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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1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學行典
第九十一卷目錄
知行部總論
易經〈乾卦〉
書經〈商書說命中〉
大戴禮記〈哀公問五義〉
朱子全書〈知行 答吳晦叔 答顏子堅 答王子充 答潘子善 答江元適 復齋記 答或人 答汪太初 答呂伯恭 與陳丞相別紙 答盧提翰〉
朱子大全集〈答潘文叔 答程正思〉
真西山集〈知行〉
性理大全〈知行〉
讀書錄〈知行〉
居業錄〈知行〉
王陽明集〈答顧東橋 答友人問〉
知行部藝文
論語說序 宋張栻
寄周子充尚書 前人
答周允升 前人
答陸子壽 前人
答朱元晦 前人
用功節目 陳淳
別東郭子鄒氏序 明呂柟
學行典第九十一卷
知行部總論
《易經》《乾卦》
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
〈程傳〉知至至之致知也,求知所至,而後至之知之在。先故可與幾,所謂始條理者,知之事也。知終,終之力行也,既知所終,則力進而終之。守之在後,故可與存義所謂終。條理者,聖之事也。〈大全〉程子曰:知至則當至之知終。則遂終之須以知為本。知之深則行之必至,無有知之而不能行者,只是知得淺饑,而不食烏喙,人不蹈水火,只是知人為不善,只為不知,知至而至之知幾之事,故可與幾知終而終之,故可與存義。
《書經》《商書·說命中》
王曰:旨哉。說乃言惟服,乃不良於言,予罔聞於行,說拜稽首曰:非知之艱,行之惟艱,王忱不艱,允協於先王成德,惟說不言,有厥咎。
〈大全〉朱子曰:南軒云非知之艱,行之惟艱,此特傅說告高宗耳。蓋高宗舊學甘盤於義理,知之亦多,故知得這說,若常人則須以致知為先也,此等議論儘好。新安陳氏曰:知對行言,古所未發,自傅說始發之,而後致知力行為萬世學者,為學之法程。觀南軒復文公說,知字如此其重,而文公稱賞其說如此則可見矣。
《大戴禮記》《哀公問五義》
所謂士者,雖不能盡道術,必有所由焉;雖不能盡善盡美,必有所處焉。是故知不務多,而務審其所知;行不務多,而務審其所由;知既知之,行既由之,若夫性命肌膚之不可易也,富貴不足以益,貧賤不足以損。若此,則可謂士矣。
《朱子全書》《知行》
聖賢說知,便說行。大學說如切如磋,道學也;便說如琢如磨,自脩也。中庸說學、問、思、辨,便說篤行。顏子說博我以文,謂致知、格物;約我以禮,謂克己復禮。致知、敬、克己,此三事,以一家譬之:敬是守門戶之人,克己則是拒盜,致知卻是去推察自家與外來底事。伊川言: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不言克己。蓋敬勝百邪,便是有克,如誠則便不消言閑邪之意。猶善守門戶,則與拒盜便是一等事,不消更言別有拒盜底。若以涵養對克己言之,則各作一事亦可。涵養,則譬如將息;克己,則譬如服藥去病。蓋將息不到,然後服藥。將息則自無病,何消服藥。能純於敬,則自無邪僻,何用克己。若有邪僻,只是敬心不純,只可責敬。故敬則無己可克,乃敬之效。若初學,須是工夫都到,無所不用其極。知、行常相須,如目無足不行,足無目不見。論先後,知為先;論輕重,行為重。明諸心知所往,窮理之事也,力行求至踐,履之事也。窮理非是專要,明在外之理,如何而為孝弟,如何而為忠信,推類通之求處,至當即窮理之事也。知與行,工夫須要並到。知之愈明,則行之愈篤;行之愈篤,則知之益明。二者皆不可偏廢。如人兩足相先後行,便會漸漸行得到。若一邊軟了,便一步也進不得。然又須先知得,方行得。所以大學先說致知,中庸說知先於仁、勇,而孔子先說知及之。然學問、謹思、明辨、力行,皆不可闕一。
問:南軒云:致知、力行互相發。曰:未須理會相發,且
各項做將去。若知有未至,則就知上理會,行有未至,則就行上理會,少閒自是互相發。今人知不得,便推說我行未到,行得不是,便說我知未至,只管相推,沒長進。因說一朋友有書來,見人說他說得不是,卻來說我只是踐履未至,涵養未熟,我而今且未須考究,且理會涵養。被他截斷,教人與他說不得,都只是這箇病。汪德輔問:須是先知,然後行。曰:不成未明理,便都不持守了。且如曾點與曾子,便是兩箇樣子:曾點便是理會得底,而行有不揜;曾子便是合下持守,旋旋明理,到一唯處。王德脩相見。先生問德脩:和靖大概接引學者話頭如何。德脩曰:先生只云在力行。曰:力行以前,更有甚工夫。德脩曰:尊其所聞,行其所知。曰:須知知得,方始行得。德脩曰: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以至從心所欲不踰矩,皆是說行。曰:便是先知了,然後志學。王子充問:某在湖南,見一先生只教人踐履。曰:義理不明,如何踐履。曰:他說:行得便見得。曰:如人行路,不見,便如何行。今人多教人踐履,皆是自立標置去教人。自有一般資質好底人,便不須窮理、格物、致知。聖人作箇大學,便使人齊入於聖賢之域。若講得道理明時,自是事親不得不孝,事兄不得不弟,交朋友不得不信。問是非本吾心之固有,而萬物萬事是非之理,莫不各具所以,是非不明者,只緣本心先蔽了。曰:固是若知得事物上。是非分明便是自家心下,是非分明,程先生所以說纔明,彼即曉此,自家心下,合有許多道理。事物上面各各也。有許多道理,無古今無先後,所以說先聖後聖其揆則一下又說道。若合符節,如何得。恁地只緣道理只是一箇,道理一念之初,千事萬事究竟於此,若能先明諸心,看事物如何,來只應副將去,如尺度,如權衡設在這裡看甚麼物事,來長底短底小底大底,只稱量。將去,可使不差毫釐,世上許多要說道理,各家理會得。