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7a0021
卷292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經籍典
第二百九十二卷目錄
孟子部雜錄二
經籍典第二百九十二卷
孟子部雜錄二
圖書編孟子七篇,總其大意,觀之無非崇王道黜霸功闡聖學闢異端,其開卷義利之辨,殆有以挽戰國之頹波,而清其源也。然其中之尢要者學惟宗孔,而直指本心,以先立乎其大,孔子之後一人而已,何也?霸功有似于王道,而誠偽不判則王道,反不如霸功之顯赫。異端有似于聖學,而邪正不分則聖學反不如異端之信從,仲尼之門所以羞稱五霸,深惡鄉原,蓋以此也。時迨戰國惟功利是趍,惟權力是逞,國君歆慕皆管晏之餘風,處士橫議。悉楊墨之邪說,人心陷溺,良有甚於洪水猛獸之災,夷狄篡弒之禍矣。向非孟子剖析義利之幾微,使誠偽邪正判若黑白,而存十一於千百,則王道聖學不幾於澌,滅無遺燼哉。是以孟子之好辨為不得已,非徒以口舌爭也。人心本良,人性本善,人皆有所不忍,人皆有所不為,而仁義之根於中者,本不容泯。特無孔子救焚拯溺之心,以啟其火燃,泉達之勢耳。孟子大有功於世,教不過直從本心之善,以開導之故,因孺子入井而指其惻隱之端,因呼蹴不屑而指其羞惡之實,因孩提愛親而指其知能之良,因妻妾相泣而指其愧恥之情,因平旦好惡而指其幾希之發,因夷子厚葬而指其泚顙之真,因齊宣不忍牛之觳觫而動其保民之念,以至好樂好勇好貨好色。而欲其公諸民焉,無非自其所固有者指點開發,使其由不忍以達之於其所忍,由不為以達之於其所為也。以論道德必稱堯舜,論征伐必稱湯武。總之曰: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陋。五霸之驩虞比楊墨于禽獸而總之曰:生於其心,害於其政。以至格君心之非同民心之好惡,而幼學壯行自謂齊王由反手者,孰非是心以運量之哉?然究其學術所宗,一則曰:乃所願則學孔子也。一則曰: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知言養氣盡心知性,其學既有所宗,雖以清任和之聖者,且曰:不同道。真有取日虞淵潛消魍魎,凡管晏儀衍淳于髡之事,及楊墨許行之邪說皆不足以惑世而誣民,不然告子杞柳湍水與夫性無善無不善之說,且出於同時談道之士,其禍仁義可勝言哉?是故王道之所以明,聖道之所以顯,萬世而下不惑于霸術異端者,皆其宗孔子之功也。卒章由堯舜湯文孔子而慨見知之無人意可識矣,雖然喻利喻義,君子小人所由分正,孔門學術之大閑也。孟子終身必有事焉,惟在集義而析義之精至充無穿窬之心,雖由此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此,所以與孔子同一源流也。故曰:無為其所不為,無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何必曰利〈學孟
子序 按圖書編多集前人之說而不著其姓名,故皆附之雜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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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子謂孟子貴王賤霸崇正學闢異端七篇,實以尊孔子為主,意可得聞歟?曰:孔子繫易謂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七篇,首言去利崇仁義,實本諸孔子之教末篇。自堯舜禹皋湯文直以孔子繼之謂之尊孔子,非歟中間論天下一治一亂,由堯舜武周以及孔子,則曰:楊墨之道不熄,孔子之道不著,非所以尊孔子乎。謂舜明物察倫,由禹湯文武周公以及孔子,則曰: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非所以尊孔子乎。戰國而前未聞論道統,直以孔子接帝王者發之始,自孟氏惟信之耑傳之正,故其學一出于孔子。凡伯夷伊尹柳下惠,皆非所願學者,曰:孔子之謂集大成,孰有尊崇若此其至者乎?若夫崇王道則曰: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賤霸功則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至闢異端不惟明孔子之仁義,使楊墨之邪說不得作也。千古而下倡老氏無為之說,自許行為神農之言始,孟子乃力排之發明。孔子之皜皜不可尚者,以樹之的倡佛氏無相之說。自告子性無善無不善始,孟子則力辨之,乃取證孔子,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故好,是懿德以為之準,倡為譏刺狂狷之說。自鄉愿閹然媚世者始,孟氏則力拒之,取證孔子惡似而非之言,以示之經,謂非尊孔子不可矣。他如辭受取予不見諸侯一一取法從獵較為委吏乘田拜陽貨,此類未可悉舉。至謂君子所為眾人,固不識而其尊信,無以加焉。是故當時親炙孔子三千七十身發聖蘊,如顏曾且不可多得,曠世之遠,發之如此,其詳衛之如此,其切挽赤日以中天,俾萬世人人知有孔子。而異道異學不得以眩惑人心者,非孟氏而誰噫?孔子之學固不待孟氏,而後尊孟氏之傳,實得孔子以為正。〈以下俱孟子大旨〉問浩然之氣,乃孟氏發前聖所未發也,亦可謂之尊孔歟?曰:孟氏善養浩然之氣,實有事於集義,義集則能直養而塞乎天地之間,義襲則失養,不慊于心而餒矣。即前段曾子聞大勇于夫子自反而縮不縮之旨也。故曰:孟施舍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淵源所自非尊孔而何若後人所謂養氣?雖祖勿忘勿助以調停火候,要皆養生之術耳。至夜氣之說,則即日夜所息,以見仁義之良心未盡泯。觀所引孔子操存之言,亦自可見問。孟子功不在禹下,以其闢楊墨也,何當時非毀仁義者,皆莫之闢所闢專在學仁學義之人哉?曰:仁義之道,天下之達道,非一人之獨行也。彼一人之獨行,若為一世之所難,而有害乎天下之達道,適足以為詖行邪說之異端矣。此正楊墨學仁學義,其流弊至無父無君,舉一廢百,何以為天下之達道哉?故欲衛仁義之全不得不闢乎,仁義之偏欲閑乎,君父之大倫不得不拒乎,仁義之獨行與陳仲子矜小廉而離母與兄者類也。故曰:所惡執一者為其賊道也。噫!後學反尊無君父之教以為宗較之,非毀仁義不尤甚哉!
