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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59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博物彙編藝術典

 第七百五十九卷目錄

 畫部彙考十一

  宋李廌畫品〈番客入朝圖 大悲觀音像 春龍起蟄圖 樓居仙圖 仙游圖 鶴竹圖 棘鷂柘條銅嘴 熒惑像 應感公像 雪鍾馗 大佛像 寒龜曝背圖 正坐佛 玉皇朝會圖 渡水牛出林虎 普陁觀音像 紫微朝會圖 乳虎圖 被髮觀音變相 歸龍入海圖 菡萏圖 長帶觀音〉

  宋趙希鵠洞天清錄〈古畫辨 直幅橫披 畫絹 古畫色 古畫軸 米氏畫 名畫多無對軸 挂畫 裝褙 古畫絹 辨名畫 辨謬畫 名畫印識 異畫 畫無筆跡 畫家點睛 摹臨 金碧山水 畫忌如印〉

  宋華光道人畫梅譜〈口訣 取象〉

  元湯垕畫鑒〈吳畫 晉畫 六朝畫 唐畫 宋畫國朝附〉

藝術典第七百五十九卷

畫部彙考十一

宋李廌畫品番客入朝圖

梁元帝為荊州刺史日所畫。粉本魯國而上三十有五國皆寫其使者欲見胡越一家要荒種落共來王之職其狀貌各不同。然皆野怪寖陋。無華人氣韻。如丁簡公家凌煙功臣。孔子七十門人小樣亦唐朝粉本。形性態度人人殊。品畫家蓋以此為能事也。此圖題字殊妙。高昌等國皆注云。貞觀某年所滅又落筆氣韻,閻立本所作職貢圖亦相若得。非立本摹元帝舊本乎。或以為梁元帝所作。傳至貞觀後人因事記於題下,亦未可知,然畫筆神妙不必較其名氏或梁元帝或閻立本。皆數百年前第一品,畫紙縫有褚長文審定印章長文鑒畫有名於古定然知此不凡也。

大悲觀音像

唐大中年范瓊所畫像。軀不盈尺而三十六臂皆端重安穩。如汝州香山大悲化身自作塑像。襄陽東津大悲化身自作畫像。意韻相若。蓋臂手雖多左右對偶。其意相應混然。天成不見其有餘。所執諸物各盡其妙。筆蹟如縷而精勁。溫潤妙窮毫釐。其盧楞伽曹仲宣之徒歟。

春龍起蟄圖

蜀文成殿下道院軍將孫位所作。山臨大江有二龍自山下出,龍蜿蜒驤首,雲間水隨雲氣布上,雨自爪鬣中出。魚蝦隨之或半空而隕,一龍尾尚在穴前,踞大石而蹲,舉首望雲中,意欲俱往,怒爪如腥,草木盡靡,波濤震駭,澗谷瀰漫,山下橋路皆沒山中,居民老小聚觀,闔戶闞牖,人人驚畏,若屋顛墜,筆勢超軼,氣象雄放,非其胸中磊落不凡,能窺神物變化窮究百物情狀未易能也。位後名異蓋遇異人得度世法,信乎。非俗士也。

樓居仙圖

郭忠恕恕先所作,中書令趙韓王普思默堂印,相國王冀公欽若太原欽若。圖書作石似李思訓作樹似王摩詰。至於屋木樓閣恕先自為一家,最為獨妙,棟梁楹桷,望之中虛,若可提足闌楯牖戶則若可以捫歷而開闔之也。以毫計寸,以寸計尺,以尺計丈,增而倍之以作大宇,皆中規度,曾無小差,非至詳至悉委曲於法度之內者不能也。然恕先仕於朝,跡㢮不羈,放浪玩世,卒以傲恣流竄海島,中道仆地脫形仙去。其圖寫樓居乃如此精密非徒精密也。蕭散簡遠無塵埃氣。東坡先生嘗,為之贊:長松參天,蒼壁插水,縹緲飛觀憑欄誰子空蒙寂歷煙雨滅沒,恕先生焉。呼之或出,非神仙中人孰能知神仙之樂而審於畫也。予嘗見恕先清泰元年所作盤車圖,粉本水磨大圖。今併此圖最能知其妙處,孔子所謂從心所欲不踰矩,莊子所謂猖狂妄行而蹈於大方者乎,其為人無法度。如彼其為畫有法度,如此則知天下妙理,從容自能中度。使恕先規度量而為之,則亦疲矣,恕先亦為是乎。

仙游圖

唐關仝所作,故相國丁公印章在焉。仝畫山水入妙。然於人物非工,每有得意者,必使胡翼主人物此圖,神仙翼所作也。大石叢立矻然,萬仞色若精鐵,上無塵埃,下無糞壤,四面斬絕,不通人跡,而深巖委澗有樓觀洞府鸞鶴花竹之勝,杖履而遨遊者皆羽毛飄飄,若仰風而上征者,非仙靈所居而何石之並者。左右視之各見其圓銳長短遠近之勢,石之坐臥者。上下視之各見其方圓廣狹薄厚之形。筆墨略到便能移人心目,使人必求其意趣,此又足以見其能也。

鶴竹圖

南唐朝霸府之庫物,舊有集賢院印章,梅翰林詢塗去故印,復用梅昌言印以蓋之,徐熙所作也。藂生竹篠根幹節葉皆用濃墨麄筆,其間櫛比略以青綠點拂,而其稍蕭然有拂雲之氣,兩雉馴啄其下,羽翼鮮華,喙欲鳴,距欲動地。近時畫師作翎毛,務以疏渲細密為工,一羽雖似,而舉體或不得其大全,雖羽毛不復疏渲,分布眾采,映帶而成,生意真態無不具,非造妙自然莫能至此。

棘鷂柘條銅嘴

皆南唐鍾隱所作隱天台,人以其隱於鍾山,遂為姓名,蓋處士也。畫筆高澹簡遠,工於用墨,筆跡混成,外無稜刺木身,鳥羽皆用淡色,意就而成。世俗畫鵰狸鷹兔鷂雉鸇雀之類,皆作禽奮搏擊之,狀欲示其猛。隱所作鷂子坐枯枝上,貌甚閑暇,注目草中之鵪,其意欲取蹲縮作,得兵家所謂:鷙鳥之擊必匿之形。使人想其霜拳老足,必無虛下也。世俗銅嘴多作環子艷婦琱籠采縷以為之。飾雖或工巧,而凡猥可憎。隱所作銅嘴坐柘條上,有得陰忘之意,傍有大樹蒼皮蘚駁,下有藂竹茂密,春風野色駘蕩在目。然老樹欹臥不見條枚,竹枝雖多,景若未盡,當是金陵霸府中大屏之一扇或大圖之一幅,筆墨相若,而景物與此,連屬疑為此畫之旁軸,惜乎。不能觀其全也。

熒惑像

朱髮森然,上衝冠,荷長㦸,貌甚忿怒,口鼻出息,煙燄皆飛,然氣息超然,有天人之意。

應感公像

秦蜀守李冰之子開二江制水怪,蜀人德之,祠於灌口二郎者也。風貌甚都威嚴焰然。挾彈遨遊於二江之邊,成廟食之氣。

雪鍾馗

破巾短褐,束縛一鬼,荷於擔端,行雪林中。想見武舉不第,胸中未平又怒鬼物擾人,擒捕擊搏戲用餘勇也。昔孫知微所作。知微華陽真人,有尊行寓意於畫,隱者也。筆墨神妙,超然度越,眾人乖崖,公詠鎮蜀,雅聞其名,欲一見之,終不可致。張公去在僧舍飲亟,損車騎,卻鳴騶往詣之,即投閣遁去,乖崖公還朝出劍關,逢一村童持知微書,負一篋迎道,左書曰:公所喜者,畫也。今以二圖為獻。問知微所在。即曰:適一山人以書授我信,去已遠矣。張公益歎其高。余外曾祖正惠馬公知節守成都,知微日居府中,相從甚善,得畫最多。馬公解所服金帶贈之,即繫於紵袍上人,見其標韻蕭散,白衣金帶,皆以為孫思邈李太白也。馬公在前朝貴人中最名,識畫一時,公卿家畫,往往聽其審定蓋久,與知微語得,辯之要故也。