是非分明少閒事跡,雖不一一相合,於道理卻無差錯。一齊都得如此,豈不甚好,這箇便是真同只如。今諸公都不識,所謂真同各家,只理會得半截,便道是了,做事都不敢盡,且只消做四五分,這邊也。不說那邊,不是那邊也,不說這邊,不是且得人情,不相惡。且得相和同,這如何會好。此乃所以為不同,只是要得各家道理,分明也。不是易須是常常檢點,事事物物要分別教,十分分明。是非之閒,有些子鶻突也。不得只管會,恁地這道理,自然分明,分別愈精,處事愈當。故書曰: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堯舜禹數聖人出治天下,是多多少少事到末後,相傳之要,卻只在這裡,只是這箇精一直是難。問:應務不煩是如何。曰:閒時不曾理會得,臨時旋理會,則煩。若豫先理會得,則臨時事來,便從自家理會得處理會將去。如理會得禮,則禮到面前便理會得;如理會得樂,則樂到面前便理會得,更不煩也。看得道理熟,見世閒事才是苟且底,鮮有不害事。雖至小之事,以苟且行之,亦必有害,而況大事乎。只是信不及,所以苟且。凡云且如此做,且如此過去,皆其弊也。凡見人說某人做得事好,做得事無病,這便是循理。若見人說某人做得有害,其中必有病。如今人所以苟且者,只為見理不明,故苟且之心多。若是見得道理熟,自然有所分別,而不肯為惡矣。今人未有所見時,直情做去,都不見得。一有所見,始覺所為多有可寒心處。方其知之而行未及之,則知尚淺。既親歷其域,則知之益明,非前日之意味。只有兩件事:理會,踐行。今學者多端:固有說得道理是,卻自不著身,只把做言語用了。又有要去切己做工夫,卻硬理會不甚進者。又云:看得道理透,少閒見聖賢言語,句句是為自家身己設。
大抵事只有一箇是非,是非既定,卻揀一箇是處
行將去。必欲回互得人人道好,豈有此理。然事之是非,久卻自定。時下須是在我者無慊,仰不愧,俯不怍。別人道好道惡,管他。學問只理會箇是與不是,不要添許多無益說話。今人為學,多是為名,又去安排討名,全不顧義理。說苑載證父者以為直,及加刑,又請代受以為孝。孔子曰:父一也,而取二名。此是宛轉取名之弊。學問只要心裡見得分明,便從上面做去。如殺身成仁,不是自家計較要成仁方死,只是見得此事生為不安,死為安,便自殺身。旁人見得,便說能成仁。此旁人之言,非吾之心要如此。所謂經德不回,非以干祿;哭死而哀,非為生也。若有一毫為人之心,便不是了。南軒云:為己之學,無所為而然。是也。齊,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於宋,餽五十鎰而受;於薛,餽七十鎰而受,這箇都有箇則,都有義。君子於細微曲折,一一都要合義,所以易中說:精義入神,以致用也。義至於精,則應事接物之閒,無一非義。不問小事大事,千變萬化,改頭換面出來,自家應副他,如利刀快劍相似,迎刃而解,件件剖作兩片去。孟子平日受用,便是得這箇氣力。今觀其所言所行,無不是這箇物事。初見梁惠王,劈初頭便劈作兩邊去。才卿問:應事接物別義利,如何得不錯。曰:先做切己工夫。喻之以物,且須先做了本子。本子既成,便只就這本子上理會。不然,只是懸空說易。器之問:義利之分,臨事如何辨。曰:此須是工夫到,義理精,方曉然。未能至此,且據眼前占取義一邊,放令分數多,占得過。這下來,縱錯亦少。人貴剖判,心下令其分明,善理明之,惡念去之。若義利,若善惡,若是非,毋使混淆不別於其心。譬如處一家之事,取善舍惡;又如處一國之事,取得舍失;處天下之事,進賢退不肖。蓄疑而不決者,其終不成。問:學者講明義理之外,亦須理會時政。凡事當一一講明,使先有一定之說,庶他日臨事,不至面牆。曰:學者若得胸中義理明,從此去量度事物,自然泛應曲當。人若有堯舜許多聰明,自做得堯舜許多事業。若要一一理會,則事變無窮,難以逆料,隨機應變,不可預定。今世文人才士,開口便說國家利害,把筆便述時政得失,終濟得甚事。只是講明義理以淑人心,使世閒識義理之人多,則何患政治之不舉耶。
《答吳晦叔》
伏承示,及先知後行之說,反復詳明,引據精密,警發多矣。所未能無疑者,方欲求教又得南軒寄來書,槁讀之則凡某之所欲言者,蓋皆已先得之矣,特其曲折之閒小有未備,請得而細論之,夫泛論知行之理,而就一事之中,以觀之,則知之為先,行之為後。無可疑者也。然合夫知之淺深,行之大小而言,則非有以先成乎。其小亦將何以馴致乎,其大者哉,蓋古人之教,自其孩幼而教之,以孝弟誠敬之實,及其少長而博之,以詩書禮樂之文。皆所以使之,即夫一事一物之閒,各有以知其義理之所在,而致涵養踐履之功也。及其十五成童,學於大學,則其灑掃應對之閒,禮樂射御之際,所以涵養踐履之者,略已小成矣,於是不離乎。此而教之,以格物以致其知焉,致知云者,因其所已知者,推而致之以及其所,未知者而極其至也,是必至於舉天地萬物之理,而一以貫之然後為知之,至而所謂,誠意正心脩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者,至是而無所不盡,其道焉。今就其一事之中,而論之則先知後行,固各有其序矣,誠欲因夫小學之成,以進乎,大學之始則非涵養。踐履之有素,亦豈能居然以其雜亂,紛糾之心而格物以致其知哉。且易之所謂忠信脩辭者,聖學之實事貫始終,而言者也以其淺而小者,言之則自其常視,毋誑男唯女,俞之時固已知,而能之矣。知至至之則由此行,而又知其所至也,此知之深者也,知終終之則由知至,而又進以終之也。此行之大者也,故大學之書,雖以格物致知為用力之,始然非謂初不涵養,踐履而直從事,於此也。又非謂物未格知未至,則意可以不誠,心可以不正,身可以不修,家可以不齊也。但以為必知之至然,後所以治己治人者,始有以盡其道耳。若曰:必俟知至而後可行,則夫事親從兄承上接下,乃人生之所不能一日廢者,豈可謂吾知未至,而暫輟以俟。其至而後行哉,抑聖賢,所謂知者雖有淺深然,不過如前所論二端而已。但至於廓然貫通,則內外精粗,自無二致,非如來教及前後所論,觀過知仁者,乃於方寸之閒設為機械,欲因觀彼而反識乎。此也又來諭所謂端謹以致知,所謂克己私集眾理者,又似有以行為先之意,而所謂在乎兼進者,又若致知力行,初無先後之分也,凡此皆鄙意,所深疑而南軒之論,所未備者,故敢復以求教,幸深察而詳諭之。
