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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21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文學典

 第二百二十一卷目錄

 詩部雜錄六

文學典第二百二十一卷

詩部雜錄六

《墨客揮犀》:詩人多用方言,南人謂象牙為白暗,犀為黑暗。故老杜詩曰:黑暗通蠻貨,又謂睡美為黑甜,飲酒為軟飽,故東坡詩曰:三杯軟飽後,一枕黑甜餘。《司馬溫公詩話》曰:魏野詩云:燒葉爐中無宿火,讀書窗下有殘燈。而俗人易葉為藥,不止不佳,亦和下句無氣味。魯直曰:老杜詩云:黃獨無苗山雪盛黃獨者,芋魁小者耳。江南名曰:土卵,南州多食之,而俗人易曰:黃精,子美流離亦未至作道人劍客食黃精也。如淵明詩曰: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其渾成風味,句法如生成,而俗人易曰:望南山,一字之差,遂失古人情狀,學者不可不知。

杜牧《華清宮》詩云: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道荔枝來。尤膾炙人口。據《唐紀》:明皇以十月幸驪山,至春即還宮。是未嘗六月在驪山也。然荔枝盛暑才熟,詞意雖美而失事實矣。

李翰林作《襄陽歌》云: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人皆以為佳句,至歐陽文忠公《題蘇子美滄浪亭》詩乃云:清風明月本無價,可惜只賣四萬錢。二人致詞雖異然皆善談風月者也。

退之有詩贈同遊者,喚起窗全曙,催歸日未西。無心花裡鳥,更與盡情啼。魯直曰:余兒時,每哦此詩,而了不解其意。自出陝右,吾年五十八矣。時春晚偶憶此詩,方悟喚起催歸二禽名也。名不虛設,人故不覺耳。古人于小詩用意精深如此,況其大者乎。蓋其學問淵源,有五石六鷁之旨,催歸子規也。喚起聲如絡緯圓轉清亮偏于春曉鳴,江南謂之春喚。

東坡在惠州,盡《和淵明》詩,時魯直在黔南聞之,作偈云:子瞻謫海南,時宰欲殺之。飽喫惠州飯,細和淵明詩。淵明千載人,子瞻百世士。出處固不同,風味亦相似。

俗語有之曰:槐花黃舉,子忙謂槐之方花。乃進士赴舉之時,而唐詩人翁承贊有詩云:雨中妝點望中黃,勾引蟬聲送夕陽。憶得當年隨計吏,馬蹄終日為君忙。乃知俗語,亦有所自也。

唐人詩云:嫩綠枝頭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不記作者名字。鄧元孚待制曾見舒王親書,此兩句于所持扇上,或以為舒王自作非也。

東坡作《海棠詩》曰: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燒銀燭照紅妝。事見《太真外傳》曰:上皇登沈香亭詔妃子。妃子時卯醉未醒,命力士使侍兒扶掖而至。妃子醉顏殘妝,鬢亂釵橫,不能再拜。上皇笑曰:是豈妃子醉真海棠睡未足耳。作《仙童詩》曰:故將白練作仙衣,不許紅膏污天質。事見則天長壽二年詔書曰:應天下尼用白練為衣,作《橄欖詩》曰:待得微甘回齒頰,已輸崖蜜十分甜。崖蜜事見《鬼谷子》曰:照夜青螢也。百花醴蜜也。崖蜜櫻桃也。作《僧峰子詩》曰:平生萬事足,所欠惟一死。事見《梁·僧史》曰:世祖宴東府,王公畢集詔跋陀羅至。跋陀羅皓然清癯。世祖望見謂謝莊,曰:摩訶衍有機辯當戲之。跋陀羅趨外陛,世祖曰:摩訶衍不負遠來,唯有一死在。即應曰:貧道客食陛下三十載,恩德厚矣。無所欠,所欠者只一死耳。

唐詩有曰:長因送人處,憶得別家時。又曰:舊國別多日,故人無少年。而舒王東坡用其意,作古今不經人道語。舒王詩曰:木末北山煙冉冉,草根南澗水泠泠。繰成白雪桑重綠,割盡黃雲稻正青。東坡曰:桑疇雨過羅紈膩,麥壟風來餅餌香。如《華嚴經》舉果知因譬如蓮華,方其吐花,而果具蕊中。造語之工,至於舒王東坡山谷,盡古今之變。舒王曰:江月轉空為白晝,嶺雲分暝與黃昏。又曰:一水護田將綠遶,兩山排闥送青來。東坡《海棠詩》曰: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妝。又曰:我攜此石歸,袖中有東坡。山谷曰:此皆謂之句中眼,學者不知此妙韻終不勝。

前輩作花詩多用美女比其狀,如曰: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陳俗哉,山谷作《酴醾詩》曰:露濕何郎試湯餅,日烘荀令炷爐香。乃用美丈夫比之。若將出類,而吾叔淵材作《海棠詩》,又不然,曰:雨過溫泉浴妃子,露濃湯餅試何郎。意尤工也。

《春渚紀聞》:施彥質言玉川子詩極高,使稍入法度,豈在諸公之下。但韓以詩人見稱,故時出狂語,聊一驚世耳。韓退之有《效玉川子月蝕》詩。讀之,有不可曉者,既謂之效,乃是玉川子詩何也。亦嘗聞《葉大經》云:玉川子既作此詩。退之深愛之,但恨其太狂,因削其不合法度處,而取其合者,附於篇。其實改之也。退之尊敬玉川子,不敢謂之改故,但言效之耳。

《十洲記》載:鳳麟洲上多麟鳳,人取鳳咮及麟角合煎為膠,號集弦膠。又名連金泥。漢武帝時,西國王使至獻膠四兩,嘗于上續弦者是也。而杜牧之詩有天上鳳凰難得髓,何人解合續弦膠。恐髓字誤然髓,亦安可為膠也。

《雲溪友議》載:酒徒朱沖嘲,張祜云:白在東都,元已薨。鸞臺鳳閣少人登。冬瓜堰下逢張祜,牛矢灘邊說我能。以祜時為堰官也。按承吉以處士自高,諸侯府爭相辟召。性狷介不容物,輒自劾去。豈肯屈就堰官之辱耶。《金華子雜說》云:祜死子虔望亦有詩名,嘗求濟于嘉。興裴弘慶署之冬瓜堰官,虔望不服。弘慶曰:祜子守冬瓜已過分矣。此說似有理也。