問:五霸假仁假義不猶愈于當時之諸侯耶?曰:仁義乃人性所固有,不待假借而人人各足。故曰: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無所利而為之也。所以論道德,必稱堯舜,論征伐必稱湯武,發明性善直指人心,無非尚仁義不尚利之意。至五霸則假之以立事,功未免有所利而為之矣。迨久假不歸,自失其身中所固有之性而惡知其非有焉,此正五霸真假之辨也。故以五霸視戰國之諸侯,似為差勝,較之純王之心,何啻天淵。然其流弊至于普天率土,惟知有桓文管晏之功利,不復知有純王之仁義。三代而下不獲沐純王之德澤者,謂不由霸道以雜之哉。所以孟子在當時遇人便談性善,直言利之為害,拔本塞源,盡于首篇。仁義利三字,其大有關于世道者,以此于齊梁之君,竽瑟不相投者,亦以此。
孟子於齊梁之君隨機開導,不執一說。因其觀臺池鳥獸,則啟之以與民偕樂;因其移民移粟,則啟之以養民;因其恥敗秦楚,則啟之以省刑薄斂;因其問天下之定,則啟之以不嗜殺人;因其欲聞齊桓晉文,則啟之以是心足王;因其慚好俗樂,則啟之以與百姓同樂;因其問囿小大,則啟之以與百姓同利;因其交鄰好勇,則啟之以一怒安民;因其侈樂雪宮,則啟之以無流連荒亡;因其好貨,則啟之以乃積乃倉;因其好色,則啟之以內外。無怨無非,引動其不忍人之心,以行乎不忍人之仁政,正以君心,為萬化之原也。惟大人為能格君心之非一正君而國定耳。然則讀孟氏七篇者,推廣此心,引君當道之法,不為當今活孟子耶。
孟子以齊王由反手,固謂其時勢易而德行速也,蓋亦真信得人性本善,人心本同,在握其機而運人人親親長長,天下平,所以一則曰:天下可運于掌。一則曰:治天下可運之掌上。試觀滕文蕞爾小國也,一行三年之喪,四方弔者大悅一明井地之法,楚宋之民踵門而來,雖終阻于許行陳相而其易王之機可識矣。故曰: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安信哉?
孟子提出真心示人,如乍見孺子入井,怵惕惻隱見親于壑,其顙有泚見富貴利達者,羞泣中庭見呼蹴之食不屑不受,見牛觳觫而以羊易之,從古以來孰有指點如此親切著明者乎?
學以心性為大本大原,固難知亦難言也,然心為人之主也,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無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非人也。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則言自孟氏始,政本因心而出也。聖人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足以保四海,則言自孟氏始,聖賢與人同此心也。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同然耳,非獨賢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耳,則言自孟氏始,學莫要於心之存也。君子之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則言自孟氏始,惟心為能思也。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以與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此為大人而已矣,則言自孟氏始,人性惟本善也。人無有不善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不自孟氏始乎知能皆性之流行也。發明良知良能,本不慮不學,而徵諸孩提之愛親敬長,不自孟氏始乎堯舜性之也。每道性善必稱堯舜,人皆可為堯舜,不自孟氏始乎形性不相離也。形色天性,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不自孟氏始乎心性本一致也,盡其心者知其性也,存心養性動心忍性,亦自孟氏始,焉心性當存養也?仁義禮知,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君子所性仁義禮知根於心,亦自孟氏始焉。夫性與心闡揚如此詳明,無如後人不漓而二之則混而一之,且曰:善惡皆性。曰:本來無善無惡。寧不大悖孟氏七篇之教乎?
論性雖諸說不同,皆易辨也。惟告子無善無不善,卻為後世所宗,謂其與佛相似,嘗聞佛家指不思善不思惡,恁麼時是本來面目,是彼以無著無象為宗亦非無善不善之旨也,何近世儒家反祖其說以相高?雖云蠢動含靈都是此性,不知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以性本善也。本含此仁義禮知之精靈,人與禽獸同而異者此也。生之謂性,未免混人與犬牛,無分別矣。不將率天下之人為禽獸哉,然而彼卻以無為善,以有為不善,則當下已自悖其宗旨而不自覺矣。惟孟子真知得人性本善,故隨處指點,無非即故之利以驗其本然耳,舍此則人與犬牛奚擇耶?若必以仁義為矯強而無之,又何怪其無君父之尊親斷滅其種性哉?