《答顏子堅》
聖人教人博文約禮學問,思辨而力行之,自灑掃應對章句,誦說以至於精義入神,酬酢萬變,其序不可誣也。若曰:學以躬行,心得為,貴而不專,於簡編則可。若曰:不在簡編,而惟統宗。會元之求,則是妄意,躐等以陷於邪說,詖行之流,而非聖賢所傳之正矣。
《答王子充》
大抵今日之弊,務講學者多闕,於踐履而專踐履者。又遂以講學為無益,殊不知因踐履之實,以致講學之功,使所知益明,則所守日固,與彼區區口耳之閒者,固不可同日而語矣。不然所存雖正所發雖審竊,恐終未免於私意之累,徒為拘滯,而卒無所發明也。
《答潘子善》
問明道先生曰:學只要鞭辟,近裡著己而已,故切問而近思則仁,在其中矣。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夫然後行只此是學質美者,明得盡渣滓,便渾化卻與天地同體,其次惟莊敬以持養之,及其至則一也。竊謂切問近思是主於致知忠信篤敬,是主於力行知與行不可偏廢,而此條之意,謂隨人資質各用其力,而其至則一如是,則亦有行不假於知者,未知如何。曰:切問忠信只是汎引切己底,意思非以為致知力行之分也。質美者,固是知行俱到,其次亦豈有全不知而能行者,但因持養而所知愈明耳。
《答江元適》
所諭汪洋博大,不可涯涘,然竊以平生所聞於師友者,驗之雖其大,致規模不能有異,至其所以語,夫進脩節序之緩急,先後者則或不同矣,蓋某之所聞以為天下之物,無一物不具夫理。是以聖門之學,下學之序,始於格物以致其知不離乎。日用事物之閒,別其是非,審其可否,由是精義入神,以致其用其閒。曲折纖悉各有次序,而一以貫通,無分段,無時節,無方。所以為精也。而不離乎,粗以為末也,而不離乎,本必也,優游潛翫饜飫而自得之然。後為至固不可自畫而緩,亦不可以欲速而急,譬如草木自萌芽生長,以至於枝葉華實不待其日至之時,而揠焉,以助之長。豈不無益而反害之哉。凡此與來教所謂傷時痛俗,急於自反,且欲會通其旨要以為駐足之地者,其本末指意,似若不同。故前後反復之言,率多違異。今始論其大概,以為求教之目。其他曲折則非得面承,不能究也。精義二字聞諸長者,所謂義者,宜而已矣。物之有宜,有不宜事之,有可有不可。吾心處之,知其各有定分,而不可易,所謂義也。精義者,精諸此而已矣,所謂精云者,猶曰:察之云爾精之,至而入於神則於事物,所宜毫釐委曲之閒,無所不悉,有不可容言之妙矣,此所以致用而用無不利也,來教之云似於名言之閒,小有可疑,故復陳之。
《復齋記》
古人之學,博文以約禮,明善以誠身,必格物而知至。而後有以誠意而正心焉,此夫子顏曾子思孟子所相授受,而萬世學者之準程也,仲本誠察於此,有以兩進而交養焉,則夫道學之體,用聖賢之德業,不在仲本而安歸乎。
《答或人》
博文約禮學者之初,須作兩般理會,而各盡其力,則久之見得功效,卻能交相為助,而打成一片,若合下便要兩相倚,靠互相推托,則彼此擔閣,都不成,次第矣。然所謂博非泛然,廣覽雜記,掇拾異聞,以誇多取勝之,謂此又不可不知。
《答汪太初》
近世學者,不知聖門實學之根本,次第而溺於老佛之說,無致知之功,無力行之實,而常妄意天地萬物。人倫日用之外,別有一物空虛,元妙不可測度,其心懸,懸然惟徼倖於一見,此物以為極致,而視天地萬物本然之理,人倫日用當然之事,皆以為是非要妙。特可以姑存而無害。云:爾蓋天下之士不志於學,則汎無所執,持而徇於物,欲幸而知志於學,則未有不墮,於此者也,某之病此久矣,而未知所以,反之蓋嘗深為,康胡二君言之,而復敢以為左右之獻,不識高明以為然,否抑嘗聞之學之雜者,似博其約者,似陋惟先博而後約然。後能不流於雜而不揜於陋也,故中庸明善居誠身之前,而大學誠意在格物之後。此聖賢之言,可攷者然也。
《答呂伯恭》
所諭講學克己之功,裒多益寡,政得恰好此誠,至論然,此二事各是一件,工夫學者於此,須是無所不用,其極然後足,目俱到無,偏倚之患,若如來諭,便有好仁不好學之蔽矣,且中庸言學問思辨,而後繼以力行,程子於涵養進學,亦兩言之,皆未嘗。以此包彼而有所偏廢也,若曰:講習漸明便當痛下克己工夫,以踐其實使有以真知,其意味之必然不可只如此,說過則其言為無病矣。昨答敬夫言仁說中有一二段,已說破此病,近看吳才老論語說,論子夏吾必謂之學矣,一章與子路何必讀書之云,其弊皆至於廢學,不若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之類,乃為聖人之言也,頗覺其言之有味,不審高明以為何如。
《與陳丞相別紙》
為學之初,當深以貪多躐等好高尚異為戒,然此猶是知見邊事,若但入耳出口,以資談說,則亦何所用之。既已知得便當謹守,力行乃為學問之實耳。
《答盧提翰》
人之一身,應事接物無非義理之所在,人雖不能盡知,然其大端宜亦無不聞者,要在力行其所已,知而勉求其所,未至則自近及遠,由粗及精,循循有序,而日有可見之效矣。
《朱子大全集》《答潘文叔》
所諭為學利病,至纖至悉,既知如此,便當實下工夫,就其所是,去其所非,久之自然有得。力處正不必如此,論量計較卻成空言,無益己事也。況其所說一前一卻纏綿繳繞,終日勞攘更不曾得下工夫,只如此疑惑擔閣過卻日時,深為可惜。向見子約書來多是如此,嘗痛言之。近日方覺,撒手向前,行得數步,雖未必盡,是且免如此遲疑,惶惑首尾兩端也。知行之說恐古人說知字,不如此大學所謂格物致知,乃是即事物上窮,得本來自然當然之理,而本心知覺之體,光明洞達無所不照耳,非是回頭向壁,隙閒窺取一霎時,閒己心光影便為天命全體也,斲輪相馬之說,亦是此病。紙尾所謂壞證者,似已有之切,宜便就腳下一切掃,去而於日用之,閒稍立程,課著實下工夫,不要如此胡思亂想,過卻日子也。