大佛像

蜀張南本所作也。世之畫史但能寫物之定形,故水火之狀難畫,其變始,張南本與孫位並學畫水,皆得其法。南本以為同能不如獨勝,遂專意畫火,獨得其妙。今此辟支佛,結跏趺坐火,周其身筆氣焰銳,得火之性。觀者以煙飛電掣,烈烈有焚林燎原之勢,佛以定慧力坐其間,安然不動,則毫末小利害足以動其心乎。予為之偈曰:大士坐禪,心若水月,火周其身,熾焰炎烈,靜觀無始,火本不熱,與火相忘,何生何滅,吾觀若人,孰懼燒劫。

寒龜曝背圖

蜀黃監所作〈即黃筌也〉。筆墨老硬,無少柔媚,監平時所作雀竹魚鱉龍亦皆淡色,鮮華以示其巧。此獨為水墨枯林之下一龜蹣跚曳尾,而行若春雷已動,餘寒未去,負朝陽以曝其背,有舒緩彎跧之態,其趣甚樂頃。在丞相尤公家見監一龜筆,與此無異,但其色光澤,水旁之草方茂,蓋方自水中出,又非寒時,其狀不得不殊,故觀者當審其畫,時用意處也。

正坐佛

唐趙公祐所作。予遠祖相國衛公為浙西觀察使幕中僚也。世俗畫佛菩薩者,或作西域相則拳髮虯髯穹鼻黝目一如胡人,或作莊嚴相妍柔姣好奇衣寶服一如婦人,皆失之矣。公祐所作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皆具而慈悲威重,有巍巍天人師之容,筆跡勁細,用色精密,縑素暗腐而丹青不渝,真可寶也。

玉皇朝會圖

蜀石恪所作。天仙靈官,金童玉女,三官太乙,七元四聖,經緯星宿,風雨雷電,諸神岳瀆君長地上地下主者,皆集於帝所,玉皇大天帝南面端扆而坐,眾真仰首承望清光見之者,神爽超然如在乎,通明殿中也。恪性不羈滑稽玩世,故畫筆豪放,出入繩檢之外,而不失其奇。所以作形相或醜怪奇倔,以示變水府官吏或繫魚蟹於腰,以侮觀者。頃見恪所作翁媼嘗醋圖,蹇鼻撮口,以明其酸。又嘗見恪所作鬼百戲圖,鍾馗夫婦對案置酒,供張果肴,乃執事左右,皆述其情態,前有大小鬼數十,合樂呈伎倆,曲盡其妙。此圖玉皇像,不敢深戲,然猶不免懸蟹欲調,後人之一笑也。

渡水牛出林虎

昔朱梁時道士厲歸真所作。缺岸平波,遠山坡拖,青林淺草,牛與牧人,情味俱適,筆簡意盡,氣韻蕭爽,與戴嵩韓滉所畫,未知其孰賢也。歸真畫虎毛,色明潤,其視耽䡱,有威加百獸之意。嘗作棚於山中大木,上下觀虎,欲見真態,又或自衣虎皮,跳躑於庭,以思倣其勢,今觀此圖,非心識意解,未易得其自然也。

普陁觀音像

蜀勾龍爽所作。具天人種種殊相,寶珠纓絡,銖衣紺髻,使人瞻之敬心自起。筆氣清潤,意通幻妙。所居普陁伽山,在海岸孤絕,處煙巒蒙密,佳氣藹然。予嘗與德麟雨後,望襄陽鳳林諸山,氣象略相似,頗恨是中無此大士也。

紫微朝會圖

朱梁時將軍張圖所作。帝被袞執圭,五星七曜,七元四聖,左右執侍,十二宮神,二十八舍星,各居其次,乘雲來下,其容色皆端敬,其服章皆嚴謹。道家謂玉皇大帝為眾仙天子,紫微大天帝為眾星天子,觀此圖者,知君臣之義,雖九天之上,亦未嘗廢也。圖作衣文,不思吳衣,當風曹衣,出水之例,用濃墨粗筆,如草書顫掣飛動,勢極豪放。至於作面與手及諸服飾儀物,則用細筆輕色詳緩端慎,無一欹仄,亦一家之妙用。

乳虎圖

宣城包鼎所作。絹素雖破,而毛色精潤如新。包氏以虎世其家,而鼎之所畫居最。虎,天下之至猛,於牽制父子,牝牡之情,則雖威而不怒,荒榛赤草,鳥噪其上,兩虎引子而行,意甚安佚,其雄前行。觀其意中亦有禦衛之意,小虎爪牙未備,已有食牛之氣,但吞噬之獸,夫婦父子,相從而群行,人或遇之,誠可懼也。

被髮觀音變相

在水中石上襲衣寶絡被髮按劍而坐,非近時所能為,必五代或晚唐名輩所作。筆細而有力,似吳道元。獨設色太重,衣上花文不類吳筆,或云朱繇,疑或是也。觀世音聞聲以示現今,此形相世所罕作。吾弗知其為何等身得度,故現此身,而為說法也。

歸龍入海圖

毗陵戚化元所作。筆力崢嶸,善作風浪起伏之勢,令人心目眩漾。一龍蜿蜒翔於水上,然先後之浪皆勻水有翻湧濆薄之形,雲氣雖從,然不自水出,予見而知之曰:此非游龍出海圖,乃歸龍入海圖也。因以名之。

菡萏圖

趙昌作。昌善畫花,設色明潤,筆跡柔美,國朝以來,有名於蜀。士大夫舊云:徐熙畫花傳花神,趙昌畫花寫花形。然比之徐熙則差劣其後。鐔宏王友之輩皆弗逮也。蓮荷花生泥污之中,出於水而不著,水昌此花,標韻清遠能,識此意耳。

長帶觀音

龍眠居士李伯時所作。名公麟登進士第,以文學有名於時,學佛悟道,深得微旨立朝,籍籍有聲,博求鐘鼎古器珪璧寶玩森然。滿家雅好畫,心通意微,直造元妙,蓋其天才,軼舉皆過人也。士大夫以謂:鞍馬愈於韓幹,佛像可近吳道元,山水似李思訓,人物似韓滉,非過論也。今觀此像,固非世俗可以彷彿。而紳帶特長一身有半,蓋出奇元異。使世俗驚惑而不失其勝絕處也。比見伯時為延安呂觀文吉甫作石上臥觀音像前此,未聞有此樣,亦出奇也。唐閻立本楊炎能畫,不害其為貴人。王維鄭虔能畫,不害其為賢士。國朝燕龍圖穆之,宋郎中復古與伯時皆能畫,何愧於古耶。宗室光州防禦史令穰字大年,予雖未之識,然雅聞其有美才高行,讀書能文,自少善作山水。士大夫家往往有之,以為珍玩,大年與德麟同出太祖皇帝之後,於德麟為兄,早器重以。故德麟所收,皆大年平時所得意者。大年用五色作山水竹樹鳧鴈之類,有唐朝名畫風調。江都王鞍馬,滕王蛺蝶圖,皆唐宗室之妙畫,可與之方駕並遊矣。乃知貴人天質,自異所專習,則必度越流俗也。

宋趙希鵠洞天清錄古畫辨

古人遠矣,曹不興吳道子,近世人耳。猶不復見一筆,況顧陸之徒,其可得見之哉。是故,論畫當以目見者為準,若遠指古人曰:此顧也,此陸也,不獨欺人實自欺耳。故言山水則當以李成范寬。花果則趙昌王友。花竹翎毛,則徐熙黃筌崔白崔順之馬則韓伯時。牛則厲范二道士。仙神則孫太古。神怪則石恪。貓犬則何尊師周炤。得此數家,已為奇妙,士大夫家或有收其妙跡者,價已千金矣,何必遠求太古之上,耳目之所不及者哉。

李營丘 作山水,危峰奮起,蔚然天成。喬木倚磴,下自成陰。軒甍閒雅,悠然。遠眺道路,深窈儼然。深居用墨頗濃,而皴散分曉。凝坐觀之,雲煙忽生,澄江萬里,神變萬狀。予嘗見一雙幅,每對之怳如身在千巖萬壑中。

范寬 山川渾厚,有河朔氣象。瑞雪滿山動,有千里之遠。寒林秀孤,挺然自立。物態嚴凝,儼然三冬在目。趙昌王友 昌折枝甚工,花則含煙帶雨,笑臉迎風。果則賦形奪真,莫辨真偽。設色如新,年遠不退,友乃昌之上足,賦形入昌之室,寫生則未逮。繼友之後者,惟長沙吳澤也。

