莊王曰:善,不穀知詘強國之可以長諸侯也,知得地之可以為富也;而忘吾民之不用也。明日飲諸大夫酒,以椒舉為上客,罷陽夏之師。

《新序·刺奢篇》:衛靈公以天寒鑿池,宛春諫曰:天寒起役,恐傷民。公曰:天寒乎。宛春曰:君衣狐裘,坐熊席,隩隅有竈,是以不寒,今民衣弊不補,履決不苴。君則不寒,民誠寒矣。公曰:善。令罷役。左右諫曰:君鑿池不知天寒,以宛春知而罷役,是德歸宛春,怨歸于君。公曰:不然。宛春,魯國之匹夫,吾舉之,民未有見焉,今將令民,以此見之。且春也有善,寡人有春之善,非寡人之善與。

齊景公飲酒而樂,釋衣冠自鼓缶,謂侍者曰:仁人亦樂是夫。梁丘子曰:仁人耳目亦猶人也。奚為獨不樂此也。公曰:速駕迎晏子。晏子朝服而至。公曰:寡人甚樂此樂也,願與夫子共之,請去禮。晏子對曰:君之言過矣,齊國五尺之童子,力盡勝嬰而又勝君,所以不敢亂者,畏禮也。上若無禮,無以使其下;下若無禮,無以事其上。夫麋鹿唯無禮,故父子同麀。人之所以貴於禽獸者,以有禮也,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故禮不可去也。公曰:寡人無良,左右淫湎寡人,以至于此,請殺之。晏子曰:左右何罪,君若好禮,左右有禮者至,無禮者去。君若惡禮,亦將如之。公曰:善。請革衣冠,更受命。乃廢酒而更尊朝服而坐,觴三行,晏子趨出。《晏子·諫上篇》:景公飲酒,七日七夜不止。弦章諫曰:君飲酒七日七夜,章願君廢酒也。不然,章賜死。晏子入見,公曰:章諫吾曰:願君之廢酒也,不然,章賜死。如是而聽之,則臣為制也。不聽,又愛其死。晏子曰:幸矣,章遇君也。令章遇桀紂者,章死久矣。于是公遂廢酒。景公之時,霖雨十有七日。公飲酒日夜相繼。晏子請發粟于民,三請,不見許。公命伯遽巡國,致能歌者。晏子聞之,不說。遂分家粟于氓,致任器于陌。徒行見公,曰:十有七日矣,懷寶鄉有數十饑,氓里有數家百姓老弱,凍寒不得裋褐,饑餓不得糟糠,敝撤無走,四顧無告。而君不卹,日夜飲酒,令國致樂不已。馬食府粟,狗饜芻豢,三保之妾俱足,梁肉狗馬保妾,不已厚乎。民氓百姓,不亦薄乎。故里窮而無告、無樂有上矣,饑餓而無告、無樂有君矣。嬰奉數之筴,以隨百官之吏,民饑餓窮約而無告,使上淫湎失本而不卹,嬰之罪大矣。再拜稽首,請身而去。遂走而出。公從之,兼于塗而不能逮,令趣駕追晏子,其家不及,粟米盡于氓,任器存于陌。公驅,及之康內。公下車,從晏子曰:寡人有罪,夫子倍棄不援。寡人不足以有約也,夫子不顧社稷百姓乎。願夫子之幸存寡人,寡人請奉齊國之粟米財貨,委之百姓,多寡輕重,惟夫子之令。遂拜于塗。晏子乃反。命稟巡氓,家有布縷之本,而絕食者,使有終月之委。絕本之家,使有期年之食。無委積之氓,與之薪橑,使足以畢霖雨。令柏巡氓家室,不能禦者,予之金。巡求氓寡用財乏者,死三日而畢後者,若不用令之罪。公出舍,損肉,撤酒,馬不食府粟,狗不食餰肉,辟拂嗛齊,酒徒減賜。三日,吏告畢上貧氓萬七千家,用粟九十七萬鐘,薪橑萬三千乘,懷寶二千七百家,金三千。公然後就內退食,琴瑟不張,鐘鼓不陳。晏子請左右與可令歌舞,足以留思虞者,退之,辟拂三千,謝于下,陳人待三,士侍四,出之關外也。

晏子朝,杜扃望羊待于朝。晏子曰:君奚故不朝。對曰:君夜發,不可以。晏子曰:何故。對曰:梁丘據扃,入歌人,虞變齊音。晏子退朝,命宗祝修禮而拘虞。公聞之,而怒曰:何故而拘虞。晏子曰:以新樂淫君。公曰:諸侯之事,百官之政,寡人願以請子。酒醴之味,金石之聲,願夫子無與焉。夫樂何夫必攻哉。對曰:夫樂亡而禮從之,禮亡而政從之,政亡而國從之。國衰,臣懼君之逆,政之行,有歌紂作北里幽厲之聲。顧夫淫以鄙而偕亡,君奚輕變夫故哉。公曰:不幸有社稷之業,不擇言而出之。請受命矣。

景公燕賞于國內萬鍾者,三千鍾者,五令三出,而職計莫之從。公怒,令免職計,令三出而士師莫之從。公不說。晏子見,公謂晏子曰:寡人聞,君國者愛人則能利之,惡人則能疏之。今寡人愛人,不能利。惡人,不能疏。失君道矣。晏子曰:嬰聞之,君正臣從,謂之順。君僻臣從,謂之逆。今君賞讒諛之民,而令吏必從,則是使君失其道,臣失其守也。先王之立愛以勸善也,其立惡以禁暴也。昔者三代之興也,利於國者愛之,害於國者惡之。故明所愛而賢良眾,明所惡而邪僻滅。是以天下治平,百姓和集。及其衰也,行安簡易,身安逸樂,順於己者愛之,逆于己者惡之,故明所愛而邪僻繁,明所惡而賢良滅。離散百姓,危覆社稷。君上不度聖王之興,而下不觀惰君之衰。臣懼君之逆政之行,有司不敢爭,以覆社稷,危宗廟。公曰:寡人不知也。請從士師之策。國內之祿,所收者三也。