《答程正思》
熹忽被改除之,命來日當往奏事,倘得遂瞻玉陛不敢愛身以為朋友,羞但恐疏拙,不能有以感動上意耳。致知力行論其先後,固當以致知為先,然論其輕重則當以力行為重,昨告擇之正為徒能知之,言之而不能行者,設耳於理固無大害也。
《真西山集》
問今人,行到五分,便是只知得五分。
朱文公曰:知之與行,如車兩輪如鳥兩翼,闕一不可。尚書說命乃云:知之非艱,行之惟艱,何也。蓋高宗天資高明,未即位之前,已學於甘盤,其於天下之義理多所通曉,傅說恐其徒知,而不力行。故告之以非知之艱,而行之惟艱,欲其力行,平日之所知故也。若學者之事須是以致知為先,知得一分方能行一分,知得十分方能行得十分,若所知未真,斷無能行之理。
《性理大全》《知行》
程子曰:須是識在所行之先。譬如行路須得光照。力行先須要知非,特行難知亦難也。君子以識為本,行次之。今有人焉力能行之,而識不足以知之,則有異端者,出彼將流蕩,而不知反內,不知好惡,外不知是非,雖有尾生之信,我弗貴矣。如眼前諸人,要特立獨行,煞不難得只是要一箇,知見難人只被這箇,知見不通,透便謂要力行,亦只是淺近語人,既能知見,豈有不能行一切事,皆所當為不必待著,意做纔著,意做便是有箇私心。這一點意氣能得幾時了。
始於致知,智之事也。行所知而極其至聖之事也,古人言知之非艱者,吾謂知之亦未易也,今有人
欲之京師,必知所出之門,所由之道,然後可往,未嘗知也,雖有欲往之心,其能進乎,後世非無美材能力,行者然鮮能明道,蓋知之者難也。未有知之,而不能行者,謂知之而未能行,是知之未至也。能明善斯可謂明也,巳能守善,斯可謂誠也已。學者識得仁,體實有諸己只要義理,栽培如求經義,皆栽培之意。問學者於聖人之門,非願其有異也,惟其不能知之,是以流於不同,敢問持正之道,曰:知之而後可守,無所知則何所守也。故學莫先乎,致知窮理格物則知無不盡,知之既盡,則守無不固。問致知力行,其功並進乎。曰:人謂非禮勿為則必勉,強而從之至於言,穿窬不可為不必勉強,而後能也。故知有淺深則行有遠近,此進學之效也,循理而至於樂,則已與理一殆,非勉強之可能也。
張子曰:尊其所聞,則高明。行其所知,則光大。凡未理會至實處,如空中立終不會踏著實地。盡得天下之物,須要窮理窮得。理又須要實到。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實到其閒方可言知未知者,方且言識之而已,既知之又行之,惟艱萬物皆備於我矣,又卻要強恕而行,求仁為近。
和靖尹氏曰:觀物須要通會,得一件便要行一件。朱子曰:學之之博,未若知之之要;知之之要,未若行之之實。致知、力行,用功不可偏。偏過一邊,則一邊受病。如程子云: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分明自作兩腳說。聖賢千言萬語,只是要知得,守得。學者以玩索、踐履為先。又曰:操存與窮格,不解一上做了。如窮格工夫,亦須銖積寸累,工夫到後,自然貫通。若操存工夫,豈便能常操。其始也,操得一霎,旋旋到一食時;或有走作,亦無如之何。能常常警覺,久久自能常存,自然光明矣。操存涵養,則不可不緊;進學致知,則不可不寬。涵養中自有窮理工夫,窮其所養之理;窮理中自有涵養工夫,養其所窮之理,兩項都不相離。纔見成兩處,便成不得。思索義理,涵養本原。所謂窮理,大底也窮,小底也窮,少閒都成一箇物事。所謂持守者,人不能不牽於物欲,纔覺得,便收將來。久之,自然成熟。非謂截然今日為始也。人之為學,如今雨下相似:雨既下後,到處濕潤,其氣易得蒸鬱。纔略晴,被日頭略照,又蒸得雨來。前日亢旱時,只緣久無雨下,四面乾枯;縱有些小,都滋潤不得,故更不能蒸鬱得成。人之於義理,若見得後,又有涵養底工夫,日日在這裡面,便意思自好,理義也容易得見,正如雨蒸鬱得成後底意思。若是都不去用力,日閒只是悠悠,都不曾有涵養工夫。設或理會得些小道理,也滋潤他不得,少閒私欲起來,仍閒斷去,正如亢旱不能得雨相似也。見,不可謂之虛見。見無虛實,行有虛實。見只是見,見了後卻有行,有不行。若不見後,只要硬做,便所成者窄狹。士患不知學知學矣,而知所擇之為難,能擇矣。而勇足以行之,內不顧於私,己外不牽於習俗,此又難也。程子言:學者識得仁體,實有諸己,只要義理栽培。識得與實有,須做兩句看。識得,是知之也;實有,是得之也。若只識得,只是知有此物;卻須實有諸己,方是己物也。問:致知後,須持養,方力行。曰:如是,則今日致知,明日持養,後日力行。只持養便是行。正心、誠意豈不是行。但行有遠近,治國、平天下則行之遠耳。程子言: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下須字在字,便是皆要齊頭著力,不可道知得了方始行。有一般人儘聰明,知得而行不及,是資質弱;又有一般人儘行得而知不得。未能博學,便要約禮。窮理處不曾用功,守約處豈免有差。若差之毫忽,便有不可勝言之弊。
南軒張氏曰:致知力行,互相發也。然知常在先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皆致知之道,學者要當據所知,便體而行之,由粗而至精,由微而至著也。答吳晦叔書曰:所謂知之在先,此固不可易之,論但只一箇知字用處不同,蓋有輕重也。如云知有是事,則用得輕,匹夫匹婦,可以與知之類是也。如說知底事,則用得重,知至至之之知是也。在未識大體者,且當據所與知者,為之則漸有進步,處工夫若到,則知至知至矣。當至之知終矣,當終之則工夫愈有所施,而無窮矣。所示有云,譬如行路,須識路頭,誠是也。然要識路頭,親去路口,尋求方得。若只端坐於室,想象跂見而曰:吾識之矣。則無是理也,元晦所論知字,乃是謂知至之知,要之此非躬行實踐,則莫由至。但所謂躬行實踐者,先須隨所見,端確為之,此謂之知。常在先則可也,