人性渾然一理,總名之為善,雖具仁義禮知之德,固非四德角立于中。雖隨感而動有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情,亦非四端分列于外,故總名之為心,而本之于天,謂之命也。凡命也,性也,情也,才也,知也,能也,統具于心,其名雖殊其實一也。自其事親謂之孝,事長謂之弟,事君謂之忠,交友謂之信。隨處異名,其理萬殊,而會歸一本,渾然一善,盡之矣。但自其統同而莫測,其朕兆便謂之無自,其散見而偶得,其影響便執之為有二者,皆非也。惟盡心知性者,得意而忘言立人之道。曰:仁與義性中,仁義固無定在,發為惻隱。羞惡亦無定形,自其明覺則為不慮之良知,自其運用則為不學之良能,這箇知能見親則能知愛,見兄則能知敬,愛親謂之孝敬,兄謂之弟愛,親之孝即是原頭的仁敬,兄之弟即是原頭的義,這孝弟之辭讓處即是禮明白處,即是知果能反身,而誠便謂之天德施諸政事,便謂之王道。學者學此也,問者問此也,卻只是求放心,柰何人人具此良心,乃甘于自暴自棄,放其心而不知求。故孟子謂之自賊。
性中仁義亦非兩者並立也,仁乃萬善之長,四德之元,故總謂之不忍人之心。孟子以仁為人之安宅,義為人之正路,正以路即安宅之路,而由正路乃所以居安。宅又謂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舍其路而不由,便放其心而不知求矣,何也?義者心之宜也,人能時時事事常合乎,心之所宜則心不放矣,心不放非仁。而何又謂人皆有所不忍有所不為者,即不為其所不忍也。充無穿窬,即所以充無欲害人之心也。充無受爾,汝無以言,不言餂人而充類至義之盡,非即仁之至乎,所以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孟子只是集義,故心不動也。曾謂集義而心不動,更有仁之所當求乎,是集義乃求仁要訣也,後儒遂謂孔子專提求仁,孟子專提集義,非惟不識孔孟之旨,且不識自家之良心矣。
心性亦非判然二之心,即性之神明,性即心之生理,一而二,二而一者也。雖盡心知性,存心養性,動心忍性,嘗對舉言之,然仁義禮知性也。曰:仁人心也,以仁存心。曰:仁義禮知根於心。只此可以識心性,為物不貳矣。
孟子以善養浩然之氣,發明不動心,然心與氣,豈截然分為二物哉?蓋形色天性也,自其充周布濩謂之氣,自其神明主宰,謂之心自其所向,專一謂之志,自其日用常行,謂之道,自其時出,合宜謂之義,名雖不同,而道義即其所志,志即是心,心即氣之最。清明而神靈者是也,故浩然剛大充塞天地,豈一身之血氣云乎哉?可見直養無害,即是持志配道義,即是集義。必有事而心不動,否則義襲而行有不慊于心 ,則餒矣。然則直養浩然而養性又何待言哉?
孟子全副精神只願學孔子一語盡之,但只是學得活,而人莫能測,孰謂其專得易之用也?何也?孔子聖人之時也,則又誰信得集義即所以學孔子哉?禹功萬世永賴,周公百姓咸寧,孔子修一部《春秋》,功與禹周並,孟子闢楊墨,亦與三聖同,真信此者,纔知得厚民生正民德一也,纔知得見知聞知不專在默識道體已也。
《細玩》七篇,孟子雖是闢楊墨,而當年與頡頏者實在,告子論性而辨之尤惓惓焉,大勢只在內外兩端觀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其白於外也,凡所謂生之謂性食色性也,性無善無不善也,意以性本無善而為善,皆從外入性,猶杞柳以人性為仁義,猶以杞柳為桮棬,猶湍水決之東方,則東流決之西方,則西流為也。決也,皆外也。又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何莫非外之之意乎?故孟子曰: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行吾敬故謂之內也。惟其內也,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故者以利為本,而惻隱羞惡恭敬是非,皆從內出也,所以闢之曰。然則嗜炙亦有外與,然則飲食亦在外也,內外辯而性善了然矣。
王天下如許大事業,孟子只從齊宣心上指點個,不忍觳觫便是王的根本,而其做法只要識得民物先後而已。堯舜如許大聖人,孟子從曹交性中提揭個孝弟出來便是人,皆可為堯舜的根基,而其做法不外乎行步疾徐而已。至易簡至久大此外更無祕訣,後人不欲為聖人行王道則已,苟有志于聖學王道,恐不能越孟子之家法。