翟王子羨臣,于景公以重駕。公觀之而不說也。嬖人嬰子欲觀之。公曰:及晏子寢病也。居囿中臺上以觀之。嬰子說之,因為之請,曰:厚祿之。公許諾。晏子起,病而見公。公曰:翟王子羨之駕,寡人甚說之,請使之示乎。晏子曰:駕御之事,臣無職焉。公曰:寡人一樂之是,欲祿之以萬鍾,其足乎。對曰:昔衛士東野之駕也,公說之,嬰子不說。公曰:不說。遂不觀。今翟王子羨之駕也,公不說。嬰子說。公因悅之,為請。公許之,則是婦人為制也。且不樂治人,而樂治馬,不厚祿賢人,而厚祿御夫。昔者先君桓公之地狹于今,修法治,廣政教,以霸諸侯。今君之諸侯無能親也,歲凶年饑,道途死者相望也。君不此憂恥,而惟圖耳目之樂。不修先君之功烈,而惟飾駕御之伎。則公不顧民而忘國甚矣。且《詩》曰:載驂載駟,君子所誡。夫駕八,固非制也。今又重此,其為非制也,不滋甚乎。且君苟美樂,之國必眾,為之田獵,則不便道行,致遠則不可。然而用馬數倍,此非御下之道也。淫于耳目,不當民務,此聖王之所禁也。君苟美樂之,諸侯必或效,我君無厚德善政,以被諸侯而易之以僻此,非所以子民彰,名致遠,親鄰國之道也。且賢良廢滅,孤寡不振,而聽嬖妾,以祿御夫,以畜怨與民為讎之道也。《詩》曰:哲夫成城,哲婦傾城。今君不思成城之求,而惟傾城之務。國之亡日至矣。君其圖之。公曰:善。遂不復觀,乃罷歸翟王子羨,而疏嬖人嬰子。

景公疥且瘧,期年不已。召會譴、梁丘據、晏子而問焉。曰:寡人之病,病矣,使史固與祝佗,巡山川宗廟,犧牲珪璧,莫不備具,數其常多先君桓公。桓公一則寡人再,病不已滋,甚予,欲殺二子者以說于上帝,其可乎。會譴、梁丘據曰:可。晏子不對。公曰:晏子何如。晏子曰:君以祝為有益乎。公曰:然。若以為有益,則詛亦有損也。君疏輔而遠拂,忠臣擁塞,諫言不出。臣聞之,近臣嘿,遠臣瘖,眾口鑠金。今自聊攝以東,姑尤以西者,此其人民眾矣。百姓之咎怨誹謗,詛君于上帝者,多矣。一國詛,兩人祝,雖善祝者,不能勝也。且夫祝直言情,則謗吾君也。隱匿過,則欺上帝也。上帝神則不可欺,上帝不神,祝亦無益。願君察之也。不然,則無罪,夏商所以滅也。公曰:善。解余惑,加冠,命會譴毋治齊國之政,梁丘據毋治賓客之事,兼屬之晏子。晏子辭,不得,命受,相退把政,改月而君病悛。

楚巫微導裔款以見。景公侍坐。三日,景公說之。楚巫曰:公明神主之帝,王之君也。公即位有七年矣,事未大濟者,明神未至也。請致五帝,以明君德。景公再拜稽首。楚巫曰:請巡國郊,以觀帝位。至于牛山而不敢登,曰:五帝之位在于國南,請齋而後登之。公命百官供齋具于楚巫之所,裔款視事。晏子聞之,而見于公曰:公令楚巫齋牛山乎。公曰:然。致五帝以明寡人之德,神將降福于寡人,其有所濟乎。晏子曰:君之言,過矣。古之王者,德厚足以安世,行廣足以容眾。諸侯戴之以為君長,百姓歸之以為父母。是故天地四時,和而不失。星辰日月,順而不亂。德厚行廣,配天象時,然後為帝王之君,神明之主。古者不慢行而繁祭,不輕身而恃巫。今政亂而行僻,而求五帝之明德也,棄賢而用巫,而求帝王之在身也。夫民不苟德,福不苟降,君之帝王,不亦難乎。惜乎君位之高,所論之卑也。公曰:裔款以楚巫命寡人,曰試嘗見而觀焉。寡人見而說之,信其道,行其言。今夫子譏之,請逐楚巫,而拘裔款。晏子曰:楚巫不可出。公曰:何故。對曰:楚巫出,諸侯必或受之。公信之以過,于內不知。出以易諸侯,于外不仁。請東楚巫而拘裔款。公曰:諾。

齊大旱逾時,景公召群臣,問曰:天不雨久矣,民且有饑色。吾使人卜,云祟在高山廣水,寡人欲少賦斂,以祠靈山,可乎。群臣莫對。晏子進曰:不可,祠此無益也。夫靈山固以石為身,以草木為髮,天久不雨,髮將焦,身將熟,彼獨不欲雨乎。祠之無益。公曰:不然,吾欲祠河伯,可乎。晏子曰:不可,河伯以水為國,以魚鱉為民,天久不雨,泉將下,百川竭,國將亡,民將滅矣。彼獨不欲雨乎。祠之何益。景公曰:今為之奈何。晏子曰:君誠避宮殿,暴露,與靈山、河伯共憂,其幸而雨乎。于是景公出野居,暴露三日,天果大雨,民盡得種。時景公曰:善哉,晏子之言,可無用乎,其維有德。

景公出遊于寒塗,睹死胔,默然不問。晏子諫曰:昔吾先君桓公出遊,睹饑者,與之食,睹疾者,與之財,使令不勞力籍,斂不費民。先君將遊,百姓皆悅,曰:君當幸遊吾鄉乎。今君遊于寒塗,據四十里之氓,殫財不足以奉斂,盡力不能周役民氓,饑寒凍餒,死胔相望,而君不問,失君道矣。財屈力竭,下無以親上,驕泰奢侈,上無以親下。上下交離,君臣無親,此三代之所以哀也。今君行之,嬰懼公族之危,以為異姓之福也。公曰:然,為上而忘下,厚籍斂而忘民,吾罪大矣。于是斂死胔,發粟于民。據四十里之民,不服政其年,公三月不出遊。