自昔詞人琢磨之苦,至有一字,窮歲月十年成一賦者。白樂天詞疑皆衝口而成,及見今人所藏遺槁塗竄甚多。歐陽文忠公作文既畢,貼之牆壁,坐臥觀之,改正盡善。方出以示人,薳嘗于文忠公諸孫望之處,得東坡先生數詩。槁其《和歐叔弼詩》云:淵明為小邑繼圈去。為字改作求字,又連塗小邑二字,作縣令字。凡二改乃成。今句至胡椒銖兩多安用八百斛,初云胡椒,亦安用乃貯八百斛,若如初語。未免後人疵議。又知雖大手筆,不以一時筆快為定,而憚于屢改也。《王子直詩話》云:東坡先生作《程筠歸真亭詩》有會看千字誄,木杪見龜趺。龜趺是碑坐,不應見于木杪。指以為病,初不知亭在山半,自下望碑則龜趺,正在木杪。豈真在木上耶。杜子美《北征詩》云:我行已水濱,我僕猶木末。豈亦子美之僕留挂木末如猿猱耶。《後山詩評》云:詩欲其好,則不能好。王介甫以工,蘇子瞻以新,黃魯直以奇,獨子美之詩奇,常工易新陳無不好者,至荊公之論,則云:杜詩固奇,就其中擇之好句,亦自有數。豈後山以體製論,荊公以言句求之耶。薳仲兄藗字子荐,兒時嘗過僧居賦《藏筠軒詩》云:不使翠分旁牖去,卻緣清甚畏人知。踰冠而卒,與友人張圖南伯鵬者,俱寓居餘杭。又姻家也。伯鵬亦不幸早世,伯鵬嘗與予分韻賦詩,繼有一詩,督余所作,云:坐中病競分明久,驢上推敲兀未裁。用字精穩如老作者。惜乎造物者,不少假之年,以觀其所止也。余嘗集二人遺句,名之曰:《南金錄》且為之跋,云:方二人為童子時,已有星心月脅中語驚動老成,逮其知學,復觀其所以因才自勵,期于至遠者,亦若王良造父秣驥騄,而問途是心。豈在夫較縈策之妙于蟻封之間而已哉。不幸短命,百不一施,所可表見于後,獨此編耳。覽者不以為過言。

鐘聲互起東西寺,燈火遙分遠近村。此余友關子東西湖夜歸所作,非身到西湖,不知此語。形容之妙也。關氏詩律精深研妙,世守家法。子東二兄子容子開皆稱作者,野艇歸時蒲葉雨,繰車鳴處楝花風。江南舊日經行地,盡在于今醉夢中。又守官官小未朝參,紅日半竿春睡酣。為報鄰雞莫驚起,且容歸夢到江南。此子容詩也。世傳以為東坡先生所作非也。士之所尚忠義氣節,不以摛詞摘句為勝。唐室宦官用事呼吸之間,殺生隨之。李太白以天挺之才自結明主意,有所疾殺身,不顧王舒公言。太白人品污下,詩中十句九句說婦人與酒。至東坡作《太白贊》則云:開元有道為可留縻之不可,矧肯求又平生不識高將軍,手污吾足。乃敢嗔二公立論,正似見二公胸次也。

東坡先生《和岡字詩》云:一聲吹裂翠崖岡,薳家藏公墨本詩。後注云:昔有善笛者,能為穿雲裂石之聲,別不用事也。

玉川子《月食詩》:官爵秦董,恐指董偃秦宮也。

王舒公嘗賦《梅花詩》云:須裊黃金危欲墜,蔕團紅蠟巧能粧。與林和靖所賦一聯極相似,林云:蕊訝粉綃裁太碎,蔕凝紅蠟綴初乾。或謂移林上句合王下句,似為全勝。

玉臺詩入門時,左顧但見雙鴛鴦鴛鴦七十二羅列自成行,孟東野《和薔薇歌》仙機札札飛鳳凰,花開七十有二行。不知皆用七十二取義何也。

《卻掃編》:方王氏之學盛時,士大夫讀書求義理,率務新奇。然用意太過,往往反失于鑿。有《稱老杜禹廟詩》最工者,或問之。對曰:空庭垂橘柚,謂厥包橘柚錫貢也。古屋畫龍蛇,謂驅龍蛇而放之菹也。此皆著禹之功也。得不謂之工乎。

詩人之盛,莫如唐。故今唐人之詩集行於世者,無慮數百家。宋次道龍圖所藏最備,嘗以示王介甫,且俾擇其尤者。公既為擇之,因書其後,曰:廢日力於斯,良可歎也。然欲知唐人之詩者,觀此足矣。其後此書盛行於世,唐百家詩選是也。

陳參政去非,少學詩於崔鶠德符,嘗請問作詩之要。崔曰:凡作詩工拙所未論,大要忌俗而已。天下書雖不可不讀,然慎不可有意于用事去非,亦嘗語人言本朝詩人之詩,有慎不可讀者,有不可不讀者,慎不可讀者,梅聖俞不可不讀者,陳無己也。

《全唐詩話》:太宗嘗謂唐儉酒杯流行發言可喜。是時天下初定,君臣俱欲無為酒杯善謔理,亦有之。高宗雖不君,然亦深察事機。當時諸王鬥雞王勃在沛王府戲為文檄英王。帝見之,大怒。曰:此殆交鬥之漸,即日竄勃以太宗之賢杯酒,一時之樂,何足為後世戒及其弊也。中宗詔群臣曰:天下無事,欲與群臣共樂。於是迴波艷辭妖冶之舞,作於文字之臣,而綱紀蕩然矣。創業之難也。一觴一詠足以肇亂,況其甚焉者哉。

世稱王楊盧駱楊盈川之為文,好以古人姓名連用。如張平子之略談陸士衡之所記,潘安仁宜其陋矣。仲長統何足知之,號為點鬼簿。賓王立好以數對,如秦地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號為算博士。《帝京篇》曰:倏忽摶風生羽翼,須臾失浪委泥沙。賓王後與徐敬業興兵揚州,大敗逃死,此其讖也。

皮日休《孟亭記》云:明皇世章句之風,大得建安體論者,推李翰林杜工部為尢。介其間能不愧者,惟吾鄉之孟先生也。先生之作,遇景入詠,不鉤奇抉,異令齬齪束人口者,涵涵然有干霄之興,若公輸氏當巧而不巧者也。北齊美蕭慤,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先生則微雲澹河漢,疏雨滴梧桐。樂府美王融,日霽沙嶼明。風動甘泉燭,先生則有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謝朓之詩句精者,有露濕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先生則有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聲。此與古人爭勝于毫釐間也。