知有精粗,行有淺深,然知常在,先固有知之而不
能行者矣。未有不知而能行者也。語所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是知而不能行者也,所謂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是不知則無由能好而樂也,且以孝於親一事論之,自其粗者,知有冬溫夏凊昏定晨省,則當溫凊定省行之,而又知其有進,於此者,則又從而行之,知之進則行,愈有所施,行之力則知愈有所進,以至於聖人,人倫之至其等級,固遠其曲折,固多然亦必由是而循,循可至焉耳。蓋致知力行,此兩者工夫互相發也,尋常與朋友講論,欲其據所知者,而行之行而思之,庶幾所踐之,實而思慮之,開明不然。貪高慕遠莫能有之,果何為哉。然有所謂知之至者,則其行自不能已。然須致知力行工夫,至到而後及,此如顏子是也,彼所謂欲罷不能者,知之至而自不能以已也,若學者以想象臆度,或一知半解,為知道。而曰:知之則無不能行,是妄而已,曾晳詠歸之語,亦可謂見道體矣,而孟子猶以其行不揜為狂,而況下此者哉。問呂伯恭說,近日士人只務聞見,不務踐履,須是去踐履,上做工夫。曰:此言雖好,只是少精神。須是致知力行互相發,明始得。若不致知,將人欲做天理亦不可知,安知所謂私而去之須是知而後能行,行而後有所知,互相發明亦可。問聖門當學誰,曰:學顏子為有準的,顏子為人聖人,教之不過博文約禮,博文所謂致知也,約禮所謂力行也。又問向上一節,如何。曰:只恐不能致知,力行耳。果能致知力行,久而不息,當自知之。譬如登山只說得從此處去,至此山上則在人努力耳,如真箇到山上則許多景致自見,得不待先說也,致知力行要須自步步踏實地,乃有所進,不然貪慕高遠,終恐無益。勉齋黃氏曰:蓋嘗求其所以,為學之綱。領者曰:致知曰力行而已。大學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物格知至者,知之事也。意誠心正者,行之事也。中庸曰: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學問思辨者,知之事篤行者行之事也。書之所謂惟精惟一,易之所謂知崇禮卑論語之。所謂知及仁守。孟子所謂始終條理,無非始之以致知,終之以力行。蓋始之以致知則天下之理洞然,於吾心而無所蔽,終之以力行,則天下之理渾然,於吾身而無所虧,知之不至,則如擿埴索塗而有可南可北之疑,行之不力,則如敝車羸馬而有中道而廢之患。然則有志於聖賢之域者,致知力,行之外,無他道也。學問之道,知與行而已,自昔聖人繼天立極不曰,知而曰精,不曰行,而曰一知不精。行不一猶不知不行也。聖賢相傳啟悟後學言,知必曰:知至言意必曰意誠。至則事物之理無不通,誠則念慮之發無不實。曰:至與誠其精一之謂,與知與行者學之塗轍。至與誠者,學之歸宿,有志於道者,可不孳,孳求止於是與。
魯齋許氏曰:二程子以格物致知為學,朱子亦然,此所以度越諸子,大學孔氏之遺書也,其要在此凡行之所以,不力只為知之,不真果能真知,行之安有不力者乎,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只是要箇知得真然,後道篤行之一句。聖人教人只是兩字,從學而時習為,始便只是說知與行,兩字不惑,知命耳。順是箇知字,只是精粗淺深之別耳,耳順是以無逆,於心者到此則何思何慮,不思而得也。從心不踰矩,則不勉而中矣。
《薛瑄·讀書錄》《知行》
知行雖是兩事,然行是行其所知之理,亦一也。朱子曰:知者心之神明,所以妙眾理,而應萬事也。故知不昧,斯能妙眾理而應萬事,日用之閒,知最為切要,或茫不知理之所在,而應事不差者鮮矣。但明其理而不求諸事,則所明之理虛,而無用。但求諸事而不明其理,則所求之事未必皆出於理之。正必明其理而求諸事。求諸事而明其理,俾理在於事,皆有的實事合乎理。而不違戾,斯理明事當而知行,兩得矣。
非明則動,無所之非,動則明,無所用,知行不可偏
廢也。篤志力行,而不知道終是淺。知理而行者,如白晝見路,分明而行,自無所差,錯不知理,而行者如昏,夜無所見,而冥行雖。或偶有與路,適會者終未免有差也。致知力行,惟在於實,一有不實,則不能造其極矣。見得理明,須一一踐履,過則事與理相安,而皆有著落處。若見理雖明而不一一踐過,則理與事不相資。終無可依據之地,曾點所以流於狂也,
雖明盡五經四書之理,而反諸身不誠。猶未有得
也,有人談道理浩博無窮,至於心則無實得處。故其行事與所談者無一句相合,即程子譏韓持國如談禪者是也。知到至處人或可及,行到至處人鮮能及也。不知道即不知,所行之是非。理明心正即所見所行,皆出於正。順理而行,則直而易逆。理而行則曲而難。
《胡居仁·居業錄》《知行》
孔門之教,惟博文約禮二,事博文是讀書窮理,事不如此則無以明諸心。約禮是操持力行,事不如此則無以有諸己。或問存養在致知之,先在致知之後。曰:未知之前,非存養則心昏,亂義理之本源已喪,何以能致知。既知之後,非存養則亦放逸,偷惰天理隨失,何以保其知。先儒言:未知之前,非敬無以知,既知之後,非敬無以守。又曰:敬者,聖學之所以成,始成終者也,又問存養屬知。屬行曰:存養乃知之本,行之事,此未行之行也。行在知之,後故子路之強勇,司馬君實之篤行,皆有差使致知。工夫至則二賢何可及也。有人為學者。徒曰:講道學道不知所以,體認之則所講,所學者,實未知為何物也。先儒曰:在物為理,處物為義,如君之仁,臣之敬,父之慈,子之孝,之類,皆在物之理也。於此處之各得其宜,乃處物之義也。
