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7a0021
卷291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經籍典
第二百九十一卷目錄
孟子部雜錄一
經籍典第二百九十一卷
孟子部雜錄一
《法言·君子篇》:或問孟子知言之要,知德之奧。曰:非苟知之,亦允蹈之。或曰:子小諸子,孟子非諸子乎。曰:諸子者,以其知異於孔子者也。孟子異乎。不異。或曰:荀卿非數家之書,侻也。至於子思、孟軻,詭哉。曰:吾於荀卿,歟見同門而異戶也,惟聖人為不異。牛元騂白,睟而角,其升諸廟乎。是以君子全德。
《論衡·剌孟篇》: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將何以利吾國乎。孟子曰:仁義而已,何必曰利。夫利有二:有貨財之利,有安吉之利。惠王曰:何以利吾國。何以知不欲安吉之利,而孟子徑難以貨財之利也。《易》曰:利見大人,利涉大川,《乾》,元亨利貞。《尚書》曰:黎民亦尚有利哉。皆安吉之利也。行仁義,得安吉之利。孟子不且詰問惠王:何謂利吾國,惠王言貨財之利,乃可答若設。令惠王之問未知何趣,孟子徑答以貨財之利。如惠王實問貨財,孟子無以驗效也;如問安吉之利,而孟子答以貨財之利,失對上之指,違道理之實也。齊王問時子: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弟子以萬鍾,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子盍為我言之。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孟子曰: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受萬,是為欲富乎。夫孟子辭十萬,失謙讓之理也。夫富貴者,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故君子之於爵祿也,有所辭,有所不辭。豈以己不貪富貴之故,而以距逆宜當受之賜乎。陳臻問曰:於齊,王餽兼金一百鎰而不受;於宋,餽七十鎰而受;於薛,餽五十鎰而受取。前日之不受是,則今受之非也。今日之受是,則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君子必居一於此矣。孟子曰:皆是也。當在宋也,予將有遠行,行者必以贐,辭曰餽贐,予何為不受。當在薛也,予有戒心,辭曰聞戒,故為兵戒餽之備乎。予何為不受。若於齊,則未有處也,無處而餽之,是貨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夫金餽或受或不受,皆有故。非受之時已貪,當不受之時已不貪也。金有受有不受之義,而室亦宜有受不受之理。今不曰已無功,若已致仕,受室非理,而曰已不貪富,引前辭十萬以況後萬。前當受十萬之多,安得辭之。彭更問曰: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以傳食於諸侯,不亦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則一簞食而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泰。受堯天下,孰與十萬。舜不辭天下者,是其道也。今不曰受十萬非其道,而曰己不貪富貴,失謙讓也。安可以為戒乎。
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與。孟子曰:可。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有士於此,而子悅之,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則可乎。何以異於是。齊人伐燕,或問曰:勸齊伐燕,有諸。曰:未也。沈同曰:燕可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如曰:孰可以伐之。則應之曰:為天吏則可以伐之。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與。則將應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殺之。則應之曰:為士師則可以殺之。今以燕伐燕,何為勸之哉。夫或問孟子勸王伐燕,不誠是乎。沈同問燕可伐與,此挾私意欲自伐之也。知其意慊於是,宜曰:燕雖可伐,須為天吏,乃可以伐之。沈同意絕,則無伐燕之計矣。不知有此私意而徑應之,不省其語,是不知言也。公孫丑問曰:敢問夫子惡乎長。孟子曰:我知言。又問:何謂知言。曰: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雖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孟子知言者也,又知言之所起之禍,其極所致之福,見彼之問,則知其措辭所欲之矣。知其所之,則知其極所當害矣。
孟子有云:民舉安,王庶幾改諸。予日望之。孟子所去之王,豈前所不朝之王哉。而是,何其前輕之疾而後重之甚也。如非是前王,則不去,而於後去之,是後王不肖甚於前;而去三日宿,於前不甚,不朝而宿於景丑氏。何孟子之操,前後不同。所以為王,終始不一也。且孟子在魯,魯平公欲見之。嬖人臧倉毀孟子,止平公。樂正子以告。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予之不遇魯侯,天也。前不遇於魯,後不遇於齊,無以異也。前歸之天,今則歸之於王。孟子論稱竟何定哉。夫不行於齊,王不用,則若臧倉之徒毀讒之也。此亦止或尼之也,皆天命不遇,非人所能也。去,何以不徑行而留三宿乎。天命不當遇於齊,王不用其言,天豈為三日之間易命使之遇乎。在魯則歸之於天,絕意無冀;在齊則歸之於王,庶幾有望。夫如是,不遇之議一在人也。或曰:初去,未可以定天命也。冀三日之間,王復追之,天命或時在三日之間故可也。夫言如是,齊王初使之去者,非天命乎。如使天命在三日之間,魯平公比三日亦時棄臧倉之議,更用樂正子之言,往見孟子,孟子歸之於天,何其早乎。如三日之間,公見孟子,孟子奈前言何乎。孟子去齊,充虞塗問曰:夫子若不豫色然。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時也,此一時也。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矣。由周以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乎。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而誰也。吾何為不豫哉。夫孟子言五百年有王者興,何以見乎。帝嚳王者,而堯又王天下;堯傳於舜,舜又王天下;舜傳於禹,禹又王天下。四聖之王天下也,繼踵而興。禹至湯且千歲,湯至周亦然,始於文王,而卒傳於武王。武王崩,成王、周公共治天下。由周至孟子之時,又七百歲而無王者。五百歲必有王者之驗,在何世乎。云五百歲必有王者,誰所言乎。論不實事考驗,信浮淫之語;不遇去齊,有不豫之色;非孟子之賢效與俗儒無殊之驗也。五百年者,以為天出聖期也,又言以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其意以為天欲平治天下,當以五百年之間生聖王也。