徐熙黃筌 熙乃南唐處士,腹飽經史,所作寒蘆荒煙水鳥野鳧,自得天趣。筌則孟蜀王畫師,目閱富貴,所作多綺園花錦,真似粉堆者,而不作圈線,孔雀鸂𪆟艷麗之禽,動止生意。崔白 作花鳥必先作圈線,勁利如鐵絲,填以眾彩,逼真如生。所畫荷蘆颯然風生。順之乃白之孫。綽有祖風,所作翎毛,獨步天下,上有御寶,乃順之所作。玉虛敗立屏面,流落人間,徽廟時以價得之。

韓幹 與李杜同時。所作馬世間見一二長幅,上作街道欄干,不作馬攏,並無他物象。其馬神駿不可名狀。

李伯時 惟作水墨,不曾設色。其畫殆無滯筆,凡有筆跡重濁者,偽作。其於人物面相,尤妙。

厲歸真范子泯 厲范皆異人。厲多作寒林,而牛則遠觀如活,近視有未工處。范多作楊柳,筆嫩,而牛亦不及厲然二家,近世所無。

孫太古 蜀人多用遊絲筆作人物,而失之軟弱,出伯時下然。衣褶宛轉曲,盡過於李。

石恪 蜀人其畫鬼神奇怪,筆畫勁利,前無古人,後無作者,亦能水墨作蝙蝠水螭之屬,筆畫輕盈,而曲盡其妙。

何尊師周炤 尊師不知何許人。炤則熙寧畫院祗候。所作貓犬,何則有士夫氣,周則工人態度生動,自然二家皆有。

直幅橫披

古畫多直幅,至有畫身長八尺者雙幅,亦然橫披,始於米氏父子,非古制也。

畫絹

河北絹經緯一等,故無背面。江南絹則經麤而緯細,有背面。唐人畫或用搗熟絹為之,然正是生搗,令絲褊不礙筆,非如今煮練加漿也。古絹自然破者,必有鯽魚口與雪絲,偽作者則否。或用絹包硬物椎成破處,然絹本堅,易辨也。

古畫色

古畫色黑或淡墨,則積塵所成,有一種古香可愛。若偽作者,多作黃色而鮮明,不塵暗,此可辨也。

古畫軸

古人多作簪頂,軸小而重,今人所用,如<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9382-18px-GJfont.pdf.jpg' />段大而輕。古人用棗木降真,或烏木象牙,它木不用。

米氏畫

米南宮多游江浙間,每卜居必擇山水明秀處,其初本不能作畫,後以目所見,日漸摹倣之,遂得天趣。其作墨戲不專用筆,或以紙筋或以蔗滓或以蓮房,皆可為畫。紙不用膠礬,不肯於絹上作,今所見米畫或用絹者,後人偽作。米父子不如此。

名畫多無對軸

郭忠恕石恪厲歸真范子泯輩皆異人。人家多設絹素筆硯,以伺其來而求畫。然將成必醉,間有得之者,不過一幅半幅耳。李營丘范寬皆士大夫,遇其適興則留數筆,豈能有對軸哉。今人或以孤軸為嫌,不足與言畫矣。

挂畫

擇畫之名筆,一室止可三四軸,觀玩三五日,別易名筆,則諸軸皆見風日,決不蒸濕,又輪次挂之,則不惹塵埃,時易一二家,則看之不厭。然須細意捲舒,出納之日用馬尾或絲拂輕拂畫面,切不可用㯶拂室中,切不可焚沉香降真腦子有油多煙之香,止宜蓬萊箋耳。窗牖必油紙糊戶口,常垂簾一畫,前必設一小案,以護之,案上勿設障面之物,止宜香爐琴硯。極暑則室中必蒸熱,不宜掛壁大寒於室中,漸著小火。然如二月天氣候,掛之不妨。然遇寒,必入匣,恐凍損。

裝褙

畫不脫落,不宜數裝褙。一裝褙則一損精神,此決然者至,墨跡亦然。

古畫絹

古畫絹脫以手指點之皆能破損,一壞則不可復救。又有酒餘汙染食油膩,此皆大戒,切須片紙先寫此。粘窗以呈客,方可引客入觀。然又多以此獲罪於貴客,所以人家有法書名畫,止可時以自娛,苟以奇品自衒,誠賈禍之媒,切宜謹之。墨跡法帖亦然。若古鍾鼎,尢脆。爛者,手觸之則縻潰。米元章之言如此。

辨名畫

人物顧盼語言,花果迎風帶露,飛禽走獸精神脫真,山水林泉清閒幽曠,屋廬深遠,橋彴往來,山腳入水澄明,水源來歷分曉,有此數端,雖不知名,定知妙手。

辨謬畫

人物如尸似塑,花果類瓶中所插,飛禽走獸但取皮毛,山水林泉清閒幽曠模糊遮掩,屋廬高大不稱,橋彴強作斷形,山腳水面,水源無來歷,凡此數病,皆謬筆也。

名畫印識

郭熙畫,於角有小熙字印,趙大年永年。則有大年某年筆記永年某年筆記。蕭照以姓名作。石鼓文書。崔順之書姓名於葉下。易元吉書於石間。王晉卿家藏則有寶繪堂方寸印。米元章有米氏翰墨,米氏審定真跡等印,或用團印中作米芾,字如蛟形。江南李主所藏則有建業文房之印,內合同印。陳簡齋則有無住道人印。蘇武功家則有許國後裔蘇耆國老等印。東坡則用二寸長形印,文曰趙郡蘇軾圖籍。吳傅朋則曰:延州吳說。又曰:吳說私印。

異畫

石恪作飛鼠。張之則鼠不入室。何遵師作貓則鼠皆遠避。關仝於霅川,長興成山寺羅漢壁,作猿鶴皆走而復歸。吳道子作山水小龍在姑蘇達官家。舒之則雲霧生,信州懷玉山有名畫,畫羅漢郡中,每迎請祈雨,常有一二身飛還寺中。

宋復古作瀟湘八景,初未嘗先命名,後人自以為洞庭秋月等目之,今畫人先命名,非士夫也。

唐盧楞伽筆,世人罕見,余於道州見所作羅漢十六,衣紋真如銕線,惟崔白作圈線,頗得緒餘,至伯時萬不及也。

畫無筆跡

畫無筆跡,非謂其墨淡模糊,而無分曉也。正如善書者藏筆鋒,如錐畫沙印泥耳。書之藏鋒在乎執筆沉著痛快。人能知善書執筆之法,則能知名畫無筆跡之說。故古人如王大令,今人如米元章,善書必能畫,善畫必能書,實一事耳。

畫家點睛

人物鬼神,生動之物,全在點睛,睛活則有生意。宣和畫院工,或以生漆點睛,然非要訣,要須先圈定目睛,填以藤黃,夾墨於藤黃中,以佳墨濃加一點作瞳子。然須要參差不齊方成,瞳子又不可塊然,此妙法也。

摹臨

臨者,謂以元本置案上於旁,設絹素象其筆而作之。繆工決不能摹此。則以絹加畫上摹之,墨稍濃則透,元本頓失精神。若以名畫借摹臨,是自棄也。就人借而不從,尤非明鑒者也。米元章就人借名畫,輒模本以還,而取其元本,人莫能辨,此人定非鑒賞之精也。

金碧山水

唐小李將軍始作金碧山水,其後王晉卿趙大年,近日趙千里皆為之。大抵山水初無金碧,承墨之分要在心匠布置如何耳。若多用金碧,如今生色罨畫之狀,而略無風韻,何取乎墨。其為病則均耳。

