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7a0023

卷12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文學典

 第十二卷目錄

 文學總部總論十二

  屠隆鴻苞〈文行 文章 古今鉅文 三長 詩文〉

  日知錄〈文須有益於天下 文不貴多 修辭 近世摹倣之弊 文章繁簡 文人求古之病 古人集中無冗複 述古 引古必用原文 引書用意 文章推服古人〉

文學典第十二卷

文學總部總論十二

《屠隆·鴻苞》《文行》

文人言語妙天下,譚天人析性命,陳功德稱古今布。諸通都懸於日月亦既洋洋纚纚矣。苟按之身心毫不相涉,言高於青天,行卑於黃泉,此與能言之鸚鵡何異。務華絕根則無為貴文章矣。文人無行自昔著之,余以為不然。夫能文者必本扶輿清淑之氣,豈其土苴堀堁一出,土囊之口,俯仰千古要以行潔志,芳發而為金玉之聲者。其得數多矣。游夏宗孔儒行罔,愆丘明素臣書法無隱夷,吾博論霸功偉,然鄭僑多聞相業,鴻峻屈平篤宗臣之義莊列希。至人之蹤關尹吐太上之經,亢倉通無為之旨,洛陽經國發議閎純緇川明道操履粹白,子長感慨正論而逢禍,東方詼諧直言以悟主,夏侯耆儒匡時偘偘安世,長者禔身溫溫。劉向精忠以憂宗國,匡衡敦大以立功名,朱雲折角伸節於上方,龔勝譚經匪躬於漢室,班彪拒僭命以尊王,桓譚不附讖以媚上,賈逵博雅沖虛康成矜莊檢柙亭,伯坎壈不易其操,平子幽深豫識其變,陳思愛士共兄大梁遜德,北海<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9953-18px-GJfont.pdf.jpg' />姿瑋度元禮齊聲平原兄弟服膺,儒術意絕輕佻司空茂先竭節本朝,智兼淹,朗元凱威信播於襄陽,太沖恬退聞於齊國,嵇阮挺人外之標江。蔡立清士之目束廣微行通乎神明,習鑿齒清映乎江,介叔寶平情於非意,夏侯正色於臨刑,劉越石勤王死事文藻爛於星虹,郭景純鉤元洞冥忠藎表乎。天日王逸少才高氣曠作深山道士之觀,許元度神散資澄多神仙林壑之趣,夏侯湛備孝弟之性,溫潤盈篇向子期有莊老之襟,翛寥滿紙袁山松九死不回,羅君章一介無盼,王子年元風大畼,皇甫謐雅志幽潛,淵明沖遠鴻逸人群,抱朴博綜蟬蛻塵𡏖,蕭子雲仙仙升遐,任彥升休休獎士昭。明清真貴介氣盡孝,穆通偉文士習除陶都水入道掛冠,高風眇邈徐孝克養母鬻婦獨行清孤,劉峻知命勇退多士為楷,高允秉節蹈道人倫,是宗文中講學於河汾無功,葆光於東皋虞褚立朝,耿亮燕許端揆寬和廣平氣局堅貞,曲江風格峻整。少陵憂國緯恤萬方,青蓮矯首神遊八極,右丞淘洗深入禪那襄陽蕭閒不忝高士賀監乞鑑湖以投,老陳陶託西山以養真,顧況接方外之交長源,抱出世之度昌黎望起山斗柳州氣壯羅池。蘇州焚香掃地氣韻,故佳香山玩世修真風流曠絕,秦公緒高閩南之峰司空圖抗中條之跡方干,布衣簡遠盧仝處士逍遙。皮陸高蹈泉石放其幽情,郊島清寒煙霞引其深趣,王朴蘇威經綸偉手嚴重有聲竇儀,李昉詞翰雋流行履無缺石徂徠,天性峭直孫明復雅志端方范堯夫德符其言胡安定,文稱其質廬陵醇儒為後進之領袖眉山俊傑,作國家之師模。君實樸茂名貫中外祖禹沉剛聲聞,婦孺黃魯直瀟灑孝友,天成陳無己淵深苦節,霜凜米元章丰神拔流俗李龍眠襟度高古人。康侯明仲矩矱森然,廷秀傅良觚稜陡絕嗟乎。所貴於雕龍繡虎先登𢓃壇政以其流,品清徹琬琰其辭寶而傳之,椒塗桂馥有餘芬矣。不然金盤盛腐玉膚蒙穢祇可嘔也,晉王徽之縱誕乃曰:井丹高潔不如相如,漫世子猷自狀。故云:爾然何可為訓也。