讀孟子之書雖言論汪洋浩蕩若長江倒海,莫之能禦,無非發明性善之蘊也,嘗總以二語括之其大旨,要不出此,即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是矣。程子謂孟子言仁義而不言利,所以拔本塞源而救其弊。朱子謂孟子之書所以造端托始之深意,皆指此也。蓋仁義性也,利則戕吾之性者也,人心邪正,國家治亂,悉于此乎。判其源,蓋出于危微之訓也。試即其散見于各篇者,舉一二以証之。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懷仁,義以相接,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去仁義懷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是利義一分興亡頓異,乃如此,然其幾豈相去之遠哉?耳目口鼻四肢之欲,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義禮智天道之精,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所以孳孳于雞鳴,而舜蹠之分只在利與善之間也。觀其道性善言,必稱堯舜矣,其論湯武則曰:非富天下,非敵百姓。肫肫乎以德行仁,故王民皞皞忘帝力于何有若霸者驩虞之治,非不假仁假義,而久假不歸,不免有所利而為之也,其所願學必孔子矣。而論夷尹則曰: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所以皆為古聖人,若楊朱墨翟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非不學仁學義,而流弊至無父無君,以其偏于利己利人,故也可見純乎仁義,則為王道為聖學雜乎利,則為霸功為異端。究其極乃曰:由仁義行,非行仁義。其辨亦何嚴哉!然又直從人性指點根源,謂仁義非由外鑠我者,愛親敬長一皆孩提不慮不學之良及長。而喪其良心者,利汨之也;聲色貨利功名富貴雖不同,莫非利也。苟有利而為之,雖行仁義亦利也。世之人不汨沒利途者,鮮矣,而其仁義之性未盡喪也。是故乍見孺子入井而怵惕惻隱,仁也。一或為納交要譽,惡其聲,則利矣。不屑呼蹴之食,義也。一或為宮室妻妾窮乏得我,則利矣。可見理欲之介其幾甚微,苟能充之則不忍觳觫者,可以保四海,一介不取與者,可以覺斯民,苟不能充之,則夷子厚葬其親已陷于二本。而辟兄離母之廉士,適與蚓同其操矣。故曰:人皆有所不忍,達之於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為,達之於其所為,義也。惜乎學術不明人,咸甘心于枉尺直尋之利,方其一念餂人已同穿窬而不自知,終為乞墦之齊人,尚施施自驕而見羞于妻妾。所以一則曰:曠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一則曰:舍其路而不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自今觀之孟子,豈直為戰國之人心哀慟之已哉?信乎?孟子功不在禹下,所謂拔本塞源,造端托始,皆統於首章仁義利之二語。真有以識孟子惓惓正人心之大旨矣〈仁義利〉。天地間一氣而已矣,靜翕而動闢,陽舒而陰慘,屈伸往來,絪縕摩盪,迎之無首,尾之無後,變化周流,莫知端倪,仰觀于天,凡日月之照臨,星辰之布列,雷霆之鼓動,風雨雪霜之潤澤,而凜烈倏晴倏陰,一寒一暑,燦然萬象昭於上,孰使之然哉?一氣之運于天也。俯察于地,凡山岳之雄峙,河海之深廣,土石之堅厚,草木鳥獸之夭喬,而飛走方生方死,或起或滅,森然萬物化于下,孰使之然哉?一氣之運于地也。人生天地中,不過太倉一粒耳,少而壯,壯而老,有是形也,即有與形俱形者,凡目之視,耳之聽,手之持,足之行,五臟百骸,一爪一髮,生生化化,喜怒哀樂異,其情語默起居異,其用以其子臣弟友隨其人以應接之而不亂,是孰使之然哉?一氣之運于人也。夫天以是氣而覆幬地,以是氣而持載人物,以是氣而運動,若判然不相合矣。然天地之氣和暢,則人物莫不展舒,天地之氣肅殺,則人物靡不收斂。人一呼也,此身中之氣固散之于天地,人一吸也,天地之氣即貫徹於人身。曾謂天地人物有二氣乎哉?天地人物同此氣也。可見太和之氣充塞乎天地人物,本至大而至剛也。充塞吾身者,即天地之氣,而充塞天地者,孰非吾身之氣哉?然人之氣有餒而不充者,何也?不能直養之故也。其所以不能直養者,何也?不能配道與義故也。豈氣之外別有道與義哉?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而義即渾淪升降有節次是也。配之云者,豈兩物之相合哉?易于陰陽初生名為姤復,而配即如姤復不相離是也。試即吾人最切近者,言之人身之呼吸相息者,氣也,人所知也;人心之流行斷制者,道義也,人所知也。李延平謂配義與道,即是心息相依,而人莫之知焉。何歟?蓋心與道相依,即此心不以一息放焉之謂也。人心常存不以一息而或放,則志足以帥氣動容周旋不涉暴慢,而氣常充滿於吾身者,皆道義之運行焉。身心渾融內外俱徹吸,即天地之人機也呼即天地之出機也。故靜而闔焉,與陰陽同其收斂,而卷之則退藏於密動,而闢焉與陰陽,同其發散,而放之則彌六合致中致和天地萬物位育在茲也。存神過化上下天地,同流在茲也。明道所謂勿忘勿助,無纖毫人力,白沙所謂滾作一片都無分別,無盡藏是也。