畫忌如印

畫忌如印。吳道子作衣紋或揮霍如蓴菜條正避此病耳。由是知李伯時孫太古專作游絲猶未盡善,李伯時有逸筆,太古,則去吳天淵遠矣。

宋華光道人畫梅譜〈按華光道人即釋仲仁與山谷諸人同時說郛作元非〉  序

墨梅始自華光仁老之所酷愛,其方丈植梅數本。每花放時輒移床其下,吟詠終日,莫知其意。偶月夜未寢,見窗間疏影橫斜,蕭然可愛,遂以筆規其狀,凌晨視之,殊有月下之思。因此好寫得其三昧,標名於世。山谷見而美之曰:嫩寒清曉行,孤村籬落間,但欠香耳。往往士大夫有索數年而未下筆者,有不求而自得者。華光每寫時必焚香禪定,意適則一掃而成。人或戲之曰:昔王子猷愛竹時,何癖於梅華光。正色曰:其趣安輕重哉。聞者蕭然。可愛及其臨。老縱心筆墨,愈作愈高,於時宗寫六人補之,亦在其列,當時名公巨卿詩詞褒美,不下數千。首而公平日所作一千二百餘本,逮其在西時獨留披風帶露几案,與山谷最為絕筆。

口訣

梅傳口訣:本性天然,下筆有力,最莫遷延。醮墨濃淡,不許浪傳。起筆縱逸,曲徑垂旋,仰如秋月,曲似弓彎,轉如曲肘,直似箭邊,老如龍角,嫩似釣竿,拈如丁折,條似直弦。嫩梢忌柳,舊梢若鞭,弓梢鹿角,下筆忌繁,枝無十字,舉花大錢,鬧處莫鬧,閑處莫閑,老嫩依法,新舊分年,棄條無萼,勁梢指天,枯如蒼眼,一刺兩連,枯梢多刺,梨梢是焉。梢如鐵戟,花無十全,花有重犯,枝分后先,花分錢眼,鬚是虎髯,花有六六,泣露含煙,如愁如語,傲雪凝寒,大放小放,正偏側偏,大偏少偏,移春朝元,羞容背日,骷髏笑顏,離披側謝,先春狀元,背萼五點,正萼一圈,笑春向陽,蓓蕾珠聯,左偏右偏,護寒衝煙,藏春放白,蝴蝶蜂先,披風帶蔕,萼取其圓。一開一謝,花欲大然。正鬚排七,一鬚爭先,吐三背四,切忌圈繁,造無盡意,只在精嚴,斯為標格,不可輕傳。

取象

梅之有象由制氣也。花屬陽而象天,木屬陰而象地。而其故各有五所,以別奇偶而成變化蔕者。花之所自出象。以太極,故有一丁房者。花之所自彰象,以三才,故有三點萼者。花之所自出象,以五行,故有五葉鬚者。花之所自成象,以七政,故有七莖謝者。花之所自究復,以極數,故有九變。此花之所自出,皆陽而成數,皆奇也根者。梅之所自始象,以二儀,故有二體木者。梅之所自放象,以四時,故有四向枝者。梅之所自成象,以六爻,故有六成梢者。梅之所自備象,以八卦,故有八結樹者。梅之所自全象,以足數,故有十種此。木之所自,皆陰而成數,皆偶也不惟。如此,花正開者,其形規有至員之象。花背開者,其形矩有至方之象。枝之向下,其形規俯有覆器之象。枝之向上,其形矩仰有載物之象。於鬚亦然。正開者,有老陽之象。其鬚七背開者,有老陰之象。其鬚六半開者,有少陽之象。其鬚三蓓蕾者,有天地未分之象。體鬚未形,其理已著,故有一丁二點者,而不加三點者。天地未分,而人極未立也。花萼者,天地始定之象,故有所自,而取象莫非自然而然也。識者當以類推之。

一丁 其法須是丁香之狀,貼枝而生,一左一右,不可相並,丁點須要端楷有力,無令其偏,丁偏即花偏矣,是故詩有曰:丁點須端楷,安排不要偏。丁偏花不正,難使葉如錢。

二體 謂梅根也,其法根不獨生,須分為二一大一小,以別陰陽。一左一右,以分向背。陰不可加陽,小不可加大,然後為得體。故詩曰:根莫與獨發,獨發則成孤,二體強同勢,開源有放殊。

三點 其法貴如一字,上闊下狹,兩邊者連丁之狀。向兩角中間者,據中而起,蔕萼相接,不可不相,接接不可斷續也。故詩曰:三點加丁上,舉房自此全。落毛衝斷卻,蔕萼不相連。

四向 其法有自上而下者,有自下而上者,有自右而左者,有自左而右者須,布左右上下取焉。

五出 其法須是不尖不員,隨筆而偏分折,如花開七分則全露,如半開則見其半,正開則見其全,不可無分別也。

五萼 其法須分別員,尖要識中隨花成,上下掩映莫相同。

六枝 其法有偃,仰枝、覆枝、從枝、分枝、折枝、凡作枝之際,須是遠近上下相間,而發庶有生意也。故詩曰:六位須分別,毋令寫處同。有人能識此,何必覓春工。七鬚 其法須是:勁其中勁,長而無英側,六莖短而不齊。長者,乃結子之鬚,故不加英,噉之味酸。短者,乃從者之鬚,故加英點,噉之味苦。詩曰:舉鬚如虎鬚,七莖有等殊。中莖結青子,六短就成虛。

八結 其法有長梢、短梢、嫩梢、疊梢、交梢、孤梢、分梢、怪梢等,須是用木而成,隨枝而結。若任意而成,無體格也。

九變 其法一丁而蓓蕾,蓓蕾而萼,萼而漸開,漸開而半折,半折而正放,正放而爛熳,爛熳而半謝,半謝而薦酸。詩曰:九變如終始,從丁次第開。正開還識謝,飄落委蒼苔。

十種 其法有枯梅、新梅、繁梅、山梅、疏梅、野梅、官梅、江梅、園梅、盤梅,其木不同不可無別也。詩曰:十種梅花木,須憑墨色分。莫令無辨別,寫作一般春。

三十六病 枝成指撚,筆落再填,停筆作節起,筆不顛枝,無生意。枝無後先,枝老無刺,枝嫩刺連。落花多片,畫月取員,樹老花繁,曲枝重疊。花無向背,枝無南北,雪花全露,參差積雪。寫景無景,有煙有月。老榦墨濃,新枝墨輕。過枝無花,枯枝無蘚。挑處捲雖圈花太員,陰陽不分,賓主無情。花大如桃花小如李,棄條寫花當枒起蕊,樹輕枝重,花併犯忌,陽花犯少,陰花過取,如花並生,二本並舉。

畫梅總論 木清而花瘦,梢嫩而花肥,交枝而花繁,纍纍分梢而萼疏蕊疏,一為樹,二為體,三為梢,長如箭,短如㦸,宇宙高而結頂,地步窄而無盡。若作臨崖傍,數枝枝怪,花疏只欲半開。若作疏風洗雨,枝閑花茂,只看離披爛漫。若作披煙帶霧,枝嫩花茂,只要含笑盈枝。若作臨風帶雪,榦老枝稀,只要墨潑淡蕩花閑。若作停霜映日,森空峭直,只要花細香舒。學者須要審此,梅有數家之格,或有疏而嬌,或有繁而勁,或有老而媚,或有清而健,豈有類哉。有生山岑者,有生山谷者,有生籬落者,有生江湖者,其枝疏密長短有異,不可不推。

花光指迷 凡作花萼,必須丁點端楷。丁欲長而點欲短,鬚欲勁而萼欲尖,丁正則花正,丁偏則花偏。枝不可對發,花不可並生,多而不繁,少而不虧。枝枯則欲其意稠,枝曲則欲其意舒,花須相合,枝須相依,心欲緩而手欲速,墨須淡而筆欲乾,葉須圓而不類杏枝,欲瘦而不類柳,似竹之清,如松之實,斯成梅矣。

畫梅別理 或問云:鬚不下數十,莖今寫其七,何也。公曰:花鬚少者,梅稟少陽之氣,而成霜露之姿偶,獨發其七耳。或又曰:花或有六出者,今獨寫其五葉,豈有況乎。公曰:四出者,六出者,獨謂疏梅,乃村野人接之荊棘樹上,今或雜而受氣不清,使其然乎。獨五者,稟中和之氣,有自然之性,故寫者取此棄。彼或曰:信矣,梅為木不。公又曰:梅為木不下一二丈,小者此類,儘令人作圖,障纔數花,梢根皆具,或有加山坡水石之類,豈不失其本真乎。

梅有四字 疊花如品字,交枝如叉字,交木如椏字,結梢如爻字。枝小有花多花少,則不繁枝,細嫩而不怪枝,多花少言其氣之全也。枝老而花,大言其氣之狀也。枝嫩花細,言其氣之微也。梅有高下尊卑之別,有大小貴賤之辨,有疏密輕重之象,有間闊動靜之用,枝不得並發,花不得並生,眼不得並點,木不得並接。枝有文武剛柔相合,花有大小君臣相對,條有父子長短不同,蕊有夫妻陰陽相應,其木不一,當以類推之。