《文章》

文章華而不實比於雕蟲,此非通論也。發造化之祕闡人事之紀盡古今之變用,固弘矣。神聖大道儁傑偉功異人靈跡賢淑令範,所以光於六合垂照千祀者非託之文章,不永石鼓岣嶁竹書汲冢元苞穆天子傳,陰符廣成六經諸文字悉經神聖之手可亦以雕蟲目之耶。按海鹽王文祿作文脈曰:粵開闢而文顯羲,農黃嚳肇造文,原唐虞都俞賡歌亮采文之一大聚也。是謂文脈之泰,文王拘羑演易彖武王伐商,告武成箕子釋縲敘範疇姬公返東詠豳雅,又文之一大聚也。周末孔子生侯甸轍環杏壇鐸振雲從多士雨化譽髦,修六經著魯論祖帝謨立師極,又文之一大聚也。孟子繼出崇王道斥雜霸黜功利明仁義,距楊墨紹先聖又文之一大聚也。由是渙漫無紀九流七略之學興焉陽翟巨賈亦知文貴致客撰,呂覽詫都市文之一聚於私室也。荊楚小邦且展文規屈宋創騷些揚哀音文之一聚於蠻方也。荀卿肆其閎恠李斯稔其陰賊,咸陽一炬百家煨燼文之大厄也。是謂文脈之否,壁藏塚瘞腹記口傳漢興除挾書之律,增寫書之官,遣求書之輶,廣獻書之路,石渠天祿虎觀蘭臺群萃英儒表章聖學別有兔園之藪。淮南之儲亦文之一大聚也。賈董射策申伏明經,子長《史記》長卿詞賦,唐山樂章東方神異,東漢尊更老尚經術班氏劉向、賈鄭崔、蔡蔚為詞宗亦文之一聚也。東都喪亂典籍淪沒,曹氏父子延鄴下七才倡為黃初之體朝,提猛士夜接詞人亦文之一聚也。江左風流六朝綺艷富于張陸,放于嵇阮、俊于、江鮑、徐庾竟陵簡文廣延納昭明妙編選亦文之一聚也王。仲淹講道河汾續經陳策無功,養志東皋作賦稱詩亦文之一聚也。唐興太宗右文鴻藻蔚起貞觀永徽聲,隆正始開元天寶臻乎極盛,李杜詩稱大將而沈宋王孟錢劉元白各把一麾,韓柳文擅宗工而湜籍諸子益標雅譽又文之一聚也。五代昏濁文運凋零君椎臣鄙目不知書,又文之一厄。也有宋受命五星聚奎文運重,光焉周程張朱以窮理歐蘇曾王以達辭,金溪橫浦以尊性,涑水金華以攻史,冀方以探數,彰永康以諳兵,勝又文之一大聚也。有元易世宋學猶存容城之高標,魯齋之弘任,草廬之該博,虞揭之風雅,文敏之敏贍,鐵崖之藻逸亦文之一聚也。我大明永清宇宙再闢乾坤,氣運高昌,聲靈赫濯淵穎鴻,古潛溪蔚暢郁離奇偉,正學典裁簡迪遒勁縉紳放逸,三楊弘麗季迪俊藻名篇,雅什照映朝野而二祖以天縱鉅,筆神來飆發上下賡酬爭光,日月又文之一大聚也。自後河東白沙彝正伯安倡鄒魯之絕學,空同大復廷實昌穀君采挽,秦漢之頹風,濟南瑯琊繼之新都,又繼之諸子鵲起以至今日文非周秦兩漢不談詩,非漢魏盛唐不屬莊士佩服,周孔高人兼綜三教,謂非文之一聚不可也。總而言之,黃虞以後周孔以前文與道合為一秦漢,而下文與道分為二六經理,道既深,文辭亦偉,秦漢六朝工于文而道則舛戾,宋儒合乎道而文則淺庸,我朝道學知宗宋儒而踐履多疏文章知慕秦漢而陶鎔未化,然其風尚則亦可嘉已夫文者華也。有根焉則性靈是也,士務養性靈而為文有不鉅麗者否也,是根固華茂者也。夫宣尼為六經,柱下為道德,漆園為南華釋迦為楞嚴,豈常人可以襲取而辦哉。言高於青天,行卑於黃泉,汪洋流漫而無本源,立見其涸言之垂也。必不遠古今蟲魚於篇,翰中者不少藏之,名山副在京師者寥寥乎,則文不可襲也。

