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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文學典
第四卷目錄
文學總部總論四
宋陳騤文則〈十七則〉
陳善捫蝨新話〈文章必有宗主 作文貴首尾相應 文章貴錯綜 文章奪胎換骨 文章由人所見 文章傳遠貴於精工 文字意同語有工拙 為文妙在掩抑頓挫 作文須題外立意 作文使事之難 古人多假借用字 觀人文章 晉唐國朝之文 唐宋文章皆三變末流不免有弊 韓文公論佛骨表其說始於傅奕 東坡作文用事 王勃滕王閣序文有本祖 歐蘇之文 歐文多擬韓作 蘇黃文妙一世 東坡文字妙一世 蘇子由文 東坡兄弟議論相反 秦少游文自成一家 文中有詩詩中有文 韓文杜詩用字有來處 李杜韓柳有優劣 孫樵文白樂天黃魯直詩 陳後山學文於南豐學詩於山谷 歐公變文格而不能變詩格 唐末詩體卑陋小詞奇絕 以文體為詩四六〉
文學典第四卷
文學總部總論四
《宋·陳騤文則》《十七則》
詩書之文有若重復而意實曲折者,《詩》曰:云誰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此思賢之意,自曲折也。又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此考古之意,自曲折也。《書》曰:眇眇予末小子。此謙托之意,自曲折也。又曰:孺子其朋,孺子其往。此告戒之意,自曲折也。
文有意相屬而對偶者如發,彼小豝殪此大,兕誨爾諄諄聽我藐藐,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有事相類而對偶者如威侮五行怠棄,三正佑賢輔德顯忠,遂良此皆渾然而成,非有意於媲配,凡文之對偶者,若此則工矣。
古人之文用古人之言也,古人之言後世不能盡識,非得訓切殆不可讀,如登崤險一步九嘆。既而強學焉,搜摘古語撰敘今事,殆如昔人所謂大家婢學夫人舉止羞澀,終不似真也。
大抵文士題命篇章悉有所本自孔子為書作序,文遂有序。自孔子為易說卦文遂有說,自有曾子問哀公問之類文遂有問,自有考工記學記之類文遂有記,自有經解王言解之類文遂有解,自有辯政辯物之類文遂有辯,自有樂論禮論之類文遂有論,自有大傳閒傳之類文遂有傳。
文有助辭猶禮之,有儐樂之有相也,禮無儐則不行,樂無相則不諧文,無助則不順。
倒言而不失其言者言之妙也,倒文而不失其文者文之妙也,文有倒語之法知者罕矣。《春秋書》曰:吳子遏伐楚,門于巢,卒。《公羊傳》曰:門于巢卒者何,入門乎巢而卒也。然夫子先言門後言於巢者於文,雖倒而其寓意微矣。
字有偏旁故文有取偏旁以成句,字有音韻故文有取音韻以成句,皆所以明其義也。《周禮》曰:五人為伍。《中庸》曰:誠者,自成也。《孟子》曰:征之為言,正也。凡此皆取偏旁者也,《易》曰:嗑者,合也。《樂記》曰:樂者,樂也。《孟子》曰:校者,教也。凡此皆取音韻者也。
夫文有病辭有疑,辭病辭者讀其辭則病,究其意則安,如《曲禮》曰:猩猩能言,不離禽獸。《繫辭》曰:潤之以風雨,蓋禽字於猩猩為病,潤字於風為病也。疑辭者讀其辭則疑究,其意則斷,如何彼穠矣。曰:平王之孫。檀弓曰:容居魯人也,蓋平王疑為東遷之平王魯人,疑為魯國之人也,凡觀此文可不深考。
辭以意為主故辭有緩有急有輕有重,皆生於意也。《韓宣子》曰:吾淺之為丈夫也,則其辭緩。景春曰: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則其辭急,狼瞫於是乎君子則其辭輕,子謂子賤君子哉。若人則其辭重。易之有象以盡其意,詩之有比以達其情,文之作也。可無喻乎博采經傳,約而論之,其取喻之法大概有十。