元湯垕畫鑒〈按原刻本作宋 佩文齋書畫譜刻本作元今按畫鑒內宋畫下有國朝附三 字似宜從元為是〉  序

采真子妙於考古在京師時,與鑒書博士柯君敬仲論畫,遂著此書。用意精到,悉有據依,惜乎。尚多疏略,乃為刪補編次成帙,名曰:畫鑒。後有高識,賞其知言,采真子東楚湯垕君,載之自號也。

吳畫

曹弗興古稱,善畫作人物,衣紋皴縐,畫家謂曹衣,出水吳帶當風。宣和內府刻意摉訪,不過兵符圖一卷,余嘗見於一人家,上有紹興題印,筆意神彩,疑是唐末宋初人所為也。

晉畫

衛協晉人也。唐名畫記,品第在顧生之上,世不多見。其跡畫譜所傳高士圖,刺虎圖,余並見之,乃唐末五代人所為耳,真跡不可得見矣。

顧愷之畫如春蠶吐絲,初見甚平,易且形似,時或有失。細視之,六法兼備,有不可以語言文字形容者。曾見初平起石圖,夏禹治水,洛神賦,小身天王,其筆意如春雲浮空,流水行地,皆出自然傅染。人物容貌,以濃色微加點綴,不求藻飾。唐吳道元早年常摹愷之畫,位置筆意大能彷彿,宣和紹興便作題。真跡覽者,不可不察也。

六朝畫

陸探微與愷之齊名。余平生止見文殊降靈真跡,部從人物共八十人,飛仙四,皆各有妙處,內亦有番僧手持髑髏盂者,蓋西域俗然。此卷行筆緊細,無纖毫遺恨,望之神采動人,真希世之寶也。今藏祕府。後見維摩像觀音像,摩利支天像,皆不迨之,張彥遠謂:其風神遒舉,畫力頓挫,一點一拂,動筆新奇,知非虛言也。

展子虔畫山水,法唐李將軍父子多宗之畫。人物描法甚細,隨以色暈開。余嘗見故實人物春山人馬等圖。又見北齊後主幸晉陽宮圖,人物面部神彩如生。意度具足可為唐畫之祖。

六朝人畫魯義姑圖,一兵士持戈,作勇猛之勢。義姑作安詳答問之態。棄所生子於地,作畏懼怖急挽母衣之狀。而所抱之子,以兩手抱義姑之項回。視兵士一一如生。筆法細潤,傅色鮮明,望而知其非唐畫,舊藏申屠大用家,今歸義興王氏,王藏妙畫至三百軸,此為最也。

唐畫

閻立本畫三清像,異國人物職貢圖,傳法大士像,五星像,皆宣和明昌物,余並見之。及見步輦圖,畫太宗坐步輦上,宮人十餘,輿輦皆曲眉豐頰,神采如生,一朱衣髯官執笏引班,後有贊普使者,服小團花衣,及一從者贊皇。李衛公小篆題其上,唐人八分書,贊普辭婚事宋高宗題印完,真奇物也。

王芝子慶家收閻令畫西域圖,為唐畫第一。趙集賢子昂題其後云:畫惟人物最難,器物舉止,又古人所特留意者,此一一備盡其妙。至於髮采生動,有欲語狀,蓋在虛無之間,真神品也。

吳道子筆法超妙為百代畫聖。早年行筆磊落揮霍,如蓴菜條。人物有八圖,生意活動,方圓平正,高下曲直,折算停分,莫不如意。其傅采於焦墨,痕中略施微染,自然超出縑素。世謂之:吳袖當風。弟子甚多,如盧稜伽楊廷光,其尤者也。五代朱繇一像,行筆甚細恐,其弟子輩所為耳。

王右丞維工人物山水,筆意清潤,畫羅漢佛像至佳。平生喜作雪景、劍閣、棧道、螺岡、曉行、捕魚、雪灘、村墟等圖。其畫輞川圖,世之最著者也。蓋其胸,次瀟灑意之所至,落筆便與庸史不同。

周昉善畫貴游人物,善寫真作士女,多穠麗豐肥,有富貴氣。

李思訓畫著色山水,用金碧輝映,為一家法。其子昭道變父之勢,妙又過之。時人號為大李將軍小李將軍。至五代蜀人李昇工畫著色山水,亦呼為小李將軍。宋宗室伯駒字千里,復倣傚為之,嫵媚無古意,余嘗見神女圖,明皇御。苑出遊圖,皆思訓平生合作也。又見昭道海岸圖,絹素百碎,粗存神采,觀其筆墨之源,皆出展子虔輩也。

曹霸畫人馬,筆墨沉著,神采生動。余平生凡四見真跡,一奚官試馬圖,在申屠侍御家。一調馬圖,在李士弘家,並宋高宗題印。其一下槽馬圖,一墨一騮,色為人皆立,見鬚眉髣髴甚。其一余所藏人馬圖,紅衣美髯奚官牽,玉面騂綠衣閹官,牽照夜白。筆意神采與前三畫同趙集賢子昂嘗題云:唐人善畫馬者甚眾,而曹韓為之最,蓋其命意高古,不求形似,所以出眾工之右耳。此卷曹筆無疑圉人太僕,自有一種氣象,非世俗所能知也。集賢當代賞識,豈欺我哉。

韋偃畫馬,松石更佳,世不多見。其筆法磊落,揮霍振動,杜子美詩所謂:戲拈禿筆掃驊騮,倏見騏驎出東壁者,余嘗收紅韉覆背駿馬圖。筆力勁健,駿尾可數,如顏魯公書法,往歲鮮于伯幾,見之驚嘆,累日嘗賦。詩曰:渥洼產馬如產龍,韋偃畫馬如畫松。奇文也,惜不成章而卒。

韓幹初師陳閱,後師曹霸畫馬,得骨肉停均法,遂與曹韋並馳爭先。及畫貴游人物,各臻其妙,至於傅染,色入縑素,余嘗見其人馬圖,在錢塘王氏。二奚官引連錢驄。燕支驕又見一卷,朱衣白帽人騎騮,五明馬四蹄破碎,如行水中,乃李伯時。舊藏在京師。見明皇試馬圖,三馬圖,調馬圖,五陵遊俠圖,照夜白粉本,上有幹自書,內供奉韓幹照夜白粉本十字。要知唐人畫馬雖多,如曹韋韓特其最著者。後世李公麟伯時畫馬專師之,亦可謂優入聖域者也。

戴高專畫牛,為韓晉公滉幕客,專師法於韓,而青出於藍者也。不惟畫牛,至於川原樹石牧子樵童亦各臻妙。余凡七見真跡,一在揚州司德用家,二牛相鬥,毛骨竦然。一在四明士人家,一牛引犢,奇甚。又見三牛圖,渡水牛歸牧圖,皆合作也。古人云:牛畜非文房清玩。若其筆意清潤,開卷古意勃然,有田家原野氣象,余於嵩有取焉。

韓晉公滉畫人物及為牛圖,嘗見其田家移居圖,村童螘戲圖,醉客圖,鼓腹圖,醉學士圖,及牛圖數本。人物源流,顧陸牛圖是其所長。戴嵩得其緒餘,有名於世,是蓋人物不及,而牛獨過之也。

陳閎開元中畫人物得名,明皇幸蜀作金橋圖,人物閎主之。余見其照夜白馬圖,筆法細潤,在曹韓下。唐人花鳥邊鸞最為馳譽。大抵精於設色,穠艷如生。其佗畫者雖多,互有得失,歷五代而得黃筌資集諸家之善,山水師李昇,鶴師薛稷,龍水師孫位,至於花竹翎毛超出眾史筌之,可齊名者,惟江南徐熙。熙志趣高尚,畫草木蟲魚,妙奪造化,非世之畫工所可及也。熙畫花,落筆頗重,中略施丹粉,生意勃然。黃之子居寶居寀,熙之孫崇嗣崇矩,各得一家學。熙之下有唐希雅,亦佳多作,顫筆棘針,是效其主李重光畫法。後有長沙易元吉作花果禽畜,尤長於獐猿。多游山林窺猨狖禽鳥之樂,圖其天趣。若趙昌惟以傅染為工,求其骨法,氣韻稍劣也。又如滕昌祐丘慶餘葛守昌崔白艾宣丁貺之徒,皆得其緒餘,以成一家。要知花鳥一科,唐之邊鸞,宋之徐黃,為古今規式,所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是也。