《古今鉅文》

夫文章者河嶽英靈人倫,精采日月齊光,草木含潤金石可泐斯文不磨上帝愛之,鬼神妒之,匪小物矣。余嘗上下古今英華良亦有數,稍分品類摘取。鴻士鉅文數十首披襟讀之,心神怡曠,語宏放則穆天子傳莊子《逍遙篇》,庚桑楚列子黃帝天瑞《離騷》遠遊,宋玉大言《賦淮南子》,俶真訓司馬相如大人《賦漢武帝外傳》,東方朔《十洲記》,張衡《思元賦》,嵇康《養生論》,阮籍大人《先生傳》,劉伶《酒德頌》,木元虛《海賦》,王子年《諸名山記》,王簡棲《頭陀寺碑》,李太白《大鵬賦》,南岳《魏夫人傳》,蘇子瞻《赤壁賦》,語奇古則《周禮》,考工記禮記《檀弓》,《秦惠王詛》、《楚文》、《韓非子說難》、《離騷》、《天問》、《左傳》、《子產論》,實沈臺駘秦始皇瑯琊臺刻石銘之罘碑,司馬相如封禪文,揚雄解難,班固封燕然山銘,語悲壯則《史記》、《荊軻傳》、《項羽世家》,司馬相如《長門賦》、《李陵遺》,蘇武書《離騷》,惜往日悲回風鄒陽獄中,書邯鄲淳曹娥碑陳琳為袁紹檄豫州,鮑明遠蕪城賦,江淹恨賦駱,賓王討武后檄,柳毅傳胡邦衡論王倫封事,語莊嚴則《左傳》,呂相絕秦書國語周襄王對晉文請隧司馬遷三王策,文班固典引諸葛孔明《出師表》,張載劍閣銘夏侯湛東方朔畫贊韓昌黎《平淮西碑》,蘇子瞻表忠觀碑語閒適則仲長統《樂志》,論張平子《歸田賦》,潘安仁閒居賦,范曄龐公傳陶淵明《歸去來辭》,王羲之《蘭亭序》,皇甫松《大隱賦》,王東皋《無心子傳》,及答馮子華處士程道士二書。白樂天《醉吟先生傳》,陸龜蒙《甫里先生傳》,語綺麗則宋玉高唐神女二賦,史記司馬相如傳,伶元趙飛燕外傳,陳思王洛神賦,王子年燕昭王謝莊殷淑妃誄月賦,宋之問秋蓮賦,元微之連昌宮辭,夫千萬祀作者佳篇不乏矣。而余取其會心者如此譬之披沙揀金,往往見寶饑可使飽寒可使溫倦可使醒憂可使喜,何必罷精神于汗牛充棟,兀兀經年作書中老蠹魚乎。

《三長》

搜羅古今囊括千載可言學矣,而長于積聚短于剪裁才不足也,馳騁上下飆發雷擊可言才矣。而是非或謬持論靡當識不足也,我朝楊用脩之學武庫也,吾不敢許其才宗子相之才干將也,吾不敢許其學王元美學,既博綜才亦宏放然而昧于天人之際語鮮性命之宗,頗溺榮華好譚富貴,詳人門代略人德業徒鬥漁獵罔窺本源,難以語識矣。晏嬰鄭僑識其大處不識微處,京房管輅識其微處,不識大處蔡伯喈張茂先王,子年皆世所稱有識君子也。乃今觀三君子著作並不見有卓絕,千古妙智元覽,然則三長之中識其最難乎。學成于人才與識得之天授者也。