景公之時,雨雪三日而不霽。公被狐白之裘,坐堂側陛,晏子入見,立有間。公曰:怪哉,雨雪三日而天不寒。晏子對曰:天不寒乎。公笑。晏子曰:嬰聞古之賢君,飽而知人之饑,溫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勞。今君不知也。公曰:善。寡人聞命矣。乃令出裘,發粟與饑寒,令所睹于塗者,無問其鄉,所睹于里者,無問其家,循國計數,無言其名,士既事者兼月,疾者兼歲。孔子聞之,曰:晏子能明其所欲,景公能行其所善也。

晏公之時,熒惑守于虛,期年不去。公異之,召晏子而問曰:吾聞之,人行善者,天賞之。行不善者,天殃之。熒惑,天罰也。今留虛,其孰當之。晏子曰:齊當之。公不說,曰:天下大國十二,皆曰諸侯,齊獨何以當。晏子曰:虛,齊野也。且天之下殃,固于富彊,為善不用,出政不行,賢人使遠,讒人反昌,百姓疾怨,自為祈祥,錄錄彊食,進死何傷。是以列舍無次,變星有芒,熒惑回逆,孽星在旁。有賢不用,安得不亡。公曰:可去乎。對曰:可致者可去,不可致者不可去。公曰:寡人為之若何。對曰:盍去冤聚之獄,使反田矣。散百官之財,施之民矣。振孤寡而敬老人矣。夫若是者,百惡可去,何獨是孽乎。公曰:善。行之三月,而熒惑遷。

景公畋于署梁,十有八日而不返。晏子自國往見公。比至,衣冠不正,不革衣冠,望遊而馳。公望見晏子,下而急帶曰:夫子何為遽,國家無有故乎。晏子對曰:不亦急也,雖然,嬰願有復也。國人皆以君為安野而不安國,好獸而惡民,毋乃不可乎。公曰:何哉,吾為夫婦獄訟之不正乎,則泰士子牛存矣。為社稷宗廟之不饗乎,則泰祝子游存矣。為諸侯賓客莫之應乎,則行人子羽存矣。為田野之不辟、倉庫之不實,則申田存焉。為國家之有餘不足聘乎,則吾子存矣。寡人之有五子,猶心之有四支。心有四支,故心得佚焉。今寡人有五子,故寡人得佚焉。豈不可哉。晏子對曰:嬰聞之,與君言異,若乃心之有四支,而心得佚焉。可得令四支無心,十有八日,不亦久乎。公于是罷畋而歸。景公射鳥,野人駭之。公怒,令吏誅之。晏子曰:野人不知也。臣聞賞無功,謂之亂。罪不知,謂之虐。兩者,先王之禁也。以飛鳥犯先王之禁,不可。今君不明先王之制,而無仁義之心,是以從欲而輕誅。夫鳥獸,固人之養也。野人駭之,不亦宜乎。公曰:善。自今已後,弛鳥獸之禁,無以苛民也。

《諫下篇》:景公有所愛槐,令吏謹守之,植木縣之下令曰:犯槐者,刑。傷之者,死。有不聞令,醉而犯之者。公聞之曰:是先犯我令。使吏拘之,且加罪焉。其子往辭晏子之家,託曰:負廓之民賤妾,請有道干相國,不勝其欲,願得充數乎下陳。晏子聞之,笑曰:嬰其淫于色乎,何為老而見奔。雖然,是必有故。令內之。女子入門,晏子望見之,曰:怪哉,有深憂。進而問曰:所憂何也。對曰:君樹槐,縣令,犯之者刑,傷之者死。妾父不仁,不聞令,醉而犯之。吏將加罪焉。妾聞之,明君蒞國立政,不損祿,不益刑,又不以私恚害公法,不為禽獸傷人民,不為草木傷禽獸,不為野草傷禾苗。吾君欲以樹木之故,殺妾父,孤妾身,此令行于民,而法于國矣。雖然,妾聞之,勇士不以眾強凌孤獨,明惠之君,不拂是以行其所欲。此譬之猶自治魚鱉者也,去其腥臊者而已。昧墨與人,比居庾肆,而教人危坐。今君出令于民者,可法于國,而善益于後世,則父死亦當矣。妾為之收,亦宜矣。甚乎今之令,不然以樹木之故,罪法妾父妾,恐其傷察吏之法,而害明君之義也。鄰國聞之,皆謂吾君愛樹而賤人,其可乎。願相國察妾言,以裁犯禁者。晏子曰:甚矣,吾將為子言之于君,使人送之歸。明日早朝而復于公曰:嬰聞之,窮民財力以供嗜欲,謂之暴。崇玩好威,嚴擬乎君,謂之逆。刑殺不辜,謂之賊。此三者,守國之大殃。今君窮民財力,以羨餒食之貝。繁鐘鼓之樂,極宮室之觀,行暴之大者。崇玩好,縣愛槐之令,載過者馳,步過者趨,威嚴擬乎君,逆之明者也。犯槐者刑,傷槐者死,殺不稱,賊民之深者。君享國,德行未見于眾,而三辟著于國。嬰恐不可以莅國子民也。公曰:微大夫教寡人,幾有大罪,以累社稷。今子大夫教之,社稷之福,寡人受命矣。晏子出,公令趣罷守槐之役,拔置縣之木,廢傷槐之法,出犯槐之囚。景公樹竹,令吏謹守之。公出過之,有斬竹者焉。公以車逐得而拘之,將加罪焉。晏子入見曰:公亦聞吾先君丁公乎。公曰:何如。晏子曰:丁公伐曲沃,勝之,止其財,出其民。公曰:自莅之,有輿死人以出者。公怪之,令吏視之,則其中金與玉焉。吏請殺其人,收其金玉。公曰:以兵降城,以眾圍財,不仁。且吾聞之人君者,寬惠慈眾,不身傳誅。令捨之。公曰:善。晏子退。公令出斬竹之囚。