文有上下相接若繼踵,然其體有三其一曰:敘積小至大。如《中庸》曰: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其二曰:敘由精及粗。如《莊子》曰: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其三曰:敘自流及源。如《大學》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
文有交錯之體若𦆑糾,然主在析理理盡後已書曰:念茲在,茲釋,茲在,茲名,言茲在茲允出茲在茲。載事之文有上下,同日之法謂其事,斷可書其人斷可美也。如《論語》載孔子之美,禹顏戴禮之記文王周公,《公羊之傳》孔父仇牧荀息皆其法也。
載事之文有先事而斷以起事也,有後事而斷以盡事也。如《左氏傳》欲載晉靈公厚斂雕牆必先言,晉靈公不君,《公羊傳》欲載楚靈王作乾谿臺必先言靈王為無道,若此類皆先斷以起事也。如《左氏傳》載晉文公教民而用卒言之,曰:一戰而霸文之教也。又載晉悼公賜魏絳和戎樂卒言之,曰:魏絳於是乎,始有金石之禮樂也。若此類皆後斷以盡事也。
載言之文又有答問,若止及一事文固不難至於數端,文實未易所問不言問所對,不言對言雖簡略意實周贍讀之續,如貫珠應如答響,若左氏傳載楚望晉軍問伯州犁蓋得此也。
載言之文有不避重複有避重複,如榖梁傳載驪姬故謂君曰:吾夜者夢夫人趨而來。曰:吾苦畏胡不使大夫,將衛士而衛冢乎。故君謂世子曰:驪姬夢夫人趨而來。曰:吾苦畏女其將,衛士而往衛冢乎,此不避重複也。如《左氏傳》載:晉師歸,郤伯見公曰:子之力也夫。范叔見,勞之如郤伯。欒伯見,公亦如之。夫三述晉侯之語固未為害而左氏兩變其文,蓋避重複也。文有目人之體有列氏之體,《論語》曰: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之類,此目人之體也,而揚雄班固得之。《左氏傳》曰:殷氏六族,條氏、徐氏、蕭氏、索氏、長勾氏、尾勺氏,此列氏之體也,而莊周司馬遷得之。
《陳善·捫蝨新話》《文章必有宗主》
一代文章必有一代宗主,然非一代英豪不足當此責也。韓退之抗顏為師,雖子厚猶有所忌,況他人乎。予觀國初文章氣體卑弱猶有五代,餘習自穆修等始作為古文學者稍稍從之,然未盛也。及歐陽公尹師魯輩出,然後國朝之文始極於古,然歐陽公作師魯墓誌但言其簡而有法而已,不以古文斷自師魯始也。世以此公平日與師魯厚善亟稱其文字乃於此,若有所惜何哉。石守道作三豪詩曰:曼卿豪於詩,杜默豪於歌,永叔豪於文,默之歌豈可與歐公比。而公有贈默詩云贈之三豪,篇而我濫一名不以為誚者,此公惡爭名且為介諱也。公既不爭名於杜默而復有惜於師魯乎。雖然予聞之,孫權初欲與劉備共取蜀,遣使報備,備欲自圖蜀拒答不聽,曰:今同盟無故自相攻伐使,敵乘隙非長計也。權復不聽,遣周瑜率水軍往夏口,備不聽遣軍謂瑜曰:汝欲取蜀,吾當被髮入山不失信於天下也。權既詔瑜還,備遂自襲蜀取之,古人臨事切要處未嘗不自留一著也。今歐陽公若以古文始,自師魯則前有穆修及有宋先達甚多,此豈其本心哉。無乃亦自留一著耳。
《作文貴首尾相應》
桓溫見八陣圖曰:此常山蛇勢也,擊其首則尾應擊,其尾則首應擊,其中則首尾俱應,予謂此非特兵法亦文章法也,文章亦要宛轉回復,首尾相應乃為盡善。山谷論詩文亦云,每作一篇先立大意長篇須曲折三致,意乃成章耳此亦常山蛇勢也。
《文章貴錯綜》