《詩文》

夫砰砰訇訇者雷霆之聲也,浩浩湃湃者滄溟之聲也,蓬蓬勃勃者土囊之聲也,泠泠淙淙者山溜之聲也,槭槭淅淅者窗牖之聲也,蕭蕭颯颯者松篁之聲也,咆咆哮哮者虎狼之聲也,嚄嚄唶唶者蛇鼠之聲也,啁啁噍噍者燕雀之聲也,<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7366-18px-GJfont.pdf.jpg' /><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7366-18px-GJfont.pdf.jpg' />喈喈者鳳鸞之聲也。響隨乎形形出乎氣氣有清濁而聲,因之斯自然之籟不可強也。粗器必無清聲,秀形必無濁韻,寸管必無洪音,巨鐘必無細響,其竅以天其發以機也。虞夏之書渾渾爾,商書灝灝爾,周書噩噩爾。漢文典厚,唐文俊亮,宋文質木,元文輕佻,斯聲以代變者也。孔孟雅正,老氏深含,莊列元虛,佛氏閎奧,左氏莊嚴,屈賈凄怨,班馬雄裁,劉揚奇衍,崔蔡平實,曹劉綺縟,潘陸富麗,江鮑徐庾工妍,李杜極材,韓柳稟法,元白盡情,王孟得趣,廬陵體潔眉山氣昌,斯聲以人殊者也。周風美盛則關睢大雅,鄭衛風淫則桑中溱洧,秦風雄勁則車鄰駟驖陳,曹風奢則宛丘蜉蝣,燕趙尚氣則荊高悲歌,楚人多怨則屈騷凄憤,斯聲以俗移者也。夏侯孝弟故其言溫潤,息夫險譎故其言怨懟,南華放達故其言汪洋,東方幻化故其言怪奇,蔚宗輕慓故其言躁競,淵明恬澹故其言沖愉,李白超曠故其言飄灑,王維空寂故其言幽遠,斯聲以情遷者也。造化有元氣亦有元聲,鍾為性情畼為音吐,苟不本之性情而欲強作假設如楚學齊語燕操南音,梵作華言鴉為鵲鳴,其何能肖乎。故君子不務飾其聲而務養其氣,不務工其文字而務陶其性情,古之人所以藏之,京師副在名山金函玉篋日月齊光者匪其文傳其性情傳也。

《日知錄》《文須有益於天下》

文之不可絕於天地間,者曰明道也,紀政事也,察民隱也,樂道人之善也。若此者有益於天下有益於將來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若夫怪力亂神之事無稽之言勦襲之說諛佞之文,若此者有損於己,無益於人多一篇,多一篇之損矣。

《文不貴多》

二漢文人所著絕少史於其傳末,每云所著凡若干篇,惟董仲舒至百三十篇而其餘不過五六十篇。或十數篇,或三四篇,史之錄其數蓋稱之非少之也。乃今人著作則以多為富,夫多則必不能工,即工亦必不皆有用於世,其不傳宜矣。

《西京尚辭賦》、《故漢書藝文志》:所載止詩賦二家,其諸有名文人陸賈賦止三篇,賈誼賦止七篇,枚乘賦止九篇,司馬相如賦止二十九篇,兒寬賦止二篇,司馬遷賦止八篇,王褒賦止十六篇,揚雄賦止十二篇,而最多者則淮南王賦八十二篇,枚皋賦百二十篇。而於《枚皋傳》云:皋為文疾受詔輒成,故所賦者多司馬相如善為文而遲,故所作少而善於皋,皋賦辭中自言為賦,不如相如其文,骩骳曲隨其事皆得其意,頗詼笑不甚閑靡,凡可讀者不二十篇。其尤嫚戲不可讀者尚數十篇,是辭賦多而不必善也。東漢多碑誄書序論難之文,又其時崇重經術復多訓詁,凡傳中錄其篇數者四十九人。其中多者如曹褒應劭劉陶蔡邕荀爽王逸各百餘篇,少者盧植六篇,黃香五篇劉騊駼崔烈曹眾曹朔各四篇,桓彬三篇而於鄭元傳云元依論語作鄭志八篇,所注諸經百餘萬言通人頗譏其繁,是解經多而不必善也。

秦延君說堯典篇目兩字之說十餘萬言,但說曰:若稽古三萬言此,顏之推家訓所謂鄴下。諺云:博士買驢書券三紙,未有驢字者也。

文以少而盛,以多而衰,以二漢言之東都之文多於西京,而文衰矣。以三代言之春秋以降之文多於六經,而文衰矣。記曰:天下無道則言有枝葉。

《隋志》:載古人文集西京惟劉向六卷,揚雄劉歆各五卷為至多矣。他不過一卷二卷而江左梁簡文帝至八十五卷,元帝至五十二卷,沈約至一百一卷所謂雖多亦奚以為。

《修辭》

典謨爻象此二帝三王之言也,論語孝經此夫子之言也,文章在是性與天道亦不外乎。是故曰:有德者必有言善乎。游定夫之言曰不能文章而欲聞性與天道。譬猶築數仞之牆而浮埃,聚沫以為基無,是理矣。後之君子於下學之初,即談性道乃以文章為小技而不必用力,然則夫子不曰:其旨遠其辭文乎。不曰:言之無文行而不遠乎。曾子曰:出辭氣斯遠鄙倍矣。嘗見今講學先生從語錄入門者多不善于修辭或乃反子貢之言以譏之曰:夫子之言性與天道可得而聞,夫子之文章不可得而聞也。

