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7a0022

卷3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學行典

 第三卷目錄

 學行總部總論三

  顏氏家訓〈勉學篇〉

  周子通書〈志學章 聖學〉

  張子正蒙〈中正篇〉

  近思錄〈論學〉

學行典第三卷

學行總部總論三

《顏氏家訓》《勉學篇》

自古明王聖帝,猶須勤學,況凡庶乎。此事遍於經史,吾亦不能鄭重,聊舉近世切要,以終寤汝耳。士大夫子弟,數歲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禮、傳,少者不失詩、論。及至冠婚,體性稍定;因此天機,倍須訓誘。有志尚者,遂能磨礪,以就素業;無履立者,自茲墮慢,便為凡人。人生在世,會當有業:農民則計量耕稼,商賈則計論貨賄,工巧則致精器用,伎藝則深思法術,武夫則慣習弓馬,文士則講議經書。多見士大夫恥涉農商,羞務工伎,射既不能穿札,筆則纔記姓名,飽食醉酒,忽忽無事,以此銷日,以此終年。或因家世餘緒,得一階半級,便謂為足,安能自苦;及有吉凶大事,議論得失,蒙然張口,如坐雲霧;公私宴集,談古賦詩,塞默低頭,欠伸而已。有識旁觀,代其入地。何惜數年勤學,長受一生愧辱哉。梁朝全盛之時,貴遊子弟,多無學術,至於諺云: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何如則祕書。無不燻衣剃面,傅粉施朱,駕長簷車,跟高齒屐,坐碁子方褥,憑斑絲隱囊,列器玩於左右,從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經求第,則顧人答策;三九公讌,則假手賦詩。當爾之時,亦快士也。及離亂之後,朝市遷革,銓衡選舉,非復曩者之親;當路秉權,不見昔時之黨。求諸身而無所得,施之世而無所用。披褐而喪珠,失皮而露質,兀若枯木,泊若窮流,孤獨戎馬之間,轉死溝壑之際。當爾之時,誠駑材也。有學藝者,觸地而安。自荒亂已來,諸見俘虜。雖百世小人,知讀論語、孝經者,尚為人師;雖千載冠冕,不曉書記者,莫不耕田養馬。以此觀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數百卷書,千載終不為小人也。夫明六經之指,涉百家之書,縱不能增益德行,敦厲風俗,猶為一藝,得以自資。父兄不可常依,鄉國不可常保,一旦流離,無人庇廕,當自求諸身耳。諺曰:積財千萬,不如薄伎在身。伎之易習而可貴者,無過讀書也。世人不問愚智,皆欲識人之多,見事之廣,而不肯讀書,是猶求飽而懶營饌,欲暖而惰裁衣也。夫讀書之人,自羲、農已來,宇宙之下,凡識幾人,凡見幾事,生民之成敗好惡,固不足論,天地所不能藏,鬼神所不能隱也。有客難主人曰:吾見強弩長戟,誅罪安民,以取公侯者有矣;文義習史,匡時富國,以取卿相者有矣;學備古今,才兼文武,身無祿位,妻子饑寒者,不可勝數,安足貴學乎。主人對曰:夫命之窮達,猶金玉木石也;修以學藝,猶磨瑩雕刻也。金玉之磨瑩,自美其礦璞,木石之段塊,自醜其雕刻;安可言木石之雕刻,乃勝金玉之礦璞哉。不得以有學之貧賤,比於無學之富貴也。且負甲為兵,咋筆為吏,身死名滅者如牛毛,角立傑出者如芝草;握素披黃,吟道詠德,苦辛無益者如日蝕,逸樂名利者幾秋荼,豈得同年而語矣。且又聞之:生而知之者上,學而知之者次。所以學者,欲其多智明達耳。必有天才,拔群出類,為將則闇與孫武、吳起同術,執政則懸得管仲、子產之教,雖未讀書,吾亦謂之學矣。今子即不能然,不師古之蹤跡,猶蒙被而臥耳。人見鄰里親戚有佳快者,使子弟慕而學之,不知使學古人,何其蔽也哉。世人但知跨馬被甲,長弰強弓,便云我能為將;不知明乎天道,辨乎地利,比量逆順,鑒達興亡之妙也。但知承上接下,積財聚榖,便云我能為相;不知敬鬼事神,移風易俗,調節陰陽,薦舉賢聖之至也。但知私財不入,公事夙辦,便云我能治民;不知誠己型物,執轡如組,反風滅火,化鴟為鳳之術也。但知抱令守律,早刑晚舍,便云我能平獄;不知同轅觀罪,分劍追財,假言而奸露,不問而情得之察也。爰及農商工賈,廝役奴隸,釣魚屠肉,飯牛牧羊,皆有先達,可為師表,博學求之,無不利於事也。夫所以讀書學問,本欲開心明目,利於行耳。未知養親者,欲其觀古人之先意承顏,怡聲下氣,不憚劬勞,以致甘<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170-18px-GJfont.pdf.jpg' />,惕然慚懼,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觀古人之守職無侵,見危授命,不忘誠諫,以利社稷,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驕奢者,欲其觀古人之恭儉節用,卑以自牧,禮為教本,敬者身基,瞿然自失,斂容抑志也;素鄙恡者,欲其觀古人之貴義輕財,少私寡慾,忌盈惡滿,賙窮卹匱,赧然悔恥,積而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觀古人之小心黜己,齒弊舌存,含垢藏疾,尊賢容眾,薾然沮喪,若不勝衣也;素怯懦者,欲其觀古人之達生委命,強毅正直,立言必信,求福不回,勃然奮厲,不可恐懾也:歷茲以往,百行皆然。縱不能淳,去泰去甚。學之所知,施無不達。世人讀書,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忠孝無聞,仁義不足;加以斷一條訟,不必得其理;宰千戶縣,不必理其民;問其造屋,不必知楣橫而梲豎也;問其為田,不必知稷早而黍遲也;吟嘯談謔,諷詠辭賦,事既優閑,材增迂誕,軍國經綸,略無施用:故為武人俗吏所共嗤詆,良由是乎。