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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01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明倫彙編官常典
第七百一卷目錄
諫諍部紀事一
官常典第七百一卷
諫諍部紀事一
《太公金匱》:夏桀之時,有岑山之水,常以十月發。民鑿山穿陵,通於河。民諫曰:孟冬,鑿山穿陵,是泄天氣,發地之藏,天子失道,後必有敗。桀殺之。
《通鑑前編》:桀有暴臣于辛、陵轢,諸侯諛臣左師、曹觸龍讒賊忠良,關龍逢引黃圖以諫曰:古之人君愛民節用,享國之日長。今君用財若無窮,殺人若弗勝,亡無日矣。立而不去。桀曰:子妖言矣。於是焚黃圖,殺龍逢。
《書經·太甲上》:惟嗣王不惠于阿衡,伊尹作書曰:先王顧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祗,社稷宗廟,罔不祗肅,天監厥德,用集大命,撫綏萬方,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師,肆嗣王丕承基緒,惟尹躬先見于西邑夏,自周有終,相亦惟終,其後嗣王,罔克有終,相亦罔終,嗣王戒哉。祗爾厥辟,辟不辟,忝厥祖,王惟庸,罔念聞,伊尹乃言曰:先王昧爽丕顯,坐以待旦,旁求俊彥,啟迪後人,無越厥命以自覆,慎乃儉德,惟懷永圖,若虞機張,往省括于度則釋,欽厥止,率乃祖攸行,惟朕以懌,萬世有辭,王未克變,伊尹曰:茲乃不義,習與性成,予弗狎于弗順,營于桐宮,密邇先王其訓,無俾世迷,王徂桐宮,居憂,克終允德。
《西伯戡黎》: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王曰:天子,天既訖我殷命,格人元龜,罔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後人,惟王淫戲用自絕,故天棄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弗欲喪,曰:天曷不降威大命不摰,今王其如台。王曰:嗚呼。我生不有命在大。祖伊反曰:嗚呼。乃罪多參在上,乃能責命於天,殷之即喪,指乃功,不無戮于爾邦。〈注〉蘇氏曰祖伊之諫盡言不諱漢唐中主所不能容者紂雖不改而終不怒祖伊得全則後之人主有不如紂者多矣
《史記·伯夷傳》:武王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
《書經·旅獒》:惟克商,遂通道於九夷八蠻,西旅底貢厥獒,太保乃作旅獒,用訓于王,曰:嗚呼。明王慎德,四夷咸賓,無有遠邇,畢獻方物,惟服食器用,王乃昭德之致于異姓之邦,無替厥服,分寶玉于伯叔之國,時庸展親,人不易物,惟德其物,德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盡人心,狎侮小人,罔以盡其力,不役耳目,百度惟貞,玩人喪德,玩物喪志,志以道寧,言以道接,不作無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貴異物賤用物,民乃足,犬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奇獸,不育于國,不寶遠物,則遠人格,所寶惟賢,則邇人安,嗚呼。夙夜罔或不勤,不矜細行,終累大德,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允迪茲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
《周禮·地官》:師氏掌以媺詔王。〈訂義〉鄭鍔曰:不曰美而曰媺,蓋告王為善不待已著,然後言於其尚微以告焉。使王即微而為之。
保氏掌諫王惡。〈訂義〉王氏曰:師氏未有媺而詔之,故曰掌。以媺詔王保氏,有惡而後諫,故曰掌諫王惡。《國語》:衛武公年九十五,猶箴儆於國,曰:自卿以下至於師長士,苟在朝者,無謂我老耄而舍我,我聞一二之言,必誦志而納之,以訓道我。在輿有旅賁之規,位宁有官師之典,倚几有誦訓之諫,居寢有𣊓御之箴,臨事有瞽史之道,宴居有師工之誦。史不失書,矇不失誦,以訓御之,於是乎作《懿》戒以自儆也。
《說苑》:荊文王得如黃之狗,箘簬之矰,以畋於雲澤,三月不反;得舟之姬淫,期年不聽朝。保申諫曰:先王卜以臣為保吉,今王得如黃之狗,箘簬之矰,畋於雲澤,三月不反;及得舟之姬,淫期年不聽朝,王之罪當笞。匍伏將笞王,王曰:不穀免於襁褓,託於諸侯矣,願請變更而無笞。保申曰:臣承先王之命不敢廢,王不受笞,是廢先王之命也;臣寧得罪於王,無負先王。王曰:敬諾。乃席王,王伏,保申束細箭五十,跪而加之王背,如此者再,謂王起矣。王曰:有笞之名一也。遂致之。保申曰:臣聞之,君子恥之,小人痛之;恥之不變,痛之何益。保申趨出,欲自流,乃請罪於王,王曰:此不穀之過,保將何罪。王乃變行從保申,殺如黃之狗,折箘簬之矰,逐舟之姬,務治乎荊;兼國三十,令荊國廣大至於此者,保申敢極言之功也。