《楚辭》以日吉對良辰,以蕙殽燕對奠桂酒存中云,此是古人欲錯綜。其語以為矯健,故耳予謂此法本自春秋,春秋書隕石於宋,五是日六鷁退飛過宋都。說者皆以石鷁,五六先後為義,殊不知聖人文字之法正當如此。既曰隕石於宋,五又曰:退飛鷁於宋六,豈成文理。故不得不錯綜其語,因以為健也。楚辭正用此法其後韓退之作羅池碑,云春與猿吟兮,秋鶴與飛以與字上下言之,蓋亦欲語反而辭健耳。今羅池碑石刻古本如此而歐陽公以所得,李生昌黎集較之只作秋與鶴飛,遂疑古本為誤,惟沈存中為始得古文意。然不知其法自春秋出,蓋自予始發之,予乃今知古人文字始終開闢有宗有趣,其不苟如此。
《文章奪胎換骨》
文章雖不要蹈襲古人一言一句,然古人自有奪胎換骨等法,所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歐陽公祭蘇子美文云子之心胸蟠屈龍蛇風雲變化,雨雹交加忽然揮斥霹靂轟車人有遭之心,驚膽破震仆如麻須臾霽止而回顧百里山川草木,開發萌芽子於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吁可怪耶。但知誦公此文而不知實有本處公作黃夢升墓銘稱夢升哭其兄,子庠之詞曰:子之文章電激雷震雨雹忽止,闃照滅泯公常喜誦之祭文蓋用此耳。夢升所作雖不多見,然觀其詞句多奇可喜正得所謂千兵萬馬之意,及公增以數語而變態如此,此固非蹈襲者其後東坡跋姜君弼課冊。亦云雲與天際欻,若車蓋凝矑未瞬瀰漫霮䨴驚雷出火震木糜碎殷地爇空萬,夫皆廢霤綆四墜日中見沫移晷而收野無完塊,此三者語各不同。然只是一意前輩作者皆用此法,吾謂此實不傳之妙,學者即此便可反三隅矣。
《文章由人所見》
文章似無定論殆是由人所見為高下耳,只如楊大年歐陽永叔皆不喜杜詩,二公豈為不知文者而好惡如此。晏元獻公嘗喜誦梅聖俞寒魚猶著底白鷺已飛,前之句聖俞以為此非我之極致者,豈公偶自得意於其間乎。歐公亦云:吾平生作文惟尹師魯一見展卷疾讀五行俱下,便曉人深意處然則於餘人。當有所不曉者多矣。所謂文章如精金美玉自有定價不可以口舌增損者,殆虛語耶雖然陽春白雪而和者數人,折楊黃華則啞然而笑,自古然矣。吾觀昔人於小詩皆旬煆月煉,至謂吟安一箇字撚斷數莖鬚者其意如此。乃知老杜曰:更覺良工心,獨苦不獨謂畫也。
《文章傳遠貴於精工》
世傳歐陽公平昔為文章,每就紙上淨訖即粘掛齋壁臥興,看之屢思屢改。至有終篇不留一字者,蓋其精如此大抵文以精,故工以工。故傳遠三折肱始為良醫百步穿楊始名善射,真可傳者皆不苟者也。唐人多以小詩著名,然率皆旬煆月煉以,故其人雖不甚顯而詩皆可傳,豈非以其精故耶。然人說楊大年每遇作文則與門人賓客飲博投壺奕碁語笑,諠譁而不妨熟思以小方紙細書揮翰如飛,文不加點,每盈一幅則命門人傳錄。須臾之際成數千言,如此似為難及然歐公大年要皆是大手,歐公豈不能與人鬥捷哉。殆不欲苟作云耳。予每見同舍臨文言際試就借觀,則曰:此草率課耳予把定。戲曰:恐君精思亦莫止此。其人心雖不悅,然知其戲亦卒,無以應予遂皆笑而罷。
《文字意同語有工拙》
文字意同而立,語自有工拙沈存中,記穆修張景二人同造朝,方論文次適有奔馬踐死一犬,遂相與各記其事以較工拙。穆修曰:馬逸有黃犬遇蹄。而斃張景曰:有犬死奔馬之下。今較此二語張當為優,然存中但云適有奔馬踐死一犬,則又渾成矣。予觀鳩摩羅什及竺法護所譯,經護曰:大眾圍團坐<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3964-18px-GJfont.pdf.jpg' />目看世尊羅什。即云瞻仰尊顏目,不暫捨不惟語工,亦自省力即,此可以見才之長短。〈<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3964-18px-GJfont.pdf.jpg' />音弩〉