膽欲大見義勇為心欲小,文理密察智欲圓應物,
無滯行欲方截,欲有執。
《王陽明集》《答顧東橋》
來書云,真知即所以為行,不行不足謂之知。此為學者喫緊立教俾務躬行,則可若真謂行即是知,恐其專求本心,遂遺物理,必有闇而不達之處抑。豈聖門知行,並進之成法哉。
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離,只為後世學者分作兩截,用工失卻知行,本體故有合一並進之說,真知即所以為行,不行不足謂之知。如來書所云,知食乃食等。說可見前,已略言之矣。此雖喫緊救弊,而發然知行之體,本來如是非以己意抑揚,其閒姑為是說以苟一時之效者也,專求本心遂遺物理,此蓋失其本心者也,夫物理不外於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無物理矣,遺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耶。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親之心,即有孝之理無孝親之心,即無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無忠君之心即無忠之理矣。理豈外於吾心耶,晦菴謂人之所以為學者,心與理而已,心雖主乎一身而實管乎,天下之理,理雖散在萬事,而實不外乎一人之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閒,而未免已啟學者,心理為二之弊,此後世所以有專求,本心遂遺物,理之患正,由不知心即理耳。夫外心以求物理,是以有闇而不達之,處此告子義外之說。孟子所以謂之不知義也,心一而已以其全體,惻怛而言謂之仁,以其得宜而言謂之義,以其條理而言謂之理。不可外心以求仁,不可外心以求義,獨可外心以求理乎,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所以二也。求理於吾心,此聖門知行,合一之教,吾子何疑乎。
來書云入之心體,本無不明而氣拘物蔽。鮮有不偏,非學問思辨以明,天下之理則善惡之機,真妄之辨,不能自覺,任情恣意,其害有不可勝言者矣。
此段大略似是而非,蓋承沿舊說之弊,不可以不辨也,夫同思辨行,皆所以為學,未有學而不行者也。如言學孝,則必服勞奉養躬行。孝道而後謂之學,豈徒懸空口耳。講說而遂可以謂之學孝乎,學射則必張弓挾矢引滿中的,學書則必伸紙執筆操觚染翰。盡天下之學無有不行,而可以言學者,則學之始固已。即是行矣。敦篤者,敦實篤厚之意已行矣,而敦篤其行不息其功之謂。爾蓋學之不能無疑則有問。問即學也,即行也,又不能無疑則有思,思即學也。即行也,又不能無疑,則有辨,辨即學也。即行也,辨既明矣,思既慎矣,問既審矣,學既能矣。又從而不息,其功焉斯之謂篤,行非謂學問,思辨之後而始措之於行也,是故以求能其事,而言謂之學,以求解其惑,而言謂之問,以求通其理,而言謂之思,以求精其察,而言謂之辨,以求履其實。而言謂之行,蓋析其功而言,則有五合其事而言,則一而已。此區區心理合一之體,知行並進之,功所以異於後世之說者,正在於是。今吾子特舉學問思辨以窮天下之理,而不及篤行是專以學問思辨為知,而謂窮理為無行也已。天下豈有不行而學者邪。豈有不行而遂可謂之窮理者耶。明道云只窮理便盡性,至命故必仁極,仁而後謂之能窮仁之理,義極義而後謂之能窮義之理。仁極仁則盡仁之性矣,義極義則盡義之性矣,學至於窮理至矣,而尚未措之於行,天下寧有是耶,是故知不行之不可以為學,則知不行之不可以為窮理矣,知不行之不可以為窮理則知,知行之合一並進而不可以分為兩節事矣。夫萬事萬物之理,不外於吾心,而必曰:窮天下之理,是殆以吾心之良知,為未足而必外求於天下之廣,以裨補增益之,是又析心與理,而為二也。夫學問思辨篤行之功雖,其困勉至於人一己百而擴充之極,至於盡性知天,亦不過致吾心之良知,而已良知之外,豈復有加於毫末乎,今必曰:窮天下之理,而不知反求諸其心,則凡所謂善惡之機。真妄之辨者舍吾心之良知,亦將何以致其體察乎,吾子所謂氣拘物蔽者,拘此蔽此而已。今欲去此之蔽,不知致力於此,而欲以外求是,猶目之不明者,不務服藥調理以治其目,而徒倀倀然,求明,於其外明,豈可以自外而得哉,任情恣意之害,亦以不能精察天理於此,心之良知而已,此誠毫釐千里之謬者,不容於不辨。吾子毋謂其論之太刻也。
來書云,謂大學格物之說,專求本心,猶可牽合至於六經四書,所載多聞多見,前言往行,好古敏求博學。審問溫故知新,博學詳說,好問好察是皆明白,求於事為之際,資於論說之閒者,用功節目固不容紊矣。