如孟子之言,是謂天故生聖人也。然則五百歲者,天生聖人之期乎。如是其期,天何不生聖。聖王非其期故不生。孟子猶信之,孟子不知天也。自周已來,七百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何謂數過。何謂可乎。數則時,時則數矣。數過,過五百年也。從周到今七百餘歲,踰二百歲矣。設或王者,生失時矣,又言時可,何謂也。云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又言其間必有名世,與王者同乎。異也。如同,何為再言之。如異,名世者,謂何等也。謂孔子之徒、孟子之輩,教授後生,覺悟頑愚乎。已有孔子,己又以生矣。如謂聖臣乎。當與聖同時。聖王出,聖臣見矣。言五百年而已,何為言其間。如不謂五百年時,謂其中間乎。是謂二三百年之時也。聖不與五百年時聖王相得。夫如是,孟子言其間必有名世者,竟謂誰也。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舍予而誰也。言若此者,不自謂當為王者,有王者,若為王臣矣。為王者臣,皆天也。己命不當平治天下,不浩然安之於齊,懷恨有不豫之色,失之矣。
彭更問曰:士無事而食,可乎。孟子曰:不通功易事,以羡補不足,則農有餘粟,女有餘布。子如通之,則梓匠輪輿,皆得食於子。於此有人焉,入則孝,出則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世之學者,而不得食於子。子何尊梓匠輪輿,而輕為仁義者哉。曰:梓匠輪輿,其志將以求食也。君子之為道也,其志亦將以求食與。孟子曰:子何以其志為哉。其有功於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曰:有人於此,毀瓦畫墁,其志將以求食也,則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則子非食志,食功也。夫孟子引毀瓦畫墁者,欲以詰彭更之言也。知毀瓦畫墁無功而有志,彭更必不食也。雖然,引毀瓦畫墁,非所以詰彭更也。何則。諸志欲求食者,毀瓦畫墁者不在其中。不在其中,則難以詰人矣。夫人無故毀瓦畫墁,此不癡狂則遨戲也。癡狂人之,志不求食,遨戲之人,亦不求食。求食者,皆多人所不得利之事,以作此鬻賣於市,得賈以歸,乃得食焉。今毀瓦畫墁,無利於人,何志之有。有知之人,知其無利,固不為也;無知之人,與癡狂比,固無其志。夫毀瓦畫墁,猶比童子擊壤於塗,何以異哉。擊壤於塗者,其志亦欲求食乎。此尚童子,未有志也。巨人博戲,亦畫墁之類也。博戲之人,其志復求食乎。博戲者尚有相奪錢財,錢財眾多,己亦得食,或時有志。夫投石超距,亦畫墁之類也。投石超距之人,其志有求食者乎。然則孟子之詰彭更也,未為盡之也。如彭更以孟子之言,可謂禦人以口給也。
匡章子曰:陳仲子豈不誠廉士乎。居於於陵,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也。井上有李,螬食實者過半,匍匐往,將食之。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也。孟子曰: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為巨擘焉。雖然,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黃泉。仲子之所居室,伯夷之所築與。抑亦盜跖之所築與。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跖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曰:是何傷哉。彼身織屨,妻辟纑,以易之也。曰:仲子,齊之世家,兄戴,蓋祿萬鍾。以兄之祿為不義之祿,而不食也。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而弗居也。辟兄離母,處於於陵。他日歸,則有饋其兄生鵝者也,己頻蹙曰:惡用是鶂鶂者為哉。他日,其母殺是鵝也,與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鶂鶂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以兄之室則不居,以於陵則居之。是尚為能充其類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夫孟子之非仲子也,不得仲子之短矣。仲子之怪鵝如吐之者,豈為在母不食乎。乃先譴鵝曰:惡用鶂鶂者為哉。他日,其母殺以食之,其兄曰:是鶂鶂之肉。仲子恥負前言,即吐而出之。而兄不告,則不吐;不吐,則是食於母也。謂之在母則不食,失其意矣。使仲子執不食於母,鵝膳至,不當食也。今既食之,知其為鵝,怪而吐之。故仲子之吐鵝也,恥食不合己志之物也,非負親親之恩,而欲勿母食也。又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性,則蚓而後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黃泉,是謂蚓為至廉也。仲子如蚓,乃為廉潔耳。今所居之宅,伯夷之所築;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仲子居而食之,於廉潔可也。或時食盜跖之所樹粟,居盜跖之所築室,汙廉潔之行矣。用此非仲子,亦復失之。室因人故,粟以屨纑易之,正使盜之所樹築,己不聞知。今兄之不義,有其操矣。操見於眾,昭晳議論,故避於陵,不處其宅,織屨辟纑,不食其祿也。而欲使仲子處於陵之地,避若兄之宅,吐若兄之祿,耳聞目見,昭晳不疑,仲子不處不食,明矣。今於陵之宅,不見築者為誰,粟,不知樹者為誰,何得成室而居之。得成粟而食之。孟子非之,是為太備矣。仲子所居,或時盜之所築,仲子不知而居之,謂之不充其操,惟蚓然後可者也。夫盜室之地中,亦有蚓焉,食盜宅中之槁壤,飲盜宅中之黃泉,蚓惡能為可乎。在仲子之操,滿孟子之議,魚然後乃可。夫魚處江海之中,食江海之土,海非盜所築,土非盜所聚也。然則仲子有大非,孟子非之,不能得也。夫仲子之去母辟兄,與妻獨處於陵,以兄之宅為不義之宅,以兄之祿為不義之祿,故不處不食,廉潔之至也,然則其徙於陵歸候母也,宜自齎食而行。鵝膳之進也,必與飯俱。母之所為飯者,兄之祿也。母不自有私粟。以食仲子,明矣。仲子食兄祿也。伯夷不食周粟。餓死於首陽之下,豈一食周粟而以汙其潔行哉。仲子之操,近不若伯夷,而孟子謂之若蚓乃可,失仲子之操所當比矣。
孟子曰:莫非命也,順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盡其道而死者,為正命也;桎梏而死者,非正命也。夫孟子之言,是謂人無觸值之命也。順操行者得正命,妄行苟為得非正,是天命於操行也。夫子不王,顏淵早夭,子夏失明,伯牛為癘。四者行不順與。何以不受正命。比干剖,子胥烹,子路葅,天下極戮,非徒桎梏也。必以桎梏效非正命,則比干、子胥行不順也。人稟性命,或當壓溺兵燒,雖或慎操修行,其何益哉。竇廣國與百人俱臥積炭之下,炭崩,百人皆死,廣國獨濟,命當封侯也。積炭與巖牆何以異。命不壓,雖巖崩,有廣國之命者,猶將脫免。行,或使之;止,或尼之。命當壓,猶或使之立於牆下。孔甲所入主人子之,天命當賤,雖載入宮,猶為守者。不立巖牆之下,與孔甲載子入宮,同一實也。