尉遲乙僧,外國人作,佛像甚佳。用色沉著,堆起絹素而不隱指。平生凡四見真跡要,不在盧稜伽之下,楊庭光學吳生,行筆甚細而不弱,畫佛像多在山林中,雜畫一一臻妙。

裴寬善畫小馬,宣和所藏一卷,余嘗見之。作山林間小馬十數,蕭散閒適,筆墨甚閒雅,真奇作也。

張璪松石清潤可愛。平生嘗見四本並佳,後得山堂琴會圖,趙子昂見之欲得不與,因題云:張璪松人間最少此卷,幽深平遠如行山,陰道中誠寶繪也。翟琰師吳生筆法,大不及。惟得傅色之法,嘗見孔雀明王像,甚佳。

周古言畫,在周昉之下,文矩之上。有夜游圖傳於世。張萱工士女人物,尤長於嬰兒,不在周昉之右。平生凡見十許本,皆古。作畫婦人,以朱暈耳根,以此為別,覽者不可不知也。

王洽潑墨成山水,煙雲慘淡,脫去筆墨畦町。余少時見一幅,甚有意度,今日思之始知為洽畫,再不可見也。湯子昇畫人物極妙,江南人家有鑄鑑圖,真奇物也。盧鴻一畫傳世不多,余見數人摸其草堂圖,筆意位置清氣襲人,真跡。可知其妙也。

范長壽醉道圖,曾見二本,皆真軸,筆法緊實可愛,用色亦潤。

蜀人畫山水人物,皆以孫位為師,龍水尤位所長者也。世言孫位畫水,張南本畫火,水火本無情之物,二公深得其理。常見孫位水宮圖,魚龍出沒於海濤,神鬼變滅於雲漢,覽之凜凜然,真傑作也。

唐無名人畫至多,要皆望而知其為唐人,別有一種氣象,非宋人所可比也。

荊浩山水為唐末之冠,關仝嘗師之,浩自號洪谷子作山水訣,為范寬輩之祖。

陸晃畫人物極工,元章畫史稱其庶人章。余常從同里葉氏見之描法,甚細而有力,又有解厄天官像等數圖。皆粗惡可厭。蓋晃畫自有二種,細者為上。五代左禮與韓虯同名,畫佛入妙,曾見畫十六身,小羅漢坐岩石中,筆意甚工,不在韓虯下。

關仝霧鎖山關圖,差嫩是早年真跡,在京師人家。董元天真爛熳平淡,唐多無此品,在畢宏上。此米元章議論唐畫山水。至宋始備如元又在諸公之上,樹石幽潤,峰巒清深,蚤年礬頭頗多,暮年一洗舊習。余於祕府見春龍出蟄圖,孔子失虞丘子春山圖,溪岸圖,秋山圖,及窠石二幀,於人間約見二十本,皆其平生得意合作。元之後有鍾陵僧巨然及劉道士劉與。巨然同時畫,亦同但劉畫。則以道士在左,巨然則以僧在左,以為別耳。要皆各得元之一體,至朱氏父子用其遺法,別出新意,自成一家。然得元之正傳者,巨然為最也。

董元山水有二種,一樣水墨,礬頭疏林,遠樹平遠,幽深山石,作麻皮皴。一樣著色,皴文甚少,用色穠古,人物多用紅青衣,人面亦用粉素者。二種皆佳作也。周文矩畫人物,宗周昉,但多顫掣筆,是學其主李重光書法如此,至畫士女則無顫筆。

李後主命周文矩顧弘仲圖,韓熙載夜燕圖,余見周畫二本。至京師見弘仲筆與周事跡稍異,有史魏王浩題字,并紹興印,雖非文房清玩,亦可為淫樂之戒耳。

徐熙畫花果,多在澄心紙上,至於畫絹,絹文稍粗。元章謂徐熙:絹如布,是也。

唐希雅弟忠祚花鳥,亦入妙品,在易元吉之下,若用墨作棘針,易不能及之也。

李昇畫山水,常見之至京師,見西嶽降靈圖,人物百餘,體勢生動,有未填面目者,是其稿本,上有紹興題印。若無之,則以為唐人稿本也。

道士牛一畿信筆作寒野鵲雉,佳甚。

宣和畫譜載唐李漸畫馬,筆和氣調,今古無儔。及見三馬圖,與所聞甚不逮然,目有一種氣韻,不可以形似求之也。

支仲元畫神仙人物,多作弈棋之勢,筆法師顧陸,緊細有力,人物清潤不俗。每見高宗題作,晉六朝高古名筆者多,仲元所作當有知者,賞余言。

唐畫龍圖,在東浙錢氏家。絹十二幅,作二幀,其高下稱是,中心畫一龍頭,一左臂雲氣騰湧,墨痕如臂大,筆跡圓勁,沈著如印一鱗,如二尺盤大,不知當時用何筆,如此峻利,上有吳越錢王大書,曰:感應祈雨神龍。并書事跡舊題作吳道子,要知唐人無疑也。常見紙上畫一人一騎,甚佳,後題永徽年月日太原王弘畫,不知弘為何人,遍考不出,信知唐人能畫者固多,紀錄不能盡也。

士女之工在於得其閨閣之態,唐周昉張萱,五代杜霄周文矩下及蘇漢臣輩,皆得其妙。不在於施朱傅粉,縷金佩玉,以飾為工。余嘗見收宮女圖,文矩筆也。置玉笛於腰帶中,目觀指爪,情意凝佇,知其有所思。也又見文矩畫高僧試筆圖,見錢唐民家。一僧攘臂揮翰,旁觀數士,人各嗟賞,嘖嘖如聞有聲,真奇物也。董元夏山圖,今在史崇文家。天真爛熳,拍塞滿軸,不為虛歇烘銷之意,而幽深古潤,使人神情爽朗,古人行山陰道中,應接不暇,豈意數尺,敗素亦能若是耶。顧德謙蕭翼賺蘭亭圖,在宜興岳氏。作老僧自負所藏之意,口目可見,後有米元暉畢少董諸公跋,少董畢良史也跋云:此畫能用朱砂石粉而筆力雄健,入本朝諸人皆所不及,比丘麈柄指掌非盛,稱蘭亭之美,則力辭以無蕭君。袖手營度,瑟縮其意,必欲得之,皆是妙處。畫必貴古,其說如此。又山西童藻跋云:對榻僧,靳色可掬。旁僧,亦復不悅物,果難取哉。

唐人畫李八百妹洗黃庭經圖,曾於司德用家。見一本萬山中,一白衣婦人踞地臨溪洗一本經,經之毫光燭天,殊不知其意也。

胡環畫番部人馬,用狼毫制筆,疏渲騣尾,緊細有力。至於窮廬什物,各盡其妙。司德用家啗鷹圖,真妙品也。

阮郜畫人物士女,極工且秀美,見者愛玩,錢唐人家有賢妃盥手圖,尢佳絕。

五代婦人童氏畫六隱圖,見於宣和畫譜,今藏山陰王子才監簿家。乃畫范蠡至張志和等六人,乘舟而隱居,山水樹石人物如豆許,亦甚可愛。

黃筌畫枯木,信筆塗抹,畫竹如斬,丁截鐵至京見二幅,信天下奇筆也。

衛賢五代人作界畫,可觀。余嘗收其盤車水磨圖,佳甚。又見王子慶驢鳴圖,亦佳。但樹木古拙,皴法不老耳。

胡翼工畫人物,關仝畫山水人物,非其所長,多使翼為之。僧貫休畫羅漢高僧,不類世俗貌。

郭乾暉畫鷹,尋得名於時。鍾隱亦負重名,自謂不及。乃變姓名受傭,於郭經年得其筆意,求去再拜陳所,以郭憐之,盡以傳授,故與齊名,古人用心,獨苦如此。郝澄畫馬,甚俗,嘗見人馬圖,不過一工人所為,殊無古意。上有宣和題印。又曾見袞塵馬圖,後有篆文,曰:金陵郝澄極妙,如出兩手。又見渲馬圖,亦俗。始悟袞塵馬,是無名人筆,後人妄加篆文,以取重,不知反累畫也。陸瑾畫捕魚圖,大抵宗王右丞,嫵媚過之。又嘗見溪山風雨圖,又佳。