齊桓公謂鮑叔曰:寡人欲鑄大鐘,昭寡人之名焉,寡人之行,豈避堯舜哉。鮑叔曰:敢問君之行。桓公曰:昔者吾圍譚三年,得而不自與者,仁也;吾北伐孤竹,划令支而反者,武也;吾為葵丘之會,以偃天下之兵者,文也;諸侯抱美玉而朝者九國,寡人不受者,義也。然則文武仁義,寡人盡有之矣,寡人之行豈避堯舜哉。鮑叔曰:君直言,臣直對;昔者公子糾在上位而不讓,非仁也;背太公之言而侵魯境,非義也;壇場之上,詘於一劍,非武也;姪娣不離懷衽,非文也。凡為不善遍於物不自知者,無天禍必有人害,天處甚高,其聽甚下;除君過言,天且聞之。桓公曰:寡人有過乎。幸記之,是社稷之福也,子不幸教,幾有大罪以辱社稷。《新序》:虞、虢,皆小國也。虞有夏陽之阻,塞、虞虢共守之,晉不能禽也。故晉獻公欲伐虞、虢,荀息曰:君胡不以屈產之乘,與垂棘之璧,假道於虞。公曰:此晉國之寶也,彼受吾璧,不借吾道,則如之何。荀息曰:此小之所以事大國也彼不借吾道,必不敢受吾幣。受吾幣而借吾道,則是我取之中府,置之外府;取之中廄,置之外廄。公曰:宮之奇存焉,必不使受也。荀息曰:宮之奇知固知矣,雖然,其為人也,通心而懦,又少長於君。通心則其言之略,懦則不能強諫,少長於君,則君輕之,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國之後。中知以上,乃能慮之,臣料虞君中知之下也。公遂借道而伐虢。宮之奇諫曰:晉之使者,其幣重,其辭卑,必不便於虞。語曰:唇亡則齒寒矣。故虞、虢之相救,非相為賜也。今日亡虢;而明日亡虞矣。公不聽,遂受其幣而借之道,旋歸。四年,反取虞。荀息牽馬抱璧而前曰:臣之謀如何。獻公曰:璧則猶是,而吾馬之齒加長矣。晉獻公用荀息之謀而禽虞,虞不用宮之奇謀而亡,故荀息非霸王之佐,戰國兼并之臣也,若宮之奇則可謂忠臣之謀也。
《說苑》:晉文公時,翟人有封狐、文豹之皮者,文公喟然嘆曰:封狐文豹者何罪哉。以其皮為罪也。大夫欒枝曰:地廣而不平,財聚而不散,獨非狐豹之罪乎。文公曰:善哉。說之。欒枝曰:地廣而不平,人將平之;財聚而不散,人將爭之。於是列地以分民,散財以賑貧。晉靈公造九層臺,費用千億。謂左右曰:敢有諫者,斬。孫息乃諫曰:臣能累十三搏棋,加九雞子其上。公曰:吾少學,未嘗見也。子為寡人作之。孫息即以棋子置其下,加九雞子其上。左右慴懼,公扶伏氣息不續曰:危哉危哉。孫息曰:臣謂是不危也,復有危此者。公曰:願見之。孫息曰:九層之臺,三年不成,男不得耕,女不得織,國用空虛,戶口減少。吏民叛亡,鄰國謀議將興兵。社稷一滅,君何所望。公曰:寡人之過,乃至於此。即壞九層之臺。
楚莊王立為君,三年不聽朝,乃令於國曰:寡人惡為人臣而遽諫其君者,今寡人有國家,立社稷,有諫則死無赦。蘇從曰:處君之高爵,食君之厚祿,愛其死而不諫其君,則非忠臣也。乃入諫。莊王立鼓鐘之間,左伏楊姬,右擁越姬,左裯衽,右朝服,曰:吾鼓鐘之不暇,何諫之聽。蘇從曰:臣聞之,好道者多資,好樂者多迷,好道者多糧,好樂者多亡;荊國亡無日矣,死臣敢以告王。王曰善。左執蘇從手,右抽陰刀,刎鐘鼓之懸,明日授蘇從為相。
楚莊王欲伐陽夏,師久而不罷,群臣欲諫而莫敢,莊王獵於雲夢,椒舉進諫曰:王所以多得獸者,馬也;而王國亡,王之馬豈可得哉。莊王曰:善,不穀知詘強國之可以長諸侯也,知得地之可以為富也;而忘吾民之不用也。明日飲諸大夫酒,以椒舉為上客,罷陽夏之師。
《新序》:楚人有善相人,所言無遺策,聞於國。莊王見而問於情,對曰:臣非能相人,能觀人之交也。主明臣賢,左右多忠,主有失皆敢分爭正諫,如此者國日安,主日尊,天下日富,此之謂吉主也。莊王曰:善。
《說苑》:齊景公遊於海上而樂之,六月不歸,令左右曰:敢有先言歸者致死不赦。顏燭趨進諫曰:君樂治海上而六月不歸,彼倘有治國者,君且安得樂此海也。景公援戟將斫之,顏燭趨進,撫衣待之曰:君奚不斫也。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君之賢非此二主也,臣之材,亦非此二子也,君奚不斫。以臣參此二人者,不亦可乎。景公說,遂歸,中道聞國人謀不內矣。齊景公賞賜及後宮,文繡被臺榭,菽粟食鳧鴈。嘗出而見殣,謂晏子曰:此何為死。晏子對曰:此餒而死。公曰:嘻。寡人之無德也,何甚矣。晏子對曰:君之德著而彰,何為無德也。景公曰:何謂也。對曰:君之德及後宮與臺榭,君之玩物,衣以文繡,君之鳧鴈,食以菽粟,君之營內自樂,延及後宮之族,何為其無德也。顧臣願有請於君,由君之意,自樂之心,推而與百姓同之,則何殣之有。君不推此而苟營內好私,使財貨偏有所聚,菽粟幣帛腐於囷府,惠不遍加於百姓,公心不周乎國,則桀紂之所以亡也。夫士民之所以叛,由偏之也。君如察臣嬰之言,推君之盛德,公布之於天下,則湯武可為也,一殣何足恤哉。