《東坡文集》:予為論語說與孟子辨者八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孔子曰:吾之於人也,誰毀誰譽,如有所譽,必有所試。其於顏淵試之也,熟而觀之也,審矣。蓋嘗默而察之,閱三月之久,而其顛沛造次無一不出於仁者,是以知其終身弗叛也。君子之觀人也,必於其所慮焉。觀之此其所慮者,容有偽也。雖終身不得其真,故三月之久,必有備慮之所不及者,偽之與真無以異,而君子賤之何也?有利害臨之則敗也。孟子曰: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歸,安知其非有也?假之與性其本亦異矣,豈論其歸與不歸哉?使孔子觀之不終日而決,不待三月也,何不知之有?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孟子較禮食之輕重,而食輕則去食,食重而禮輕則去禮,惟色亦然。而孔子去食存信,曰: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不復較其重輕,何也?曰:禮信之於食色,如五穀之不殺人。今有問者曰:吾恐五穀殺人,欲禁之,如何?必答曰:吾寧食五穀而死,不禁也。此孔子去食存信之論也。今答曰:擇其殺人者,禁之其不殺人者,勿禁也。五穀安有殺人者哉?此孟子禮食輕重之論也。禮所以使人得妻也,廢禮而得妻者,皆是緣禮。而不得妻者,天下未嘗有也。信所以使人得食也,棄信而得食者,皆是緣信,而不得食者天下未嘗有也。今立法不從天下之所同,而從其所未嘗有,以開去取之門,使人以為禮有時而可去也,則將各以其私意權之輕重,豈復有定物?由孟子之說,則禮廢無日矣。或曰:舜不告而娶,則以禮則不得妻也。曰:此孟子之所傳,古無是說也。凡舜之事塗廩浚井,不告而娶,皆齊魯間野人之語,考之於書,舜之事父母,蓋烝烝焉,不至於姦,無是說也。使不幸而有之,則非人理之所期矣。自舜已來如瞽瞍者,蓋亦有之為人父,而不欲其子娶妻者,未之有也。故曰:緣禮而不得其妻者,天下無有也。或曰:嫂叔不親授禮也,嫂溺而不援。曰:禮不親授可乎?是禮有時而去取也。曰:嫂叔不親授,禮也。嫂溺援之以手,亦禮也。何去取之有?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雖堯舜在上,不免於殺無道,然君子終不以殺人訓民之不幸而自蹈於死則有之,吾未嘗殺也。孟子言以生道殺民,雖死不怨殺者,使後世暴君汙吏皆曰:吾以生道殺之。故孔子不忍言之。
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凡物之可求者,求則得,不求則不得也。仁義未有不求而得之,亦未有求而不得者,是以知其可求也。故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富貴有求而不得者,有不求而得者,是以知其不可求也。故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聖人之於利,未嘗有意於求也,豈問其可不可哉?然將直告之以不求,則人猶有可得之心,特迫於聖人而止耳。夫迫於聖人而止,則其止也,有時而作矣。故告之以不可求者,曰:使其可求。雖亦將求之以為高其閈閎,固其扃鐍不如開門發篋而示之,無有也,而孟子曰:食色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義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君子之教人,將以其實,何不謂之有?夫以食色為性,則是可求而得也。而君子強之禁其可求者,強其不可求者,天下其孰能從之?故仁義之可求,富貴之不可求,理之誠然者也。以可為不可以不可為可,雖聖人不能。
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為次矣,立然諾以為信,犯患難以為果,此固孔子之所小也,孟子因之故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此則非孔子之所謂大人也,大人者,不立然諾而言未嘗不信,不犯患難而行未嘗不果。今也以不必信為大是開廢信之漸,非孔子去兵去食之意。
或問:子產子?曰:惠人也。子產為鄭作封,洫立謗政,鑄刑書,其死也,教太叔以猛其用法,深其為政嚴,有及人之近利而無經國之遠猷,故子罕叔向皆譏之。而孔子以為惠人不以為仁,蓋小之也。孟子曰:子產以乘輿濟人于溱洧惠,而不知為政,蓋因孔子之言而失之也。子產之于政,整齊其民賦完治其城廓道路,而以時修其橋梁則有餘矣,豈有乘輿濟人者哉?禮曰:子產人之母也,能食之而不能教。此又因孟子之言而失之也。
樂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鄭聲之害與佞人等,而孟子曰:今樂猶古樂,何也?使孟子為政,豈能存鄭聲而不去也哉?其曰:今樂猶古樂。特因王之所悅而入其言耳,非獨此也。好色好貨好勇,是諸侯之三疾也。而孟子皆曰:無害。從吾之說,百姓惟恐王之不好也,譬之於醫以藥之不可口也,而以其所嗜為藥可乎?使聲色與貨而可以王,則利亦可以進仁義,何獨拯梁王之深乎?此豈非失其本心也哉。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子。曰:唯上智與下愚不移性可亂也,而不可滅,可滅非性也。人之叛其性,至于桀紂盜跖至矣。然其惡必自其所喜怒,其所不喜怒,未嘗為惡也。故木之性上,水之性下,木抑之可使輪囷下盤抑者,窮未嘗不上也,水激之可使瀵湧上達激者,窮未嘗不下也。此孟子之所見也,孟子有見于性而無不善。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成道者,性而善繼之耳,非性也。性如陰陽,善如萬物,萬物無非陰陽者,而以萬物為陰陽則不可故。陰陽者,視之不見,聽之不聞,而非無也。今以其非無即有而命之,則凡有者,皆物矣,非陰陽也。故天一為水,而水非天一也,地二為火,而火非地二也,人性為善,而善非人性也,使性而可以謂之善,則孔子言之矣,苟可以謂之善,亦可以謂之惡。故荀卿之所謂性惡者,蓋生于孟子,而揚雄之所謂善惡混者,蓋生于二子也。性其不可以善惡命之,故孔子之言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夫苟相近,則上智與下愚曷為不可移也。曰:有可移之理,無可移之資也。若夫吾弟子由之論也。曰:雨于天者,水也。流于江河,蓄于坎井,亦水也。積而為泥塗者,亦水也。指泥塗而語人,曰:是有水之性可也。曰:吾將使其清而飲,則不可是之謂上智與下愚不移。
《癸辛雜識》:孟子馮婦搏虎一章,有以晉人有馮婦者善搏虎,卒為善士則之為斷句,攘臂下車,眾皆悅之,其為士者笑之,與前段相對,亦自有義。
欒城先生遺言公為籀講老子數篇曰:高于孟子二三等矣。公解孟子二十餘章,讀至浩然之氣一段,顧籀曰:五百年無此作矣。
東坡與貢父會,語及不獲已之事,貢父曰:充類至義之盡也。東坡曰:貢父乃善讀孟子歟?