《為文妙在掩抑頓挫》
予自學琴而得為文之法,文章之妙處在能掩抑頓挫。令人讀之,亹亹不倦,韓退之聽穎師琴詩曰: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浮雲柳絮無根蔕,天地闊達隨飛揚,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皇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此頓挫法也。退之與李翱書並用其法,云:僕之家本窮空重遇攻劫衣服無所得養,生之具無所有家累,僅三十口㩦。此將安所歸托乎捨之入京不可也,挈之而行不可也,足下將安以為我謀哉。此一事耳足下謂我入京城有所益乎。僕之所有子猶有不知者時人能知我哉,持僕所守驅而使奔走伺候公卿閒開口論議其安能有以合乎。又云:所貴乎京師者得不以明天,子在上賢公卿在下,布衣韋帶之士談道義者多乎。以僕皇皇於其中能上聞而下達乎。其知我者固少,知而相愛不相忌者又加少,內無所損外無所繼終,安所為乎。嗟乎。子之責我誠是也,愛我誠多也,今天下之人有如子者乎。自堯舜以來士有不遇者乎。無也。子獨安能使我潔清不汙而處其所可樂哉。大略如此觀其筆力覆仰頓挫,文理粲然,與穎師琴詩何異。
《作文須題外立意》
文章須用於題外立意,不可以尋常格律,自窘束東坡常有詩曰: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此便是文字關紐也。予亦常有和人詩云,鮫綃巧織在深泉不與人間機杼聯,安知妙在筆墨外。第一莫為醒者傳竊自謂得公,意但不知古人多少。
《作文使事之難》
文章不使事最難,使事多亦最難,不使事難於立意使事多難,於遣辭能立意者未必能造語,能遣辭者未必能免俗,此又其最難者,大抵為文者多知難者少。
《古人多假借用字》
古人多假借用字集古錄言漢人以歐陽為羊,眉壽為麋之類,皆由古文字少,故假借用之耳。今觀《論語》中如曰: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又曰:觀過,斯知仁矣。又曰:井有仁焉。竊謂此仁字,皆當作人,蓋是假借用之而學者以其字之為仁也。多曲為之解予求其說而不得,故依漢人例敢以仁人為通用之文,不然則井有仁焉,為仁義之仁果何謂乎。
《觀人文章》
文章雖工而觀人亦自難,識知梵志翻著襪法則可以作文知九方,皋相馬法則可以觀人文章。
《晉唐國朝之文》
晉無文章惟陶淵明《歸去來》辭一篇而已,唐無文章惟韓退之《送李愿歸盤谷序》一篇而已,予亦謂國朝無文章惟范文正公《嚴子陵祠堂記》一篇而已。
《唐宋文章皆三變末流不免有弊》
唐文章三變,宋朝文章亦三變矣。荊公以經術東坡以議論程氏以性理三者要各自立門戶,不相蹈襲然其末流皆不免有弊,雖一時舉行之過其實亦事勢有激而然也。至今學文之家又皆逐影,吠聲未嘗有公論實不見古人用心,處予每為之太息。
《韓文公論佛骨表其說始於傅奕》
韓文公論佛骨表其說始於傅奕奕言,五帝三王未有佛法,君明臣忠年祚。久長至漢明帝始立胡祠然惟西域桑門自傳其教。西晉以上不許中國髡髮事胡至石苻亂華乃弛厥禁主,庸臣佞政虐祚短事佛致。然愈特敷衍其辭耳愈以人主無不欲壽者,以此劫之冀從其諫耳不意憲宗之惑深也。愈至潮州上表哀謝憲宗曰:愈愛我但謂事佛則年代不永誠不可,然憲宗自是不善聽諫。賈誼言於文帝曰:生為明帝死為明神,顧成之廟名為太宗,當天子春秋隆盛之時以死生言之。然文帝不忌也,使愈當此時庶其說得行哉,然愈所論與周公無逸之戒大異。