《韓詩外傳》:齊有得罪於景公者,景公大怒,縛置之殿,召左右肢解之,敢諫者誅。晏子左手持頭,右手磨刀,仰而問曰:古者明王聖主其肢解人,不審從何肢解始也。景公離席曰:縱之,罪在寡人。
齊景公出弋昭華之池,顏鄧聚主鳥而亡之,景公怒,而欲殺之。晏子曰:夫鄧聚有死罪四,請數而誅之。景公曰:諾。晏子曰:鄧聚為吾君主鳥而亡之,是罪一也;使吾君以鳥之故而殺人,是罪二也;使四國諸侯聞之,以吾君重鳥而輕士,是罪三也;天子聞之,必將貶絀吾君,危其社稷,絕其宗廟,是罪四也。此四罪、故當殺無赦,臣請加誅焉。景公曰:止。此亦吾過矣,願夫子為寡人敬謝焉。
《晏子春秋·諫上》:景公飲酒酲,三日而後發。晏子見曰:君病酒乎。公曰:然。晏子曰:古之飲酒也,足以通氣,合好而已矣。故男不群樂以妨事,女不群樂以妨功。男女群樂者,周觴五獻,過之者誅。君身服之,故外無怨治,內無亂行。今一日飲酒而三日寢之,國治怒乎外,左右亂乎內,以刑罰自防者,勸乎為非,以賞譽自勸者,惰乎為善。上離德行,民輕賞罰失所,以為國矣。願君節之也。
景公飲酒,七日七夜不止。弦章諫曰:君欲飲酒,七日七夜,章願君廢酒也。不然,章賜死。晏子入見,公曰:章諫吾曰:願君之廢酒也。不然,章賜死。如是而聽之,則臣為制也。不聽,又愛其死。晏子曰:幸矣,章遇君也。令章遇桀紂者,章死久矣。於是公遂廢酒。
景公之時,霖雨十有七日。公飲酒,日夜相繼。晏子請發粟於民,三請不見許。公命伯遽巡國,致能歌者。晏子聞之,不說,遂分家粟於氓,致任器於陌,徒行見公,曰:十有七日矣,懷寶鄉有數十饑,氓里有數家百姓,老弱,凍寒不得短褐,饑餓不得糟糠,敝撤無走,四顧無告,而君不卹,日夜飲酒,令國致樂不已,馬食府粟,狗饜芻豢,三保之妾,俱足粱肉。狗馬保妾,不已厚乎。民氓百姓,不亦薄乎。故里窮而無告,無樂有上矣。饑餓而無告,無樂有君矣。嬰奉數之筴,以隨百官之吏,民饑餓窮約,而無告,使上淫湎失本,而不卹。嬰之罪大矣。再拜稽首,請身而去。遂走而出。公從之,兼於塗,而不能逮,令趣駕追。晏子其家不及,粟米盡於氓,任器存於陌。公驅及之康內。公下車,從晏子曰:寡人有罪,夫子倍棄,不援寡人,不足以有約也。夫子不顧社稷百姓乎。願夫子之幸存寡人,寡人請奉齊國之粟米財貨,委之百姓,多寡輕重,惟夫子之令。遂拜於塗。晏子乃返,命稟巡氓家,有布縷之本而絕食者,使有終月之委。絕本之家,使有期年之食。無委積之氓,與之薪橑,使足以畢霖雨。令柏巡氓家室,不能禦者,予之金。巡求氓寡用財乏者,死三日而畢後者,若不用令之罪。公出舍,損肉撤酒,馬不食府粟,狗不食餰肉,辟拂嗛齊酒徒,減賜三日。吏告畢,上貧氓萬七千家,用粟九十七萬鍾,薪橑萬三千乘,懷寶二千七百家,金三千。公然後就內退食,琴瑟不張,鐘鼓不陳。晏子請左右,與可令歌舞,足以留思虞者,退之,辟拂三千,謝於下。陳人待三,士待四,出之關外也。
晏子朝,杜扃,望羊待於朝。晏子曰:君奚故不朝。對曰:君夜發,不可以。晏子曰:何故。對曰:梁丘據扃入歌人虞,變齊音。晏子退朝,命宗祝修禮而拘虞。公聞之而怒曰:何故而拘虞。晏子曰:以新樂淫君。公曰:諸侯之事,百官之政,寡人願以請子。酒醴之味,金石之聲,願夫子無與焉。夫樂何夫必故哉。對曰:夫樂亡而禮從之,禮亡而政從之,政亡而國從之。國衰,臣懼君之逆,政之行,有歌紂作北里幽厲之聲。顧夫淫以鄙而偕亡,君奚輕變夫故哉。公曰:不幸有社稷之業,不擇言而出之。請受命矣。
景公燕,賞於國內萬鍾者、三千鍾者,五令三出,而職計莫之從。公怒,令免職計,令三出而士師莫之從。公不說。晏子見,公謂晏子曰:寡人聞君國者,愛人則能利之,惡人則能疏之。今寡人愛人不能利,惡人不能疏,失君道矣。晏子曰:嬰聞之君正臣從,謂之順。君僻臣從,謂之逆。今君賞讒諛之民,而令吏必從,則是使君失其道,臣失其守也。先王之立愛以勸善也,其立惡以禁暴也。昔者三代之興也,利於國者,愛之。害於國者,惡之。故明所愛而賢良眾,明所惡而邪僻滅。是以天下治平,百姓和集。及其衰也,行安簡易,身安逸樂,順於己者愛之,逆於己者惡之。故明所愛而邪僻繁,明所惡而賢良滅。離散百姓,危覆社稷。君上不度聖王之興,而下不觀惰君之衰。臣懼君之逆,政之行,有司不敢爭,以覆社稷危宗廟。公曰:寡人不知也。請從士師之策,國內之祿,所收者三也。
景公信用讒佞,賞無功,罰不辜。晏子諫曰:臣聞明君望聖人而信其教,不聞聽讒佞以誅賞。今與左右相悅頌也。曰:比死者勉為樂乎,吾安能為仁而愈黥民耳矣。故內寵之妾,迫奪於國。外寵之臣,矯奪於鄙。執法之吏,並荷百姓,民愁苦約病,而姦驅尤佚。隱情奄惡,蔽諂其上。故雖有至聖大賢,豈能勝若讒哉。是以忠臣之常有災傷也。臣聞古者之士,可與得之,不可與失之。可與進之,不可與退之。臣請逃之矣。遂鞭馬而出。公使韓子休追之,曰:孤不仁,不能順教,以至此。極夫子休國焉而往,寡人將從而後。晏子遂鞭馬而返。其僕曰:嚮之去何速,今之返又何速。晏子曰:非子之所知也。公之言至矣。