夫學者所以求益爾。見人讀數十卷書,便自高大,凌忽長者,輕慢同列;人疾之如讎敵,惡之如䲭梟。如此以學自損,不如無學也。古之學者為己,以補不足也;今之學者為人,但能說之也。古之學者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學者為己,修身以求進也。夫學者猶種樹也,春玩其華,秋登其實;講論文章,春華也,修身利行,秋實也。人生小幼,精神專利,長成已後,思慮散逸,固須早教,勿失機也。吾七歲時,誦靈光殿賦,至于今日,十年一理,猶不遺忘;二十之外,所誦經書,一月廢置,便至荒蕪矣。然人有坎壈,失於盛年,猶當晚學,不可自棄。孔子云: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魏武、袁遺,老而彌篤,此皆少學而至老不倦也。曾子七十乃學,名聞天下;荀卿五十,始來遊學,猶為碩儒;公孫弘四十餘,方讀春秋,以此遂登丞相;朱雲亦四十,始學易、論語;皇甫謐二十,始授孝經、論語:皆終成大儒,此並早迷而晚寤也。世人婚冠未學,便稱遲暮,因循面牆,亦為愚爾。幼而學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學者,如秉燭夜行,猶賢乎瞑目而無見者也。學之興廢,隨世輕重。漢時賢俊,皆以一經弘聖人之道,上明天時,下該人事,用此致卿相者多矣。末俗以來不復爾,空守章句,但誦師言,施之世務,殆無一可。故土大夫子弟,皆以博涉為貴,不肯專儒。梁朝皇孫已下,總丱之年,必先入學,觀其志尚,出身以後,便從文吏,略無卒業者。冠冕為此者,則有何引、劉瓛、明山賓、周捨、朱异、周弘正、賀琛、賀革、蕭子政、劉縚等,兼通文史,不徒講說也。洛陽亦聞崔浩、張偉、劉芳,鄴下又見邢子才:四儒者,雖好經術,亦以才博擅名。如此諸賢,故為上品,以外率多田里閒人,音辭鄙陋,風操蚩拙,相與專固,無所堪能,問一言輒酬數百,責其指歸,或無要會。鄴下諺云:博士買驢,書券三紙,未有驢字。使汝以此為師,令人氣塞。孔子曰:學也祿在其中矣。今勤無益之事,恐非業也。夫聖人之書,所以設教,但明練經文,粗通注義,常使言行有得,亦足為人;何必仲尼居即須兩紙疏義,燕寢講堂,亦復何在。以此得勝,寧有益乎。光陰可惜,譬諸逝水。當博覽機要,以濟功業;必能兼美,吾無間焉。俗間儒士,不涉群書,經緯之外,義疏而巳。吾初入鄴,與博陵崔文彥交遊,嘗說王粲集中難鄭元尚書事。崔𨍭為諸儒道之,始將發口,懸見排蹙,云:文集止有詩賦銘誄,豈當論經書事乎。且先儒之中,未聞有王粲也。崔笑而退,竟不以粲集示之。魏收之在議曹,與諸博士議宗廟事,引據漢書,博士笑曰:未聞漢書得證經術。魏便忿怒,都不復言,取韋元成傳,擲之而起。博士一夜共披尋之,達明,乃來謝曰:不謂元成如此學也。夫老、莊之書,蓋全真養性,不肯以物累己也。故藏名柱石,終蹈流沙;匿跡漆園,卒辭楚相,此任縱之徒耳。何晏、王弼,祖述元宗,遞相誇尚,景附草靡,皆以農、黃之化,在乎己身,周、孔之業,棄之度外。而平叔以黨曹爽見誅,觸死權之網也;輔嗣以多笑人被疾,陷好勝之穽也;山巨源以蓄積取譏,背多藏厚亡之文也;夏侯元以才望被戮,無支離擁腫之鑒也;荀奉倩喪妻,神傷而卒,非鼓缶之情也;王夷甫悼子,悲不自勝,異東門之達也;嵇叔夜排俗取禍,豈和光同塵之流也;郭子元以傾動權勢,寧後身外己之風也;阮嗣宗沉酒荒迷,乖畏途相誡之譬也;謝幼輿贓賄黜削,違棄其餘魚之旨也:彼諸人者,並其領袖,元宗所歸。其餘桎梏塵滓之中,顛仆名利之下者,豈可備言乎。直取其清談雅論,剖元析微,賓主往復,娛心悅耳,非濟世成俗之要也。洎乎梁世,茲風復闡,莊、老、周易,總謂三元。武皇、簡文,躬自講論。周弘正奉贊大猷,化行都邑,學徒千餘,實為盛美。元帝在江、荊間,復所愛習,召置學生,親為教授,廢寢忘食,以夜繼朝,至乃倦劇愁憤,輒以講自釋。吾時頗預末筵,親承音指,性既頑魯,亦所不好云。齊孝昭帝侍婁太后疾,容色顦顇,服膳減損。徐之才為灸兩穴,帝握拳代痛,爪入掌心,血流滿手。后既痊愈,帝尋疾崩,遺詔恨不見太后山陵之事。其天性至孝如彼,不識忌諱如此,良由無學所為。若見古人之譏欲母早死而悲哭之,則不發此言也。孝為百行之首,猶須學以修飾之,況餘事乎。梁元帝嘗為吾說:昔在會稽,年始十二,便已好學。時又患疥,手不得拳,膝不得屈。閒齋張葛幃避蠅獨坐,銀甌貯山陰甜酒,時復進之,以自寬痛。率意自讀史書,一日二十卷,既未師受,或不識一字,或不解一語,要自重之,不知厭倦。帝子之尊,童稚之逸,尚能如此,況其庶士,冀以自達者哉。古人勤學,有握錐投斧,照雪聚螢,鋤則帶經,牧則編簡,亦為勤篤。梁世彭城劉綺,交州刺史勃之孫,早孤家貧,燈燭難辦,常買荻尺寸折之,燃明夜讀。孝元初出會稽,精選寮寀,綺以才華,為國常侍兼記室,殊蒙禮遇,終於金紫光祿。義陽朱詹,世居江陵,後出揚都,好學,家貧無資,累日不爨,乃時吞紙以實腹。寒無氈被,抱犬而臥。犬亦饑虛,起行盜食,呼之不至,哀聲動鄰,猶不廢業,卒成學士,官至鎮南錄事參軍,為孝元所禮。此乃不可為之事,亦是勤學之一人。東莞臧逢世,年二十餘,欲讀班固漢書,苦假借不久,乃就姊夫劉緩乞丐客刺書翰紙末,手寫一本,軍府服其志尚,卒以漢書聞。齊有宦者內參田鵬鸞,本蠻人也。年十四五,初為閽寺,便知好學,懷袖握書,曉夕諷誦。所居卑末,使役苦辛,時伺閒隙,周章詢請。每坐文林館,氣喘汗流,問書之外,不暇他語。及睹古人節義之事,未嘗不感激沉吟久之。吾甚憐愛,倍加開獎。後被賞遇,賜名敬宣,位至侍中開府。後主之奔青州,遣其西出,參伺動靜,為周軍所獲。問齊王何在,紿云:已去,計當出境。疑其不信,歐捶服之,每折一支,辭色愈厲,竟斷四體而卒。