《東坡作文用事》
東坡省試論刑《賞梅》,聖俞一見以為其文似孟子,置在高等。坡後往謝梅,梅問論中用堯皋陶事出何書,坡徐應曰:想當然耳,至今傳以為戲。予讀坡應制科試形勢不如德,論坡時亦似不曉出處。
《王勃滕王閣序文有本祖》
王勃滕《王閣序》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之語,當時無賢愚皆以為警絕,然予觀庾信馬射賦已云落花與芝,蓋齊飛楊柳共青旗一色則知王勃之語已有來處。然其句調雄傑比舊為勝,及觀《歐公集》古錄隋德州長壽寺舍利,碑亦云:浮雲共嶺松張,蓋明月與巖桂分叢則又淺陋,與初造語者相去甚遠。
《歐蘇之文》
仕宦而至將相富貴而歸,故鄉此歐公晝錦堂第一句也。其後東坡作韓文公廟碑其破,題云: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語,句之工便不減前作。議者謂歐公語工於敘富貴,坡語工於說道義,蓋此二句皆即其人而記其事已道,盡二人平生事實如此,自非筆端有力那能至是。
《歐文多擬韓作》
韓文重於今世,蓋自歐公始倡之公集中,擬韓作多矣。予能言其相似,處公祭吳長文文似祭薛中丞文書,梅聖俞詩稿似送孟東野序,弔石曼卿文似祭田橫墓文,蓋其步驟馳騁亦無不似,非但效其句語而已,孫樵嘗言自得為文真訣于來無擇。無擇得之於皇甫持正持正得之於韓吏部,總其所言似有來處,然樵之文實牽強僻澀,氣象絕不類,韓作而過自稱許嫫母捧心信有之矣。吾嘗謂韓氏之牆數仞樵輩,尚未能造其藩敢言文乎。
《蘇黃文妙一世》
蘇黃文妙一世殆是天才,難學然尚有蹊徑可得而尋東坡,常教學者熟讀毛詩《國風》與《離騷》,曲折盡在是矣。又或令讀《檀弓》上下篇,魯直亦云:文章好奇自是一病。學議論文字須取明,允文字觀之耳。并熟看董賈諸文又云:欲作楚辭追配古人,直須熟讀楚辭觀古人用意,曲折處講學之,然後下筆警拔巧女文繡妙一世。若欲作錦必得錦機乃可作錦觀,其所論則知其不苟作不似今之學者,但率意為之便以為工也。世人好談蘇黃多矣,未必盡知蘇黃好處今毛詩《國風》與《楚辭》、《檀弓》俱在,不知當何如。讀曲折處當復何如,蘇黃之作又復何如,李白曰:但得酒中趣,勿為醒者傳。也,然雖知如是與其遠想頗牧不若暗合,孫吳便是蘇黃猶在世傳彭乘為翰林學士,田況知成都方兩蜀荒歉,人民流離,況纔度荊門即發倉賑濟上表,待罪乘為批,答云:纔度巉巉之險便興惻惻之情,邊帥有乞朝覲者許秋涼即塗乘復為批。答曰:當俟蕭蕭之後,爰堪靡靡之行,有王平為侍御史。故事拜御史滿百日不言,罷為外官,平滿百日而未嘗一言,眾以為有待而發也。一日聞其入劄咸共傾耳,意其必用大事乃彈御膳中有髮,其辭曰:是何穆若之容,忽睹鬈如之狀。又有楊安國者為侍講講,《論語》至一簞食一瓢飲,乃操俚語曰:官家顏回甚窮,但有一籮粟米飯一葫蘆漿,水又講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遽啟曰:官家孔子教書也,須要錢上大哂之山林之士,望翰苑經筵與夫,烏府柏臺言事之職不啻,若在天上意其文章議論非復人間常語,然傳於世者時有此,曹乃適足以資林下之一噱而已。方知伏獵侍郎杖杜宰相與華省名郎錯判坊洲,杜若信之矣。吾為乘等援唐人之繆復誦淵明之詩曰:何以慰吾。懷賴古多,此賢假令乘等尚在,聞吾此語亦當一笑。
《東坡文字妙一世》