格物之義前已詳悉,牽合之疑,想已不俟。復解矣。至於多聞多見,乃孔子因子張之,務外好高徒欲以多聞多見為學,而不能求諸其心,以闕疑殆。此其言行所以不免於尤悔,而所謂見聞者,適以資其務外,好高而已,蓋所以救子張多聞多見之病,而非以是教之為學也,夫子嘗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是猶孟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之義也,此言正所以明德性之良知,非由於聞見耳若。曰: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則是專求,諸見聞之末而已。落在第二義矣,故曰:知之次也,夫以見聞之知為次,則所謂知之上者,果安所指乎。是可以窺聖門致知用力之地矣。夫子謂子貢曰:賜也,汝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歟,非也。予一以貫之使,誠在於多學,而識則夫子胡。乃謬為是說,以欺子貢者耶。一以貫之非致其良知,而何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夫以畜其德為心,則凡多識前言往行者,孰非畜德之事。此正知行合一之功矣,好古敏求者,好古人之學,而敏求此心之理耳,心即理也,學者學此心也,求者求此心也。孟子云: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非若後世廣記博,誦古人之言詞,以為好古而汲汲然,惟以求功名利達之具於其外者也,博學審問前言已盡溫故知新,朱子亦以溫故屬之尊德性矣。德性豈可以外求哉,惟夫知新必由於溫故,而溫故乃可以知新,則亦可以驗知行之,非兩節矣。博學而詳說,之者,將以反說約也,若無反約之云,則博學詳說者果何事耶。舜之好問好察,惟以用中而致其精,一於道心耳,道心者,良知之謂也,君子之學,何嘗離去事為而廢,論說但其從事於事,為論說者,要皆知行合一之功正,所以致其本心之良知,而非若世之徒事口耳。談說以為知者分,知行為兩事,而果有節目,先後之可言也。
《答友人問》
問自來先儒皆以學問思辨,屬知而以篤行,屬行
分明,是兩截事,今先生獨謂知行,合一不能無疑。
曰:此事吾以言之,屢屢凡謂之行者,只是著實去做這件事。若著實做學問,思辨工夫則學問思辨亦便是行矣。學者學做這件事,問是問做這件事,思辨是思辨做這件事,則行亦便是學問,思辨矣。若謂學問思辨之然,後去行,卻如何懸空先去學問,思辨得行時如何去得箇學問。思辨的事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若行,而不能精察明覺,便是冥行,便是學而不思則罔,所以必須說箇知知而不能真切篤實,便是妄想便是思而不學則殆。所以必須說箇行,元來只是一箇工夫,凡古人說知行皆是就一箇工夫,上補偏救弊說不似今人,截然分作兩件事,做某今說知行合一,雖亦是就今時補偏救弊說,然知行體段亦本來如是,吾契但著實就身心上體履,當下便自知得今,卻只從言語,文義上窺測。所以牽制支離轉說轉糊塗,正是不能知行合一之弊耳。
又問知行合一之說,是先生論學最要緊處,今既與象山之說,異矣。敢問其所以同。
曰:知行原是兩箇字,說一箇工夫,這一箇工夫,須著此兩箇字。方說得完全無弊病。若頭惱處見得分明,見得原是一箇頭惱則雖。把知行分作兩箇,說畢竟將來做那一箇工夫。則始或未便融會。終所謂百慮而一致矣。若頭惱見得不分明,原看做兩箇了則雖把知行合作一箇。說亦恐終未有湊泊處,況又分作兩截,去做則是從頭至尾,更沒討下落處也。
又曰: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若知時其心不能真切,篤實則其知便不能明覺。精察不是知之時,只要明覺精察更不要真切篤實也,行之時,其心不能明覺精察,則其行便不能真切。篤實不是行之時,只要真切篤實,更不要明覺精察也。知天地之化育心體,原是如此。乾知大始心體亦原是如此。
知行部藝文《論語說序》宋·張栻
學者學乎孔子者也,論語之書,孔子之言,行莫詳焉。所當終身盡心者,宜莫先乎此也,聖人之道,至矣。而其所以教人者,大略則亦可睹焉,蓋自始學則教之,以為弟為子之職,其品章條貫,不過於聲氣容色之閒,灑掃應對進退之事,此雖謂人事之始,然所謂大道之至,賾初亦不外乎是聖人無隱乎,爾也。故自始學則有致知力行之地,而極其終則亦非思勉之所能及者,亦貴乎,行著習察盡其道而已矣,孔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秦漢以來學者失其傳,其閒雖或有志於力行,而其知不明擿埴索塗,莫適所依以卒。背於中庸,本朝河南諸君子始以窮理,居敬之方開示學者,使有所循求。以入堯舜之道於是道學之傳,復明於千載之下,然近歲以來,學者又失其旨。曰:吾惟求所謂知而已,而於躬行則忽焉。故其所知特出於臆度之見,而無以有諸其躬識者。蓋憂之此,特未知致,知力行互相發之故也。孔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歷考聖賢之意,蓋欲使學者於是二端兼致,其力始則據其所知而行之,行之力則知愈進。知之深則行愈達。是知常在先,而行未嘗不隨之也。知有精粗必由粗以及精,行有始終必自始以及終。內外交正本末不遺,條理如此而後可以言無弊,然則聲氣容色之間,灑掃應對進退之事,乃致知力行之原也,其可舍是而它求乎。顧其何足以與明,斯道輒因河南餘論推以己見,輯論語說為,同志者切磋之資,而又以此序,冠於篇首焉。
《寄周子充尚書》前人
垂諭或謂人患不知道,知則無不能行此,語誠未完知有精粗,行有淺深,然知常在,先固有知之,而不能行者矣。未有不知而能行者也,語所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是知而不能行者也。所謂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是不知則無由能好而樂也。且以孝於親一事論之,自其粗者,知有冬溫夏凊昏定晨省,則當行溫凊定省,行而又知其有進於此者,則又從而行之知之進則行。愈有所施行之力則知愈有所進。以至於聖人人倫之至其等級,固遠其曲折,固多然亦必由是而循,循可至焉耳。蓋致知力行此兩者工夫。互相發也,尋常與朋友講論,愚意欲其據所知者,而行之行而思之庶幾所踐之實。而思慮之開明。不然貪高慕遠莫能有之,果何為哉。然有所謂知之至者,則其行自不能已,然須致知力行工夫,既到而後及此,如顏子是也,彼所謂欲罷不能者,知之至,而自不能以已也。若學者以想象臆度,或一知半解為知道,而曰:知之則無不能。行是妄而已,曾晳詠歸之語,亦可謂見道體矣。而孟子猶以其行不掩為狂,而況下此者哉。不識高明以為如何。