厲歸真五代人畫牛,甚妙。嘗見牧牛圖,大幅遠山清潤,人牛閒適,後有八分書:羽士厲歸真筆。舊藏喬仲山家,今不知在何處。

張符畫牛,得名於唐,曾見渡水牛一卷,甚平。當在戴嵩之下,符自號煙波子。

曹仲元三官及五方如來像,余曾見聞江南王氏家。有白衣觀音像,未見,大抵曹師吳生,不得其法,晚自作細筆畫,以自別為一家,在支仲元下。

孫夢卿松石問禪圖,在錢唐人家,一松清潤,一僧甚閒雅,一士人作問答尊禮,筆法精妙古,稱為孫吳生,名不虛得也。

僧傳古龍體勢勝,董羽作水,甚不逮僕,平生於龍畫最多,留心看覽,葉公之跡不可復見。祕閣曹弗興龍首於傳有之,張僧繇吳道子輩所作不傳於世,唐畫曾見錢氏所藏十二幅,絹素作一首一臂。五代傳古龍約看至十四五本,亦曾收過三十本,大抵得蜿蜒升降之態,而猶未免於畫法。且看馬圖,要識神駿。龍圖,要識變化。故畫龍馬最難,蓋一主於變化出沒必流於戲墨,於畫法甚虧。若拘於畫法,則又乏變化之意。故龍畫尢難,董羽專門之學,亦不拘於形似。元章云:董羽龍似魚,傳古龍似蜈蚣,真知言哉。嘗見董元龍數本,皆清奇可愛,元之長正不在是姑置,勿論近世。陳容公儲本儒家者,流畫龍,深得變化之意,潑墨成雲,噀水成霧,醉餘大叫,脫巾濡墨,信手塗抹,然後以筆之升者降者,俯而欲噓者,怒而視者,踞而爪石者,相向者,鬥者,乘雲躍霧戰涉出水者,以珠為戲而爭者,或全體發見,或一臂一首隱約而不可名狀者,曾不經意而皆得神妙,豈胸中自有,得於天者耶。五代袁義宋徐白善畫魚,及觀其跡,不過刀几間物耳。使人徒起美膾之興,獨文臣劉寀畫水中魚蝦,浮萍水荇,觀之活動,至於鱗尾性情遊潛迴泳,皆得其妙。平生嘗觀其畫,近見落花遊魚圖,紅桃一枝,飛花數片,赤鯉漾輕,波吹落英,深得詩人之意。

僧運能,五代人,善畫佛像。

宋畫〈國朝附〉

武宗元宋之吳生也,畫人物行筆如流水,神采活動。嘗見朝元仙仗圖,作五方帝君,部從服御,眉目顧盼,一如生前輩,甚稱賞之。

營丘李成世業儒,胸次磊落,有大志寓意於山水,凡煙雲變滅,水石幽閒平遠險易之形,風雨晦明之態,莫不曲盡其妙,議者以為古今第一。傳者世雖多,真者極少。元章平生只見二本,至欲作無李論蓋成,平生所畫秪自娛耳。既勢不可逼,利不可取,宜世傳者不多。宣和御府所藏一百五十九卷,真偽果能辨者耶。翟院深臨摹,彷彿亂真,若論神氣,則霄壤之分也。宋復古李公年王詵陳用志,皆宗師之,得其遺意,亦足名一世。郭熙其弟子中之最著者也。

范寬名中立,以其豁達大度,人故以寬名之。畫山水初師李成,既乃歎曰:與其師人,不若師諸,造化乃脫,舊習遊京中,遍觀奇勝,落筆雄偉老硬,真得山骨。宋世山水超絕,唐世者李成董元范寬三人而已。嘗評之董元得山之神氣,李成得山之體貌,范寬得山之骨法,故三家照耀古今,為百代師。法寬尢長,雪山見之使人凜凜,其徒黃懷玉紀真商訓,然黃失之工紀,失之似商,失之拙,各得其一體,若懷玉刻意臨摹,其雪山遇得意處,淺意未易斷也。

郭熙河陽人,宗李成,善得煙雲出沒峰巒隱顯之態。嘗論畫山曰: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淨而如沐,冬山慘淡而如睡,觀其議論,可知其畫也。僕平生見真跡約五十本,然絕佳者,不過一二十軸而已。然山頂峻險,學者苟失其意,竟成匾薄,無雲深林密之態。後世楊士顧諒皆學之,許道寧初賣藥長安市中,畫山水以集眾,故早年畫俗惡太甚。至中年成名,稍自檢束至細微處,始入妙理,傳世甚多,佳本極少,峰頭直皴而下,是其得意也。

王詵字晉卿,學李成,山水清潤可愛,又作著色山水,師唐李將軍,不今不古,自成一家。內臣馮瑾慕其筆墨,臨倣亂真,高宗竟題作王詵觀者,不可不察也。然余能望而知之。

李伯時宋人人物第一,專師吳生,照映前古者也。畫馬師韓幹,不為著色,獨用澄心紙為之,惟臨摹古畫,用絹素著色,筆法如雲行水流有起倒。作天王佛像,全法吳生,士人高仲常專師伯時,彷彿亂真。至南渡,吳興僧梵隆亦師伯時,但人物多作出水紋,稍乏神氣。若畫馬則全不能也。伯時暮年作畫蒼古,字亦老成。余嘗見徐神翁像,筆墨草草,神氣炯然,上有二絕句,亦老筆,所書甚佳。又見伯時摹韓幹三馬神駿,突出縑素,今在杭州人家。使韓復生亦恐不能盡過也。王端畫人物,古拙無神氣。

石恪畫戲筆人物,惟面部手足用畫法,衣紋粗筆成之。

武岳長沙人,工畫人物,尤長於天神星像,用筆純熟。其子洞清能世,其學過父遠甚,凡世間星像大神藥王等像,傳流甚多,神妙不俗,大抵與我宗元相上下,而神采勝之。宗元朝元仙仗圖,昔藏張君錫家,今歸杭人崔氏,儘一疋絹作五帝朝元,人物仙仗背項相倚,大抵如寫草書,然亦奇物也。

王士元善畫山水屋木,宣和畫譜止於山水部收山水閣圖一卷。至稱其兼,有諸家之妙,人物師周昉,山水師關仝,屋木師郭忠恕,凡所下筆,皆極精微,卻於宮室敘論中貶之,云:如王士元輩,可以皂隸目之。議論相反者每如此。

高克明山水雖工,不免畫人之習,無深厚高古之氣。趙幹畫山水,多作江南景,畫致不俗,杭人收其秋涉圖,上有宣和題印,佳甚。

翟院深學李成畫山水,臨摹逼真,自作多不佳,世所有成畫,多此人為之。

王齊翰畫佛像神仙山水,筆法雖佳,不免近俗,若入細者,固勝。

易元吉徐熙後一人而已,畫花鳥如生,人但以獐猿名之。燕文季作山水,細碎清潤可愛,能取其氣骨無有也。裴文晥工畫有聲,然形似有之,古亦不足也。李伯時摹李將軍海岸圖,雖摹昭道法,至於筆意水痕林叢處,不能脫其習,此卷在京師人家。

孫太古湖灘水石圖,在浙石民瞻家。雙幅長軸,中畫一石,高數尺,湍流激注,飛濤走雪,聽之自覺有聲,筆法甚老,黃筌不能過也。

徽宗性嗜畫,作花鳥山石人物入妙品,作墨花墨石間有入神品者,歷代帝王能畫至徽宗,可謂盡意。當時設建畫學,諸生試藝,如取程文等高下,為進身之階。故一時技藝,皆臻其妙。嘗命人學畫孔雀,升墩障屏,大不稱旨,復命餘子次第呈進,有極盡工力亦不得用者,乃相與詣闕,請所謂旨曰:凡孔雀升墩,必先左腳,卿等所圖,俱先右腳。驗之信然。群工遂服,其格物之精類此。當時承平之盛,四方貢獻,珍木異石,奇花佳果,無虛日。徽宗乃作冊圖,寫每一枝二葉十五版,作一冊,名曰:宣和睿覽集。累至數百及千餘冊,余度其萬幾之餘,安得工暇。至於此要,是當時畫院諸人倣傚其作,特題印之耳。然徽宗親作者余自可望而識之。鄆王徽宗第二子也,能畫花鳥,克肖聖藝,墨花妙入能品,嘗見一卷,後題年月日臣某畫,進呈徽宗御批,其後曰:覽卿近畫似覺稍進,但用墨稍欠生動耳,後作當謹之。此知一時諸王留心於畫者,皆如此也。