蠻夷童丱,猶能以學成忠,齊之將相,比敬宣之奴不若也。鄴平之後,見徙入關。思魯嘗謂吾曰:朝無祿位,家無積財,當肆筋力,以申供養。每被課篤,勤勞經史,未知為子,可得安乎。吾命之曰:子當以養為心,父當以學為教。使汝棄學徇財,豐吾衣食,食之安得甘。衣之安得暖。若務先王之道,紹家世之業,藜羹縕褐,我自欲之。書曰:好問則裕。禮云: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蓋須切磋相起明也。見有閉門讀書,師心自是,稠人廣坐,謬誤羞慚者多矣。糓梁傳稱公子友與莒拏相搏,左右呼曰孟勞。孟勞者,魯之寶刀名,亦見廣雅。近在齊時,有姜仲岳謂:公子左右,姓孟名勞,多力之人,為國所寶。與吾苦諍。時清河郡守邢峙,當世碩儒,助吾證之,赧然而伏。又三輔決錄云:靈帝殿柱題曰:堂堂乎張,京兆田郎。蓋引論語,偶以四言,目京兆人田鳳也。有一才士,乃言:時張京兆及田郎二人皆堂堂耳。聞吾此說,初大驚駭,其後尋愧悔焉。江南有一權貴,讀誤本蜀都賦注,解蹲鴟,芋也,乃為羊字;人饋羊肉,答書云:損惠蹲鴟。舉朝驚駭,不解事義,久後尋跡,方知如此。元氏之世,在洛京時,有一才學重臣,新得史記音,而頗紕繆,誤反顓頊字,頊當為許錄反,錯作許緣反,遂一一謂言:從來謬音專旭,當音專翾耳。此人先有高名,翕然信行;期年之後,更有碩儒,苦相究討,方知誤焉。漢書王莽贊云:紫色鼃聲,餘分閏位。謂以偽亂真爾。昔吾嘗共人談書,言及王莽形狀,有一俊士,自許史學,名價甚高,乃云:王莽非直鴟目虎吻,亦紫色鼃聲。又禮樂志云:給太官挏馬酒。李奇注:以馬乳為酒也,揰挏乃成。二字並從手。揰挏,此謂撞擣挺挏之,今為酪酒亦然。向學士又以為種桐時,太官釀馬酒乃熟。其孤陋遂至於此。太山羊肅,亦稱學問,讀潘岳賦:周文弱枝之棗,為杖策之杖;世本:容成造曆。以曆為碓磨之磨。談說製文,援引古音,必須眼學,勿信耳受。江南閭里間,士大夫或不學問,羞為鄙朴,道聽塗說,強事飾辭:呼徵質為周、鄭,謂霍亂為博陸,上荊州必稱峽西,下揚都言去海郡,言食則餬口,道錢則孔方,問移則楚丘,論婚則宴爾,及王則無不仲宣,語劉則無不公幹。凡有一二百件,傳相祖述,尋問莫知源由,施安時復失於。莊生有乘時鵲起之說,故謝脁詩曰:鵲起登吳臺。吾有一親表,作七夕詩云:今夜吳臺鵲,亦共往填河。羅浮山記云:望平地樹如薺。故戴高詩云:長安樹如薺。又鄴下有一人詠樹詩云:遙望長安薺。又嘗見謂矜誕為夸毗,呼高年為富有春秋,皆耳學之過也。夫文字者,墳籍根本。世之學徒,多不曉字:讀五經者,是徐邈而非許慎;習賦誦者,信褚詮而忽呂忱;明史記者,專皮、鄒而廢篆籀;學漢書者,悅應、蘇而略蒼、雅。不知書音是其枝葉,小學乃其宗系。至見服虔、張揖音義則貴之,得通俗、廣雅而不屑。一手之中,向背如此,況異代各人乎。夫學者貴能博聞也。郡國山川,官位姓族,衣服飲食,器皿制度,皆欲根尋,得其原本;至於文字,忽不經懷,己身姓名,多或乖舛,縱得不誤,亦未知所由。近世有人為子制名:兄弟皆山旁立字,而有名峙者;兄弟皆木旁立字,而有名機者;兄弟皆水旁立字,而有名凝者。名儒碩學,此例甚多。若有知吾之鍾不調,一何可笑。吾嘗從齊王幸并州,自井陘關入上艾縣,東數十里,有獵閭村。後百官受馬糧在晉陽東百餘里亢仇城側。並不識二所本是何地,博求古今,皆未能曉。及檢字林、韻集,乃知獵閭舊是<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6652-18px-GJfont.pdf.jpg' />餘聚,亢仇舊是<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8795-18px-GJfont.pdf.jpg' /><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4787-18px-GJfont.pdf.jpg' />亭,悉屬上艾。時太原王邵欲撰鄉邑記注,因此二名聞之,大喜。吾初讀莊子螝二首,韓非子曰:蟲有螝者,一身兩口,爭食相齕,遂相殺也,茫然不識此字何音,逢人輒問,了無解者。案:爾雅諸書,蚕蛹名螝,又非二首兩口貪害之物。後見古今字譜,此亦古之虺字,積年凝滯,豁然霧解。嘗遊趙州,見柏人城北有一小水,土人亦不知名。後讀城西門徐整碑云:洦流東指。眾皆不識。吾按說文,此字古魄字也,洦,淺水貌。此水漢來本無名矣,直以淺貌目之,或當即以洦為名乎。世中書翰,多稱勿勿,相承如此,不知所由,或有妄言此匆匆之殘缺耳。按:說文:勿者,州里所建之旗也,象其柄及三遊之形,所以趣民事。故匆遽者稱為勿勿。吾在益州,與數人同坐,初晴日明,見地上小光,問左右:此是何物。有一蜀豎就視,答云:是豆逼耳。相顧愕然,不知所謂。命取將來,乃小豆也。窮訪蜀土,呼粒為逼,時莫之解。吾云:三蒼、說文,此字白下為匕,皆訓粒,通俗文音方力反。眾皆歡悟。愍楚友婿竇如同從河州來,得一青鳥,馴養愛翫,舉族呼之為鶡。吾曰:鶡出上黨,數曾見之,色並黃黑,無駁雜也。故陳思王鶡賦云:揚元黃之勁羽。試檢說文:鳻雀佀而青,出羌中。韻集音分。此疑頓釋。梁世有蔡朗諱純,既不涉學,遂呼蓴為露葵。面牆之徒,遞相倣傚。承聖中,遣一士大夫聘齊,齊主客郎李恕問梁使曰:江南有露葵否。答曰:露葵是蓴,水鄉所出。卿今食者綠葵菜耳。李亦學問,但不測彼之深淺,乍聞無以覆究。思魯等姨夫彭城劉靈,嘗與吾坐,諸子侍焉。吾問儒行、敏行曰:凡字與諮議名同音者,其數多少,能盡識乎。答曰:未之究也,請導示之。吾曰:凡如此例,不預研檢,忽見不識,誤以問人,反為無賴所欺,不容易也。因為說之,得五十許字。諸劉歎曰:不意乃爾。若遂不知,亦為異事。校定書籍,亦何容易,自揚雄、劉向,方稱此職耳。觀天下書未遍,不得妄下雌黃。或彼以為非,此以為是;或本同末異;或兩文皆欠,不可偏信一隅也。