翟王子羨臣於景公以重駕,公觀之而不說也。嬖人嬰子欲觀之,公曰:及晏子寢病也,居囿中臺上以觀之。嬰子說之,因為之請,曰:厚祿之。公許諾。晏子起病而見公。公曰:翟王子羨之駕,寡人甚說之,請使之示乎。晏子曰:駕御之事,臣無職焉。公曰:寡人一樂之是,欲祿之以萬鍾,其足乎。對曰:昔衛士東野之駕也,公說之,嬰子不說。公曰不說遂不觀。今翟王子羨之駕也,公不說,嬰子說,公因說之,為請公,許之。則是婦人為制也。且不樂治人,而樂治馬,不厚祿賢人,而厚祿御夫。昔者先君桓公之地,狹於今,修法治,廣政教,以霸諸侯。今君一諸侯無能親也。歲凶年饑,道途死者相望也。君不此憂恥,而惟圖耳目之樂,不修先君之功烈,而惟飾駕御之伎,則公不顧民而忘國甚矣。且《詩》曰:載驂載駟,君子所誡。夫駕八,固非制也。今又重此,其為非制也,不滋甚乎。且君苟美樂之,國必眾為之。田獵則不便道行,致遠則不可。然而用馬數倍,此非御下之道也。淫於耳目,不當民務,此聖王之所禁也。君苟美樂之,諸侯必或效我君無厚德善政,以被諸侯而易之以僻,此非所以子民彰名致遠,親鄰國之道也。且賢良廢滅,孤寡不振,而聽嬖妾以祿御夫,以蓄怨與民,為讎之道也。《詩》曰:哲夫成城,哲婦傾城今君不思成城之求,而惟傾城之務。國之亡日至矣。君其圖之。公曰:善。遂不復觀,乃罷歸翟王子羨,而疏嬖人嬰子。
景公有男子五人,所使傅之者,皆有車百乘者也。晏子為一焉。公召其傅曰:勉之,將以而所傅為子。及晏子。晏子辭曰:君命其臣,據其肩,以盡其力,臣敢不勉乎。今有之家,此一國之權臣也。人人以君命命之曰:將以而所傅為子。此離樹別黨傾國之道也。嬰不敢受命,顧君圖之。
淳于人納女於景公,生孺子荼。景公愛之。諸臣謀欲廢公子陽生,而立荼公,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夫以賤匹貴,國之害也。置大立少,亂之本也。夫陽生而長,國人戴之,君其勿易。夫服位有等,故賤不陵貴。立子有禮,故孽不亂宗。願君教荼以禮,而勿陷於邪,導之以義,而勿湛於利。長少行其道,宗孽得其倫。夫陽生敢毋使荼饜粱肉之味,玩金石之聲,而有患乎。廢長立少,不可以教下。尊孽卑宗,不可以利所愛。長少無等,宗孽無別,是設賊樹姦之本也。君其圖之。古之明君,非不知繁樂也,以為樂淫則哀。非不知立愛也,以為義失則憂。是故制樂以節,立子以道。若夫恃讒諛以事君者,不足以責信。今君用讒人之謀,聽亂夫之言也,廢長立少,臣恐後人之有因君之過,以資其邪,廢少而立長,以成其利者。君其圖之。公不聽。景公沒,田氏殺君荼,立陽生,殺陽生,立簡公,殺簡公,而取齊國。
景公遊於麥丘,問其封人曰:年幾何矣。對曰:鄙人之年八十五矣。公曰:壽哉,子其祝我。封人曰:使君之年長於胡宜國家。公曰:善哉。子其復之。曰:使君之嗣壽,皆若鄙臣之年。公曰:善哉。子其復之。封人曰:使君無得罪於民。公曰:誠有鄙民得罪於君,則可安有君得罪於民者乎。晏子諫曰:君過矣。彼疏者有罪,戚者治之。賤者有罪,貴者治之。君得罪於民,誰將治之。敢問桀紂,君誅乎,民誅乎。公曰:寡人固也於是。賜封人麥丘以為邑。
楚巫微導裔款以見景公,侍坐三日,景公說之。楚巫曰:公,明神主之,帝王之君也。公即位有七年矣,事未大濟者,明神未至也。請致五帝,以明君德。景公再拜稽首。楚巫曰:請巡國郊,以觀帝位。至於牛山,而不敢登,曰:五帝之位,在於國南,請齋而後登之。公命百官供齋,具於楚巫之所,裔款視事。晏子聞之而見於公,曰:公令楚巫齋牛山乎。公曰:然。致五帝以明寡人之德,神將降福於寡人,其有所濟乎。晏子曰:君之言,過矣。古之王者,德厚足以安世,行廣足以容眾。諸侯戴之以為君長,百姓歸之以為父母。是故天地四時和而不失,星辰日月順而不亂,德厚行廣,配天象時。然後為帝王之君,神明之主。古者不慢行而繁祭,不輕身而恃巫。今政亂而行僻,而求五帝之明德也。棄賢而用巫,而求帝王之在身也。夫民不苟德,福不苟降,君之帝王,不亦難乎。惜夫君位之高,所論之卑也。公曰:裔款以楚巫命寡人,曰試嘗見而觀焉。寡人見而說之,信其道,行其言。今夫子譏之,請逐楚巫而拘裔款。晏子曰:楚巫不可出。公曰:何故。對曰:楚巫出,諸侯必或受之。公信之以過於內,不知出以易諸侯於外,不仁。請東楚巫而拘裔款。公曰:諾。故曰:送楚巫於東,而拘裔款於國也。
齊大旱逾時。景公召群臣問曰:天不雨,久矣。民且有饑色。吾使人卜,云崇在高山廣水。寡人欲少賦斂,以祠靈山,可乎。群臣莫對。晏子進曰:不可。祠此無益也。夫靈山固以石為身,以草木為髮。天久不雨,髮將焦,身將熱,彼獨不欲雨乎。祠之無益。公曰:不然,吾欲祠河伯,可乎。晏子曰:不可。河伯以水為國,以魚鱉為民。天久不雨,泉將下,百川竭,國將亡,民將滅矣。彼獨不欲雨乎。祠之何益。景公曰:今為之奈何。晏子曰:君誠避宮殿,暴露,與靈山河伯共憂,其幸而雨乎。於是景公出野居,暴露三日,天果大雨,民盡得種時。景公曰:善哉,晏子之言,可無用乎,其維有德。