王安石答曾公立書示及青苗事,治道之興邪人不利群聾和之意,不在于法也。孟子所言利者為利,吾國利吾身耳,至狗彘食人,食則檢之野,有餓莩則發之是所謂政事,政事所以理財,理財乃所謂義也。陳次公述常語,毀我知之譽,我知之是邪,非邪必求,諸道非道則已。孟子吾知其有以曉然合於孔子者,常語不得不進之也。而謂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久則難變,故文王未洽於天下。齊有千里之地,行仁政而王莫之能禦,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其數則過其時,考之則可當今之世,舍我其誰?是教諸侯以仁政叛天子者也,欲為佐命者也,常語不得不絕之矣,夫天子固不可叛也,六經亦不可叛也,苟可叛之則視孟之書,猶寇兵虎翼者也。孟既唱之學者和之劉歆,以詩書助王莽荀文。若說曹操以王霸,乃孟之一體耳。使後世之君卒不悅儒者,以此常語之作其不獲已,傷昔之人以其言叛天子,今之人又以其言叛六經。故曰:天下無孟子則可,不可以無六經無王道則可,不可以無天子。是有大功於名教,非苟言焉。〈按常語李泰伯所作余隱之辨之朱子正之已載總論〉傅野述常語孟軻誠學孔子者也,其有背而違之者。常語討之甚明,世之學者,不求其意漠爾,而非之是亦有由然也,何也?由孔子百餘歲而有孟軻,由孟軻數百歲而及揚雄,又數百歲而及韓愈揚與韓賢人也。其所以推尊孟子,皆著於其書。今常語驟有異於二子宜乎?其學軻者,相驚而譊譊也,然譊譊者,豈知二子之尊軻處?常語亦尊之矣,所謬者教諸侯以叛天子,以為非孔子之志也,又以盡信書則不如無書之說,為今之害。故今之儒者,往往由此言而破六經。常語可不作邪,且由孟子沒千數百年矣,初荀卿嘗一言其非,而抳于揚子雲及退之醇乎,醇之說行而後學之子遂尊信之,至于今茲其道乃高出于六經。常語不作,孰為究明?或曰:子言則是矣,如眾口何?曰:顧與聖人如何耳尚誰眾人之問哉?故曰:人知之非我利,人不知非我害。
劉中原父明舜篇桃應問孟子曰:舜為天子,皋陶為士,瞽叟殺人則如之何?曰:執之而已矣。然則舜不禁與曰:舜安得而禁之哉?夫有所受之也,然則舜如之何?曰: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訢然樂而忘其天下。劉子曰:孟子之言,察而不盡理,權而不盡義。孝子之事親也,既外竭其力又內致其志,不使其親有不義之名,不使其人有非間之言。瞽叟使舜塗廩,從而焚之乃下使浚井,從而掩之乃出舜往于田,日號泣于旻天夔,夔齋栗瞽叟亦允若。書曰:父頑母嚚弟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姦。由是觀之舜為天子,瞽叟必不殺人也。仲尼之作《春秋》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故以子則諱父,以臣則諱君,豈獨《春秋》然哉?雖為士者亦然,故必原父子之親君臣之義,以聽之昔者商鞅之作法也,太子犯之鞅,曰:太子君之貳也,不可以刑。刑其傅與師鞅之法刻矣,然而猶有所移。由是觀之瞽叟殺人,皋陶必不執也。葉公子高問於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何如?孔子曰:不可。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由是觀之,瞽叟殺人,皋陶雖執之舜必不聽也,舜豈以天下有所受顧臨其親哉?夫聖人莫大焉,天子莫尊焉,以天下養莫備焉,德為聖人尊為天子,以天下養,然而不能使其親,無一朝之患是則非舜也。知聖人之德,知天子之尊,知天下養之備焉,而不知天子父之貴也。而務搏執之是則非皋陶也,無其事云爾,有其事奚至於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故曰:孟子之言,察而不盡理,權而不盡義。夫衡之為物也,徒懸則偏,而倚加權焉則運而平,一重一輕之間。聖人用權之時也,請問權曰:皋陶不難禁士不過失刑而已矣,以君臣權之天下之為君臣者,必定義莫高焉。舜不必棄位,不過隱法而已矣,以父子權之天下之為父子者,必悅仁莫盛焉。故善為政者,無以小妨大,無以名毀義,無以術害道,無以所賤干所貴,迂其身有以利天下則為之,貶其名有以安天下則為之,其唯舜皋陶乎。
張俞文集予讀韓愈書知其斥楊墨排釋老,以尊聖人之道,其志篤矣。自孟軻揚雄沒,而傳其道而醇者,唯韓愈氏而已。然其言孟軻輔聖明道之功不在禹下,斯亦過矣。得非美其流而忘其源乎?當堯之時洪水浸,天下民病其害深矣,雖堯舜之聖,猶咨嗟皇皇未有一治之之道,禹乃決橫流而放于海粒,斯民而奠厥居是天下之患,非禹不能去,昭昭然矣。雖百夔卨又何益哉?孔子之道,衣被天地,陶甄日月,萬類之性,人靈之本,孰不由其德而能存乎?苟一日失之,則鳥獸之不若也。當周之亡辨詐暴橫聖人之道,偶不行于一時,亦猶天地之晦,日月之蝕,運之常也,復何傷乎?孟軻學聖人者也,憤然而興闢楊墨,誅叛義,以尊周公。孔子信有大功於世,然聖人之道,無可無不可,苟當時軻之徒不能力排楊墨,遏異端,明仁義,以訓天下,則聖人之教果從而廢乎?若使聖人之道遭楊墨之害,而遂衰微,則亦一家之小說爾,又烏足謂萬世之法哉?軻雖欲張大其教天下,可從而興乎?是聖人之道不為一人而廢一人而興又昭昭然矣,其從嬴政肆虐,火其書,窒其途,愚天下之耳目,使不能通其說,其為害過楊墨遠矣。然漢家之興則孔氏之言,雷震于海內,豈又有軻之辨之而後行邪?故曰:譽之不足益,毀之不足損。由其道大也,後之儒者,有能立言著書,振揚其風,發明其旨,則可矣,若曰:隨其發而興之因其塞而通之得。非過矣乎?予謂楊墨之禍,未若洪水,然而九年之害,非禹不能平。孔氏之道,雖見侵毀不由軻而益尊,苟毀譽由軻而興則不足謂之孔氏之道,使聖人復生,必不易予言也。
《資治通鑑外紀》: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諡,法曰:受禪成功。曰:舜仁聖盛。 明曰:舜白虎。通曰:舜猶<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149-18px-GJfont.pdf.jpg' /><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149-18px-GJfont.pdf.jpg' />也。言能推信堯道而行之,孔安國曰: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服喪三年,其一在三十之數,為天子五十年,凡壽一百十二歲,案書稱帝乃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載四海遏密八音言,百姓思慕堯德,且明舜雖受終令天下服喪三年,如繼世之禮,故于殂落下終言之下文云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謂堯崩踰年見于文祖廟,而改元孟軻,不達此言,以為三載服除,後舜格于文祖乃妄稱。孔子曰:舜既為天子,又帥天下諸侯,以為堯三年喪,是二天子矣。若然當以服除之月至廟不當于正月元日也,踰年改元春秋常法,迄今如之軻又云:堯舜禹崩三年,喪畢舜禹益皆避其子,然後踐位。且舜正月上日受終文祖已二十八年,豈容至服除?未定方讓其子,孔安國仍軻之謬,乃曰:舜服堯三年喪,畢將即政,復至文祖廟,周衰楊墨道盛,孟子排而闢之,可謂醇矣。其論經義說世主事知謀,往往短局乖戾陋儒愛其詞簡意淺雜,然崇尚固可鄙笑也。司馬遷云:舜年三十,堯舉之五十,攝行天子事,五十八堯崩,六十一代堯踐位,三十九年崩。亦用孟軻舊說也。鄭元云:舜生三十。謂生三十年也,徵庸三十謂歷試三十年也。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謂攝位至死,為五十年,舜年一百十歲也。