山谷論東坡文言東坡文字妙一世,其短處在好罵耳。以予觀之山谷渾厚,坡似不及。坡蓋多與物忤其游戲翰墨有不可處,輒見之詩。然嘗有句云:多生綺語磨不盡,尚有婉轉詩人。情猿吟鶴唳本無意不知樹下有人,行蓋其自序,如此又嘗自言性不慎,語言與人無親疏輒輸寫肝膽有所不盡,如茹物不下必吐盡而已。而世或記疏以為怨,咨此語蓋實錄也。坡自晚年更涉世患痛自磨治盡,黜圭角方更純熟,故其詩曰:我生本強鄙少,以氣自擠,扁舟到江海,赤手攬象犀,年來輒自悟,留氣下煖臍。觀此詩便可想其為人矣。大抵高人勝士類,是不能拘俗俯仰其謾罵玩,侮亦其常事,但後生慎勿襲其軌或當如魯直所言耳。然予觀坡題李白畫像云:西望太白橫峨岷,眼高四海空無人。平生不識高將軍,手涴吾足乃敢瞋。又嘗有詩曰:七尺頑軀走世塵,十圍便腹貯天真。此中空闊渾無物,何止容君數百人。且自言我所謂君者,自王茂洪之流耳,豈謂此等輩哉。乃知坡雖好罵尚有事在。
《蘇子由文》
蘇子由著歷代論,以牛僧孺李德裕俱為一代之偉人,以馮道事四姓九君,為非其過庶幾以忠恕格物者。至神宗皇帝御集序乃以曹操比而以挽辭曰:量書廢典寢則又是秦始皇也,不知當時下筆之際意果何在。
《東坡兄弟議論相反》
東坡兄弟文章議論大率多同,惟子由文字晚年屢皆加刊定,故與子瞻有相反處。蓋以矯王氏尚同之弊耳,至子瞻易傳論天地之數五十有五而大衍之數,五十者土無成數無定位者專氣,故不特見而子由,遂曰:此野人之說也,則似矯枉太過。
《秦少游文自成一家》
呂居休嘗言少游從東坡游而其文字乃自學,西漢以余觀之少游文字格似正,此所進論策辭句頗。若刻露不甚含蓄,若比坡不覺望洋而歎也,然亦自成一家。
《文中有詩詩中有文》
韓以文為詩,杜以詩為文,世傳以為戲,然文中要自有詩,詩中要自有文,亦相生法也。文中有詩則句語精確,詩中有文則詞調流暢。謝元暉曰:好詩圓美流暢,如彈丸。此所謂詩中有文也。唐子西曰:古人雖不用偶儷而散句之中暗有聲,調步驟馳騁亦有節奏。此所謂文中有詩也。前代作者皆如法,吾所謂無出韓杜觀子美,到夔州以後詩簡易純熟,無斧鑿痕信是如彈丸矣。退之之畫記觀其鋪,張收放字字不虛,但不肯入韻耳或者謂其始自甲乙非也。以此知杜詩韓文闕一不可世之議者,遂謂子美無韻語不堪讀而以退之,之詩但為押韻文者是果足為韓杜病乎。文中有詩,詩中有文,當有知者領予此語。
《韓文杜詩用字有來處》
文人自是好相採取韓文杜詩,號不蹈襲者。然無一字無來處乃知世間所有好句古人皆已,道之能者時復暗合孫吳耳,大抵文字中自立語最難用古人語,又難於不露筋骨,此除是倒用大司農印,手段始得。
《李杜韓柳有優劣》
唐世詩稱李杜文章,稱韓柳。今杜詩語及太白處無慮十數篇而太白未嘗有與杜子美詩,只有飯顆一篇意頗輕,甚論者謂以此可知子美傾倒太白。至難晏元獻公嘗言韓退之扶導聖,教划除異端是其所長,若其祖述墳典憲章騷雅上傳三古,下籠百氏,橫行闊視於綴述之場者子厚一人而已。然學者至今但雷同稱述其實李杜韓柳,豈無優劣達者觀之自可默喻。
《孫樵文白樂天黃魯直詩》
黃魯直詩本規模老,杜至今遂別立宗派,故謂當仁不讓也。若乃學退之而不至者為孫樵,學淵明而不至者為白樂天,則不謂減師半青也。
《陳後山學文於南豐學詩於山谷》
陳後山學文於曾子,固學詩於黃魯直嘗有詩云:向來一瓣香,敬為曾南豐。然此香獨不為魯直何也。
《歐公變文格而不能變詩格》
歐陽公詩猶有國初唐人風氣,公能變國朝文格而不能變詩格,及荊公蘇黃輩出,然後詩格極於高古。
《唐末詩體卑陋小詞奇絕》
唐末詩體卑陋而小詞最為奇絕,今人盡力追之有不能及者,予故嘗以唐花間集當為長短句之宗。
《以文體為詩四六》
以文體為詩自退之始,以文體為四六自歐陽公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