《周子通書》《志學章》

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

〈注〉希,望也。

伊尹、顏淵,大賢也。伊尹恥其君不為堯、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撻於市。顏淵不遷怒,不貳過三月不違仁。

〈注〉皆賢人之事也。

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

〈注〉此言士希賢也。

過則聖,及則賢,不及則亦不失於令名。

〈注〉三者隨其所用之淺深,以為所至之近遠。不失令名,以其有為善之實也。

《聖學》

聖可學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請聞焉。曰:一為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庶矣乎。

〈注〉學者能深玩而力行之,則有以知無極之真,兩儀四象之本,皆不外乎此心,而日用間自無別用力處矣。

《張子·正蒙》《中正篇》

中正然後貫天下之道,此君子之所以大居正也。蓋得正則得所止,得所止則可以弘而致於大。樂正子、顏淵,知欲仁矣。樂正子不致其學,足以為善人信人,志於仁,無惡而已。顏子好學不倦,合仁與知,具體聖人,獨未至聖人之止爾。

〈集解〉仁以德性淳厚,言而不學則無以考聖賢之成,法知之不明,未免有過不及之,差而不中正,又安能輝光外見以成其大乎?此樂正子所以在善信之間也。

學者中道而立,則有位以弘之。無中道而弘,則窮大而失其居。失其居則無地以崇其德,與不及者同。此顏子所以克己研幾,必欲用其極也。未至聖而不已,故仲尼賢其進;未得中而不居,故惜夫未見其止也。

〈集解〉中道至善之道,天命人心之正也,與孟子不同。得其中道則弘者正所以推行其中道也,故曰有位以弘之,無中道而弘,則其所謂弘者荒唐,縱恣無所歸著,必陷於莊列乘風御氣之術,有何實地而可以崇德乎?無以崇德,則與世之卑陋,自小溺於私欲者同矣。克己持守,工夫研幾省察工夫,知行並進,精一不偏,固求道之方也。極即中道也,

大中至正之極,文必能致其用,約必能感其通。未至於此,其視聖人,恍惚前後,不可為像,此顏子之歎乎。

〈集解〉博學於文而不能致用,則汗漫荒唐;約以自持而不能感物,則心如槁木死灰皆非聖人之道也。故大中至正之極文,必能致其用約,必能感其通,蓋其文也,切於理約也,常惺惺法,此其所以知行兩盡本末相須而不偏也。

可欲之謂善,志仁則無惡也。誠善於心之謂信。充內形外之謂美。塞乎天地之謂大。大能成性之謂聖。天地同流,陰陽不測之謂神。

〈集解〉性純粹至善,自然而然者,人但壞之於物欲耳。大能成性,則復其本然,不勉不思而從容中道矣,故謂之神。

高明不可窮,博厚不可極,則中道不可識。蓋顏子之歎也。

〈補注〉高明不可窮,仰之彌高也;博厚不可極,鑽之彌堅也;則中道不可識,瞻之在前忽然在後也。

君子之道,成身成性以為功者也。未至於聖,皆行而未成之地爾。

〈集釋〉外以成身仁義之人,內以成性仁義之德,

大而未化,未能有其大。化而後能有其大。

〈補注〉大而未化則是行之未熟也故未能保有其大

知德以大中為極,可謂知至矣。擇中庸而固執之,乃至之之漸也。惟知學然後能勉,能勉然後日進而不息可期矣。

〈集解〉至極也,知學即是知德,以大中為極勉,即是固執不息,至誠不息也。

體正則不待矯而弘。未正必矯。矯而得中,然後可大。故致曲於誠者,必變而後化。

〈集釋〉矯勉強問,學也,致曲即矯也。

極其大而後中可求,止其中而後大可有。

〈補注〉中謂時中止,其中者大而能化也。

大亦聖之任。雖非清和一體之偏,猶未忘於勉而大爾。若聖人,則性與天道無所勉焉。

〈集解〉任者以身任道也,故大而道無不體者,為聖之任聖人,即性與天道也。自然而然,何勉之有?