可見俯仰無愧怍,而充塞兩間不過即其至剛大者,直養無害耳,豈能于氣之本然加毫末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曰是集義所生者,曰必有事焉,惟心氣合一盡之矣。此孟子所以善養浩然之氣也,此孟子所以當大任不動心愬之曾子守約孔子自反常直皆是道也,不且至簡而至易哉。若夫卒然遇之,則王公失其貴,晉楚失其富,良平失其知,賁育失其勇,儀秦失其辨,此特氣之最豪強耳,謂之壯氣俠氣,皆此類耳。在告子孟施舍,皆足以當之安足語孟子之浩然也,何也?平居未嘗有道義,以培養之終歸義襲之流也,不然天下之人,莫不有氣而稍自振拔者,一或有所觸發則忿不顧身,亦足以犯人主之怒。奪三軍之帥當其時不知天地之大禍患之可畏也,及其事勢少寧,一念計其利害,不勝其消沮而困屈矣。以行不慊于心則餒也,雖然豈獨人歟?日月薄蝕,彗孛飛流,山崩川竭,獸怪木妖,雨暘寒燠,愆其期,蓋由天地之氣偶不循道義以致陰陽失其節度云耳。況和氣致祥,則德星聚乖氣致戾,則彗長竟天三才一氣相貫通也。謂非道義以樞紐之哉,說者又謂心息相依,不幾於老氏之說歟,蓋老氏以天地為爐鼎,以日月為藥物,性命雙修,神氣各煉,其志在養生也。故其說以耳目口三寶閉塞,勿發通執,此為元牝煉氣之要,豈知心不在焉,則視不見,聽不聞,食不知味,故韓持國問道家三住之說,程子謂其要只在收放心信乎。心不以一息而或放,則先立乎其大者,而其小者不能奪矣,是故人知孟子之長在養氣,不知其要在於養心〈浩然之氣〉。
聖人人之至也,聖人之學,學之至也,學聖人之學者,學為聖人而已矣。伯夷伊尹,皆聖人也,宜其皆可學也,孟子於伯夷伊尹,曰不同道,而其願學則在孔子,然則聖人之學,得無有不同歟?試即其同者言之而其異者,必有在也,世之論學者,孰不曰學必經濟乎?天下而後其才猷壯,然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朝諸侯,有天下其有為,為何如也?況聖人之才,猷一出於真誠,凡鰓鰓然以勳,業自樹者失其為才矣,孰不曰學必砥礪乎?天下而後其節行高,然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此,其不為為何如也?況聖人之節行一出於純正,凡皎皎然以廉隅自矜者,失其為節矣,此其精神心術之廣大光,明昭揭天地,其在夷尹與孔子同也。然才猷足以王天下,節行足以師天下,而同者無論已,曰不同道。所謂孔子之道果何道,孔子之學果何學歟?蓋言有為者,必待時勢權位,而後顯言不為者,猶假事跡景象而後彰,謂之非道不可,而道非其至也。若夫為而未嘗為,不為未嘗不為,用舍行藏我無所與盈虛,消息上下同流,其惟孔子乎?是以欲知孟氏之願學孔子,亦惟求諸孔子而已矣。孔子嘗自敘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學,是自十五以至七十,從心所欲,不踰矩,皆是學也。而求其所以謂之學者,《大學》一書備之矣。大學在乎明明德親民止至善,乃孔門求仁之宗旨也。自欲明明德於天下,而由國家以推原心意知物,總約之以修身為本,可見格致誠正,固所以修身也。齊治均平,孰有出于修身為本之外者乎?是學也,萬物一體之學也,不待君相之位。而此身之所以覺,斯民風萬世者,已無毫髮之歉,而天下國家殆有不出戶庭,而齊治均平之,無弗裕矣。何也?自古明明德於天下者,由堯舜以至周公,非天下君即天下相也。孔子不過一匹夫也,以匹夫而明明德於萬世之天下,與天地同其覆載悠久,雖天地且賴以參贊之萬古之聖君賢相,且賴以表章之至今斯道如日中天,凡一切異端雜學不得以亂聖人之道,以有孔子之大學在也,所以宰我謂其賢,堯舜子貢謂其盛,百王有若謂其獨,盛於生民,孰非所以稱贊其大學之道乎?惟其學之大也,則夷尹惡足與孔子班也,明矣。是故孟子敘古今之治亂由禹周孔子,而繼之曰:我亦欲承三聖者。敘舜禹湯文武周孔子,而曰: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敘堯舜湯文孔子,而曰: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百有餘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惓惓然,致其願學之意,豈徒在於刪述之功已哉。況孟子亦以匹夫正人心,熄邪說,尊王道,賤伯功,崇聖學,闢異端,而使孔子之道益明益著,亦以其能推尊孔子之學,故萬世之願學孔子者,咸知所宗也。要之不同道,亦非孟子之言也,孔子之於逸民,其自言曰: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則其所謂聖之時者,有自來矣。而又謂之集大成者,得非大學之道異乎三聖之道歟,所以智譬則巧,聖譬則力,而聖由乎智,在夷尹猶以其智之有不足也。觀大學統論明明德親民止至善,而約之以知,止詳論格致,誠正修齊治平,而約之以知本孟子之願學亦深信三賢之智,足以知聖人爾。噫!聖人人之至也,孔子尤為聖之至,聖人之學學之至也,孔子之學尤為聖之宗,自孟子願學孔子,而萬世之下思以宗聖學者于此乎,定則凡世之尚才猷矜節行者,視孟子之願學為,何如〈願學孔子〉?