晁以道劄子臣聞春秋尊一王之法,以正天下之本與禮之尊無二,上其旨實同,蓋國之於君家之於父,學者之於孔子,皆當一而不二者,是以明王罷黜百家,表章六經大儒,推明孔氏抑黜百家。今國家五十年來於孔子之道或二而不一矣,其義說多歸之於老莊,而設科以孟子配六經。視古之黜百家而專明孔氏六經者,不亦異乎?前者學官罷黜孔子《春秋》而表章偽雜之周禮,以孟子配乎孔子而學者發言折衷於孟子而略乎論語,固可攷矣。今皇太子初就外傅之時會官僚講孝經而讀孟子,蓋孟子不當先諸論語者也。如以孟子先諸論語,豈所以傅導皇太子天資邁世之令德而視之以一德哉?臣愚竊以謂宜講孝經而讀論語,恭候講孝經畢,日復講其已講之論語,其入德亦易矣。或問曰:讀爾雅以示文字,訓詁之本源而明天地萬物之名,實先儒謂爾?雅本是周公訓成王之書信不誣也,臣愚流落衰暮之時,荷聖君一日非常之眷,自太子左諭德授以詹事,苟有所志不敢無犯而有隱臣,愚以度此言一出必遭世俗誣謗不淺矣。其所恃以安者,陛下聖度旁燭,萬代之微而不為世俗惑也,重惟太子天下之本,而一本于孔子六經,則宗廟社稷之流光不亦偉乎?臣謹以狂瞽獨見之言干冒宸扆不勝惶懼待罪之至。
《容齋隨筆》:孟子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汙,不至阿其所好。趙岐注云:三人之智足以識聖人。汙,下也。言三人雖小汙不平,亦不至阿其所好,阿私所愛而空譽之。詳其文意,足以識聖人是一句。汗,下也,自是一節。蓋以下字訓汙也,其義明甚。而老蘇先生乃作一句讀,故作《三子知聖人汙論》,謂:三子之智,不足以及聖人高深幽絕之境,徒得其下焉耳。此說竊謂不然,夫謂夫子賢于堯、舜,自生民以來未有,可謂大矣,猶以為汙下何哉。程伊川云:有若等自能知夫子之道,假使汙下,必不為阿好而言。其說正與趙氏合。大抵漢人釋經每,或省去語助,如鄭氏箋《毛詩》奄觀銍艾云:奄,久。觀,多也。蓋以久訓奄,以多訓觀。近者黃啟宗有《補禮部韻略》,于淹字下添奄字,注云:久觀也。亦是誤以《箋》中五字為一句。
《容齋三筆》:孟子之書上配論語,唯記舜事多誤,故自國朝以來,司馬公李泰伯及呂南公,皆有疑非之說,其最大者證萬章塗廩浚井象入舜宮之問,以為然也。孟子既自云堯使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倉廩備以事舜於畎,畝之中則井廩賤役,豈不能使一夫任其事,堯為天子象一民耳,處心積慮殺兄而據其妻,是為公朝無復有紀綱法制矣。六藝折衷於夫子四岳之薦舜,固曰:瞽子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姦然則堯試舜之時頑嚚者既已,格乂矣,舜履位之後命禹征有苗益曰:帝初于歷山,往于田,日號泣于旻天于父母負罪引慝祗載見瞽瞍夔夔齋慄瞽亦允若。既言允若,豈得復有殺之之意乎?司馬公亦引九男百官之語烝烝之對而不及,益贊禹之辭,故詳敘之,以示子姪輩,若司馬遷史記劉向列女傳所載,蓋相承而不察耳。至於桃應有瞽瞍殺人之問,雖曰:設疑似而請亦可謂無稽之言。孟子拒而不答可也,顧再三為之辭,宜其起後學之惑。《捫蝨新話》:孟子所序三聖世多泥於文而不知其意,王荊公曰:伊尹之後士多進而寡退。故伯夷出而矯之,伯夷之後士多退而寡進,故柳下惠出而矯之三人者,皆因時之偏而救之非天下之中道也。故不免有弊至孔子之時,三聖之弊極於天下矣。故孔子出而後聖人之道,大全而無一偏之患。蘇子由獨以為不然,曰:孔子嘗言此三人矣,或謂之仁人,或謂之賢人。未聞以聖人而許之者,其敘逸民則曰: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夫人而不能無可無不可,尚足以為聖人乎?且三代之風,今世不得見矣。春秋之世士方以功利為急,孰謂其多退而寡進?而有伯夷之弊,此皆妄意聖人耳。予謂此說足以正荊公之失,而未盡孟子之意。孟子曰: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此假義設辭也,蓋孟子謂任與清與和此三者士君子為行之大概也。士君子之行未至於聖人,則必有所偏,偏則此三者,必居其一矣。夫以天下庸庸之人多因乎流俗而不能自立也,士君子於此三者,苟得其一則亦可以自見於世。故假此三人者,以顯其義,然而不免有所偏,非全德也。故復假孔子以終其說,曰:孔子聖之時者也。以為士君子必如孔子,然後謂之全德,否則獨行一介之士而已。此孟子願學之意也,又安有矯弊之說?彼孟子又豈以三子為足與孔子並而稱聖乎?予故曰:此孟子假義設辭明矣。
孟子嘗以伯夷柳下惠為聖人,王荊公復以孟子為聖人,雖要推尊孟子,然不必如此立論也。予觀文中子設教自比孔子,而李翱至以其書比之太公家數,則又似貶抑太過要之,皆非至論也。
孔子所言說自己之事,孟子所言說聖人之事,此孔孟之辯,顏子氣厚,孟子氣雄,此顏孟之辯。
孟子之書有言,而可為萬世用者有言之今日,而明日不可用者,孟子之書要自難讀。孟子不見諸侯而見梁惠王,學者至今疑之孟子,豈無操持者哉?此固孟子開卷第一義也。孟子之書類多如此,學者遂立說以非孟子,所謂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者也。孟子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此一章皆言悅樂之樂,而世讀為禮樂之樂,誤矣。如孟子見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顧鴻鴈麋鹿,曰:賢者亦樂此乎。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王曰:賢者亦有此樂乎?則所言皆主於行樂而已,豈暇論禮樂哉?及孟子問王王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則其心不能無愧於孟子也,而孟子謂王苟能與民同樂,則雖好樂無害也,蓋孟子與王言所以因其勢而利導之。每每如此,王曰:寡人好貨。孟子曰:昔者公劉好貨。王曰:寡人好色。孟子曰:昔者太王好色。王曰:寡人好勇。孟子曰:文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王曰:寡人好世俗之樂。孟子又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所謂其應如響,其實陽開而陰塞之也,鼓樂與田獵所以為樂者也。此一章惟鼓樂當為禮樂之樂,其他獨樂樂,與眾樂樂,亦悅樂之樂也。不然則方言禮樂,而又及田獵,無乃非其類乎?或曰若以為悅樂之樂,則云先王之樂世俗之樂,何謂蓋齊王嘗曰吾何修而可比於先王觀也。柳子厚於非國語無射篇,嘗引孟子今樂猶古樂之說,曰:吾以孟子為知樂。乃亦承襲之誤耶。
文章鋪敘事理要須往復上下宛轉鉤貫,令人一讀終篇不可間斷,乃為盡善,蓋自六經論語之外,惟孟子最為巧妙。今錄二章於此,可見其法如是,萬章曰堯以天下與舜有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然則舜有天下也孰?與之曰:天與之天與之者,諄諄然命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曰:以行與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薦人於天,不能使天與之天下,諸侯能薦人於天子,不能使天子與之諸侯,大夫能薦人於諸侯,不能使諸侯與之大夫。昔者堯薦舜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敢問薦之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如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也。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與之人與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舜相堯二十有八載,非人之所能為也天也。