景公令兵搏治,當臈冰月之間,而寒,民多凍餒,而功不成。公怒曰:為我殺兵二人。晏子曰:諾。少為間,晏子曰:昔者先君莊公之伐于晉也,其役殺兵四人。今令而殺兵二人,是師殺之半也。公曰:諾。是寡人之過也。令止之。

晏子使于魯。比其返也,景公使國人起大臺之役,歲寒不已,凍餒之者,鄉有焉。國人望晏子。晏子至已,復事。公迺坐飲酒樂。晏子曰:君若賜臣,臣請歌之。歌曰:庶民之言曰:凍水洗我若之何,太上靡散我若之何。歌終,喟然歎而流涕。公就止之,曰:夫子曷為至此,殆為大臺之役,夫寡人將速罷之。晏子再拜,出而不言。遂如大臺,執朴鞭其不務者,曰:吾,細人也,皆有蓋廬,以避燥濕。君為壹臺而不速成,何為。國人皆曰:晏子助天為虐。晏子歸未至而君出令,趣罷役。車馳而人趨。仲尼聞之,喟然嘆曰:古之善為人臣者,聲名歸之君,禍災歸之身。入則切磋其君之不善,出則高譽其君之德義。是以雖事情君,能使垂衣裳,朝諸侯,不敢伐其功。當此道者,其晏子是耶。

景公為長庲,將欲美之。有風雨作。公與晏子入坐,飲酒,致堂上之樂。酒酣,晏子作歌曰:穗乎不得穫秋風至兮,殫零落。風雨之弗殺也,太上之靡弊也。歌終,顧而流涕,張躬而舞。公就晏子而止之曰:今日夫子為賜而誡于寡人,是寡人之罪。遂廢酒罷役。不果成長庲。

景公築路寢之臺,三年未息,又為長庲之役,二年未息,又為鄒之長塗。晏子諫曰:百姓之力勤矣,公不息乎。公曰:塗將成矣,請成而息之。對曰:明君不屈民財者,不得其利。不窮民力者,不得其樂。昔者楚靈王作頃宮,三年未息也。又為章華之臺,五年又不息也。乾溪之役,八年,百姓之力不足而息也。靈王死干乾溪,而民不與君歸。今君不遵明君之義,而循靈王之跡,嬰懼君有暴民之行,而不睹長庲之樂也。不若息之。公曰:善。非夫子者,寡人不知得罪于百姓深也。于是令勿委壞餘財,勿收斬板而去之。

景公春夏游獵,又起大臺之役。晏子諫曰:春夏起役且游獵,奪民農峕,國家空虛不可。景公曰:吾聞相賢者國治,臣忠者主逸。吾年無幾矣,欲遂吾所樂,卒吾所好。子其息矣。晏子曰:昔文王不敢盤游于田,故國昌而民安。楚靈王不廢乾溪之役,起章華之臺,而民叛之。今君不革,將危社稷,而為諸侯笑。臣聞忠不避死,諫不違罪。君不聽臣,臣將遊矣。景公曰:唯唯。將弛罷之。未幾朝韋冏,解役而歸。

景公獵休,坐地而食。晏子後至,左右滅葭而席。公不說,曰:寡人不席而坐地,二三子莫席,而子獨搴草而坐之,何也。晏子對:曰吾聞介胄坐陣不席,獄訟不席,尸坐堂上不席。三者,皆憂也,故不敢以憂侍坐。公曰:諾。令人下席,曰:大夫皆席,寡人亦席矣。

景公出獵,上山見虎,下澤見蛇。歸,召晏子而問之曰:今日寡人出獵,上山則見虎,下澤則見蛇,殆所謂不祥也。晏子對曰:國有三不祥,是不與焉。夫有賢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所謂不祥乃若此者,今上山見虎,虎之室也。下山見蛇,蛇之穴也。如虎之室,如蛇之穴,而見之,曷為不祥。景公為臺,臺成。又欲為鐘。晏子諫曰:君國者,不樂民之哀。君不勝欲,既築臺矣,今復為鐘,是重斂于民,民必哀矣。夫斂民之哀,而以為樂,不祥非所以君國者。公乃止。

景公為西曲,潢其深滅,軌高三仞,橫木龍蛇,立木鳥獸,公衣黼黻之衣,素繡之裳,一衣而五綵具焉。帶球玉而冠,且被髮亂首,南面而立,傲然。晏子見,公曰:昔仲父之霸何如。晏子抑首而不對。公又曰:昔管文仲之霸何如。晏子對曰:君橫木龍蛇,立木鳥獸,亦室一就矣,何暇在霸哉。且公伐宮室之美,矜衣服之麗,一衣而五綵具焉,帶球玉而亂首被髮,亦室一容矣。萬乘之君,而一心于邪,君之魂魄亡矣。以誰與圖霸哉。公下堂,就晏子曰:梁丘據、裔款以室之成告寡人,是以竊襲此服,與據為笑。又使夫子及寡人,請改室易服,而敬聽命,其可乎。晏子曰:夫二子營君以邪,公安得知道哉。且伐木不自其根,則孽又生也。公何不去二子者,毋使耳目淫焉。景公為巨冠長衣以聽朝,疾視矜立,日晏不罷。晏子進曰:聖人之服,中侻而不駔,可以導眾,其動作侻,順而不逆,可以奉生。是以下皆法其服,而民爭學其容。今君之服駔華不可以導眾,民疾視矜立,不可以奉生。日晏矣,君不若脫服就燕。公曰:寡人受命。退朝,遂去衣冠,不復服。