景公將觀於淄上,與晏子閒立。公喟然嘆曰:嗚呼,使國可長保,而傳於子孫,豈不樂哉。晏子對曰:嬰聞明王不徒立,百姓不虛至。今君以政亂國,以行棄民,久矣。而聲欲保之,不亦難乎。嬰聞之,能長保國者,能終善者也。諸侯並立,能終善者為長。列士並學,能終善者為師。昔先君桓公,其方任賢而贊德之時,亡國恃以存,危國仰以安,是以民樂其政,而世高其德。行遠征暴,勞者不疾。驅海內使朝天子,而諸侯不怨。當是時,盛君之行,不能進焉。及其卒,而衰怠於德,而并於樂,身溺於婦寺,而謀因豎刁。是以民苦其政,而世非其行。故身死乎胡宮而不舉,蟲出而不收。當是時也,桀紂之卒不能惡焉。《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不能終善者,不遂其君。今君臨民若寇讎,見善若避熱,亂政而危賢,必逆於眾,肆欲於民,而誅虐於下,恐及於身。嬰之年老,不能待於君使矣,行不能革,則持節以沒世耳。
景公遊於牛山,北臨其國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艾孔、梁丘據皆從而泣。晏子獨笑於旁。公刷涕而顧晏子曰:寡人今日游,悲,孔與據皆從寡人而涕泣,子之獨笑何也。晏子對曰:使賢者常守之,則太公、桓公將常守之矣。使勇者常守之,則莊公、靈公將常守之矣。數君者將守之,則吾君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處之,迭去之,至於君也。而獨為之流涕,是不仁也。不仁之君見一,諂諛之臣見二,此臣之所以獨竊笑也。
景公出遊於寒塗,睹死胔,默然不問。晏子諫曰:昔吾先君桓公出遊,睹饑者,與之食,睹疾者,與之財,使令不勞力籍,斂不費民。先君將遊,百姓皆悅曰:君當幸遊吾鄉乎。今君游於寒塗,據四十里之氓,殫財不足以奉斂,盡力不能周役,民氓饑寒凍餒,死胔相望,而君不問,失君道矣。財屈力竭,下無以親上。驕泰奢侈,上無以親下。上下交離,君臣無親,此三代之所以衰也。今君行之,嬰懼公族之危,以為異姓之福也。公曰:然。為上而忘下,厚藉斂而忘民,吾罪大矣。於是斂死胔,發粟於民,據四十里之民,不服政。其年,公三月不出游。
景公之時,雨雪三日而不霽。公被狐白之裘,坐堂側陛。晏子入見,立有間。公曰:怪哉,雨雪三日,而天不寒。晏子對曰:天不寒乎。公笑。晏子曰:嬰聞古之賢君,飽而知人之饑,溫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勞。今君不知也。公曰:善。寡人聞命矣。乃令出裘發粟與饑寒,令所睹於塗者,無問其鄉,所睹於里者,無問其家,循國計數,無言其名,士既事者兼月,疾者兼歲。孔子聞之,曰:晏子能明其所欲,景公能行其所善也。
景公之時,熒惑守於虛,期年不去。公異之,召晏子而問曰:吾聞之,人行善者,天賞之。行不善者,天殃之。熒惑,天罰也。今留虛,其孰當之。晏子曰:齊當之。公不說,曰:天下大國十二,皆曰諸侯,齊獨何以當。晏子曰:虛,齊野也。且天之下殃,固於富彊,為善不用,出政不行,賢人使遠,讒人反昌,百姓疾怨,自為祈祥。錄錄彊食,進死何傷。是以列舍無次,變星有芒,熒惑回逆,孽星在旁。有賢不用,安得不亡。公曰:可去乎。對曰:可致者可去,不可致者不可去。公曰:寡人為之若何。對曰:盍去冤聚之獄,使反田矣。散百官之財,施之民矣。振孤寡而敬老人矣。夫若是者,百惡可去,何獨是孽乎。公曰:善。行之三月,而熒惑遷。
景公舉兵將伐宋。師過泰山,公夢見二丈夫立而怒,其怒甚盛。公恐,覺。辟門召占夢者至。公曰:今夕吾夢二丈夫立而怒,不知其所言。其怒甚盛,吾猶識其狀,識其聲。占夢者曰:師過泰山而不用事,故泰山之神怒也。請趣召祝史祠乎泰山,則可。公曰:諾。明日,晏子朝見,公告之如占夢之言也。公曰:占夢者之言曰:師過泰山而不用事,故泰山之神怒也。今使人召祝史祠之。晏子俯有間,對曰:占夢者不識也。此非泰山之神,是宋之先,湯與伊尹也。公疑,以為泰山神。晏子曰:公疑之,則嬰請言湯伊尹之狀也。湯質晳而長,顏以髯兌上豐下,倨身而揚聲。公曰:然,是已。伊尹黑而短,蓬而髯,豐上兌下,僂身而下聲。公曰:然,是已。今若何。晏子曰:夫湯、太甲、武丁、祖乙,天下之盛君也,不宜無後,今惟宋耳。而公伐之,故湯、伊尹怒。請散師以平宋。景公不用,終伐宋。晏子曰:伐無罪之國,以怒明神。不易行以續蓄,進師以近過,非嬰所知也。師若果進軍,必有殃。軍進再舍,鼓毀將殪。公乃辭乎晏子,散師,不果伐宋。
景公畋於署梁,十有八日而不返。晏子自國往見公。比至,衣冠不正,不革衣冠,望游而馳。公望見晏子,下而急帶曰:夫子何為遽,國家無有故乎。晏子對曰:不亦急也,雖然,嬰願有復也。國人皆以君為安野而不安國,好獸而惡民,毋乃不可乎。公曰:何哉,吾為夫婦獄訟之不正乎,則泰士子牛存矣。為社稷宗廟之不享乎,則泰祝子游存矣。為諸侯賓客莫之應乎,則行人子羽存矣。為田野之不辟、倉庫之不實,則申田存焉。為國家之有餘不足聘乎,則吾子存矣。寡人之有五子,猶心之有四支,心有四支,故心得佚焉。今寡人有五子,故寡人得佚焉。豈不可哉。晏子對曰:嬰聞之,與君言異,若乃心之有四支,而心得佚焉。可得令四支無心,十有八日,不亦久乎。公於是罷畋而歸。景公射鳥,野人駭之。公怒,令吏誅之。晏子曰:野人不知也。臣聞賞無功,謂之亂。罪不知,謂之虐。兩者,先王之禁也。以飛鳥犯先王之禁,不可。今君不明先王之制,而無仁義之心,是以從欲而輕誅。夫鳥獸,固人之養也。野人駭之,不亦宜乎。公曰:善。自今以後,弛鳥獸之禁,無以苛民也。