自嘉靖以後人知語錄之,不文於是王元美之劄記,范介儒之膚語上規,子雲下法文中,雖所得有淺深之不同,然可謂知言者矣。

《近世摹倣之弊》

近代文章之病全在摹倣,即使逼肖古人已非極詣,況遺其神理而得其皮毛者乎。且古人作文時有利鈍梁簡文與湘東王書云:今人有傚謝康樂裴鴻臚文者,學謝則不屆其精華,但得其冗長師裴則蔑棄其所長,惟得其所短。宋蘇子瞻云:今人學杜甫詩得其粗俗而已。金元裕之詩云:少陵自有連城璧爭柰微之識碔砆,夫文章一道猶儒者之末事乃欲如陸士衡所謂謝朝華於已,披啟夕秀於未振者今且未見其人進,此而窺著述之林益難之矣。

傚楚辭者必不如楚辭,傚七發者必不如七發,蓋其意中先有一人在前,既恐失之而其筆力復不能自,遂此壽陵餘子學步邯鄲之說也。

洪氏《容齋隨筆》曰:枚乘作七發創意造端麗辭腴旨上薄騷些,故為可喜其後繼之者。如傅毅七激張衡、七辯崔駰、七依馬融、七廣曹植、七啟王粲、七釋張協、七命之類規倣太切了無新意。傅元又集之以為七林使人讀,未終篇往往棄之几格,柳子厚晉問乃用其體而超然別立,機杼激越清壯漢晉諸文士之弊,於是一洗矣。東方朔答客難自是文中傑出,揚雄擬之為解嘲尚有馳騁,自得之妙。至於崔駰達旨班固賓戲張衡應間皆章,摹句寫其病與七林同及韓退之進學,解出於是一洗矣。其言甚當然此以辭之工拙論耳,若其意則總不能出於古人範圍之外也。如揚雄擬易而作太元,王莽依周書而作大誥皆心勞而日拙者矣。

曲禮之訓毋勦說毋雷同此古人立言之本。

《文章繁簡》

韓文公作《樊宗師墓銘》曰:維古于辭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後皆指前公相襲從漢迄今用一律,此極中今人之病,若宗師之文則懲,時人之失而又失之者也。作書須注此,自秦漢以前可耳,若今日作書而非注不可解則是求簡而得煩兩失之矣。子曰:辭達而已矣。

辭主乎達不論其煩與簡也,煩簡之論興而文亡矣。《史記》之繁處必勝於漢書之簡,處新唐書之簡也,不簡於事而簡於文,其所以病也。

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此不須重見而意已明。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瞷良人之所之也。有饋生魚於鄭子產,子產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則洋洋焉,攸然而逝。子產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謂子產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此必須重疊而情事乃盡,此孟子文章之妙。使入《新唐書》於齊人則必曰:其妻疑而瞷之,於子產則必曰:校人出而笑之兩言而已矣,是故辭主乎,達不主乎簡。

劉器之曰:《新唐書》敘事好簡略,其辭故其事多鬱而不明,此作史之病也。且文章豈有繁簡邪。昔人之論謂如風,行水上自然成文,若不出於自然而有意於繁簡則失之矣。當日進《新唐書》表云:其事則增於前,其文則省於舊,《新唐書》所以不及,古人者其病正在此兩句也。

黃氏日鈔言蘇子由古史改《史記》多有不當,如《樗里子傳》《史記》曰:母韓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古史》曰:母韓女也,滑稽多智。似以母為滑稽矣,然則樗里子三字其可省乎。甘茂傳《史記》曰: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舉學百家之說。《古史》曰:下蔡史舉學百家之說。似史舉自學百家矣,然則事之一字其可省乎。以是知文不可以省字為工字,而可省太史公省之久矣。

《文人求古之病》

《後周書》《柳虯傳》時人論文體有今古之異,虯以為時有今古非文,有今古此至當之論。夫今之不能為二漢猶二漢之不能為《尚書》、《左氏》,乃勦取史漢中文法以為古甚者,獵其一二字句用之於文,殊為不稱。以今日之地為不古而借古地名,以今日之官為不古而借古官名舍今,日恆用之字而借古字之通用者皆文人,所以自蓋其俚淺也。