無所雜者,清之極;無所異者,和之極。勉而清,非聖人之清;勉而和,非聖人之和。所謂聖者,不勉不思而至焉者也。

〈補注〉此清和一偏之聖也。

勉,蓋未能安也。思,蓋未能有也。

〈集釋〉不安故不勉不有故不思

不尊德性,則學問從而不道;不致廣大,則精微無所立其誠;不極高明,則擇乎中庸,失時措之宜矣。

〈集釋〉不存心則不能致知此重本之論也

絕四之外,心可存處,蓋必有事焉,而聖不可知也。

〈集釋〉絕四者之私,渾然存天理之公矣,豈徒靜虛而已哉?必有事於進德之功也。

不得已,當為而為之,雖殺人,皆義也;有心為之,雖善,皆意也。正己而物正,大人也;正己而正物,猶不免有意之累也。有意為善,利之也,假之也;無意為善,性之也,由之也。有意在善,且為未盡,況有意於未善耶。仲尼絕四,自始學至成德,竭兩端之教也。

〈集釋〉物正無意也,正物有意也,有意為善尚不可,有意為未善則不可。公私之間,不容以髮竭兩端之教,上下精粗本末大小無所不盡也。

不得已而後為,至於不得為而止,斯智矣夫。

〈集釋〉義當為命,不得為能,行能止,是智之明也。

意,有思也;必,有待也;固,不化也;我,有方也。四者有一焉,則與天地為不相似。

〈集釋〉待期也方局定也,公則無不周遍,私則局於一偏。

天理一貫,則無意、必、固、我之鑿。意、必、固、我,一物存焉,非誠也。四者盡去,則直養而無害矣。

〈集釋〉鑿猶穿鑿,必欲入於物也,直養一以貫之也。

妄去然後得所止,得所止然後得所養而進於大矣。無所感而起,妄也;感而通,誠也;計度而知,昏也;不思而得,素也。

〈集釋〉妄虛偽也,不誠之謂無所感而起,若無知而妄作也,素預定也。

事豫則立,必有教以先之;盡教之善,必精義以研之。精義入神,然後立斯立,動斯和矣。

〈補注〉有教以先之所謂豫也,精義至於入神,豫之至也。

志道則進據者不止矣,依仁則小者可游而不失和矣。

〈集解〉德而能據則日新月盛,故曰不止能依於仁,則與理為一,故不惟大者,不失雖小如藝者,亦可以游焉而不失其和矣,和者從容中道也。

志學,然後可與適道。強禮,然後可與立。不惑,然後可與權。

〈補注〉不惑則知之明輕重必不差也,故可與權

博文以集義,集義以正經,正經然後一以貫天下之道。

〈集釋〉正經約禮之謂正其經常之道,一歸於正也。

將窮理而不順理,將精義而不徙義,欲資深且習察,吾不知其智也。

〈補注〉知而不行,則是知之未至也,欲資深且習察,不智之甚也。

知、仁、勇,天下之達德。雖本之有差,及所以知之成之則一也。蓋謂仁者以生知、以安行此五者,知者以學知、以利行此五者,勇者以困知、以勉行此五者。

〈集釋〉生知安行者,德成於天,而自無私欲,誠而明也。故屬於仁學知利行者,由知而進明而誠也。故屬於知困知勉行者,則勇往直前,勉力以為之。故屬於勇,此正所謂本之有差也。

中心安仁,無欲而好仁,無畏而惡不仁,天下一人而已。惟責己一身當然爾。 行之篤者,敦篤云乎哉。如天道不已而然,篤之至也。 君子於天下,達善達不善,無物我之私。循理者共悅之,不循理者共改之。改之者,過雖在人如在己,不忘自訟;共悅者,善雖在己,蓋取諸人而為,必以與人焉。善以天下,不善以天下,是謂達善達不善。

〈補注〉循理者,與人共悅之不循理者,與人共改之。改之者,過雖在人,如在己,不忘自訟務,使人改之而後已。是以不善達之,天下共悅者,善雖在己,蓋取諸人而為必以與人使之,益勸於為善,是以善達之天下。

善人云者,志於仁而未致其學,能無惡而已,君子名之必可言也如是。 善人,欲仁而未致其學者也。欲仁,故雖不踐成法,亦不陷於惡,有諸己也。不入於室由不學,故無自而入聖人之室也。 惡不仁,故不善未嘗不知。徒好仁而不惡不仁,則習不察,行不著。是故徒善未必盡義,徒是未必盡仁。好仁而惡不仁,然後盡仁義之道。 篤信好學。篤信不好學,不越為善人信士而已。好德如好色,好仁為甚矣。見過而內自訟,惡不仁而不使加乎其身,惡不仁為甚矣。學者不如是不足以成身。故孔子未見其人,必嘆曰已矣乎,思之甚也。 孫其志於仁則得仁,孫其志於義則得義,惟其敏而已。 博文約禮,由至著入至簡,故可使不得叛而去。溫故知新,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德,繹舊業而知新蓋,思昔未至而今至,緣舊所見聞而察來,皆其義也。 責己者當知天下國家無皆非之理,故學至於不尤人,學之至也。

〈補注〉處世有乖違豈在人者皆非在我者皆是為學至於但務盡己未嘗咎人此問學之極功也

聞而不疑則傳言之,見而不殆則學行之,中人之德也。聞斯行,好學之徒也;見而識其善而未果於行,愈於不知者爾。世有不知而作者,蓋鑿也,妄也。夫子所不敢也,故曰我無是也。 以能問不能,以多問寡,私淑艾以教人,隱而未見之仁也。 為山平地,此仲尼所以惜顏回未至,蓋與互鄉之進也。 學者四失:為人則失多,好高則失寡,不察則易,苦難則止。

〈集釋〉為人喪己,故失之於慕外之多;好高不實,故失之於得中之少;事理不察,失之忽易;問學苦難,失於自止,此學者當知四失而改之也。

學者捨禮義,則飽食終日,無所猷為,與下民一致,所事不踰衣食之間、燕游之樂爾。 以心求道,正猶以己知人,終不若彼自立彼為不思而得也。

〈集釋〉心外無道也,不窮乎理,心勉求之不得乎道,豈若窮理之至?俾道之自立而守之,固不思而得而知之明乎?