晏子朝復于景公曰:朝居嚴乎。公曰:嚴居朝則曷害于治國家哉。晏子對曰:朝居嚴則下無言,下無言則上無聞矣。下無言則吾謂之瘖,上無聞則吾謂之聾。聾瘖,非害國家而如何也。且合升鼓之微,以滿倉廩。合疏縷之綈,以成帷幕。太山之高,非一石也,累卑然後高。天下者,非用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惡有拒而不受者哉。

《問上篇》:景公問晏子曰:古之盛君,其行如何。晏子對曰:薄于身而厚于民,約于身而廣于世。其處上也,足比明,政行教,不以威天下。其取財也,權有無,均貧富,不以養嗜欲。誅不避貴,賞不遺賤,不淫于樂,不遁于哀,盡智導民而不伐焉,勞力歲事而不貴焉,為政尚相利,故下不以相害,行教尚相愛,故民不以相惡。為名刑罰中于法,廢罪順于民,是以賢者處上而不華,不肖者處下而不怨。四海之內,社稷之中,粒食之民,一意同欲。若夫私家之政,生有遺教,此盛君之行也。公不圖。晏子曰:臣聞問道者更正,聞道者更容。今君稅斂重,故民心離。市買悖,故商旅絕。玩好充,故家貨殫。積邪在于上,蓄怨藏于民。嗜欲備于側,毀非滿于國。而公不圖。公曰:善。于是令玩好不御,公市不豫,宮室不飾,業土不成,止役輕稅,上下行之,百姓相親。《雜下篇》: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囂塵,不可以居。請更諸爽塏者。晏子辭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於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煩里旅。公笑曰:子近市,識貴賤乎。對曰:既竊利之,敢不識乎。公曰:何貴何賤。是時也,公繁于刑,有鬻踊者。故對曰:踊貴而屨賤。公愀然改容。公為是省于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而齊侯省刑。《詩》曰:君子如祉,亂庶遄已。其是之謂乎。

《左傳》:昭公二十年十二月,齊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臺,子猶馳而造焉。公曰:唯據與我和夫,晏子對曰:據亦同也。焉得為和,公曰:和與同異乎,對曰異,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洩其過,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是以平政而不干民無爭心,故詩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無言,時靡有爭,先王之濟五味,和五聲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聲亦如味,一氣,二體,三類,四物,五聲,六律,七音,八風,九歌,以相成也。清濁小大,短長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濟也。君子聽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詩曰:德音不瑕,今據不然,君所謂可,據亦曰可,君所謂否,據亦曰否,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壹,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說苑·正諫篇》:景公有馬,其圉人殺之,公怒,援戈將自擊之,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請為君數之,令知其罪而殺之。公曰:諾。晏子舉戈臨之曰:汝為吾君養馬而殺之,而罪當死;汝使吾君以馬之故殺圉人,而罪又當死;汝使吾君以馬故殺人,聞于四鄰諸侯,汝罪又當死。公曰:夫子釋之。夫子釋之。忽傷吾仁也。景公好弋,使燭雛主鳥而亡之,景公怒而欲殺之,晏子曰:燭雛有罪,請數之以其罪,乃殺之。景公曰:可。于是乃召燭雛數之景公前曰:汝為吾君主鳥而亡之,是一罪也;使吾君以鳥之故殺人,是二罪也;使諸侯聞之以吾君重鳥而輕士,是三罪也。數燭雛罪已畢,請殺之。景公曰:止,勿殺而謝之。

景公正書被髮乘六馬,御婦人以出正閨,則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公慚而不朝,晏子睹裔敖而問曰:君何故不朝。對曰:昔者君正晝被髮乘六馬,御婦人出正閨,刖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公慚而反,不果出,是以不朝。晏子入見,公曰:昔者寡人有罪,被髮乘六馬以出正閨,刖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寡人以天子大夫之賜,得率百姓以守宗廟,今見戮于刖跪以辱社稷,吾猶可以齊于諸侯乎。晏子對曰:君無惡焉。臣聞之,下無直辭,上無隱君;民多諱言,君有驕行。古者明君在上,下有直辭;君上好善,民無諱言。今君有失行,而刖跪有直辭,是君之福也,故臣來慶,請賞之,以明君之好善;禮之,以明君之受諫。公笑曰:可乎。晏子曰:可。于是令刖跪倍資無正,時朝無事。

景公遊于海上而樂之,六月不歸,令左右曰:敢有先言歸者致死不赦。顏燭趨進諫曰:君樂治海上而六月不歸,彼儻有治國者,君且安得樂此海也。景公援戟將斫之,顏燭趨進,撫衣待之曰:君奚不斫也。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君之賢非此二主也,臣之材,亦非此二子也,君奚不斫。以臣參此二人者,不亦可乎。景公說,遂歸,中道聞國人謀不內矣。

景公有臣曰諸御鞅,諫簡公曰:田常與宰予,此二人者甚相憎也,臣恐其相攻;相攻雖叛而危之,不可。願君去一人。簡公曰:非細人之所敢議也。居無幾何,田常果攻宰予于庭,賊簡公于朝,簡公喟焉太息,曰:余不用鞅之言以至此患。故忠臣之言,不可不察也。《禮記·檀弓》:知悼子卒,未葬,平公飲酒,師曠,李調,侍鼓,鐘,杜簣自外來,聞鐘聲,曰:安在,曰:在寢,杜簣入寢,歷階而升,酌曰:曠飲斯,又酌曰:調飲斯,又酌堂上北面坐飲之降,趨而出,平公呼而進之,曰:簣,曩者爾心或開予,是以不與爾言,爾飲曠何也。曰:子卯不樂,知悼子在堂,斯其為子卯也大矣。曠也。太師也。不以詔,是以飲之也。爾飲調何也。曰:調也。君之褻臣也。為一飲一食,忘君之疾,是以飲之也。爾飲何也。曰:蕢也。宰夫也。非刀七是共,又敢與知防,是以飲之也。平公曰:寡人亦有過焉。酌而飲寡人,杜蕢洗而揚觶,公謂侍者曰:如我死,則必毋廢斯爵也。至于今既畢獻,斯揚觶,謂之杜舉。