《唐書》鄭餘慶奏議類用古語,如仰給縣官馬萬蹄,有司不曉何等語,人訾其不適時。

宋陸務觀跋前漢通用古字韻曰:古人讀書多故作文,時偶用一二古字初不以為工,亦自不知孰為古孰為今也。近時乃或抄掇史漢中字入文辭中自謂工妙不知有笑之者偶見此書為之太息,書以為後生戒。

元陶宗儀輟耕錄曰:凡書官御俱當從實如,廉訪使總管之,類若改之曰監司太守,是亂其官制,久遠莫可考矣。

何孟春《餘冬序錄》曰:今人稱人姓必易以世望,稱官必用前代職名,稱府州縣必用前代郡邑,名欲以為異不知文字間著此,何益於工拙。此不惟於理無取且於事,復有礙矣。李姓者稱隴西公杜曰:京兆,王曰:琅邪,鄭曰:滎陽以一姓之望而概眾人,可乎。此其失。自唐宋五季間孫光憲輩,始北夢瑣言稱馮涓為長樂公,冷齋夜話稱陶穀為五柳公,類以昔人之號而概同姓,尢是可鄙官職郡邑之建,置代有沿革今必用前代名號而稱之,後將何所考焉。此所謂於理無取,而事復有礙者也。

于慎《行筆麈》曰:史漢文字之佳本自有,在非謂其官名地名之古也。今人慕其文之雅往往取其官名地名以施於今,此應為古人笑也。史漢之文如欲復古何不以三代,官名施於當日而但記其實邪。文之雅俗固不在此,徒混淆失實無以示遠大家不為也。予素不工文辭無所模擬,至於名義之微則不敢苟尋常小作,或有遷就金石之文斷不敢於官名地名,以古易今前輩名家亦多如此。

《古人集中無冗複》

古人之文不特一篇之中無冗複也,一集之中亦無冗複,且如稱人之善見於祭文則不復見於誌見於誌,則不復見於他文。後之人讀其全集可以互見也。又有互見於他人之文者如歐陽公作《尹師魯誌》不言近日,古文自師魯始以為范公祭文已言之,可以互見不必重出,蓋歐陽公自信已,與范公之文並可傳於後世也。亦可以見古人之重愛其言也。

劉夢得作《柳子厚文集序》曰:凡子厚名氏與仕與年暨行己之大方,有退之之誌,若祭文在又可見古人,不必其文之出於己也。

《述古》

凡述古人之言必當引其立言之人,古人又述古人之言則兩引之不可襲以為己說也。詩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程正叔傳易未濟三陽皆失位,而曰:斯義也。聞之成都隱者是則時人之言,而亦不敢沒其人君子之謙也,然後可與進於學。

《引古必用原文》

凡引前人之言必用原文,《水經注》引盛弘之荊《州記》曰:江中有九十九洲。楚諺云:洲,不百故不出王者桓元有問鼎之志乃增一洲以充百數,僭號數旬宗滅身屠及其傾敗洲亦消毀,今上在西。忽有一洲自生沙流迴薄成不淹時,其後未幾龍飛江漢矣。注乃北魏酈道元作而記中所指,今上則南宋文帝以宜都王即帝位之事,古人不以為嫌。

《引書用意》

書泰誓受有億兆夷人離心離德,予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左傳引之,則曰:泰誓所謂商兆民,離周十人同者眾也。淮南子舜釣於河濱期年而漁者,爭處湍瀨以曲隈深潭相,予爾雅注引之則曰:漁者不爭隈,此皆略其文而用其意也。

《文章推服古人》

韓退之文起八代之衰於駢,偶聲律之文宜不屑為而其《滕王閣記》推許王勃所為序,且曰:竊喜載名其上詞列三王之,次有榮耀焉。李太白黃鶴樓詩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所謂自古在昔先民有作者也。今之好譏訶古人翻駮舊作者其人之宅心可知矣。

宋洪邁從孫倬丞宣城自作《題名記》邁告之曰:他文尚可隨,力工拙下筆,如此記豈宜犯不韙哉。蓋以韓文公有藍田,縣丞廳壁記故也。夫以題目之同於文公而以為犯不韙,昔人之謹厚何如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