景公使圉人養所愛馬暴死。公怒,令人操刀解養馬者。是時晏子侍前,左右執刀而進。晏子止而問於公曰:堯舜支解人,從何軀始。公矍然曰:從寡人始。遂不支解。公曰:以屬獄。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為君數之,使知其罪,然後致之獄。公曰:可。晏子數之曰:爾罪有三:公使汝養馬而殺之,當死罪一也。又殺公之所最善馬,當死罪二也。使公以一馬之故,而殺人,百姓聞之,必怨吾君。諸侯聞之,必輕吾國。汝殺公馬,使怨積於百姓,兵弱於鄰國,汝當死罪三也。今以屬獄。公喟然嘆曰:夫子釋之,夫子釋之。勿傷吾仁也。《晏子春秋·諫下》:景公藉重而獄多,拘者滿圄,怨者滿朝。晏子諫,公不聽。公謂晏子曰:夫獄國之重官也,願託之夫子。晏子對曰:君將使嬰敕其功乎。則嬰有一妄能書,足以治之矣。君將使嬰敕其意乎。夫民無欲殘其家室之生,以奉暴上之僻者,則君使吏比而焚之而已矣。景公不悅,曰:敕其功,則使一妄。敕其意,則比焚如是。夫子無所謂能治國乎。晏子曰:嬰聞與君異。今夫胡狢戎狄之蓄狗也,多者十有餘,寡者五六。然不相害傷。今束雞豚妄投之,其折骨決皮,可立得也。且夫上正其治,下審其論,則貴賤不相踰越。今君舉千鍾爵祿,而妄投之於左右,左右爭之甚於胡之狗,而公不知也。寸之管無當,天下不能足之以粟。今齊國丈夫畊,女子織,夜以接日,不足以奉上。而君側皆雕文刻鏤之觀,此無當之管也。而君終不知。五尺童子,操寸之煙,天下不能足以薪。今君之左右,皆操煙之徒,而君終不知。鐘鼓成肆,干戚成舞,雖禹不能禁民之觀,且夫飾民之欲,而嚴其聽,禁其心,聖人所難也。而況奪其財而饑之,勞其力而疲之,常致其苦,而嚴聽其獄,痛誅其罪。非嬰所知也。
景公有所愛槐,令吏謹守之,植木縣之,下令曰:犯槐者刑,傷之者死。有不聞令,醉而犯之者。公聞之,曰:是先犯我令。使吏拘之,且加罪焉。其子往辭晏子之家,託曰:負廓之民賤妾,請有道於相國,不勝其欲,願得充數乎下陳。晏子聞之,笑曰:嬰其淫於色乎。何為老而見奔。雖然,是必有故。令內之。女子入門,晏子望見之,曰:怪哉,有深憂。進而問焉,曰:所憂何也。對曰:君樹槐,縣令犯之者刑,傷之者死。妾父不仁,不聞令。醉而犯之。吏將加罪焉。妾聞之,明君蒞國立政,不損祿,不益刑,又不以私恚害公法,不為禽獸傷人民,不為草木傷禽獸,不為野草傷禾苗。吾君欲以樹木之故,殺妾父,孤妾身,此令行於民,而法於國矣。雖然,妾聞之,勇士不以眾彊凌孤,獨明惠之君不拂。是以行其所欲,此譬之猶自治魚鱉者也,去其腥臊者而已。昧墨與人,比居庾肆,而教人危坐。今君出令於民,苟可法於國,而善益於後世,則父死亦當矣。妾為之收,亦宜矣。甚乎今之令。不然,以樹木之故,罪法妾父。妾恐其傷察吏之法,而害明君之義也。鄰國聞之,皆謂吾君愛樹而賤人,其可乎。願相國察妾言,以裁犯禁者。晏子曰:甚矣。吾將為子言之於君。使人送之歸。明日早朝,而復於公曰:嬰聞之,窮民財力,以供嗜欲,謂之暴。崇玩好,威嚴擬乎君,謂之逆。刑殺不辜,謂之賊。此三者,守國之大殃。今君窮民財力,以羨餒食之貝,繁鐘鼓之樂,極宮室之觀,行暴之大者,崇玩好,縣愛槐之令,載過者馳步,過者趨威嚴,擬乎君,逆之明者也。犯槐者刑,傷槐者死,殺不稱,賊民之深者。君享國,德行未見於眾,而三辟著於國。嬰恐其不可以蒞國子民也。公曰:微大夫教寡人,幾有大罪,以累社稷。今子大夫教之,社稷之福,寡人受命矣。晏子出,公令趣罷守槐之役,拔置縣之木,廢傷槐之法,出犯槐之囚。景公樹竹,令吏謹守之。公出,過之,有斬竹者焉。公以車逐得而拘之,將加罪焉。晏子入見,曰:公亦聞吾先君丁公乎。公曰:何如。晏子曰:丁公伐曲沃,勝之。止其財,出其民。公曰:自蒞之有輿死人以出者。公怪之,令吏視之,則其中金與玉焉。吏請殺其人,收其金玉。公曰:以兵降城,以眾圍財,不仁。且吾聞之,人君者,寬惠慈眾,不身傳誅。令捨之。公曰:善。晏子退。公令出斬竹之囚。
景公令兵摶治,當臘冰月之間而寒,民多凍餒,而功不成。公怒,曰:為我殺兵二人。晏子曰:諾。少為間。晏子曰:昔者先君莊公之伐於晉也,其役殺兵四人。今令而殺兵二人,是師殺之半也。公曰:諾,是寡人之過也。令止之。
晏子使於魯,比其返也,景公使國人起大臺之役,歲寒不已,凍餒之者,鄉有焉。國人望晏子。晏子至,已復事,公迺坐飲酒樂。晏子曰:君若賜臣,臣請歌之。歌曰:庶民之言曰:凍水洗我,若之何,太上靡散我,若之何。歌終,喟然嘆而流涕。公就止之,曰:夫子曷為至此,殆為大臺之役。夫寡人將速罷之。晏子再拜,出而不言。遂如大臺執朴,鞭其不務者,曰:吾細人也,皆有蓋廬,以避燥濕。君為一臺,而不速成,何為。國人皆曰:晏子助天為虐。晏子歸,未至,而君出令,趣罷役。車馳而人趨。仲尼聞之,喟然嘆曰:古之善為人臣者,聲名歸之君,禍災歸之身。入則切磋其君之不善,出則高譽其君之德義。是以雖事惰,君能使垂衣裳,朝諸侯,不敢伐其功。當此道者,其晏子是邪。