王灣登先天進士第,開元初為滎陽主簿。馬懷素欲校正群籍,灣在選中各部撰次,後為洛陽尉。商璠云:灣詞翰早著為天下所稱最者,不過一二。遊吳中江南意云: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詩人以來,無聞此句。張公居相府,手題於政事堂。每示能文令為楷式。又《擣衣篇》云:月華照杵空悲妾,風響傳砧不見君。所有眾製類咸若斯,非張蔡輩之未見,覺顏謝之彌遠乎江南意。云:南國多新意,東行伺早天。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從來觀氣象,唯向此中偏。

高仲武云:劉長卿員外有吏幹而犯上,兩度遷謪,皆自取之。詩體雖不新奇,甚能錬飾。十首已上,語意稍同於落句尤甚。此其短也。然春風吳草綠,古木剡山深。明日滄州路,歸雲不可尋。又沙鷗驚小吏,明月上高枝。又細雨濕衣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截長補短,蓋玉徽之纇歟。又得罪風霜苦全生天地,仁傷而不怨,亦足以發揮風雅矣。

嚴維字正文,越州人,與劉長卿善。長卿對酒寄維云:陋巷喜陽和,衰顏對酒歌。懶從華髮亂,閒住白雲多。郡簡容垂釣,家貧學弄梭。門前七里瀬,早晚子陵過維答云:蘇耽佐郡時,近出白雲司。藥補清羸疾,窗吟絕妙詞。柳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欲識懷君意,朝朝訪楫師。〈時劉為睦州司馬〉

李季蘭五六歲,其父抱於庭蘭作詩《詠薔薇》云:經時未架卻,心緒亂縱橫,父恚曰:此必為失行婦也。後竟如其言。

高仲武云:士有百行,女有一德,季蘭則不然。形器既雌,詩意亦蕩。自鮑暉以下,罕有其倫。如遠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車。此五言之嘉境也。上方班婕妤則不足,下比韓英則有餘。不以遲暮亦一俊異。劉長卿謂季蘭為女中詩豪。

或說維詠終南山詩譏時也。詩曰:太一近天都,連山接海隅。言勢焰盤據朝野也。白雲回望合,青藹入看無。言徒有其表也。分野中峰變,時陰眾壑殊。言恩澤偏也。故人投宿處,隔水問樵夫。畏禍深也。

商璠曰:維詩詞秀調雅意在理愜,在泉為珠,著璧成膾,一字一句皆出常境。至如落日山水好,漾舟信歸風。又澗芳襲人衣,山月映石壁。又天寒遠山靜,日暮長河急。又賤日豈殊眾,貴來方悟稀。又日暮沙漠陲,戰聲煙塵裡。詎肯慚於古人也。

李肇《國史補》云:開元後位卑而名著,李北海邕王,江寧昌齡,李館陶鄭,廣文虔元,魯山德秀,蕭功曹穎,士張長史旭,獨孤常州,及崔比部元翰梁,補闕肅韋蘇州,其一也。應物仕宦,本末似止于蘇。按《白傅答禹錫》云:敢有文章替左司,謂應物也。官稱亦止此。

《郡齋雨中與諸文士燕集詩》云: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海上風雨至,逍遙池閣涼。煩痾近消散,嘉賓復滿堂。自慚居處崇,未睹斯民康。理會是非遣,性達形跡忘。鮮肥屬時禁,蔬果幸見嘗。俯飲一杯酒,仰聆金玉章。神歡體自輕,意欲凌風翔。吳中盛文史,群彥今汪洋。方知大藩地,豈曰財賦疆。

又《應物詩》:欲持一瓢酒,遠寄風雨夕。〈句〉萬籟自生聽,太空常寂寥。還從靜中起,卻向靜中銷。〈詠聲〉山深松子落,幽人應未眠。〈句〉舟泊南池雨,簾捲北樓風。〈句〉右張為取作主客圖。

暢當詩平淡多佳句,如《釣渚亭》云:花發多遠意,鳧鴈有閒情。遲暉耿不暮,平江寂無聲。天柱隱所云,荒徑饒松子。深蘿絕鳥聲,陽崖全帶日。寬嶂偶通耕。《山居》云:水定鶴翻去,松欹峰儼。如又寒林抱晚菊,風絮露垂楊。湖畔聞漁唱,天邊數鴈行。皆有遠意。

高仲武云:皇甫冉補闕,自擢桂禮闈,遂為高格,往以世道艱虞避地江外。每文章一到,朝廷作者變色於詞場,為先輩推薦,即為伯仲。誰家勝負,或逐鹿中原,如果熟任霜封籬疏從水渡,又裛露收新稼,迎寒葺舊廬。又燕知社日辭巢去,菊為重陽冒雨開。可以<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1504-18px-GJfont.pdf.jpg' />視潘張平揖沈謝,又《巫山詩》終篇皆麗,自晉宋齊梁周隋以來,採掇者無數,而補闕獨獲驪珠,使前賢失步,後輩卻立。自非天假,何以迨斯恨長轡未騁,而蘭芳早凋悲夫。

皇甫曾與劉長卿友善,曾過長卿《碧澗別業詩》云:謝客開山後,郊扉去水通。江湖十年別,衰老一樽同。返照寒川滿,平田暮雪空。滄州自有趣,不復泣途窮。長卿和云:荒村帶晚照,落葉亂紛紛。古路無行客,寒林獨見君。野橋經雨斷,澗水向田分。不為憐同病,何人到白雲。曾又《寄長卿》云:南憶新安郡,千江帶夕陽。斷猿知夜久,秋草助江長。鬢髮應成素,青松獨見霜。愛才稱漢主,題賦待田郎。長卿和云:離別江南北,汀州葉再黃。路遙雲共水,砧迥月如霜。歲儉依仁政,〈姑臧相國初臨郡〉年衰憶故鄉。佇看宣室召,漢法倚張綱。高仲武云:自齊梁以來,道人為文者多矣,少有入其流。一公乃能剋意精妙,與士大夫更唱迭和,不其偉與。泉湧階前地雲生戶外峰,則遺猷寶月曾何及此靈,一大曆正元間僧也。