聖不可知也,其終于莫知乎。知之以言行氣象者,知以跡也。因其跡而窺其中之所存,則孔子聖神,雖心服,如七十子自有不能知者,在矣。夫孔子之道,包含蘊蓄浩然,無方本至大也,潔淨精微,純然不雜,本至一也,大易見一難窺,故曰:人莫我知也。徒見其大者得其外,而終莫測,其端倪苟遇近似者,一淆亂之未免,二三其見矣。惟于至一者反諸,吾心有真知焉,則凡文章之著見,儀度之雍容,與與肅肅,變化莫測,而何莫非一心以貫徹之哉?昔賜參共遊于聖門,非一日矣,觀其平日之用功,賜也多學近于博參也。反身近于約故一貫之傳以之語,參則唯以之語,賜則疑及孔子沒門人,執喪三年,治任將歸,子貢乃獨留焉。信之何其深,慕之何其切也。聖門諸賢自顏淵死,穎悟莫若子貢,宜其真知孔子,莫子貢若也。他日同門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獨曾子以為不可。而其知孔子者,乃獨歸之參焉。此參之所以守約,此參之所以唯一,貫也,若賜之於孔子也。宗廟百官之喻,豈不真知其富與美乎?天階日月之喻,豈不真知其不可及不可踰乎?泰山滄海之喻,豈不真知一撮于泰山,無加損一勺于滄海,無增減乎?綏來動和禮政樂德溫良恭儉讓之稱,皆形容其儀度設施而知其道之大焉耳。欲真知其所以大而一也,曷若皜皜不可,尚一語足以入膏髓而揭底蘊乎。然其所以不可尚者,乃濯以江漢,暴以秋陽,而聖人終身好學敏求發憤忘食之心,亦惟此足以發之矣。況至堅至白,磨不磷,涅不淄,乃孔子所自道者,非參其孰知之諒哉?參之言不特足以破同門近似之惑,而萬世欲知孔子神聖者,亦莫要此矣。今就二賢所稱述者,合而觀之,同此一貫也。參也,唯賜也,疑不可以窺其微耶?雖然皜皜不可尚,即人之心體,即人心至一之道而至大無外者也。凡人之言行氣象以至事物萬變,要無非人心至一之所貫也,孔子其能于此心有所加乎,人惟有所拘蔽不肯加以暴濯之功耳,間有暴之濯之,又不肯濯之以江漢,暴之以秋陽,故不免為外物所尚皜皜者之難復耳。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又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愈信曾子不我欺也。噫!欲知孔子之大不出乎吾心之一,故曰曾子獨得其宗〈皜皜不可尚〉。
先聖之道何道哉?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自生民以來未之有改,而五倫缺一不盡非道矣,非道則非人矣,所以入孝出弟,守先王之道,以待後學孟子自任之重,如此可知其繼往聖為此道而繼之也。開來學為此道而開之也,其有壞人心術戕賊斯道者,不得不大為之防而閑之矣。故又曰:吾為此懼閑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至謂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孟子豈得已哉?昔二帝三王之時,上無異教,下無異學,雖氣運不齊,中有猛獸洪水之災,而人心未壞迨春秋寖淫,陵遲上之教化不行亂臣賊子,國多有之,然猶未有倡異學,率天下群然爭趨之者,下至戰國人人得為異說以相煽惑,故辯士抵掌橫議,諸侯倒跣出迎,不敢少怠,如儀衍申韓孫吳鄧析慎到淳于髡之徒,各鼓唇搖舌以聳動,當時翕翕訿訿如鬼如蝎,孟子皆弗之闢,獨于楊墨之學仁學義者,不少貸焉,何哉?彼習于縱橫押闔者,不過權謀智術戰陣法律,與夫怪誕譎誑之辭,非不足以傾陷世主簧瞽遊士。然其學淺陋易見,或有稍自樹立者,早已識其邪而遠之矣。其原不祖襲,聖道非特不足闢,亦無待於闢也。若夫仁義立人之道,乃孔子之道,古先聖之道也。楊氏學夫義而為我幾于無君,墨氏學夫仁而兼愛幾于無父,學仁義至無君父之大倫,此其害道為何如者?使其志行污濁,如儀衍輩則信之未必眾,亦未必如此其堅也。然其孑然特立,為眾所羡慕,又各身為仁義,以倡率之故,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墨之道不熄孔子之道,不著欲閑先聖之道者,寧不思嚴拒而痛絕之也。說者曰:無父無君,誠害夫人倫之道也。孟氏乃欲正人心,何歟?況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楊氏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亦自羞惡之端,充之惟恐有傷于我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焉,亦自惻隱之端充之惟恐無利于人也。孟子謂之異端,何歟?蓋此正聖學異端之大閑不得不嚴為之辨也。人有四端,猶其有四體,四體不備,不可以成人,四端不備,豈人心之全體乎?為我害仁,亦自此心一念之偏,知有義不知有仁,兼愛害義,亦自此心一念之偏,知有仁不知有義,故曰:所惡執一者為其賊道也,舉一而廢百也。