考求跡合以免罪戾者,畏罪之人也,故曰考道以為無失。

〈集釋〉考道必稽古。昔稱先王也,盡稽考之道而事不輕舉焉,亦可以無失矣。

儒者窮理,故率性可以謂之道。浮圖不知窮理而自謂之性,故其說不可推而行。 致曲不貳,則德有定體;體象誠定,則文節著見;一曲致文,則餘善兼照;明能兼照,則必將徙義;誠能徙義,則德自通變;能通其變,則員神無滯。

〈補注〉致曲不貳,則德有定體,所謂誠則形也;體象誠定,則文節著見,所謂形則著也;一曲致文,則餘善兼照,所謂著則明也;明能兼照,則必將徙義,所謂明則動也;誠能徙義,則德自通變,所謂動則變也;能通其變,則員神無滯,所謂變則化也。

有不知則有知,無不知則無知。是以鄙夫有問,仲尼竭兩端而空空。《易》無思無為,受命乃如響。聖人一言盡天下之道,雖鄙夫有問,必竭兩端而告之。然問者隨才分各足,未必能兩端之盡也。

〈集釋〉有不知者,則盡知之,感而遂通,竭其兩端受命如響也;無不知者,則無所知空,空然無思無為也。此皆聖人感通之妙而本之以靜,無索隱行,怪務高難行也。

教人者必知至學之難易,知人之美惡,當知誰可先傳此,誰將後倦此。若灑掃應對,乃幼而孫弟之事。長後教之,人必倦弊。惟聖人於大德有始有卒,故事無大小,莫不處極。今始學之人,未必能繼,妄以大道教之,是誣也。 知至學之難易,知德也;知其美惡,知人也。知其人且知德,故能教人使入德,仲尼所以問同而答異,以此。 蒙以養正。使蒙者不失其正,教人者之功也。盡其道,其惟聖人乎。 洪鐘未嘗有聲,由扣乃有聲;聖人未嘗有知,由問乃有知。有如時雨之化者。當其可,乘其閒而施之,不待彼有求有為而後教之也。 志常繼則罕譬而喻,言易入則微而臧。 凡學,官先事,士先志,謂有官者先教之事,未官者使正其志焉。志者,教之大倫而言也。

〈補注〉官是已仕者,士是未仕者,謂已仕而為學,則先其職事之所急;未仕而為學,則未得見諸行事,故先其志之所尚也。

道以德者,運於物外,使自化也。故諭人者,先其意而孫其志可也。蓋志意兩言,則志公而意私爾。

〈集解〉法制,禁令物也。道以德者躬行以率之,而不尚政刑,故為運於物外。已遇事而運量經營之,謂意已著於物,故為私志,則未遇事之時,大概立志也。故為公

能使不仁者仁,仁之施厚矣。故聖人并答仁智以舉直錯諸枉。 以責人之心責己則盡道,所謂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者也;以愛己之心愛人則盡仁,所謂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者也;以眾人望人則易從,所謂以人治人改而止者也;此君子所以責己、責人、愛人之三術也。 有受教之心,雖蠻貊可教;為道既異,雖黨類難相為謀。 大人所存,蓋必以天下為度。故孟子教人,雖貨色之欲,親長之私,達諸天下而後已。

〈集釋〉不己樂而眾樂,同親親而敬長,此皆達於天下,無遠近古今之間者也。

子而孚化之,眾好者翼飛之,則吾道行矣。

〈集釋〉民物皆吾子也,而以誠信感化之,眾好所謂善也,而相輔翼上進之,則吾儒者之教行也。

《近思錄》《論學》

濂溪先生曰:聖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蘊之為德行,行之為事,業彼以文辭而已者,陋矣。 或問:聖人之門,其徒三千,獨稱顏子為好學,夫詩書六藝三千,子非不習而通也?然則顏子所獨好者,何學也?伊川先生曰:學以至,聖人之道也,聖人可學而至歟。曰:然學之道如何?曰:天地儲精得五行之秀者,為人其本也。真而靜,其未發也,五性具焉。曰:仁義禮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觸其形而動其中矣,其中動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懼愛惡,欲情既熾而益,蕩其性鑿矣,是故覺者約其情使合於中正其心養。其性愚者,則不知制之,縱其情而至於邪僻,梏其性而亡之。然學之道必先明諸心知所往,然後力行以求至,所謂自明而誠也。誠之之道在乎信道篤,信道篤則行之果,行之果則守之固,仁義忠信不離乎心,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出處語默必於是。久而弗失則居之安,動容周旋中禮而邪僻之心無自生矣,故顏子所事則。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仲尼稱之則。曰: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又曰:不遷怒,不貳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此其好之、篤學之之道也。然聖人則不思而得,不勉而中,顏子則必思而後得,必勉而後中,其與聖人相去一息,所未至者守之也,非化之也。以其好學之心,假之以年,則不日而化矣。後人不達,以謂聖本生知,非學可至,而為學之道遂失,不求諸己而求諸外,以博聞強記、巧文麗辭為工,榮華其言,鮮有至於道者,則今之學與顏子所好異矣。 橫渠先生問於明道先生曰:定性未能不動,猶累於外物,何如?明道先生曰:所謂定者,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外。苟以外物為外,牽己而從之,是以己性為有內外也。且以性為隨物於外,則當其在外時,何者為在內?是有意於絕外誘而不知性之無內外也。既以內外為二本,則又烏可遽語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事而無情,故君子之學,莫若擴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易。曰: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苟規規於外誘之,除將見滅於東而生於西也。非惟日之不足顧其端,無窮不可得而除也。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適道,大率患在於自私而用智,自私則不能以有為為應跡,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為自然,今以惡外物之心而求照無物之地,是反鑑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孟氏亦曰: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與其非外而是內,不若內外之兩忘也。兩忘則澄然無事矣,無事則定,定則明,明則尚,何應物之為累哉?聖人之喜,以物之當喜;聖人之怒,以物之當怒,是聖人之喜怒不係於心而係於物也。是則聖人,豈不應於物哉?烏得以從外者為非而更求在內者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視聖人喜怒之正,為何如哉?夫人之情易發而難制者,惟怒為甚,第能於怒時遽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亦可見外誘之不足,惡而於道,亦思過半矣。 伊川先生答朱長文書曰:聖賢之言不得已也,蓋有是言則是理明,無是言則天下之理有闕焉,如彼耒耜陶冶之器,一不制則生人之道有不足矣。聖賢之言雖欲已得乎然,其包涵盡天下之理亦甚約也。後之人始執卷,則以文章為先,平生所為,動多於聖人,然有之無所補,無之靡所闕,乃無用之贅,言不止贅而已。既不得其要,則離真失正,反害於道必矣。來書所謂欲使後人見其不忘乎善,此乃世人之私心也。夫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者,疾沒身無善可稱云爾,非謂疾無名也。名者可以勵中人,君子所存非所汲汲,內積忠信所以進德也。擇言篤志,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致知也。求知所至而後至之,知之在先,故可與幾所謂始條理者知之事也;知終,終之力行也,既知所終,則力進而終之,守之在後,故可與存義所謂終條理者聖之事也,