章八元《題慈恩塔》云:七層突兀在虛空,四十門開面面風。卻怪鳥飛平地上,自驚人語半天中。迴梯暗踏如穿洞,絕頂初攀似出籠。落日鳳城佳氣合,滿城春樹雨濛濛。或云:元白見其詩,曰:不謂嚴維出此弟子。高仲武云:八元嘗於郵亭,偶題數句,蓋激元楚,以辭家維大異之,遂親指喻。數年充賦擢第,至如雪晴山脊見沙淺,浪痕交得山水狀貌也。八元睦州人登大曆進士第。

郎士元字君冑,中山人,寶應中選畿縣官,詔試中書補渭南尉歷拾遺郢州刺史。

高仲武云:士元員外河嶽英奇人,倫秀異自家型國,遂擁大名右丞。已後與錢起爭長,自丞相以下,出使作牧。二公無詩祖餞,時論鄙之。兩公詞體大約欲同,就中郎公稍更閒雅,近於康樂,如荒城背流水,遠鴈入寒林。又去鳥不知倦,遠帆生暮愁。又蕭條夜靜邊風吹,獨倚營門望秋月。可齊衡古人掩映,時輩又暮蟬不可聽落葉,豈堪聞古人謂謝朓工於發端,比之於今有慚沮矣。

高仲武云:朱灣率履,貞素放情,江湖郡國交辟潛耀不起,有唐高人也。詩體幽遠,興用洪深因詞寫意窮理盡性,於詠物尤工,受氣何曾異。開花獨自遲,所謂哀而不傷,國風之深者也。

灣為李勉永平從事,灣秋夜宴王郎中宅,賦得《露中菊》云:眾芳春競發,寒菊露偏滋。受氣何曾異,開花獨自遲。晚成猶有分,欲採未過時。忍棄東籬下,看隨秋草衰。

貞元間詩人裴交泰《長門怨》云:自閉長門經幾秋,羅衣濕盡淚還流。一種蛾眉明月夜,南宮歌吹北宮愁。范攄曰:近日舉場詩尤新,章孝標對月云:長安一夜千家月,幾處笙歌幾處愁。有類乎裴交泰。

僧靈澈生於會稽,本湯氏字。澄源與吳興詩僧皎然遊,然荐之包佶。李紓以是上人之名由二公,而颺貞元中遊京師,緇流嫉之。造飛語激動中貴人,侵誣得罪,徙汀州。後歸會稽。元和十一年終於宣州。劉夢得曰:詩僧多出江右靈一導,其源護國襲之清江,揚其波法,振沿之。如么絃孤韻瞥入人耳,非大音之樂,獨吳興晝公能備眾體。澈公承之,至如《芙蓉園新寺詩》,曰:經來白馬寺,僧到赤烏年。《謫汀州》云:青蠅為弔客,黃犬寄家書。可謂入作者閫域,豈獨雄於詩僧間耶。沈存中云:唐人以詩主人物。故雖小詩,莫不極工,而後已所謂旬鍛月鍊者,信非虛言。小說崔護《題城南詩》其始曰: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後以其意未全,語未工,改第三句曰:人面祗今何處去,至今所傳有此兩本,惟本事詩作祗今何處,在唐人作詩大率如此,雖有兩今字,不恤也。取語意為主耳,後人以其有兩今字,故多行前篇。

元載末年,納薛瑤英為姬,處以金絲帳,卻塵褥衣以龍銷衣載,以瑤英體輕不勝重衣,於異國求此服也。惟賈至與楊炎雅與載善,往往時見其歌舞。至贈詩曰:舞怯銖衣重,笑疑桃臉開。方知漢成帝,空築避風臺。炎亦贈歌云:雪面淡眉天上女,鳳簫鸞翅欲飛去。玉山翹翠步無塵,楚腰如柳不勝春。

高仲武云:錢起詩格清奇,理致清淡。粵從登第挺冠詞林,文宗右丞許以高格。右丞沒,後員外為雄,革齊宋之浮游,削梁陳之靡曼迥,然獨立莫之與京,且如鳥道過疏雨,人家殘夕陽。又牛羊上山少,煙火隔林深。又長樂鐘聲花外盡,龍池柳色雨中深。皆特出意表,標準古今。又窮達戀明主耕桑,亦近郊禮義克全忠孝兼著,足以弘長名流為後楷式。

薛<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0836-18px-GJfont.pdf.jpg' />敕《贈康尚書美人》云:天門喜氣曉氛氳,聖帝臨軒召冠軍。欲令從此行霖雨,先賜巫山一片雲。康尚書日知也。德宗時斬李惟岳,以功擢為深趙節度,遷奉誠軍陟。晉絳<img src='https://r.cnkgraph.com/Chars/wikipedia/commons/thumb/1/1b/GJfont.pdf/page20836-18px-GJfont.pdf.jpg' />德宗時河東詩人也。柳郴與李端盧綸友善,有賊平後《送客還鄉詩》云:他鄉生白髮,舊國有青山。最有思致。

高仲武云:崔峒詩文彩煥,發意思雅,淡如清磬。度山翠閒雲來竹房,又流水聲中視公事,寒山影裡見人家。此亦披沙揀金時時見寶也。

峒登進士第,為拾遺。入為集賢學士,後終州刺史。或云:終元武令文藝傳云:終右補闕,峒《寄李明府》云:松堂寂寂對煙霞,五柳門前集晚鴉。流水聲中視公事,寒山影裡見人家。觀風共美新為政,計日還應更觸邪。可惜陶潛無限酒,不逢籬菊正開花。

常建《題破山後禪院》: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萬籟此都寂,但餘鐘磬音。歐陽永叔云:吾嘗愛建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欲效其語,作一聯。竟不可得,始知造意者難為工也。

丹陽殷璠撰《河嶽英靈集》:首列建詩,愛其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

殷璠云:高才而無貴位,誠哉是言也。曩劉楨死於文學,左思終于記室。鮑照卒于參軍,今常建亦淪于一尉。悲夫,建詩似初發通莊,卻尋野逕百里之外,方歸大道。所以其旨遠,其興僻佳句輒來,惟論意表。至如松際露明月,清光猶為君。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此例數十句,並可稱為警策。一篇盡善者,戰餘落日黃,軍敗鼓聲死。命與山鬼鄰,殘兵哭遼水。思既邈古詞。又警絕。潘岳雖云:能敘悲怨,未見如此章句也。韓愈喚起窗全曙,催歸日未西。無心花裡鳥,更與盡情啼。乃二禽名也。喚起聲如絡緯圓轉清亮,偏鳴於春曉。江南謂之春喚催歸,子規也。元和十二年裴度宣慰淮西奏公行軍司馬有從軍,途中諸篇,其間《次潼關寄張十二使君詩》云:荊山已去華山來,日照潼關四扇開。刺史莫辭迎候遠,相公新破蔡州迴。又《次潼關上都統相公》云:暫辭堂印執兵權,盡管諸軍破賊年。冠蓋相望催入相,待將功德格皇天。又《桃林夜賀晉公》云:西來騎火照山紅,夜宿桃林臘月中。手把命圭兼相印,一時重疊賞元功。數篇皆有奧旨,元濟平遷刑部侍郎。