且愛身者昧,致身之義忘身者昧,一本之仁其流必至無君父始焉,各執仁義之一端終焉。至無君父之大害端,雖同而實異,此所以人心不可不正也,差毫釐謬千里,不直指其跛行邪說而闢之奚可哉!雖然學仁學義,猶出乎人心之同無父無君,亦推其將來之弊。佛老祖尚虛寂,其言多指摘人心之覺空竅妙以駭動夫聰慧,隱僻之士使皆沉迷其中,莫之返焉。固有非俗士所能知者,然離絕君臣父子夫婦之倫,此則不待將來而後見也。世之高明者,咸溺於其說既不信執一足以賊道反效,其單提直指標榜宗門陰假佛老之祕密,以闡明先聖之道。想孟子生值斯世,其不得已之心,又當如之何也?噫!邪說誣民充塞仁義,孟子豈特辭而闢之已也。入孝出弟,守先王之道以待後學,此所以其身正而天下歸之也。今欲闢佛老以閑先聖之道者,必有孟子反身之學,又必如孟子歸斯受之而後可〈閑先聖之道〉。
七篇之書孟子非故好辯,而辯之不置約,其要不過道性善焉,盡之矣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本,正以道性善也,非性之外別有故也。其所謂故者,如故吾故人故物故事,皆因其舊所有者言之也,溫故知新,革故鼎新,以新對故,而言其義可知矣。彼認故為新者,無論也,但以故言性,天下之所同,以利言故,則孟子之所獨曰。君子所性大行不加焉,窮居不損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義禮知根於心。曰:仁義禮知,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皆以故言性也。而故者以利為本,何謂哉?仁乃性之故也,乍見孺子入井,怵惕惻隱見親于壑,其顙有泚而惻隱即故之利也,義乃性之故也。行道乞人寧死不受呼蹴,齊人妻妾相泣中庭而羞惡,即故之利也。孩提之童知能不待學慮,乃其性之故,莫不知愛敬其親長,即其故之利也。雖旦晝牿亡仁義之良,而夜氣清明好惡,與人相近,亦莫非其故之利也。惟其故之利,所以又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情善才亦善,故之所以利也歟。是利之云者,自然而然不容一毫矯強作為于其間耳,順性而動則利強,性而動則不利而鑿矣。故曰:所惡於知者,為其鑿也。禹之行水,行其所無事者一循乎水行之故道,而道之也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者一循乎日行之故道而求之也,又何於人性之故而鑿之哉?或曰:言性求諸故猶論水求其源,信有然矣。故以利為本,不有似于水之源以順流為本哉?蓋源流一水也,水不以源流分也,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源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知水之本則知性矣。或者又曰:知故之利則知性之善,無疑也。彼謂性猶杞柳,性猶湍水,生之謂性食色性也,有性善有性不善,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諸說紛紛,皆不知故之利,皆不免于鑿矣。彼謂性無善無不善也,不有似于故之利乎?蓋謂性無善無不善,猶云水無下無不下,以無為宗謂其源本無也。水無下無不下,是故鑿山以求知于水之源矣,得非鑿空以言性之源乎,此告子所以為禪而虛寂之教所自來也。世之禪者方以不思善不思惡,而本來面目故以無相為本,以無念為宗,以父子君臣為假合,求水于無水之始,求性于無性之初,自認以為不可思議,為止至善均之乎?以故言性實未免以鑿而言故也已,是以言知能之良者,既以愛敬為偶然之感觸,而言性之故者又以知能為情才之流行,不曰良知良能,本不慮不學,乃曰:天命之性本無知無能,一切歸諸無為無著。然即其詆訾認昭昭靈靈為性體者,似為近之而自處于寂寂的的,取證于無聲無臭之天,自不知其穿鑿愈甚也。故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本正,所以為雕鏤虛空者發也,戕賊杞柳為桮棬搏激乎水,使之過顙在山,此其鑿也,人易知也。性無善無不善,并情才知能悉以為流行發用而掃除之,孰知其穿鑿一至于此哉?況以故言性利也,鑿也,其辨至微不可不審,蓋不慮而知非無知也,不學而能非無能也,無欲其所不欲。如無欲害人之類是也,并欲立欲達而無之可乎?無為其所不為,如無為穿窬之類是也,并見義而不為焉,可乎?行所無事特無事智巧以作為之云耳,并必有事焉而無之可乎?假禪家之似是標聖學之的,傳毫髮差訛天地懸隔,孟子豈好辯哉?不得已也。向使生今之世,其好辯又當何如?〈性故〉堯舜之道,何道哉?堯以天下傳之舜,舜以天下傳之禹,即揖讓間而觀其深焉,斯深于其道矣,蓋以天下與人,非輕天下而喜塵囂之我去也。天下如彼其大,謂其輕天下,非也。受人之天下而安享之,非重天下而喜富貴之,我得也,天下于我,何與?