《說苑·正諫篇》:晉平公使叔向聘于吳,二人拭舟以逆之,左五百人,右五百人;有繡衣而豹裘者,有錦衣而狐裘者,叔向歸以告平公,平公曰:吳其亡乎。奚以敬舟。奚以敬民。叔向對曰:君為馳底之臺,上可以發千兵。下可以陳鐘鼓。諸侯聞君者,亦曰奚以敬臺,奚以敬民。所敬各異也。于是平公乃罷臺。

晉平公好樂,多其賦斂,下治城郭,曰:敢有諫者死。國人憂之,有咎犯者,見門大夫曰:臣聞主君好樂,故以樂見。門大夫入言曰:晉人咎犯也,欲以樂見。平公曰:內之。止坐殿上,則出鐘磬竽瑟。坐有頃。平公曰:客子為樂。咎犯對曰:臣不能為樂,臣善隱。平公召隱士十二人。咎犯曰:隱臣竊顧昧死御。平公曰諾。咎犯申其左臂而詘五指,平公問于隱官曰:占之為何。隱官皆曰:不知。平公曰:歸之。咎犯則申其一指曰:是一也,便游赭盡而峻城闕。二也,柱梁衣繡,士民無褐。三也,侏儒有餘酒,而死士渴。四也,民有饑色,而馬有粟秩。五也,近臣不敢諫,遠臣不敢達。平公曰善。乃屏鐘鼓,除竽瑟,遂與咎犯參治國。

《貴德篇》:晉平公春築臺,叔向曰:不可。古者聖王貴德而務施,緩刑辟而趨民時;今春築臺,是奪民時也。夫德不施,則民不歸;刑不緩,則百姓愁。使不歸之民,役愁怨之百姓,而又奪其時,是重竭也;夫牧百姓,養育之而重竭之,豈所以定命安存,而稱為人君于後世哉。平公曰:善。乃罷臺役。

《新序·雜事篇》:晉平公問于叔向曰:國家之患,孰為大。對曰:大臣重祿而不極諫,近臣畏罰而不敢言,下情不上通,此患之大者也。公曰:善。于是令國曰:欲進善言,謁者不通,罪當死。

《韓子·外儲說》:齊景公之晉從平公飲,師曠待坐始坐。景公問政于師曠曰:太師將奚以教寡人。師曠曰:君必惠民而已。中坐,酒酣,將出,又復問政于師曠曰:太師奚以教寡人。曰:君必惠民而已矣。景公出之舍師曠送之,又問政于師曠。師曠曰:君必惠民而已矣。景公歸,思,未醒,而得師曠之所謂公子尾、公子夏者,景公之二弟也,甚得齊民,家富貴而民說之,擬于公室,此危吾位者也。今謂我惠民者,使我與二弟爭民耶。于是反國,發廩粟以賦眾貧,散府餘財以賜孤寡,倉無陳粟,府無餘財,宮婦不御者出嫁之,七十受祿米。鬻德惠施于民也,已與二弟爭。居二年,二弟出走,公子夏逃楚,公子尾走晉。

楚王謂田鳩曰:墨子者,顯學也。其身體則可,其言多而不辯,何也。曰:昔秦伯嫁其女于晉公子,令晉為之飾裝,從衣文之媵七十人。至晉,晉人愛其妾而賤公女。此可謂善嫁妾,而未可謂善嫁女也。楚人有賣其珠於鄭者,為木蘭之櫃,薰桂椒之櫝,綴以珠玉,飾以玫瑰,輯以翡翠。鄭人買其櫝而還其珠。此可謂善賣櫝矣,未可謂善鬻珠也。今世之談也,皆道辯說文辭之言,人主覽其文而忘有用。墨子之說,傳先王之道,論聖人之言,以宣告人。若辯其辭,則恐人懷其文忘其直,以文害用也。此與楚人鬻珠、秦伯嫁女同類,故其言多不辯。

堂谿公謂昭侯曰:今有千金之玉巵,通而無當,可以盛水乎。昭侯曰:不可。有瓦器而不漏,可以盛酒乎。昭侯曰:可。對曰:夫瓦器至賤也,不漏可以盛酒。雖有千金之玉巵,至貴而無當,漏,不可盛水,則人孰注漿哉。今為人主而漏其群臣之語,是猶無當之玉巵也。雖有聖智,莫盡其術,為其漏也。昭侯曰:然。昭侯聞堂谿公之言,自此之後,欲發天下之大事,未嘗不獨寢,恐夢言而使人知其謀也。一曰:堂谿公見昭侯曰:今有白玉之巵而無當,有瓦巵而有當。君渴,將何以飲。君曰:以瓦巵。堂谿公曰:白玉之巵美而君不以飲者,以其無當耶。君曰:然。堂谿公曰:為人主而漏泄其群臣之語,譬猶玉巵之無當。堂谿公每見而出,昭侯必獨臥,惟恐夢言泄于妻妾。申子曰:獨視者謂明,獨聽者謂聰。能獨斷者,故可以為天下主。