張敦禮浮梁人,畫人物,師六朝,筆意哲宗時也。嘗見其論畫曰:畫之為意雖小,至於使人鑒善勸惡,聳人觀聽為補,豈可儕於眾工哉。敦禮畫人物,貴賤美惡,容貌可見,筆法緊細,神彩如生,在江南見陳元達鎖諫圖,其忠義之氣突出縑素。在京師見阮孚蠟屐圖,人物樹石並倣,顧陸後有敦禮所受追贈太師誥命,是其家藏之物。子孫就以誥命附其後,真具品也。文與可竹,真者甚少,平生止見五本,偽者三十本。往見張受益古齋渥壁屏上倒垂枝,上題熙寧二年己酉冬至日巴郡文與可戲墨,奇作也。後見絹畫三本,一如此題,筆墨皆相似,天地間未見者尚多。豈與可一日間能作此數本耶。真偽一見,自可辨之。東坡先生文章翰墨照耀千古,復能留心筆墨,戲作墨竹,師文與可枯木奇石,時出新意。僕平生見其謫黃州時,於路途民家雞栖豕牢間有叢竹木石因圖,其狀作木,葉亦細,紋其縷,及在祕監見拳石老檜巨壑海松二幅,奇怪之甚。墨花凡見十四卷,大抵寫意不求形似,僕曾收怪木竹石圖,上有元章一詩,今為道士黃可玉所有矣,亦奇品也。

米芾元章天資高邁,畫法入神,宣和立畫學擢為博士。初見徽宗,進所畫楚山清曉圖,大稱旨,復命書周官篇於御屏,書畢擲筆於地,大言曰:一洗二王惡體,照耀皇宋萬古。徽宗潛立於屏風後,聞之,不覺步出縱觀,稱賞元章。再拜求索,所用端硯因就賜,元章喜拜,置之懷中,墨汁淋漓朝服,帝大笑,而罷其為豪放類。若此作畫,喜寫古賢像,山水其源出董元天真,發露怪怪奇奇,枯木松石,時出其新意。然傳世不多耳。其子友仁字元暉,皆傳家學,作山水清致可掬,亦略變其尊人所為,成一家法。煙雲變滅,林泉點綴,生意無窮。平生亦珍玩,不曾易予人。當時翟耆年有詩云:善畫無根樹,能描朦朧雲。如今身貴也,不肯與閒人。為世貴重如此。

元章素稱華亭李甲字景元,作翎毛有天趣,樹木不佳。僕屢見其畫樹木甚拙。禽鳥佳處多。

宋宗室如千里希遠皆得丹青之妙,如大年小景墨鴈雜禽又出尋常,宗室筆墨之外者,濮王宗漢墨鴈可入神品。宋迪字復古師李成,清甚。士大夫畫中最佳,不在李公平之下,其猶子子房亦得家法。

劉涇字巨濟,與元章同為書畫友,作枯本有奇思。周怡者畫院人,宣和末承應摹倣唐畫,有可觀。崔白蘆鴈之類,雖清致,余平生不喜見之,獨有一大軸,絹闊一丈許,長二丈許,中濃墨塗,作八大鴈,盡飛鳴宿食之態,東坡先生大字題詩曰:扶桑之繭如瓮盎,天女織綃雲漢上。往來不遣鳳銜梭,誰能鼓臂投三丈云云。真白之得意筆也。

李伯時十六小馬圖,至京師始見之。紙素數於中作山林十六馬,飲水齕草,樂天趣於其間,神駿可愛。伯時小字題其後,今在郝大參家。

徽宗自畫夢游化城圖,人物如半小指,累數千人,城郭宮室,麾幢鐘鼓,仙嬪真宰,雲霞霄漢,禽畜龍馬,凡天地間所有之物,色色具備,為甚工。觀之令人起神,遊八極之想,不復知人間世奇物也。今在嘉興陳氏。又見臨李昭道摘瓜圖,曩在京師人處。畫明皇騎三駿,照夜白馬出棧道,飛仙嶺,乍見小橋,馬驚不進,墜地,二人摘瓜,後有數騎漸至,奇跡也。

程坦元章時人善雜畫,往見之張受益收松竹幛三大幅,頗佳。如人物甚俗,城南李氏收鍾馗小妹二幅,甚惡。元章謂程坦,能塗茶坊酒肆壁者。此論真是也。花光長老以墨暈作梅如花影然,別成一家。政所謂寫意者也。傳世不多,僕平生止見四五本,子昂學其枝條花用別法。

宋南渡士人多有善畫者,如朱墩儒希真畢良史少董江參道一貫皆能畫山水。窠石若畫院諸人得名者,如李唐周曾馬賁,下至馬遠夏圭李迪李安忠樓觀梁楷之徒,僕於李唐,差加賞閱,其餘亦不能盡別也。

畢少董能畫山水,不在朱希真之下,僕嘗見故表異以語後人。

馬和之作人物甚佳。行筆飄遙,時人目為小吳生,使能脫去俗習,留意高古,亦人未易到也。

池州畫工作九華秋浦圖,元章云:甚有清趣。師董元。僕平生見有七八本,其工緻甚多,信元章之說,不妄楊補之墨,梅甚清絕,水仙亦奇,自號逃禪老人。湯叔雅江右人墨梅,甚佳。大抵宗補之,別出新意,水仙蘭亦佳。趙孟堅子固墨蘭最得其妙,其葉如鐵花,莖亦佳作,石用筆輕拂如飛,白書狀前人,無此作也。畫梅竹水仙松枝,墨戲皆入妙圖,水仙為尢高。子昂專師其蘭石覽者,當自別其高下。

近世牧溪僧法常,作墨戲,粗惡無古法。

廉布字宣仲,畫枯木叢竹奇石,致清不俗。本學東坡,青出於藍,自號射澤老人。畫松柏亦奇,杭州龍井寺版壁畫松石古木二,真得意筆。後有王清叔,亦畫枯木竹石,臨倣逼真,但筆墨粗惡,少生意耳。

常州太平寺佛殿後壁有徐友畫水,名清濟貫河。中有一筆,尋其端末,長四十丈,觀者奇之,友之妙豈在是哉。筆法既老,波浪起伏,得其水勢,相對活動,愈出愈奇,兵火間寺屋盡焚,而此殿巍然獨存,豈水能厭之耶。

王筠字子端,畫枯木竹石山水,往往見次。獨京口石民瞻家幽竹枯槎圖,武陵劉進甫家山林秋晚圖,工逼古。胸次不在元章之下也。

金人楊祕監者,畫山水,全師李成。

任詢字君謨金國人,草書,入能品畫山水,亦佳。在王子端之下。

金顯宗章宗父也。畫墨竹,俗甚。章宗每題其籤。金人畫馬,極有可觀,惜不能盡其姓名。

近世龔聖予先生,名開淮陰人,身長八尺,碩大美髯,讀書,為文能成一家法。畫馬尊師曹霸,得神駿之意。但用筆頗粗,此不足耳。畫人物亦師曹韓,畫山水師米元暉,梅菊花卉雜師古,作卷後必題詩或贊跋,皆新奇。嘗自畫瘦馬,題詩曰:一從雲霧降天關,空進先朝十二閑。今日有誰憐駿骨,夕陽沙岸影如山。江南畫工陳琳仲美,其先本畫院待詔。琳能師古,凡山水竹花禽鳥皆稱其妙,見畫院臨摹咄咄逼真,蓋得趙魏公講明多所資,益故其畫不俗。宋南渡二百年,工人無此手也。外國高昌國畫用金銀箔子及朱墨點綴,如雨銷灑在紙上。畫翎毛如中國花草,亦佳。高麗畫觀音像,甚工。其源出唐尉遲乙僧,筆意流而至於纖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