此學之始終也。君子主敬以直,其

內守義以方,其外敬立而內直,義形而外方,義形於外非在外也。敬義既立,其德盛矣,不期大而大矣,德不孤也。無所用而不周,無所施而不利,孰為疑乎?動以天為無妄動,以人欲則妄矣,無妄之義大矣哉。雖無邪心,苟不合正理則妄也,乃邪心也。既已無妄,不宜有往,往則妄也,故無妄之彖曰: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人之蘊蓄由學,而大在多聞前古聖賢之言,與行考、跡以觀,其用察言以求其心識而得之,以蓄成其德。咸之象曰:君子以虛受人。伊川《易傳》曰:中無私主則無感不通,以量而容之,擇合而受之,非聖人有感必通之道也。其九四曰: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傳曰:感者,人之動也,故咸皆就人身取象,四當心位而不言,咸其心,感乃心也。感之道無所不通,有所私係則害於感通,所謂悔也。聖人感天下之心如寒暑雨暘無不通,無不應者,亦貞而已矣。貞者虛中無我之謂也,若往來憧憧,然用其私心以感物,則思之所及者,有能感而動,所不及者不能感也。以有係之私心,既主於一隅一事,豈能廓然無所不通乎? 君子遇艱阻必自省於身,有失而致之乎,有所未善則改之,無歉於心則加勉,乃自修其德也。伊川先生謂方道輔曰:聖人之道坦如大路,學者病不得其門耳;得其門,無遠之不可到也。求入其門,不由於經乎?今之治經者亦眾矣,然而買櫝還珠之蔽,人人皆是經所以載道也。誦其言辭、解其訓詁而不及道,乃無用之糟粕耳。覬足下由經以求道,勉之又勉,異日見卓爾。有立於前,然後不知手之舞、足之蹈,不加勉而不能自止矣。 明道先生曰:修辭立其誠,不可不子細理會,言能修省言辭,便是要立誠。若只是修飾言辭,為心只是為偽也。若修其言辭正為立己之誠意,乃是體當自家。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之實事道之,浩浩何處下手?惟立誠纔有可居之處,有可居之處則可以修業也。終日乾乾,卻只是忠信,所以進德為實下手處,修辭立其誠為實修業處。 伊川先生曰:孟子才高學之無可依據,學者當學顏子,入聖人為近。

又曰:學者要學得不錯,須是學顏子。 明

道先生曰:昔受學於周茂叔,每令尋顏子、仲尼樂處,

所見所期,不可不遠且大,然行之亦,須量力有漸。

志大心勞力小,任重恐終敗事。 朋友講習更莫如相觀而善,工夫多 大其心使開闊,譬如為九層之臺,須大做腳始得。 明道先生以記誦博識為玩物喪志。 論學便要明理,論治便須識體。 曾點漆雕,開已見大意,故聖人與之。 根本須是先培壅,然後可立趨向也,趨向既正,所造淺深則由勉與不勉也。敬義夾持直上達天,德自此。 懈意一生便是自棄自暴。 不學便老而衰,人之學不進只是不勇。 董仲舒謂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孫思邈曰: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可以為法視聽思慮,動作皆天也。人但於其中,要識得真與妄爾。 明道先生曰:學只要鞭辟近裏,著己而已。故切問而近思,則仁在其中矣。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夫然後行,只此是學質美者,明得盡查滓便渾化,卻與天地同體,其次惟莊敬持養,及其至則一也。 忠信所以進德,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者,乾道也;敬以直內、義以方外者,坤道也。 凡人才學,便須知著力處;既學,便須知得力處。 弘而不毅,則難立毅;而不弘,則無以居之。

伊川先生曰:古之學者,優柔厭飫有先後次序;今

之學者,只做一場話說,務高而已。常愛杜元凱語,若江海之浸,膏澤之潤,渙然冰釋,怡然順理,然後為得也。今之學者,往往以游夏為小不足學,然游夏一言一事卻總是實;後之學者,好高如人游心千里之外,然自身卻只在此。 知之必好之,好之必求之,求之必得之,古人此箇學是終身事,果能顛沛造次必於是,豈有不得道理? 問:作文害道否?曰:害也。凡為文,不專意則不工;若專意則志局於此,又安能與天地同其大也?書曰玩物喪志,為文亦玩物也。呂與叔有詩云:學如元凱方成癖,文似相如始類俳。獨立孔門無一事,只輸顏氏得心齋。古之學者,惟務養情性,其他則不學;今為文者,專務章句悅人耳目,既務悅人,非俳優而何?曰:古者學為文否?曰:人見六經,便以為聖人,亦作文不知聖人,亦攄發胸中所蘊自成文耳,所謂有德者必有言也。曰:游夏稱文學,何也?曰:游夏亦何嘗秉筆學為詞章也?且如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豈詞章之文也。 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 莫說道將第一等讓與別人,且做第二等才,如此說便是自棄。雖與不能居仁由義者差等不同,其自小一也。言學便以道為志,言人便以聖為志。 問:必有事焉,當用敬否?曰敬是涵養一事必有事焉,須用集義,只知用敬不知集義,卻是都無事也。又問:義莫是中理否?曰:中理在事,義在心。問:敬義何別?曰:敬只是持己之道,義便知有是有非,順理而行是為義也。若只守一箇敬,不知集義,卻是都無事也。且如欲為孝不成,只守著一箇孝字,須是知所以為孝之道,所以侍奉當如何,溫凊當如何,然後能盡孝道也。 學者須是務實,不要近名,方是有意近名,則為偽也。大本已失,更學何事?為名與為利,清濁雖不同,然其利心則一也。 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只是無纖毫私意,有少私意便是不仁。 仁者,先難而後獲,有為而作,皆先獲也。古人惟知為仁而已,今人皆先獲也。 有求為聖人之志,然後可與共學,學而善思,然後可與適道,思而有所得,則可與立,立而化之,則可與權。 古之學者為己,其終至於成物;今之學者為物,其終至於喪己。 君子之學必日新,日新者日進也,不日新者必日退,未有不進而不退者,惟聖人之道無所進退,以其所造者極也。 明道先生曰:性靜者可以為學。 弘而不毅則無規矩,毅而不弘,則隘陋。 知性善以忠信為本,此先立其大者。 伊川先生曰:人安重則學堅固。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五者廢其一,非學也。張思叔請問其論或太高,伊川不答,良久,曰:累高必自下。 明道先生曰:人之為學忌先立標準,若循循不已,自有所至矣。 尹彥明見伊川,後半年方得《大學》、《西銘》看。 有人說無心,伊川曰:無心便不是,只當云無私心。 謝顯道見伊川,伊川曰:近日事如何對?曰:天下何思何慮?伊川曰:是則是有此理,賢卻發得太早。在伊川,直是會鍛鍊,得人說了又道,恰好著工夫也。 謝顯道云:昔伯淳教誨,只管著他言語。伯淳曰:與賢說話,卻似扶醉漢,救得一邊,倒了一邊,只怕人執著一邊。 橫渠先生曰:德不勝氣,性命於氣;德勝其氣,性命於德。窮理盡性,性天德命,天理氣之不可變者,獨死生修夭而已。 陽明勝則德性用,陰濁勝則物欲行領惡,而全好者其必由學乎。 大其心則能體天下之物,物有未體,則心為有外。世人之心止於見聞之狹,聖人盡性不以見聞梏其心,其視天下無一物,非我孟子謂盡心則知性、知天,以此天大無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 上達,反天理;下達,徇人欲者歟。 知崇天也,形而上也,通晝夜而知其知崇矣,知及之而不以禮性之,非己有也。故知禮成性而道義出,如天地位而易行。 困之進人也,為德辨為感速,