十四年正月表乞燒棄佛骨,疏入貶潮州刺史。有《次藍關示姪孫湘詩》云: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欲為聖明除弊事,豈將衰朽計殘年。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是歲十月量移袁州刺史,《酬張韶州詩》云:明時遠逐事何如,遇赦移官罪未除。北望詎令隨塞鴈,南遷纔免葬江魚。將經貴郡煩留客,先惠高文謝起予。暫欲繫舟韶石下,上賓虞舜整冠裾。又《留別張使君》云:來往再逢梅柳新,別離一醉綺羅春。久欽江總文才妙,自歎虞翻骨相屯。鳴笛急吹催落日,清歌緩送感行人。已知奏課當徵拜,那復淹留詠白蘋。張籍《宿江上詩》云:楚驛南渡口,夜深來客稀。月明見潮上,江靜覺鷗飛。旅次今已遠,此行殊未歸。離家久無信,又聽搗寒衣。或云:劉長卿《餘干旅舍》云:搖落暮天迥,丹楓霜葉稀。孤城向水閉,獨鳥背人飛。渡口月初上,鄰家漁未歸。鄉心正欲絕,何處搗寒衣。概相類也。

籍字文昌,和州人,歷水部員外,終主客郎中。白樂天讀籍詩集,張公何為者,業文三十春,尤攻樂府詞。舉代少其倫姚合讀籍詩,有詩云:妙絕《江南曲》,凄涼《怨女詩》。古風無敵手,新語是人知。

高仲武云:于良史詩清雅,工于形,似如風兼殘雪起河帶斷冰流,吟之未終較然在目。

柳宗元《雪詩》云: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視鄭谷亂飄僧舍之句,不侔矣東坡居士云。

子厚死三年,愚溪無復曩時矣。劉夢得聞之,賦《三絕》云:溪水悠悠春自來,草堂無主燕飛迴。隔簾惟見中庭草,一樹山榴依舊開。草聖數行留壞壁,木奴千樹屬鄰家。惟見里門通德牓,殘陽寂寞出樵車。柳門竹巷依依在,野草青苔日日多。縱有鄰人解吹笛,山陽舊侶更誰過。

張為以白居易為廣大教化主,取其《讀史詩》云:含沙射人影,雖病人不知。巧言誣人罪,至死人不疑。掇蜂殺愛子,掩鼻戮寵姬。弘恭陷蕭望,趙高謀李斯。陰德既必報,陽禍豈虛施。人事雖可罔,天道終難欺。明即有刑辟,陰即有神祇。苟免勿私喜,鬼得而誅之。又取得意減別恨半,酣還遠程之句。又人吏留不得,直入故山雲之句,又長生不似無生理,休向青山學鍊丹之句。又白髮鑷不盡,根在愁腸中之句,又與薛濤云:蛾眉山勢接雲霓,欲逐劉郎此路迷。若似剡中容易到,春風猶隔武陵溪。

杜牧之《序李賀文集》云:賀字長吉,元和中韓吏部,亦頗道其歌詩。雲煙綿聯不足為其態也。水之迢迢不足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為其和也。秋之明潔不足為其格也。風檣陣馬不足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為其古也。時花美女不足為其色也。荒國陊殿梗莽丘隴不足為其恨怨愁悲也。鯨呿鰲擲牛鬼蛇神不足為其虛荒幻誕也。蓋騷之裔理,雖不及辭,或過之騷有感怨刺懟言,及君臣理亂,時有以激發人意,而賀所為無得有是賀能採尋前事,所以深歎,恨今古未嘗經道者,如金銅仙人辭,漢歌補梁庾。肩吾宮體謠,求取情狀離。絕遠去筆墨,畦逕間亦殊。不能知之賀生二十七年死矣。世皆曰:使賀且未死,少加以理奴僕命騷可也。

丁稜詩:公心獨立副天心,三轄春闈冠古今。蘭署門生皆入室,蓮峰太守別知音。同時人皆有繼和。蒯希逸字大隱,希逸詩蟾蜍醉裡破,蛺蝶夢中殘。牛相在揚州嘗稱之。

馬嵬太真縊所題詩者多悽感。鄭畋為鳳翔從事,日題云:元宗回馬楊妃死,雲雨雖亡日月新。終是聖朝天子事,景陽宮井又何人。觀者以為有宰輔之器。高仲武云:李嘉祐袁州人,振藻天朝大收芳譽中興高流也。與錢郎別為一體,往往涉於齊梁,綺美婉麗蓋吳筠何遜之敵也。至於野渡花爭發,春塘水亂流。朝霞晴作雨,濕氣晚生寒。文華之冠冕也。又禪心超忍辱,梵語問多羅。設使許詢更,生孫綽復出。窮思極筆未到此境。

劉魯風江南投謁,所知頗為典客所阻。因賦一絕,曰:萬卷書生劉魯風,煙波萬里謁文翁。無錢乞與韓知客,名紙毛生不肯通。

袁高詩:禹貢通遠俗,所圖在安人。后王失其本,職吏不敢陳,亦有奸佞者,因茲欲求伸,動生千金費,日使萬姓貧,我來顧渚源,得與茶事親,甿輟耕農來,採採實苦辛,一夫且當役,盡室皆同臻,捫葛上欹壁,蓬頭入荒榛,終朝不盈掬。手足皆皴鱗,悲嗟遍空山。草木為不春,陰嶺牙未吐。使者牒已頻,心爭造化力。先從銀臺筠,選納無晝夜。搗聲昏繼晨,眾工何枯槁。俯視彌傷神,皇帝尚巡狩。東郊路多堙,周迴遶天涯。所獻愈艱勤,況值兵革困。重茲困疲民,未知供御餘。誰合分此珍,顧省忝邦守。又慚復因循,茫茫滄海間,丹憤何由伸。右高所賦《茶山詩》也。按唐制湖州造貢茶最多,謂之顧渚貢焙,歲造一萬八千四百斤。大曆後始有進奉。建中二年,高刺郡進三千六百串,并詩此一章,刻石在貢焙。故杜鴻漸《與楊祭酒書》云:顧渚中山紫筍茶兩片,此物但恨帝未得嘗,實所歎息。一片上太夫人,一片充昆弟同歠。開成三年,以貢不如法,停,刺史裴充官。