景公築路寢之臺,三年未息。又為長庲之役,二年未息。又為鄒之長塗。晏子諫曰:百姓之力勤矣,公不息乎。公曰:塗將成矣,請成而息之。對曰:明君不屈民財者,不得其利。不窮民力者,不得其樂。昔者楚靈王作頃宮,三年未息也。又為章華之臺,五年又不息也。乾溪之役八年,百姓之力不足而息也。靈王死於乾溪,而民不與君歸。今君不遵明君之義,而循靈王之跡。嬰懼君有暴民之行,而不睹長庲之樂也。不若息之。公曰:善。非夫子者,寡人不知得罪於百姓深也。於是令勿委壞餘財,勿收斬板而去之。
景公春夏游獵,又起大臺之役。晏子諫曰:春夏起役,且游獵,奪民農時。國家空虛,不可。景公曰:吾聞相賢者國治,臣忠者主逸。吾年無幾矣,欲遂吾所樂,卒吾所好,子其息矣。晏子曰:昔文王不敢盤游于田,故國昌而民安。楚靈王不廢乾溪之役,起章華之臺,而民叛之。今君不革,將危社稷,而為諸侯笑。臣聞忠不避死,諫不違罪。君不聽臣,臣將遊矣。景公曰:唯唯。將弛罷之。未幾,朝韋冏解役而歸。
景公獵,休,坐地而食。晏子後至,左右滅葭而席。公不說,曰:寡人不席而坐地,二三子莫席,而子獨搴草而坐之,何也。晏子對曰:吾聞介胄坐陣不席,獄訟不席,尸坐堂上不席。三者,皆憂也。故不敢以憂侍坐。公曰:諾。令人下席,曰:大夫皆席,寡人亦席矣。
景公出獵,上山見虎,下澤見蛇。歸,召晏子而問之曰:今日寡人出獵,上山則見虎,下澤則見蛇。殆所謂不祥也。晏子對曰:國有三不祥,是不與焉。夫有賢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所謂不祥,乃若此者。今上山見虎,虎之室也。下澤見蛇,蛇之穴也。如虎之室,如蛇之穴而見之,曷為不祥也。景公為臺,臺成。又欲為鐘。晏子諫曰:君國者,不樂民之哀。君不勝欲,既築臺矣。今復為鐘,是重斂於民,民必哀矣。夫斂民之哀,而以為樂,不祥,非所以君國者。公乃止。
景公泰呂成,謂晏子曰:吾欲與夫子燕。對曰:未祀先君而以燕,非禮也。公曰:何以禮為。對曰:夫禮者,民之紀。紀亂則民失。亂紀失民,危道也。公曰:善。乃以祀焉。景公為履黃金之綦,飾以銀,連以珠良玉之絇,其長尺。冰月服之,以聽朝。晏子朝,公迎之,履重,僅能舉足。問曰:天寒乎。晏子曰:君奚問天之寒也。古聖人製衣服也,冬輕而暖,夏輕而清。今君之履冰月服之,是重寒也。履重不節,是過任也。失生之情矣。故魯工不知寒溫之節,輕重之量,以害正生,其罪一也。作服不常,以笑諸侯,其罪二也。用財無功,以怨百姓,其罪三也。請拘而使吏度之。公苦,請釋之。晏子曰:不可。嬰聞之,苦身為善者,其賞厚。苦身為非者,其罪重。公不對。晏子出,令吏拘魯工,令人送之境,吏不得入。公撤履,不復服也。
景公問晏子曰:吾欲服聖王之服,居聖王之室,如此則諸侯其至乎。晏子對曰:法其節儉則可,法其服,居其室,無益也。三王不同服而王,非以服致諸侯也。誠於愛民,果於行善,天下懷其德,而歸其義。若其衣服節儉,而眾悅也。夫冠足以修敬不務其飾。衣足以掩形禦寒,不務其美。衣不務於隅肶之削,冠無觚臝之理,身服不雜綵,首服不鏤刻,且古者嘗有紩衣攣領,而王天下者,其義好生而惡殺,節上而羨下,天下不朝其服,而共歸其義。古者嘗有處橧巢窟穴而不惡,予而不取,天下不朝其室,而共歸其仁。及三代作服,為有益也。首服足以修敬而不重也,身服足以行潔而不害於動作。服之輕重便於身,用財之費順於民,其不為橧巢者,以避風也。其不為窟穴者,以避濕也。是故明堂之制,下之潤濕不能及也,上之寒暑不能入也。土事不文,木事不鏤,示民之節也。及其衰也,衣服之侈過足以敬,宮室之美過避潤濕,用力甚多,用財甚費,與民為讎。今君欲法聖王之服,不法其制,法其節儉也。則雖未成治,庶其有益也。今君窮臺榭之高,極汙池之深而不止,務於刻鏤之巧,文章之觀而不厭,則亦與民而讎矣。若臣之慮,恐國之危,而公不平也。公乃願致諸侯,不亦難乎。公之言過矣。
景公為西曲潢,其深滅軌,高三仞,橫木龍蛇,立木鳥獸,公衣黼黻之衣,素繡之裳,一衣而五綵具焉。帶球玉而冠,且被髮亂首,南面而立,傲然。晏子見,公曰:昔仲父之霸,何如。晏子抑首而不對。公又曰:昔管文仲之霸何如。晏子對曰:臣聞之,維翟人與龍蛇比。今君橫木龍蛇,立木鳥獸,亦室一就矣。何暇在霸哉。且公伐宮室之美,矜衣服之麗,一衣而五綵具焉,帶球玉而亂首被髮,亦室一容矣。萬乘之君,而一心於邪,君之魂魄亡矣。以誰與圖霸哉。公下堂,就晏子曰:梁丘據、裔款以室之成告,寡人是以竊襲此服,與據為笑。又使夫子及寡人請改室易服,而敬聽命,其可乎。晏子曰:夫二子營君以邪,公安得知道哉。且伐木不自其根,則糵又生也。公何不去二子者,毋使耳目淫焉。景公為巨冠長衣,以聽朝,疾視矜立,日晏不罷。晏子進曰:聖人之服,中侻而不駔,可以導眾。其動作侻順而不逆,可以奉生。是以下皆法其服,而民爭學其容。今君之服,駔華不可以導眾民,疾視矜立,不可以奉生。日晏矣,君不若脫服就燕。公曰:寡人受命。退朝,遂去衣冠,不復服。