《答周允升》前人
所諭尚多,駁雜如云,知無後先,此乃是釋氏之意,甚有病。知有淺深,致知在格物格字煞有工夫。又云倘下學而不加上達之功,此尤甚。非上達不可言加功,聖人教人以下學之事,下學工夫浸密則所為上達者,愈深。非下學之外又別為上達之功也,致知力行皆是下學。此其意味深遠,而無窮非驚怪恍惚者比也。學者且當務守,守非拘迫之謂,不走作也。守得定則天理浸明,自然漸漸開拓。若強欲驟開,拓則將窮,大而失其居,無地以崇德矣,惟收拾豪氣,毋忽卑近深厚縝密,以進窮理居敬之功,則所望也。喜左右之志,故屢言之惟深念焉。
《答陸子壽》前人
聖人之教人,固不越乎,致知力行之大端,患在人不知,所用力耳,莫非致知也,日用之,閒事之,所遇物之,所觸思之,所起以至於讀書,攷古苟知所用力則莫非吾格物之妙也。其為力行也,豈但見於孝弟忠信之所發,行於事而後為行乎。自息養瞬存以至於三千三百之閒,皆合內外之實也。行之力則知愈進,知之深則行愈達。區區誠有見乎,此也如箋註詁訓學者,雖不可使之,溺乎。此又不可使之,忽乎此要當昭示以用功之實,而無忽乎細微之閒,使之免溺,心之病而無躐等之失,涵濡浸漬,知所用力則莫非實事也。凡左右之言,皆道其用力之實也,故樂以復焉。
《答朱元晦》前人
和靖之言,固有所謂,然諸君之說,意皆未究也。孔子觀上世之化,曰:大哉知乎。雖堯舜之民比屋可封,亦能使之由之而已。知者凡聖之分也,豈可易云乎哉。傅說之告高宗,高宗蓋知之者,恭默思道,夢帝賚予良弼,非知之者,有此乎。此舊學於甘盤之所得也,故君奭篇稱在武丁時,則有若甘盤而未及乎,傅說蓋發高宗之知者,甘盤也。知之非艱,行之惟艱。說之意亦曰:雖已知之此非艱也,貴乎。身親實履之,此為知之者言也。若高宗未克知之,而告之曰知之,非艱則說為,失言矣。自孟子而下,大學不明只為無知之者耳。若曰:行則學者事父兄,事上何莫不行也。惟其行而不著習,而不察耳。知之而行,則譬如皎日,當空腳踏實地,步步相應,未知而行者,如暗中摸索,雖或中而不中者,亦多矣。曾點非若今之人,自謂有見,而直不踐履者也。正以見得開擴,便謂聖人境界,不下顏曾請事戰。兢之功耳,顏曾請事戰,兢之功蓋無。須臾,不敬者也,若如今人之不踐履,直是未嘗真知耳。使其真知,若知水火,之不可蹈其肯蹈乎。
《用功節目》陳淳
道之浩浩,何處下手,聖門用功,節目其大要,亦不過曰:致知力行而已。致者推之而至,其極之謂,致其知者,所以明萬理於一心,而使之無所疑也,力者勉焉。而不敢怠之,謂力其行者,所以復萬善於一己,而使之無不備也,知不致則真是真非無以辨。其行將何所適,從必有錯認人,欲作天理,而不自覺者也,行不力則雖精義,入神亦徒為空言,而盛德至善,竟何有於我哉。此大學明明德之功,必以格物致知,為先而誠意,正心修身,繼其後中庸擇善固執之目,必自夫博學,審問慎思明辨,而篤行之,而顏子稱夫子循,循善誘人,亦惟在於博。我以文約,我以禮而已,無他。說也,然此二者亦非截然,判先後為二事,猶之行者,目視足履,動輒相應。蓋亦交進而互相發也,故知之明則行,愈達而行之,力則所知又益精矣。其所以為致,知力行之地者,必以敬為主,敬者主一無適之謂。所以提撕警省,此心使之惺惺,而聖學之所以貫動靜徹終始之功也,能敬則中有涵養,而大本清明。由是而致知則心與理,相涵而無顛寘之患,由是而力行則身與事相安,而亦不復有扞格之病矣,雖然人性均善,可以適道而鮮有能從事於斯者。由其有二病,一則病於安常習,故而不能奮然。立志以求自拔。一則病於偏執,私主而不能豁然,虛心以求實。見蓋必如孟子以舜為法,於天下而我猶未免為鄉人者。為憂必期如舜,而後已然。後為能立志必如顏子,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然,後為能虛其心既能立志而不肯自棄,又能虛心而不敢,自是然。後聖門用功,節目循序而進,日日有惟新之益,能升堂入室,惟吾之所欲而無所阻矣,此又學者所當深自警也。
《別東郭子鄒氏序》明·呂柟
予與東郭鄒氏之在南都三年矣,每以居室之遠,會不能數然,會必講學,講必各執所見,十之二三不合焉,初會於予第東。郭曰:行即是知,譬登樓不至,其上則不見,樓上所有之物。予即應之曰:苟目不見樓梯,將何所以加,足以至其上哉。東郭亦不以為然。他日,同適太學雪中行,已過長安街北矣,東郭曰:今之太學非行安能知哉。予指前皁曰:非斯人先知適太學之路以引馬。予與子幾何不出聚寶門外矣。蓋自是所講數類。此乃東郭又以學問思辨。以為篤行於知及之亦然也。予曰:非知之艱,行之惟艱,非有商傅說之言乎。世之先生長者,恐人徒知而不能行,至於立論過激以為行,然後真知耳。非謂以知便是行也。是故格物致知明善知天,皆屬知誠正修齊存心養性,皆屬行但行必由,知而入知至必能行耳。有學於鄒氏之門者,或見予,予必以予之所見者告之,且曰:今之學以甘貧為本,改過為急,苟能行焉。講知行之不合無損也,苟不行焉,雖講知行之合無益也。然而其徒多守其師說未之能信也。閒有從予遊者亦謁東郭氏。東郭子誨之曰:知即是行人能致良知焉,則非義襲而取也。予曰:此說固然,然必知義之所在,而後可集耳。東郭且行,恐予猶懵然,於是也,過予復論之,其愛厚之心甚盛也,然予終不能解,惟以前說宛轉開陳,遂講及執一之學,喜同惡異之弊,累數千言而後已。東郭子始少然之。恐東郭子別後猶前說也,書之卷以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