堯崩三年之喪畢,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天下諸侯朝覲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訟獄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而居堯之宮,逼堯之子是篡也,非天與也。太誓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此之謂也。吾謂此一章似長江巨浸瀰漫無際而渾浩回轉不可名狀,又如萬章曰:百里奚自鬻於秦養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晉人以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假道於虞以伐虢宮之奇,諫百里奚不諫知虞公之不可諫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為污也。可謂智乎?不可諫而不諫,可謂不智乎?知虞公之將亡,而先去之不可謂不智也,時舉於秦,知穆公之可與有行也,而相之可謂不智乎?相秦而顯其君於天下,可傳於後世不賢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鄉黨自好者,不為而謂賢者,為之乎?吾謂此一章似布泉懸水下注,萬仞怒沫狂瀾乍起乍伏,澒洞洶湧,而觀者竦然,蓋此二章文字曲折萬變,而首尾渾成理致詳,盡如此,此孟子之妙處而學者不論,予故表而出之,恐亦後學者之所宜聞也耶。
齊宣王伐燕見於孟子,而史記無其事,齊世家惟湣王時伐宋亦不言伐燕也,燕世家乃云燕王噲立三年聽蘇代言,以國讓相子之國大亂,將軍市被與太子平謀,將攻子之不克,市被及百姓反攻太子,平市被死以徇,搆難數月,死者數萬,眾人恫怨,百姓離志。孟軻謂齊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時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將五都之兵因北地之眾以伐燕,燕君噲死,齊大勝燕子之亡二年,而燕人共立太子平,是為燕昭王。此與沈同問答事,同此伐燕乃湣王也。燕王噲之立,當湣王之四年,噲亡而昭王立,昭王二十八年,燕與秦楚三晉五國共擊齊,燕獨入至臨淄取其寶器,湣王謀走莒,此則孟子所謂諸侯多謀,救燕伐寡人者也。皆湣王時事,孟子游齊梁,當知其詳,其自著書,不知緣何,誤為宣王,退之曰:軻之書,非軻自著其徒相與記所言焉耳。意其以此故誤耳。
《西溪叢語》:孟子言去齊接淅而行淅漬米也,接字殊無理許慎說文,引孟子去齊境淅而行境音其兩切漉乾漬米言不待炊而行也,異聞集李吉甫銘曰:孟子去齊而境淅唐本作境字。
伊尹負鼎,干湯莊子成元英疏云負玉鼎,以干湯劉孝標山栖志云,故有忽白璧而樂垂綸負五鼎,而要卿相楚辭天問云,緣鵠飾玉后帝是饗王,逸云后帝謂殷湯也,言伊尹始仕,因緣烹鵠鳥之羹,脩玉鼎以干事湯,湯賢之,遂以為相,獨孟子以為不然也。孟子曰: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窬之類也。趙岐注云:未可與言而強與之言,欲以言取之也,是失言也。知賢人可與言,反欲以不言取之,是失人也。章指注云:取人不失其臧否孫奭音義。曰今按古本及諸書,並無此餂字,郭璞方言注云:音忝謂挑取物也。其字從金,今其字從食,與方言不同,蓋傳寫誤也。本亦作餂音,奴兼反按玉篇食字部,有餂字注音,達兼反古甜字,然字書非無此字,第于孟子言餂之義不合耳。今以孟子之文考餂之義,則趙岐以餂訓取是也。當如郭氏方言其字從金,為銛據玉篇廣韻餂音他點反取也,其義與孟子文合,廣韻上聲餂音忝平聲,又有銛字音。纖訓曰:利也。許氏說文以銛為臿,屬乃音纖者,其義與音忝者不同,各從其義也。孫奭曰:本亦作餂音。奴兼切此別本孟子也,古之經書皆別本,其用字多異,同廣韻又餂音黏食麥粥也,于孟子之文,愈不合,蓋別本孟子誤譌尤甚。孟子云:盡信書不如無書。王元澤引古孟子云盡信書不如無為書,書安可無也?學者慎所取而已,不知慎所取,則不如勿學而已矣。
《許氏·說文》:恝音呼介切忽也,引孟子孝子之心不若是恝,今所傳孟子曰為不若是,恝趙岐注云:恝無愁貌。公明高以為孝子不得意於父母自當愁怨,豈可恝恝然無憂哉?許氏說文,用古文纂集成之引用恝字,恐為正也。
《聞見後錄》:昔楊氏為我過於義,墨氏兼愛過於仁,仁義之過,孟子尚誅之不少,貸同時有莊子者著書。自堯舜以下無一不毀,毀孔子尤甚,詩書禮樂刑名度數舉以為可廢,其叛道害教,非楊墨二氏比也。莊子蒙人,孟子鄒人,其地相屬各如不聞如無其人,何哉?惟善學者,能辨之若,曰:莊子真詆孔子者,則非止不知莊子,亦不知孟子矣。
孔子曰:君君,臣臣,君不君,臣不臣,理也。孟子則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蓋孔子不忍言者,孟子盡言之矣。
孟子曰: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元豐末年,詔以孟子配饗孔子廟,巍然冠冕坐於顏子之次,師曾子坐席下,師子思坐廡下,豈但行於長者之先哉?果孟子有神,其敢自違平生之言,必不敢享矣。
老萊子聞穆公欲相子思問曰:若子事君,將何以為乎?子思曰:順吾性而以道事之無死亡焉。老萊子曰:不可順子之性也,子性清剛而傲,不肖且又無所死亡,非人臣也。子思曰:不肖固人之所傲也,夫事君道行言聽,則可以有所死亡,道不行言不聽則亦不能事君,謂無死亡也。老萊子曰:不見夫齒乎?雖堅固,卒以相磨,舌柔順,終以不敝。子思曰:吾不敢為舌,故不能事君。予讀子思書,知孟軻氏之剛,固有師也。大賢如孟子,其可議有或非或疑或辨或黜者,何也?予不敢知學者其折衷之後漢王充有刺孟,近代何涉有刪孟,王充刺孟,出論衡韓退之贊其閉門潛思論衡,以修矣則退之於孟子醇乎,醇之論亦或不然也。
書伊訓曰:成湯既沒,太甲元年,文義甚嚴,無簡冊斷缺之跡。孟子獨曰:成湯之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始為太甲。果然則伊尹自湯以來輔相四代,何在湯在太甲弛張如此?在外丙在仲壬絕不書一事也,考於曆若湯之下增此六年,至今之日則羨而不合矣。司馬遷皇甫謐劉歆班固,又因孟子而失也,獨孔安國承其家法不變,蓋詩書之外孔子不言者,予不敢知也。
陳瑩中答楊中立游定,夫書云康節嘗謂孟子未嘗及易一字,而易道存焉,但人見之者鮮。又曰:人能用易,是為知易。若孟子可謂善用易者,夫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故聖人之用易,闔闢于未然變,其窮而通之也。若夫暑之窮也,變而為寒寒之窮也,變而為暑則是自變而自通者也,窮自變通自復何賴于聖人乎?孔子贊易而非與易競,孟子用易而語不及焉,此所謂賢者識其大者,其去聖人之用為不遠矣,讀書雜抄角弓詩疏。孟子曰:兄弟關弓而射我,我則涕泣而道之無它,戚之也,其親親之也。孔氏引孟子與今本不同者尚多。
子衿疏公孫弘奏夏,曰校殷,曰庠周,曰序,是古亦名學為校也,愚按注與疏當引用孟子處如小弁及天生烝民周餘黎民等,多不引用不知何說,嘗于角弓引其兄關弓云云數語,亦與今文不同。
孟仲子子思弟子孟子從昆弟與孟子共事,子思後學于孟軻,著書論詩,其讀於穆不已為不似,毛詩引以為說,而不從其讀大毛公學于荀卿,李斯亦學于荀卿,河南守吳公故與李斯同邑,而嘗受學焉,如上數事有同師而異學者,
天下之言性者,則故而已矣,未知定說但見莊周有云: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此適有故與性二字疑,戰國時有此語。