湖州崔芻言郎中初為越副戎。宴席中有周德華者,劉採春女善歌《楊柳枝詞》所唱七八篇,皆名流之詠。滕邁郎中一首,云:三條陌上拂金羈,萬里橋邊映酒旗。此日令人腸欲斷,不堪將入笛中吹。

雲溪子曰:杜牧舍人云:巫娥廟裡低含雨,宋玉堂前斜帶風。滕郎中又云:陶令門前𦊰接䍦,亞夫營裡拂旌旗。但不言楊柳二字,最為妙也。是以姚合郎中《吟道傍亭子詩》云:南陌遊人迴首去,東林過者杖藜歸。不稱亭而意見矣。

陳彥博恩賜魏文正公諸孫舊第,以導直臣詩。阿衡隨逝水,池館主他人。天意能酬德,雲孫喜庇身。生前由直道,歿後振芳塵。雨露新恩日,芝蘭故里春。勳庸流十代,光彩映諸鄰。共喜升平際,從茲得諫臣。白居易為翰林學士,奏云:今日奏宣令撰。李師道請收贖魏徵宅,還其子孫,甚合朕心。允依來奏。臣伏以魏徵太宗宰相,盡心輔佐,以致太平。在其子孫,宜加優卹,事關激勸,合出朝廷。師道何人,輒掠此美。伏願明敕有司,特以官錢收贖,使還後嗣,以勸忠臣,則事出皇恩,美歸聖德。憲宗深然之,其後有司以為詩題試進士。

范攄云:宋雍初無令譽,及嬰瞽疾。其詩名始彰。盧員外綸作擬僧之詩,僧清江作七夕之詠,劉隨州有眼作無眼之句,宋雍無眼作有眼之詩。詩流以為四背或云:四倒,然辭意悉為佳致。盧公詩云:願得遠公知姓氏,焚香洗缽過餘生。《清江詩》曰:唯愁更漏促,離別在明朝。劉隨州曰:細雨濕衣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雍詩曰:黃鳥不堪愁裡聽,綠楊宜向雨中看。郭良驥自蘇州至望亭驛,有作云:南浦菰蒲遶白蘋,東吳黎庶逐黃巾。野棠自發空流水,江燕初歸不見人。遠岫依依如送客,平田渺渺獨傷春。淮中回首長洲苑,烽火年年報虜塵。觀詩所載,疑李錡叛時事也。裴夷直字禮卿,文宗時為右拾遺。張克勤以五品官推與。其甥夷直時為禮部員外郎。劾曰:是開後日賣爵之端,詔聽。遂著於令,為中書舍人,武宗立視冊牒不肯書,出刺杭州,斥驩州司戶參軍。宣宗初復拜江華等州刺史,終散騎常侍。夷直《戲唐仁烈詩》云:自知年紀偏應少,先把屠蘇不讓春。儻更數年逢此日,還應惆悵羨他人。

長安舊俗以不歷臺省出領廉車節鎮者,率呼為粗官。大率重內而輕外。今東京皇城乾元門舊宣武軍鼓角樓也。節度使王彥威有詩刻石在其上。曰:天兵十萬勇如貔,正是酬恩報國時。汴水波瀾喧鼓角,隋堤楊柳拂旌旗。前驅紅旆關西將,間坐青娥趙國姬。寄與長安舊冠蓋,粗官到底是男兒。彥威自太常博士出辟使府,至茲鎮。故有是句,後梁氏建國。其石不知所在。薛能亦有《謝寄茶詩》云:粗官寄與真,拋卻賴有詩情合,得嘗洪文館,舊不置學士。文宗特置一員以待。彥威為戶部侍郎,邊兵訴所賜不時縑,皆敝惡貶衛尉。卿俄為忠武節度徙宣武卒。

楊大年云:義山詩陳恕酷愛一絕,云:珠箔輕明覆玉墀,披香新殿鬥腰肢。不須看盡魚龍戲,終遣君王怒偃師。嘆曰:古人措辭寓意如此深妙,令人感慨不已。大年又曰:鄧帥錢若水舉賈誼。兩句云:可憐半夜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錢云:措意如此,後人何以企及鹿門先生。唐彥謙為詩纂,慕玉溪得其清峭感愴蓋其體也。然警絕之句亦多有。

《酉陽雜俎》云:一夕予坐客以遞送聯句為煩。乃命工取細斑竹,以白金錔首,如荼挾次遞聯名之。予在城時,常與客聯句。初無虛日,小酌求押,或窮韻相角,或押惡韻,或煎茗一盌為八韻詩,謂之雜聯。若志於不朽,則汰揀穩韻,無所得。輒已謂之苦聯,聯共押平聲好韻。不僻者,出於竹簡,謂之韻牒。出城悉攜行坐客句,挾韻牒之語,必為好事者所傳矣。因說故相牛公揚州《賞秀才蒯希逸詩》云:蟾蜍醉裡破,蛺蝶夢中殘。每坐吟之,予因請坐客各吟。近日為詩者佳句,有吟賈島舊國別多日,故人無少年。馬戴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又骨銷金鏃在,有吟僧無可河來當塞斷山遠與沙平。又開門落葉深有吟。張祜河流側讓關。又泉聲到池盡,有吟僧靈準詩,晴看漢水廣秋覺,峴山高有吟米。景元塞鴻先秋去邊草入夏生。予吟上都僧元礎寺隔殘潮去。又採藥過泉聲。又林塘秋半宿,風雨夜深來。予識蜀中客龐季子。每云:寒雲生易滿秋草長難高。

聶夷中有公子行,云:種花滿西園,花發青樓道。花下一禾生,去之為惡草。又《詠田家詩》云:父耕原上田,子劚山下荒。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倉。又云: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穀。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只照逃亡屋。所謂言近意遠合三百篇之旨也。咸通十二年高湜知舉牓內孤寒者,夷中公乘億許棠夷中尤貧苦精古詩。李敬方字中虔登長慶進士第,太和中為歙州刺史。大中時顧陶集唐詩類選,云:李歙州敬方才力周備,興比之間,獨與前輩相近。家集三百首,簡擇律韻八篇而已。雖前後敻絕,或畏多言而典刑具存,非敢避棄。