孟子謂人有德慧術智者,常存乎疢疾

以此。 橫渠先生作《訂頑》曰:乾稱父,坤稱母,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聖其合德賢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于時保之子之翼也。樂且不憂純乎孝者也?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惡者,不才其踐形,惟肖者也。知化則善述其事,窮神則善繼其志,不愧屋漏為無忝,存心養性為匪懈惡旨。酒崇伯子之顧養育英,才潁封人之錫類不弛勞而底豫舜其功也。無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體其受而歸全者參乎?勇於從而順令者,伯奇也。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汝於成也。存吾順事,沒吾寧也。又作《砭愚》曰:戲言出於思也,戲動作於謀也,發於聲見乎四支,謂非己心不明也。欲人無己,疑不能也,過言非心也,過動非誠也,失於聲繆,迷其四體,謂己當然自誣也,欲他人己從誣人也。或者謂出於心者,歸咎為己戲,失於思者,自誣為己誠,不知戒其出汝者歸咎其不出汝者。長傲且遂,非不智,孰甚焉? 將修己,必先厚重以自持厚重;知學德,乃進而日固矣。忠信進德,惟尚友,而急賢欲勝己者,親無如改過之不吝。 橫渠先生謂范㢲之曰:吾輩不及古人,病源何在?㢲之請問先生。曰:此非難悟,設此語者,蓋欲學者存意之不忘,庶幾游心浸熟,有一日脫然如大寐之得醒耳。

未知立心,惡思多之致疑,既知

所立,惡講治之不精,講治之思莫非術內,雖勤而何厭?所以急於可欲者,求立吾心於不疑之地,然後若決江河以利吾往遜,此志務時敏厥修乃來。故雖仲尼之才之美,然且敏以求之。今持不逮之資,而欲徐徐以聽其自適,非所聞也。 明善為本,固執之乃立;擴充之,則大易視之,則小在,人能弘之而已。 今且只將尊德性而道問學,為心,日自求於問學者,有所背否?於德性有所懈否?此義亦是博文約禮,下學上達,以此警策,一年安得不長,每日須求多少為益?知所亡改得少不善,此德性上之益,讀書求義理,編書須理會有所歸著,勿徒寫過,又多識前言往行,此問學上益也。勿使有俄頃閒,度逐日似此三年,庶幾有進。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道,為去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載所以使學者先學禮者,只為學禮則便除去了世俗一副當習熟纏繞,譬之延蔓之,物解纏繞即上去,苟能除去了一副當世習便自然脫灑也?又學禮則可以守得定。 須放心寬快,公平以求之,乃可見道,況德性自廣大。《易》曰:窮神知化德之盛也,豈淺心可得? 人多以老成則不肯下問,故終身不知,又為人以道義先覺處之,不可復謂有所不知,故亦不肯下問,從不肯問,遂生百端欺妄人,我寧終身不知。 多聞不足以盡天下之故,苟以多聞而待天下之變,則道足以酬其所嘗知,若劫之不測,則遂窮矣。

為學大益在自求,變化氣質不爾皆為人之

弊,卒無所發明,不得聖人之奧。 文要密,察心要洪放。 不知疑者只是不便實作,既實作則須有疑,有不行處是疑也。 心大則百物皆通,心小則百物皆病。 人雖有功,不及於學心,亦不宜忘心。苟不忘,則雖接人事,即是實行莫非道也;心若忘之,則終身由之只是俗事。 合內外平物我,此見道之大端。 既學,而先有以功業為意者,於學便相害,既有意,必穿鑿創意作起事端也。德未成而先以功業為事,是代大匠斲希不傷手也。 竊嘗病孔孟既沒諸儒囂,然不知反約窮源勇於苟作,持不逮之資而急知後世明者,一覽如見肺肝,然多見其不知量也。方且創艾其弊,默養吾誠,顧所患日力不足而未果他為也。學未至而好語變者,必知終有患,蓋變不可輕議,若不然,語變則知操術已不正。 凡事蔽,蓋不見底,只是不求益。有人不肯言其道義,所得所至不得見底,又非於吾言無所不說。 耳目役於外攬外事者,其實是自惰不肯自治,只言短長不能反躬者也。 學者大不宜志小氣輕,志小則易足,易足則無由進;氣輕則以未知為已知、未學為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