謂其重天下,亦非也,揖讓之間,即道也,授之者,為天下得人,受之者,代天以理,民物天命,人心之所在,不得而輕重之也,豈必曰允執厥中,然後為道統之傳哉?伊尹耕莘而樂其道,宜其不相侔矣。然道一也,本不以堯舜君天下者,有所加不以伊尹耕夫而有損也,耕莘之外更別無道,故律以道義,或輕于一介,或重于千駟,皆弗之論也。試自尹之跡觀之湯之幣,聘後先一也,囂然于三顧之間,幡然于三顧之後,非有輕重于其間也,無非堯舜之道也,即其囂然之時,視天下民物與我漠然不相關一介之輕不是過矣。及其幡然視匹夫匹婦之失,所皆引為己辜其重,豈特千駟已哉?人或見其窮達不齊,而堯舜之道何窮達也?知堯舜未讓之前,既讓之後,其道則一,故堯以天下與諸舜矣,三年之喪,百姓如喪考妣,四海遏密,八音可見。堯雖殂落,其道如故也。舜雖欲逃堯之讓,而天下之朝覲訟獄謳歌者歸焉,道在重華惡得而逃諸在堯舜如此,則伊尹之樂,其道者可知矣。然究所以惟道之樂者,先知先覺焉故也,況推而覺乎天下之後知後覺焉。使匹夫匹婦有不覺乎堯舜之道,尹之心不但已也,舉天下皆覺乎堯舜之道,又有不信伊尹之心者乎?所以五就湯而湯樂其道,咸有一德然也,五就桀而桀亦不疑其去就之靡常,尹之心苟足以堯舜,其君民湯可也,桀亦可也。雖去湯就桀,人固不疑悖乎?湯而舍桀就湯,至有南巢之放人,亦不疑其以臣而放君信,其堯舜君民之道為有素耳,及相太甲則以重臣輔少主,人心最所疑忌者。此其時也,始焉太甲顛覆典刑而放之桐太甲,固惟自怨自艾,以聽伊尹之訓己。既而處遷仁義復歸于亳太甲,亦惟賴其匡救之德而終始弗之疑。若其放之而民大悅,反之而民大悅,不特無所疑,畏而民且悅焉。尹果何以得此于民哉?堯舜之道,尹先天下而覺之,先天下而樂之者,此也。故使是君為堯舜之君矣,使是民為堯舜之民矣,上而君下,而民所以後天下而覺之,即後天下而共樂之矣。盡天下而覺此道也,樂此道也,又孰疑乎尹之所為哉?信乎即其達之所行,而其隱居所求,益可驗矣。孔子曰: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尹之謂也。是故從古以來,未有天下相揖讓者,行之自堯舜始也,未有得天下以征誅者,行之自尹相成湯始也,未有以臣放復其君者,行之自尹相太甲始也,道一也。堯舜處其順,而急于親賢,所以憂其民也。伊尹處其逆,至于放伐其君亦所以弔其民也,跡異道同堯舜,非有餘伊尹非不足也。知此者即為天下之先知覺,此者即為天下之先覺任,先知先覺之責者,安得不以斯道而覺斯民〈伊尹樂堯舜之道〉
大哉?時乎元氣流行天地間,萬古不息一時焉而已矣,時乎春也,時乎夏也,時乎秋也,時乎冬也,循環無端,終始不窮。凡陰陽之升降,日月寒暑之往來,昆蟲草木之變化,久而元會運世暫,而一瞬息間未有一之能違乎時。故時之所在一或違之,在天為災,在地為怪,在物為妖,而況于人乎?然夏葛而冬裘,早作而夜息,人之趨時,若易易焉者,孟氏于孔子獨稱之曰:聖之時,其所以謂之時者,不過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處而處,可以仕而仕。孔子自道亦曰: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夫當其可之謂時也,雖夷尹惠均之謂聖也,其于清任和一有所倚則其去時也,遠矣。時何若是乎難哉?嘗玩易而得時之義焉,陰陽剛柔,盈虛消息,其所以生生不測者,惟其時耳。故曰:易之為道也,屢遷周流六虛變動,不居上下無常剛柔相易,惟變所適,不可為典要,以此觀孔子,孔子其即易矣乎?然孔子曰: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子思稱頌仲尼曰:上律天時,惟其上律,此所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而與天並運,與時偕行不自足也。惟其學易,此所以洗心退密,而從心所欲,不踰乎矩,先天不違後天,奉時不自知也,是故不厭不倦,莫非天道之運行,發憤忘食,一毫人力之不著意,必固我絕無纖塵,用舍行藏渾無轍跡。由孟子觀之曰孔子聖之時,而孔子自觀不過學而時習,不敢不勉云爾。噫!惟其學而時習,故下學上達,知我其天,而為聖之時者也。中庸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惟時時未發之中。故發皆中節時出,不匱孔子一中庸之道也。可見孔子豈能違乎時哉?能不失時而已矣。孟子自述己志,惟願學孔子,凡辭受取予一裁以義,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變易惟時,我無與也。故曰:知易者,莫如孟子。然則後之人願學孔子,抑亦學其時哉。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而知大始者,乾也。終而聖之時,固難始,而知其時為尤難,果能知至知終,乾乾因其時而惕焉,其庶幾矣。〈孔子聖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