國初高英秀者,與贊寧為師友,辯捷滑稽,嘗譏古人詩病。云:山甫覽《漢史》,王莽弄來曾半破。曹公將去便平沉,是《破船詩》。李群玉《詠鷓鴣》,方穿詰曲崎嶇路。又聽鉤輈格磔聲,是《梵語詩》。羅隱曰:雲中雞犬劉安過,月裡笙歌煬帝歸。是見鬼詩。杜荀鶴今日偶題題似著不知題,後更誰題此衛子詩也。不然安有四蹄。李肇《國史補》云:曲江大會比為下第,舉人邇來漸侈靡,皆為上列所占,向之下第舉人,不復預矣。所以逼大會,則先牒教坊請奏。上御紫雲樓,垂簾觀焉。時或擬作樂,則為之移日。故曹松詩云:追遊若遇三清樂,行從應妨一日春。敕下後人置皮袋,例以圖障酒器錢絹實,其中逢花即飲。故張籍詩云:無人不借花園宿,到處皆攜酒器行。其皮袋狀元錄事,同點撿闕一,則罰金。曲江之宴行,市羅列闤闠為之半空。公卿家率以是日揀選東床車馬闐塞,莫可殫述。

松及第敕下宴中獻座。主杜侍郎詩云:得召丘牆淚,卻傾,若無公道也無因。門前送敕朱衣吏,席上銜杯碧落人。半夜笙歌教洗月,平明桃杏放燒春。南山雖有歸溪路,爭那酬恩未殺身。

松有詩云: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可謂諳世故矣。

許棠《洞庭詩》有四顧疑無地,中流忽有山之句,人以題扇過洞庭云:驚波常不定,半日鬢堪斑。四顧疑無地,中流忽有山。鳥飛應畏墮,帆遠卻如閒。漁父時相引,行歌浩渺間。

秦築長城比鐵牢,蕃戎不敢過臨洮。雖然萬里連雲際爭,及堯階三尺高,汪遵長城詩也。得名於時。遵宣城人登咸通七年進士第。許棠其鄉人也。平泉花木好高樹,嵩少縱橫滿目前。惆悵人間不平事。今朝身在海南邊,遵《題李太尉平泉莊詩》也。

許棠久困名場,咸通末馬戴佐大同軍幕。棠往謁之,一見如舊相識,留連數月。但詩酒而已。未嘗問所欲。一旦大會賓客,命使者以棠家書授之。棠驚愕莫知其來,啟緘即知戴潛遣一介恤其家矣。戴與姚合善,合有詩云:天府鹿鳴客,幽山秋未歸。我知方甚善,眾說以為非。隔石聞泉細,和風見鶴飛。新詩此處得,清峭比應稀。又有《送戴下第客遊詩》云:昨夜送君處,亦是九衢中。此日殷勤別,前時寂寞同。鳥啼寒食雨,花落暮春風。向晚離人別,筵收樽未空。戴《酬姚合中字韻詩》云:岐路非人見,尚得起心中。日憶瀟湘渚,春生蘭桂叢。鳥啼花半落,客散爵方空。所贈誠難答,泠然一榻風。

鄭徵君雲叟為詩皆祛淫靡,迥絕囂塵。如《富貴曲》云:美人梳洗時,滿頭間珠翠。豈知兩片雲,戴卻數鄉稅。有《詠西施》云:素面已云妖,更著花鈿飾。臉橫一寸波,浸破吳王國。又《七言傷時》云:帆力劈開滄海浪,馬蹄踏破亂山青。浮名浮利過於酒,醉得人心死不醒。又《題霍山秦尊師》云:老鶴元猿伴採芝,有時長嘯獨移時。翠娥紅粉嬋娟劍,殺盡世人人不知。又《偶題》似鶴如雲一個身,不憂家國不憂貧。擬將枕上日高睡,賣與世間富貴人。又《思山詠》因賣丹砂下白雲,鹿裘怕惹九衢塵。不如將爾入山去,萬是千非愁殺人。又《景福中作》云:悶見戈鋋匝四溟,恨無奇策救生靈。如何飲酒得長醉,直到太平時節醒。又《招友遊春》云:難把長繩繫日烏,芳時偷取醉工夫。任堆金璧磨星斗,買得花枝不老無。又《山居》云:閒見有人尋,移庵更入深。落花流澗水,明月照孤林。醉勸頭陀酒,閒教孺子吟。身同雲外鶴,斷得世塵清。又詩云:冥心棲木室,散髮浸流泉。採柏時逢麝,看雲忽見山。夏狂衝雨戲,春醉戴花眠。絕頂登雲望,東都一點煙。又詩:不求朝野知,臥見歲華移。採藥歸侵夜,聽松飯過時。荷竿尋水釣,背局上嵒碁。祭廟人來說,中原正亂離。

楊巨源以三刀夢益州,一箭取遼城得名。故樂天詩云:早聞一箭取遼城,相識雖深有故情。清句三朝誰是敵,白鬚四海半為兄。貧家薙草時時入,瘦馬尋花處處行。不用更教詩過好,折君官職是空名。巨源後拜省郎,樂天復以詩賀云:文昌新入有光輝,紫界宮牆白粉闈。曉日雞人傳漏箭,春風侍女護朝衣。雪飄歌句高難和,鶴拂煙霄老慣飛。官職聲名俱入手,近來詩客似君稀。