《國語》:靈王虐,白公子張驟諫。王患之,謂史老曰:吾欲已子張之諫,若何。對曰:用之實難,已之易也。若諫,君則曰:余左執鬼中,右執殤宮,凡百箴諫,吾盡聞之矣,寧聞它言。白公又諫,王如史老之言。對曰:昔殷武丁能聳其德,至于神明,以入于河,自河沮亳,于是乎三年,默以思道。卿士患之,曰:王言以出令也,若不言,是無所稟令也。武丁于是作書,曰:以余正四方,余恐德之下類,茲故不言。如是而又使以象夢求四方之賢聖,得傅說以來,升以為公,而使朝夕規諫,曰:若金,用女作礪。若津水,用女作舟。若大旱,用女作霖雨。啟乃心,沃朕心。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若跣不視地,厥足用傷。若武丁之神明也,其聖之叡廣也,其知之不疚也,猶自謂未乂,故三年默以思道。既得道,猶不敢專制,使以象旁求聖人。既得以為輔,又恐其荒失遺忘,故使朝夕規誨箴諫,曰:必交修余,無余棄也。今吾君或者未及武丁,而惡規諫者,不亦難乎。齊桓、晉文,皆非嗣也,還軫諸侯,不敢淫逸,心類德音,以得有國。近臣諫,遠臣謗,輿人誦,以自誥也。是以其入也,四封不備一同,而至于有畿田,以屬諸侯,至于今為令君。桓、文皆然,君不度憂于二令君,而欲自逸也,無乃不可乎。《周詩》有之曰:弗躬弗親,庶民弗信。臣懼民之不信君也,故不敢不言。不然,何急其以言取辠也。王病之,曰:子復語。不糓雖不能用,吾憖寘之于耳。對曰:賴君之用也,故言。不然,巴浦之犀、犛、兕、象,其可盡乎,其又以規為瑱也。遂趨而退,歸,杜門不出。七月,乃有乾谿之亂,靈王死之。

吳人入楚,昭王出奔,濟于成臼,見藍尹亹載其孥。王曰:載予。對曰:自先王莫隊其國,當君之世而亡之,君之過也。遂去王。王歸,又求見王,王欲執之,子西曰:請聽其辭,夫有其故。王使謂之曰:成臼之役,而棄不穀,今而敢來,何也。對曰:昔瓦唯長舊怨,以敗于柏舉,故君及此。今又效之,無乃不可乎。臣避于成臼,以儆君也,庶悛而更乎。今之敢見,觀君之德也,曰:庶懼而鑒前惡乎。君若不鑒而長之,君實有國而不受,臣何有于死,死在司敗矣。唯君圖之。子西曰:使復其位,以無忘前敗。王乃見之。

《說苑·正諫篇》:楚昭王欲之荊臺游,司馬子綦進諫曰:荊臺之游,左洞庭之波,右彭蠡之水;南望獵山,下臨方淮。其樂使人遺老而忘死,人君游者盡以亡其國,願大王勿往游焉。王曰:荊臺乃吾地也,有地而游之,子何為絕我游乎。怒而擊之。於是令尹子西,駕安車四馬,徑於殿下曰:今日荊臺之游,不可不觀也。王登車而拊其背曰:荊臺之游,與子共樂之矣。步馬十里,引轡而止曰:臣不敢下車,願得有道,大王肯聽之乎。王曰:第言之。令尹子西曰:臣聞之,為人臣而忠其君者,爵祿不足以賞也;為人臣而諛其君者,刑罰不足以誅也。若司馬子綦者忠臣也,若臣者諛臣也;願大王殺臣之軀,罰臣之家,而祿司馬子綦。王曰:若我能止,聽公子,獨能禁我游耳,後世游之,無有極時,奈何。令尹子西曰:欲禁後世易耳,願大王山陵崩陁,為陵於荊臺;未嘗有持鐘鼓管絃之樂而游於父之墓上者也。於是王還車,卒不游荊臺,令罷先置。孔子從魯聞之曰:美哉。令尹子西,諫之於十里之前,而權之於百世之後者也。

吳王欲伐荊,告其左右曰:敢有諫者,死。舍人有少孺子者,欲諫不敢,則懷丸操彈,遊於後園,露沾其衣,如是者三旦,吳王曰:子來何苦沾衣如此。對曰:園中有樹,其上有蟬,蟬高居悲鳴飲露,不知螳螂在其後也。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蟬而不知黃雀在其傍也。黃雀延頸欲啄螳螂,而不知彈丸在其下也。此三者,皆務欲得其前利,而不顧其後之有患也。吳王曰:善哉。乃罷其兵。

吳王欲從民飲酒,伍子胥諫曰:不可。昔白龍下清冷之淵,化為魚,漁者豫且射中其目,白龍上訴天帝,天帝曰:魚固人之所射也;若是,豫且何罪。夫白龍,天帝貴畜也;豫且,宋國賤臣也。白龍不化,豫且不射;令棄萬乘之位而從布衣之士飲酒,臣恐其有豫且之患矣。王乃止。

《孔叢子·對魏王篇》:齊王行車裂之刑,群臣諍之弗聽,子高見于齊王,曰:聞君行車裂之刑,無道之刑也。而君行之,臣竊以為下吏之過也。王曰:寡人爾民多犯法,為法之輕也。子高曰:然,此誠君之盛意也。夫人含五帝之性,有喜怒哀樂,喜怒哀樂無過其節,節過則毀于義,民多犯法,以法重無所措手足也。今天下悠悠士無定處有德則住,無德則去,欲規霸王之業,與眾大國為難,而行酷刑以懼遠近,國內之民將叛,四方之士不至,此乃亡國之道,君之下吏不具以聞徒恐逆主意以為憂,不慮不諫之危亡其所矜者小所喪者大,故曰下吏之過也。臣觀之,又非徒不諍而已也心知此事之為不可,將有非議在後,則因曰:君忿意實然我諫諍必有龍逢比干之禍,是為虛自居於忠正之地,而闇推君主使同於桀紂也。且夫為人臣見主非而不諍,以陷主於危亡,罪之大者也人主疾臣之弼己而惡之,資臣以箕子比干之忠,惑之大者也。齊王曰:謹聞命。遂除車裂之法焉。《新序·雜事篇》:昔者,周舍事趙簡子,立趙簡子之門,三日三夜。簡子使人出問之曰:夫子將何以令我。周舍曰:願為諤諤之臣,墨筆操牘,隨君之後,司君之過而書之,日有記也,月有效也,歲有得也。簡子悅之,與處,居無幾何而周舍死,簡子厚葬之。三年之後,與諸大夫飲,酒酣,簡子泣,諸大夫起而出曰:臣有死罪而不自知也。簡子曰:大夫反無罪。昔者,吾友周舍有言曰:百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眾人之唯唯,不如周舍之諤諤。昔紂昏昏而亡,武王諤諤而昌。自周舍之死後,吾未嘗聞君過也,故人君不聞其非,及聞而不改者亡,吾國其幾于亡矣,是以泣也。