晏子朝復於景公曰:朝居嚴乎。公曰:嚴居朝,則曷害於治國家哉。晏子對曰:朝居嚴則下無言,下無言則上無聞矣。下無言則吾謂之瘖,上無聞則吾謂之聾。聾瘖非害國家,而如何也。且合升鼓之微,以滿倉廩。合疏縷之綈,以成帷幕。大山之高,非一石也,累卑然後高。天下者,非用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惡有拒而不受者哉。
景公登路寢之臺,不能終,而息乎陛,忿然而作色,不悅,曰:孰為高臺病人之甚也。晏子曰:君欲節於身而勿高,使人高之而勿罪也。今高從之以罪,卑亦從以罪,敢問使人如此,可乎。古者之為宮室也,足以便生,不以為奢侈也。故節於身,惠於民。及夏之衰也,其王桀背棄德行,為璿室玉門。殷之衰也,其王紂作為傾宮靈臺。卑狹者有罪,高大者有賞,是以身及焉。今君高亦有罪,卑亦有罪,甚於夏殷之王。民力殫乏矣,而不免於罪。嬰恐國之流失,而公不得享也。公曰:善。寡人自知誠費財勞民,以為無功,又從而怨之,是寡人之罪也。非夫子之教,豈得守社稷哉。遂下再拜。不果登臺。
景公與晏子登寢而望國。公愀然而歎曰:使後嗣世世有此,豈不可哉。晏子曰:臣聞明君必務正,其治以事利民,然後子孫享之。《詩》云:武王豈不事,貽厥孫謀,以燕翼子。今君處佚怠,逆政害民,有日矣。而猶出若言,不亦甚乎。公曰:然則後世孰將把齊國。對曰:服牛死,夫婦笑。非骨肉之親也,為其利之大也。欲知把齊國者,則其利之者邪。公曰:然何以易。對曰:移之以善政。今公之牛馬老於欄牢,不勝服也。車蠹於巨戶,不勝乘也。衣裘襦褲,朽弊於藏,不勝衣也。醯醢腐,不勝沽也。酒醴酸,不勝飲也。府粟鬱而不勝食,又厚藉斂於百姓,而不以分餒民。夫藏財而不用,凶也。財苟失守,下其報環至,其次昧財之失守,委而不以分人者,百姓必進自分也。故君人者,與其請於人,不如請於己也。
景公成路寢之臺,逢於何遭喪,遇晏子於塗,再拜乎馬前。晏子下車,挹之曰:子何以命嬰也。對曰:於何之母死,兆在路寢之臺牖下,願請命合骨。晏子曰:嘻難哉。雖然,嬰將為子復之。適為不得,子將若何。對曰:夫君子則有以如我者,儕小人,吾將左手擁格,右手梱心,立餓枯槁而死,以告四方之士,曰:於何不能葬其母者也。晏子曰:諾。遂入見公,曰:有逢於何者,母死兆在路寢,當如之,何願請合骨。公作色不悅曰:古之及今,子亦嘗聞,請葬人王之宮者乎。晏子對曰:古之人君,其宮室節不侵生民之居,臺榭儉不殘死人之墓,故未嘗聞諸請葬人主之宮者也。今君侈為宮室,奪人之居,廣為臺榭,殘人之墓,是生者愁憂,不得安處,死者離易,不得合骨。豐樂侈遊,兼傲生死,非人君之行也。遂欲滿求,不顧細民非存之道。且嬰聞之,生者不得安命之曰蓄憂,死者不得葬命之曰蓄哀。蓄憂者怨,蓄哀者危。君不如許之。公曰:諾。晏子出,梁丘據曰:自昔及今未嘗聞求葬公宮者也。若何許之。公曰:削人之居,殘人之墓,凌人之喪,而禁其葬,是於生者無施,於死者無禮。《詩》云:穀則異室,死則同穴。吾敢不許乎。逢於何遂葬其母路寢之牖下,解衰去絰,布衣縢履,元冠茈武,踊而不哭,躄而不拜。已乃涕洟而去。景公之嬖妾嬰子死,公守之三日不食,膚著於席不去。左右以復,而君無聽焉。晏子入,復曰:有術客與醫,俱言曰:聞嬰子病死,願請治之。公喜,遽起曰:病猶可為乎。晏子曰:客之道也,以為良醫也。請嘗試之。君請屏潔沐浴飲食,間病者之宮,彼亦將有鬼神之事焉。公曰:諾。屏而沐浴。晏子令棺人入斂,已斂而復曰:醫不能治病,已斂矣。不敢不以聞。公作色,不悅,曰:夫子以醫命寡人,而不使視,將斂而不以聞,吾之為君名而巳矣。晏子曰:君獨不知死者之不可以生邪。嬰聞之,君正臣從謂之順,君僻臣從謂之逆。今君不道順,而行僻,從邪者邇,導害者遠,讒諛萌通而賢良廢滅,是以諂諛繁於間,邪行交於國也。昔吾先君桓公,用管仲而霸,嬖乎豎刁而滅。今君薄於賢人之禮,而厚嬖妾之哀。且古聖王畜私不傷行,斂死不失愛,送死不失哀。行傷則溺己,愛失則傷生,哀失則害性。是故聖王節之也。即畢斂不留生事,棺槨衣衾不以害生養,哭泣處哀不以害生道。今朽尸以留生,廣愛以傷行,修哀以害性,君之失矣。故諸侯之賓客,慚入吾國,本朝之臣,慚守其職。崇君之行,不可以導民。從君之欲,不可以持國。且嬰聞之,朽而不殮謂之僇尸,臭而不收,謂之陳胔。反明王之性,行百姓之誹,而內嬖妾於僇胔,此之為不可。公曰:寡人不識,請因夫子而為之。晏子復曰:國之士大夫,諸侯四鄰賓客,皆在外。君其哭而節之。仲尼聞之,曰:星之昭昭,不若月之曀曀。小事之成,不若大事之廢。君子之非賢於小人之是也。其晏子之謂歟。
景公走狗死,公令外共之棺,內給之祭。晏子聞之,諫。公曰:亦細物也,特以與左右為笑耳。晏子曰:君過矣。夫厚藉斂不以及民,棄貨財而笑左右,傲細民之憂,而崇左右之笑,則國亦無望已。且夫孤老凍餒,而死狗有祭,鰥寡不恤,而死狗有棺。行辟若此,百姓聞之,必怨吾君。諸侯聞之,必輕吾國。怨聚於百姓,而權輕於諸侯,而乃以為細物,君其圖之。公曰:善。趣庖治狗,以會朝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