陝府唐昭宗有詩云:安得有英雄,迎歸大內中。或曰:逍遙樓有太宗詩云:昔乘匹馬去,今驅萬乘來。志意不侔矣。

翁承贊乾寧進士也。唐語云:槐花黃舉子忙承贊有詩云:雨中妝點望中黃,勾引蟬聲送夕陽。憶得當年隨計吏,馬蹄終日為君忙。

皎然詩式著偷語詩例,云:如陳后主詩,日月光天,德取傅長,虞日月光太清上三字語同。下二字義同偷意。詩例云:如沈佺期詩小池殘暑退,高樹早涼歸。取柳惲太液,滄波起長楊。高樹秋偷勢。詩例云:如王昌齡詩:手攜雙鯉魚,目送千里鴈。悟彼飛有適,嗟此罹憂患。取嵇康目送歸鴻,手揮五絃,俯仰自得。遊心太元詩式云:詩有跌宕格二品,一曰越俗。其道如黃鶴臨風貌逸神,遠查不可羈。郭景純《遊仙詩》左把浮丘袖,右拍洪崖肩。鮑明遠詩舉頭四顧望,但見松柏繁。荊棘鬱叢叢,中有一鳥名杜鵑。言是古時蜀帝魂,聲音哀苦鳴不息。羽毛憔悴似人髡,飛走樹上啄蟲螘。豈知往日天子尊,念茲變化非常理。中間惻隱不能言。二曰駭俗。其道如楚有接輿,魯有原壤,外示驚俗之貌,內藏達人之度。郭景純《遊仙詩》嫦娥揚妙音,洪崖頷其頤。王梵志道情,詩我昔未生。時冥冥無所知,天公長生我,生我復何為。無衣使我寒,無食使我飢。還你天公我,還我未生時。賀知章《放達詩》云:落花真好些,一醉一回顛。盧照鄰《漫作》云:城狐尾獨速,山鬼面參覃。淈沒格一品,曰:澹俗。此道如夏姬當壚似蕩,而貞采吳楚之風,雖俗而正古歌。曰:華陰山頭百尺井,下有流泉徹骨冷。可憐女子來照影,不照其餘照斜領。調笑格一品,曰:戲俗,漢詩云:匡鼎來解人頤蓋,說詩也。此一品非雅作足以為談笑之資矣。李白《狂詠》女媧弄黃土,摶作愚下人。散在六合間,濛濛若埃塵。

司空圖曰:愚幼嘗自負,既久而愈覺缺。然得於春景,則有草嫩侵沙長,冰輕著雨消。又人家寒食月,花影午時天。又雨微吟思足,花落夢無聊。得於山中,則有坡暖冬生筍,松涼夏健人。又川明虹照雨,樹密鳥衝人。得於江南,則戍鼓和潮暗,船燈照島幽。又曲塘春盡雨,方響夜深船。又夜短猿悲減,風和鵲喜靈。得於塞下,則有馬色經寒慘,鵰聲帶晚飢。得於喪亂,則有驊騮思故第,鸚鵡失佳人。又鯨鯢人海涸,魑魅棘林幽。得於道宮,則有碁聲花院閉,幡影石壇高。得於夏景,則有池涼清鶴夢,林靜肅僧儀。得於佛寺,則有松日明金像,苔龕響木魚。又解吟僧,亦俗愛舞鶴,終卑得於郊園,則有遠坡春旱慘,猶有水禽飛。得於樂府,則有晚妝留拜月,春睡更生香。得於寂寥,則有孤螢出荒池,落葉穿破屋。得于愜適,則有客來當意愜,花發遇歌成。雖庶幾不濱於淺涸,亦未廢作者之譏訶也。七言云:逃難人多分隙地,放生鹿大出寒林。又得劍乍如添健僕亡書,久似憶良朋。又孤嶼池痕春漲滿,小欄花韻午晴初。又故國春歸未有涯,小欄高檻別人家。五更惆悵迴孤枕,猶自殘燈照落花。又甲子今重數生涯,只自憐殷勤元。昨日旁午又明年,皆不拘一概也。蓋絕句之作,本於詣極。此外千變萬狀,不知所以神而自神也。豈容易哉。今足下之詩,時輩固有難及,儻復以全美為上,即知味外旨矣。

度日休《賦龜詩》嘲歸氏子曰:硬骨殘形知幾秋,屍骸終是不風流。頑皮死後鑽須遍,都為平生不出頭。歸氏子以姓嘲日休,云:八片尖斜砌作毬,火中燖了水中揉。一團閒氣如常在,惹踢招拳卒未休。

文秀唐末詩僧也。鄭谷喜秀上人,相訪詩。他夜松堂宿論詩,更入微之句。又次韻,秀上人長安寺居言懷云:舊齋松老別多年,香社人稀喪亂間。出寺只如趨內殿,閉門長似在深山。又《重訪秀上人》云:展畫常懷吳寺殿,宜茶偏賞霅溪泉。又《寄題詩僧秀公》云:靈一心傳清,塞心可公吟。後楚公吟,近來雅道相親,少唯仰吾師所得,深好句未停無暇。日舊山歸老,有東林吟曹孤宦甘寥落多,謝攜筇數訪尋秀南僧也。而居長安,以文章應制。故谷《送遊五臺詩》云:內殿評詩切,身迴心未迴。

盧延遜吟詩多著尋常容易語。如《送周太保赴浙西》云:臂鷹健卒懸氈帽,騎馬佳人捲畫衫。又《寄友人》云:每過私第邀看鶴,長著公裳送上驢。然於數篇見意尤妙。《育松寺》云:山寺取涼當夏夜,共僧蹲坐石階前。兩三條電欲為雨,七八個星猶在天。衣汗稍停床上扇,茶香時發澗中泉。通宵聽論華嚴義,不藉松窗一覺眠。又《苦吟》云:莫話詩中事,詩中難更無。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鬚。險覓天應悶,狂搜海亦枯。不同文賦易,為著者之乎。

方干《越州使院竹》云:莫見凌雲飄筍籜,須知礙石作盤根。細看枝上蟬吟處,猶是筍時蟲食痕。月送綠陰斜上砌,露凝寒色濕遮門。列仙終日逍遙地,鳥雀潛來不敢喧。

世人如不容,我自縱天慵。落葉憑風掃,香粳倩水舂。花朝連郭霧,雪夜隔湖鐘。身在能無事,頭宜白此峰。干為詩如鶴盤遠勢,投孤嶼蟬,曳殘聲過別枝。齊梁以來,未有之句也。又貽天目中峰客有枯井,夜聞鄰果落廢巢寒見別禽來之句。

曹鄴字業之。大中進士也。唐末以祠部郎中知洋州。《老圃堂詩》云:邵平瓜地接吾廬,穀雨乾時手自鋤。昨日春風欺不在,就床吹落讀殘書。

隋曲有《疏勒鹽》,唐曲有《突厥鹽》、《阿鵲鹽》或云:關中人謂好為鹽故施肩。吾詩云:顛狂楚客歌成雪,媚嫵吳娘笑是鹽。蓋當時語也。今杖鼓譜中尚有鹽杖聲。《秀水閒居錄》:薛許州能以詩道為己任,還劉德仁卷有詩云:百首如一首,卷初如卷終。譏劉之不能變態也。

中庭淡月照三更,白露洗空河漢明。莫道西風吹葉落,只愁無處著秋聲。此陳與義《秋夜詩》也。置之唐音不復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