魏文侯與士大夫坐,問曰:寡人何如君也。群臣皆曰:君仁君也。次至翟黃曰:君非仁君也。曰:子何以言之。對曰:君伐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長子。臣以此知君之非仁君。文侯大怒,而逐翟黃,黃起而出。次至任座,文侯問:寡人何如君也。任座對曰:君仁君也。曰:子何以言之。對曰:臣聞之,其君仁者,其臣直。向翟黃之言直,臣是以知君仁君也。文侯曰:善。復召翟黃,入拜為上卿。

楚人有獻魚楚王者曰:今日漁獲,食之不盡,賣之不售,棄之又惜,故來獻也。左右曰:鄙哉。辭也。楚王曰:子不知漁者仁人也。蓋聞囷倉粟有餘者,國有餓民;後宮多幽女者,下民多曠夫;餘衍之蓄,聚於府庫者,境內多貧困之民;皆失君人之道。故庖有肥魚,廐有肥馬,民有饑色,是以亡國之君,藏於府庫,寡人聞之久矣,未能行也。漁者知之,其以此喻寡人也,且今行之。于是乃遣使恤鰥寡而存孤獨,出倉粟,發幣帛而賑不足,罷去後宮不御者,出以妻鰥夫。楚民欣欣大悅,鄰國歸之。故漁者一獻餘魚,而楚國賴之,可謂仁智矣。

《刺奢篇》:魏文侯見箕季其牆壞而不築,文侯曰:何為不築。對曰:不時,其牆枉而不端。問曰:何不端。曰:固然。從者食其園之桃,箕季禁之。少焉日晏,進糲餐之食,瓜瓠之羹。文侯出,其僕曰:君亦無得於箕季矣。曩者進食,臣竊窺之,糲餐之食,瓜瓠之羹。文侯曰:吾何無得於季也。吾一見季而得四焉。其牆壞不築,云待時者,教我無奪農時也。牆枉而不端,對曰固然者,是教我無侵封疆也。從者食園桃,箕季禁之,豈愛桃哉。是教我下無侵上也。食我以糲餐者,季豈不能具五味哉。教我無多斂於百姓,以省飲食之養也。

魏王將起中天臺,令曰:敢諫者死。許綰負操鍤入曰:聞大王將起中天臺,臣願加一力。王曰:子何力有加。綰曰:雖無力,能商臺。王曰:若何。曰:臣聞天與地相去萬五千里,今王因而半之,當起七千五百里之臺,高既如是,其趾須方八千里,盡王之地,不足以為臺趾。古者堯舜建諸侯,地方五千里,王必起此臺,先以兵伐諸侯,盡有其地猶不足,又伐四夷,得方八千里乃足以為臺趾,林木之積,人徒之眾,倉廩之儲,數以萬億度。八千里之外,當定農畝之地,足以奉給王之臺者,臺具以備,乃可以作。魏王無以應,乃罷起臺。《戰國策》:鄒忌修八尺有餘,而形貌昳麗。朝服衣冠,窺鏡,謂其妻曰:我孰與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齊國之美麗者也。忌不自信,而復問其妾曰:吾孰與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從外來,與坐談,問之:吾與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來。熟視之,自以為不如;窺鏡而自視,又弗如遠甚。暮,寢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於我也。於是入朝見威王曰:臣誠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於臣,皆以美於徐公。今齊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宮婦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內,莫不有求於王。由此觀之,王之蔽甚矣。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過者,受上賞;上書諫寡人者,受中賞;能謗饑於市朝,聞寡人之耳者,受下賞。令初下,群臣進諫,門庭若市。數月之後,時時而間進。期年之後,雖欲言,無可進者。燕、趙、韓、魏聞之,皆朝於齊。此所謂戰勝於朝廷。

江乙欲惡昭奚恤于楚,謂楚王曰:下比周,則上危;下分爭,則上安。王亦知之乎。願王勿忘也。且人有好揚人之善者,于王何如。王曰:此君子也,近之。江乙曰:有人好揚人之惡者,于王何如。王曰:此小人也,遠之。江乙曰:然則且有子殺其父,臣殺其主者,而王終已不知者,何也。以王好聞人之美惡聞人之惡也。王曰:善。寡人願兩聞之。

《新序·刺奢篇》:齊宣王為大室,大蓋百畝,堂上三百尺,以齊國之大,具之三年而未能成,群臣莫敢諫者。香居問宣王曰:荊王釋先王之禮樂而為淫樂,敢問荊邦為有主乎。王曰:為無主。敢問荊邦為有臣乎。王曰:為無臣。香居曰:今王為大室,三年不能成,而群臣莫敢諫者,敢問王有臣乎。王曰:為無臣。香居曰:臣請避矣。趨而出。王曰:香子留,何諫寡人之晚也。遽召尚書曰:書之,寡人不肖,好為大室,香子止寡人也。

《雜事篇》:梁君出獵,見白鴈群,梁君下車,彀弓欲射之。道有行者,梁君謂行者止,行者不止,白鴈群駭。梁君怒,欲射行者。其御公孫襲下車撫矢曰:君止。梁君忿然作色而怒曰:襲不與其君,而顧與他人,何也。公孫襲對曰:昔齊景公之時,天大旱三年,卜之曰:必以人祠,乃雨。景公下堂頓首曰:凡吾所以求雨者,為吾民也,今必使吾以人祠乃且雨,寡人將自當之。言未卒而天大雨方千里者,何也。為有德于天而惠于民也。今主君以白鴈之故而欲射人,襲謂主君言無異於虎狼。梁君援其手與上車,歸入廟門,呼萬歲,曰:幸哉。今日也他人獵,皆得禽獸,吾獵得善言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