《野客叢談》:司馬文正不喜孟子,作疑孟十餘篇,皆求瑕語。余欲作辨疑示後人未暇也,晁說之以道自云,受學於司馬公,因作詆孟一書。江南僧宗果云晁以道,可謂不善學柳下惠矣。
《焦氏筆乘》:孟子性無善無不善,性相近也。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習相遠也。有性善,有性不善,上智下愚不移也。要之皆出于孔子之言,蓋性無不入此性之所以為妙,知性之無不入,此聖言之所以為全,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孟子即情以論性也,賀瑒云性之與情猶波之與水,靜時是水動則是波,靜時是性動則是情,蓋即此意。李習之乃欲滅情以復性,亦異乎孟氏之旨矣。
魏志鍾會撰四本論,言才性同,才性異,才性合,才性離,由孟子之言觀之才性本一,何得有同異離合邪?然則四本者又三說之支裔也。
耿子庸孟子說云見先王之禮即知其政,聞先王之樂即知其德。差等百王無少違,忒非其虛靈洞徹之極,何以有此?此孔子所以擅生民未有之盛也,此說遠勝傳注。
孟子曰:滄浪之水濁兮,濁音獨與足葉史律書濁者,觸也;白虎通瀆者,濁也。漢書潁水濁,灌氏族古樂府獨漉,獨漉水深泥濁。張君祖詩風來詠愈清鱗萃淵不濁斯,乃元中子所以矯逸足,又俗謂不明曰:<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9120-18px-GJfont.pdf.jpg' />濁以酒為喻,或作鶻突,或作糊塗,並非
或問李彥平孟子盡心之說。先生曰:一念不動便是盡心處。或人未悟,先生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情也。人之真性了無一物,或一翳之懵不之覺,若不為物所動,則妄情欲念廓然自除,非盡心而何
史記載孟子受業子思之門,人不察者,遂以為親受業於子思,非也。攷之孔子二十生伯魚,伯魚先孔子,五年卒。孔子之卒,敬王四十一年,子思實為喪主,四方來觀禮焉。子思生年雖不可知,然孔子之卒,子思則既長矣。孟子以顯王二十三年,至魏赧王元年去齊,其書論儀衍當是五年後,事距孔子之卒百七十餘年,孟子即已耆艾,何得及子思之門相為受業乎哉?孔叢子稱孟子師子思,論牧民之道,蓋依放之言,不足多信。
余友耿子庸嘗言集義,與義襲為孟子,告子學術之辨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是集義所生者也,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義襲而取者也,蓋配之為言,以此合彼之謂,非真得也,正與襲取意葉遵道而行半塗而廢,異於依乎中庸者以此。
李彥平曰: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未到聖人地位則不可,蓋形者耳,目口鼻也。彼欲如此而我從之,謂之踐,如不及其言而謂之踐言,不及其行而謂之踐行也。目欲視吾不遏其視耳,欲聽吾不遏其聽口,欲味而不遏其味鼻,欲臭而不遏其臭。吾有是耳目口鼻之欲,而不隨聲色臭味而去,此夫子所謂七十從心所欲不踰矩也。若顏子則非禮勿視,聽言動勿者,禁戒之辭,此所以未達一間也。
高子謂禹之聲尚文王之聲,蓋概以聲言,未辨其為何樂,而豐氏獨以鐘解之。今考追蠡,追字都回切音堆追,琢其章,蓋取雕琢之義,而字書以為治玉也。周禮有追師掌追衡笄,蓋衡笄皆玉飾,註謂追猶治也。夏后氏之冠曰母追音牟堆,註謂追猶椎也,以其形言之又加手為搥,而追搥同義。揚子所謂搥提仁義是也,遍觀字書並無以追為鐘紐者,豐氏特據考工記有鐘縣,謂之旋,旋蟲謂之幹又因蠡蟲,遂附會以為鐘紐,即周禮之旋蟲,何其穿鑿之甚也?細詳其義,當為搥擊之追無疑。又按蠡有四義,一良脂切音黎,即瓢勺,東方朔以蠡測海者是也;一盧戈切音騾,即海中大螺,公輸般見蠡出頭,潛以足,畫之其蠡終日閉戶不出是也;一魯果切音裸,即疥病,左傳為其不疾瘯蠡是也;一盧啟切音禮,說文蟲齧木中是也。若此蠡字當從盧啟切為是,蓋高子以禹之樂用之者多,故凡搥擊之處率,皆摧殘欲絕有如蠡齧之形,蓋追者。搥也,蠡者其形似也。而文王樂不然以知禹之獨尚也,此蓋未察世有久近而樂,亦因之初,何優劣之有?宜孟子以城門之軌明之。
檮杌舊注惡獸名非也,檮斷木也,一作剛木。注引楚謂之檮杌,惡木也,取其記惡以為戒。趙岐曰:檮杌者,嚚凶之類興於記惡之名杌樹無枝也。從木,從壽,從兀,壽久也,兀不動也。不以從<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5565-18px-GJfont.pdf.jpg' />則非獸名矣。史高陽才子檮戭漢書檮余山藝文志檮生,皆作直由切,惟孟子今音濤陸,德明九經釋音誤之也。
羅先生因學者誦孟子牛山一章,嘆曰:聖人儆人甚切,人未之思耳。即牿亡二字,今看只作尋常,某舊為刑曹親見桎梏之苦,向頂至踵更無寸膚可以動活,輒為涕下。學者曰:今人從軀殼起念者,皆牿亡之類也。先生曰:良心寓形體,形體既牽良心,安得動活?直至中夜,非惟手足耳目廢置不用,雖心思亦皆休歇,然後身中神氣稍稍得以安寧,及平旦端倪自然萌動,而良心乃復矣。回思日間形役之苦,何異以良心為罪人,而桎梏之無所從告也哉?
孟子謂瞽瞍殺人,舜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此言舜之心則可若謂真如此處殆,未盡也。舜受堯之天下,必有可以受者,而後可以棄,遽從而敝屣之乎?吾意聖人所過者,化是無不化之父。書曰:瞽亦允若。則必無殺人事矣。不幸而有之如周世宗可也,柴守禮世宗父也,殺人於市,有司以聞,世宗不問也。古有八議之法首,曰:議親況父乎。或謂不問必不悛又殺人也,則如之何無已?則制之而已,文姜之淫制,其從者,夫人徒往乎?守禮之暴制,其從者司空徒搏乎?此莊公世宗責也。嗚呼!子之處此亦難矣。
王者之跡熄,而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孟子之言實二經始終之要義理之所關也。解者謂夫子止,因雅亡而作《春秋》,則雅者自為朝會之樂,《春秋》自為魯國之史,事情闊遠而脈絡不貫,且孟子言王者之跡熄而詩亡,非曰王者之詩亡也。凡言詩風雅頌,皆在其中,非獨以為雅也。是知跡熄二字包含有味,然後二字承接有序,以為浮詞而刪節,擺脫則情間而理迂,非孟氏之旨也。河汾王氏窺見此意,直以《春秋》詩。書同曰三史其義深矣,竊意王制有曰天子五年一巡狩,命太史陳詩,以觀民風,自昭王膠楚澤之舟,穆王迴徐方之馭而巡狩絕跡諸侯豈復有陳詩之事哉?民風之善惡,既不得知,其見於三百篇者,又多東遷以後之詩,無乃得於樂工之所傳誦而已。至夫子時,傳誦者又不可得益,不足以盡著諸國民風之善惡,然後因魯史以備載諸國之行事,不待褒貶而善惡自明,故詩與《春秋》體異,而用則同說《春秋》者,莫先孟子,知春秋者,亦莫深乎孟子。而後世猶有未明其義者,因為之辯,此金華王柏所論見文軌。
《井觀瑣言》:孟子說道理明白正大,但比孔門猶失之粗,荀子言語暗,使學者不得其門而入,孟子是從大路上行,荀子是從旁蹊曲徑裡尋路頭。
世儒非孟子者,大意謂周王尚在,孟子不當勉諸侯,以王業辨之者,不過謂當時天命已改,雖代王革命,無傷也,是固然矣,然當時諸侯已皆自稱王,孟子不過勉之行仁義,以救民天下,自悅而歸之,使衰周未亡則亦因而存之,令從杞宋之列耳,初未嘗勸之伐周,而黜顯王也,庸何傷哉?
三事愬真大體小體,孟氏論著彰彰辨矣,然匪岐為二事也,養大體奚越養小體之中,能養小體無失其大體。所謂以人欲作天理者也,是之謂大人專事小體,因棄其大體,所謂汨天理窮人欲者也,故謂之小人。其辨特幾希間耳,議者欲舍口體求心志,曰:吾從大體焉。豈孟氏旨哉?
《丹鉛總錄》:孟子之言性善,興起人之善也,其蔽也,或使人驕。荀子之言性惡,懲創人之惡,其蔽也,或使人阻。孔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惟上智與下愚不移。又曰:有教無類。又曰: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曰:民鮮能久矣。未嘗曰:善以驕人之志也。未嘗曰:惡以阻人之進也。此所以為聖人之言,非賢人之所能及也。曰:若是則混與三品之說是乎?曰:又非也。知孔子之言性異乎?孟荀揚韓四子始可與言性也矣。孟子曰:詩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由此觀之,雖周亦助也。孟子周末人也,公田私田說已不詳,乃引詩而想像之,似隔世事,故曰:此其大略。又曰:嘗聞其略。蓋諸侯之滅去其籍,已繼覆轍於夏桀之焚黃圖,導宄路於秦政之燒詩書矣。孟子之略之疑之想像言之,蓋慎之也。荀子便謂孟子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純朱子謂孟子言。夏后五十而貢一節,自五十增為七十,自七十增為百,畝田理疆界都合,更改恐無是理,恐亦難信,豈其然乎?愚嘗私論之三皇五帝之興,皆在中原揚子謂法始乎伏羲而成乎堯伏羲,畫八卦已有井之象矣,劉貺云井牧始於黃帝,則左傳所謂井衍沃牧皋隰也,韋昭三五曆云黃帝八家為井,井間四道,而分八宅,鑿田於井,則井田始於黃帝矣,井即助法牧,即貢法夏殷田制,黃帝之世已然矣,至堯遭洪水,使禹別九州定貢賦,孟子所謂五十而貢矣。然考夏小正云農服于公田,由此觀之,雖夏亦助也,左傳虞思有云:昔夏少康有田一成,有眾一旅,司馬法十井為通,十通為成,周禮四丘為甸,旁一里為成。則未知少康之一成為司馬法之一成乎?抑周禮之一成乎?此姑未論,既分一成一旅,固井田法也,井田黃帝良法,不應至禹廢之洪水,方割未遑復舊姑從民,宜如禹所陳有天下之後又重定其制,衍沃則井之皋隰則牧之,未可知也。如禹貢揚州之賦下下其地窪洪水尤甚,固其宜也。及鑄鼎象物之日,則揚州為第一,梁州為第二,而雍在後此,非詳考深思,何以知之?總而論之,自黃帝至周井牧,兼用貢助通行井也,助也,於平地牧也,貢也,於山陵所謂因地之利。周禮三農生九穀,有山農澤,農平地,農是也,豈可執一論耶?
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或問反約之後,博學詳說可廢乎?曰:不可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禮三千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毋不敬。今教人止誦思無邪毋不敬六字,詩禮盡廢可乎?人之心神,明不測虛靈不昧方寸之地,億兆兼照者也,若塗閉其七竅,折墜其四支,曰:我能存心。有是理乎?
《無用閒談》:縉紳家相傳批點孟子為蘇老泉親筆,然其批點內卻引洪景盧語,景盧去老泉六七十年傳者,未之信也。其中論文勢筆路至精,且密要非具眼不能,雖非老泉,其亦老泉之流亞矣。
狂夫之言,往顧涇陽涇,凡兩兄弟與余同舟至檇,李因論事親若曾子可也,何義?余曰:此句真精神在大學如保赤子心誠求之上。又問曰:此又何義?余曰:大約父母之于赤子,無有一件不可志的,人之報父母,卻只養口,體此心何安?即如曾子之養曾晳比之三家,村老嫗養兒,十分中尚不及一,所以僅稱得箇可字,今人不必遠法曾參但去取法三家村老嫗養兒,自然事父母不敢在口體上塞責矣。
《林下偶談》:孟子七篇不特推言義理,廣大而精微,其文法極可觀,如齊人乞墦一段,尤妙唐人雜說之類,蓋倣於此。
長松茹退憨憨子曰:孟軻排楊墨,廓孔氏世皆以為實,然是豈知孟子者歟?如知之則知孟子非排楊墨。乃排附楊墨而塞孔道者也,雖然孔氏不易廓,而能廓之者,吾讀仲尼以降諸書,唯文中子或可續孔脈乎外或有能續之者,吾不得而知也。
憨憨子曰:吾讀莊子,乃知周非老氏之徒也。吾讀孟子,乃知軻非仲尼之徒也。夫何故老氏不辨周?善辨仲尼言性,活軻言性,死辨則失真,死則不靈,失真不靈,賢者之大疵也。
《賢奕》:孟子鑽穴隙相窺穴而隴切,今人皆讀作胡決切,非也。冗穴字相似而誤耳。
《日知錄》:史記伍被對淮南王,安引《孟子》曰:紂貴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揚子法言修身篇,引《孟子》曰:夫有意而不至者有矣,未有無意而至者也。桓寬鹽鐵論引《孟子》曰:吾於河廣知德之至也。又引《孟子》曰:堯舜之道,非遠人也,人不思之爾。周禮大行人註引《孟子》曰:諸侯有王宋。鮑照河清頌引《孟子》曰:千載一聖猶旦暮也。顏氏家訓引《孟子》曰:圖影失形。梁書處士傳序引《孟子》曰:今人之於爵祿,得之若其生,失之若其死。廣韻圭字下注曰:孟子六十四,黍為一圭,十圭為一合。以及集註中《孟子》所引《荀子》,孟子三見齊王而不言事,門人疑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今孟子書皆無其文,豈所謂外篇者邪?〈注〉史記索隱引皇甫,謐曰:孟子稱禹生石紐西夷人也。恐是舜生諸馮之誤,漢書藝文志孟子十一篇風俗,通曰孟子作書中外十一篇。
詩維天之命,傳引孟仲子,曰:大哉。天命之無極,而美周之禮也。閟宮傳引孟仲子曰:是禖宮也。正義引趙岐云孟仲子孟子從昆弟學於孟子者也。譜云孟仲子者,子思弟子蓋與孟軻共事,子思後學于孟軻,著書論詩,毛氏取以為說,則又有孟仲子之書矣。〈注〉陸璣詩草木疏云:子夏傳魯人申公,申公傳魏人李克,李克傳魯人孟仲子,孟仲子傳趙人孫卿,孫卿傳魯人大毛公,大毛公傳小毛公。
《孟子》書引孟子之言,凡二十有九,其載於論語者八。〈注〉學不厭而教不倦,里仁為美,君薨聽於冢宰大哉。堯之為君,小子鳴鼓,而攻之吾黨之士,狂簡鄉原德之賊惡似而非者,
又多大同而小異,然則夫子之言,其不傳於後者,多矣。故曰:仲尼沒而微言絕。
九經論語皆以漢石經為據,故字體未變,孟子字多近,今蓋久變於魏晉以下之傳錄也,然則石經之功亦不細矣。〈注〉如知多作智說,多作悅女,多作汝辟,多作避弟,多作悌彊,多作強之類,與論語異。
唐書言邠州故作豳,開元十三年以字類幽故為邠,今惟孟子書用邠字。
《容齋四筆》言:孟子是由惡醉而強酒,見且由不得亟並作,由今本作猶是知,今之孟子又與宋本小異,趙岐注孟子以季孫子叔二人為孟子弟子,季孫知孟子意不欲而心欲,使孟子就之,故曰:異哉,弟子之所聞也。子叔心疑惑之亦以為可就之矣,使己為政,以下則孟子之言也。又曰:告子名不害,兼治儒墨之道者,嘗學於孟子,而不能純徹性命之理。又曰:高子齊人也,學於孟子鄉道,而未明去而學他術。又曰:盆成括嘗欲學於孟子,問道未達而去宋徽宗。政和五年封告子不害東阿伯,高子泗水伯,盆成括萊陽伯,季孫豐伯,子叔承陽伯,皆以孟子弟子故也。史記索隱曰:孟子有萬章公明,高等並軻之門人。廣韻又云:離婁孟子門人。不知其何所本,〈注〉淮南子黃帝亡其元珠,使離朱捷剟索之注二人皆黃帝臣抱朴子有彭祖之弟子離婁公。
元吳萊著孟子弟子列傳二卷,今不傳。
晏子書稱西郭徒居布衣之士,盆成括嘗為孔子門人,尤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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