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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8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彙編字學典

 第八十八卷目錄

 書法部總論三

  宋高宗翰墨志〈論書〉

  朱子大全集〈論書〉

  李之儀姑溪集〈論書〉

  陳思書苑菁華〈唐人論筆法 蔡希綜法書論〉

  元郝經陵川集〈論書〉

  趙孟頫蘭亭跋〈論書〉

  虞集道園學古錄〈論書〉

  盛熙明法書考〈論書〉

  蘇霖書法鉤元〈唐張懷瓘論執筆 唐釋栖亞論書 宋趙孟堅論書 翰林粹言〉

  陶宗儀書史會要〈漢蕭何論書勢 唐張敬元論書 元杜本論書〉

  明解縉春雨雜述〈學書法 草書評 評書〉

  方孝孺遜志齋集〈論書〉

  曾棨西墅集〈論學書〉

  岳正類博槁〈論書〉

  文徵明停雲館帖〈王賓敘字〉

  荊川稗編〈元劉因論書〉

  徐渭法書通釋〈張紳論書〉

  項穆書法雅言〈論書〉

  王氏法書苑〈唐韋榮宗論書 元劉有定論書〉

  弇州山人槁〈論書〉

  莫廷韓集〈論書〉

  周顯宗感寓錄〈論書〉

  董其昌容臺集〈論書〉

  李日華紫桃軒又綴〈論書〉

  趙宧光寒山帚談〈論書〉

字學典第八十八卷

書法部總論三

《宋高宗·翰墨志》《論書》

余自魏晉以來至六朝,筆法無不臨摹,或蕭散,或枯瘦,或遒勁而不回,或秀異而特立,眾體備於筆下,意簡猶存於取捨,至若禊帖則測之益深,擬之益嚴,姿態橫生莫造其原,詳觀點畫以至成誦,不少去懷也。法書中唐人硬黃自可喜,若其餘紙札俱不精乃託名取售,然右軍在時已苦小兒輩亂真,況流傳歷代之久,贗本雜出,固不一幅。鑒定者不具眼目,所以去真益遠,惟識者久於其道,當能辯也。

余每得右軍或數行或數字,手之不置,初若食蔗喉閒,少甘則已,末則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也。故尤不忘於心手,頃自束髮即喜攬筆作字,雖屢易典刑而心所嗜者固有在矣。凡五十年閒,非大利害相妨,未始一日捨筆墨,故晚年得趣,橫斜平直隨意所適,至作尺餘大字,肆筆皆成,每不介意,至或膚腴瘦硬,山林丘壑之氣則酒後頗有佳處,古人豈難到也?前人多能正書而後草書,蓋二法不可不兼有,正則端嚴,莊重結密得體,若大臣冠劍儼立廊廟。草則騰蛟起鳳,振迅筆力,穎脫豪舉,終不失真,所以齊高帝與王僧虔《論書》謂我書何如?卿僧虔曰:臣正書第一,草書第三,陛下草書第二,而正書第三,是臣無第二,陛下無第一。帝大笑,故知學書者必知正草二體不當闕一,所以鍾王輩皆以此榮名,不可不務也。士人作字有真行草隸篆五體,往往篆隸各成一家,真行草自成一家者,以筆意本不同,每拘於點畫無放意自得之蹟,故別為戶牖,若通其變則五者皆在,筆端了無閡塞,惟在得其道而已。非風神穎悟,力學不倦,至有筆塚研山者,似未易語此。

士於書法必先學正,書者以八法皆備不相附麗,至側字亦可正讀,不渝本體,蓋隸之餘風若楷法,既到則肆筆行草閒,自然於二法臻極,煥手妙體,了無缺軼,反是則流於塵俗,不入識者指目矣。吾於次敘得之,因筆其梗概。

草書之法,昔人用以趣急速而務簡易,刪難省煩,損複為單,誠非蒼史之蹟,但習書之餘,以精神之運識思超妙,使點畫不失真為尚,故梁武謂赴急書,不失蒼公鳥跡之意,顧豈皁吏所能為也。又其敘草大略雖趙壹非之,似未易重輕其體勢,兼昔人自製草書,筆悉用長毫,以利縱捨之,便其為得法必至於此。書學之弊無如本朝,作字直記姓名耳。其點畫位置殆無一毫名世。

先皇帝尤喜書,致立學養士,惟得杜唐稽一人,餘皆體倣,了無神氣。因念東晉渡江後猶有王謝,而下朝士無不能書,以擅一時之譽,彬彬盛哉。至若紹興以來,雜書游絲,書惟錢塘吳說,篆法惟信州徐兢,亦皆碌碌可嘆其弊也。

昔人論草書謂張伯英以一筆書之行斷則再連續,蟠屈挐攫,飛動自然,筋骨心手相應,所以牽情運用,略無留礙,故譽者云應指宣事如矢發機,霆不暇激,電不及飛,皆造極而言創始之意也。後世或云忙不及草者,豈草之本旨哉?正須翰動若馳,落紙雲煙方佳耳。

士人於字法若少加臨池之勤則點畫便有位置,無面牆信手之愧前人,作字煥然可觀者以師古,人無俗韻,其不學臆斷,悉掃去之因、念字之為用大矣哉!於精筆佳紙遣數十言,致意千里,孰不改觀存,嘆賞之心,以至竹帛金石傳於後世,豈止不泯,又為一代文物,亦猶今之視昔,可不務乎?偶試筆書以自識,余嘗謂甚哉,字法之微妙!功均造物,跡出窈冥,未易以點畫工便為至極,蒼史始意演幽,發為聖跡,勢合卦象,德該神明,開闔形制,化成天下,至秦漢而下諸人悉胸次萬象,布置模範,想見神游八表,道冠一時,或帝子神孫、廊廟才器、稽古入妙、用智不分、經明行修、操尚高潔,故能發為文字,照映編簡。至若虎視狼顧,龍駭獸奔,或草聖草賢,或絕倫絕世,宜合天矩,觸塗造極,非夫通儒上士詎可語此,豈小智自私、不學無識者可言也?

《朱子大全集》《論書》

書學莫盛於唐,然人各以其所長自見,而漢魏之楷法遂廢。入本朝來,名勝相傳,亦不過以唐人為法,至於黃米而攲傾側媚、狂怪怒張之勢極矣。

張敬夫嘗言平生所見王荊公書皆如大忙中寫,不知公安得有如許忙,此雖戲言,然實切中其病,因省平日得見韓公書跡,雖與親戚卑幼,亦皆端嚴謹重,未嘗一筆作行草勢,蓋其胸中安靜詳密、雍容和豫,故無頃刻忙,時亦無纖芥忙意,與荊公之躁擾急迫正相反也。書札細事而於人之德性其相關有如此者。

《李之儀·姑溪集》《論書》

凡書,精神為上,結密次之,位置又次之。楊少師度越前古,而一主於精神。柳誠懸、徐季海纖悉皆本規矩,而不能自展拓,故精神有所不足,或謂作字正如習馬,步驟馳驅各有先後,一失其節,御者所媿,至其奔軼絕塵則乃能見其材。魯直草字有類誠懸、季海與?夫馬之在御者,正書、行書則一爽秀為多,要之足以名世也。

學書生於行筆,苟不知此老死,不免背馳,雖規模前人點畫,不離法度,要亦氣韻各有所在,略不繫其工拙也。

家貧不辦素食事,忙不及草書,此特一時之語耳。正不暇則行,行不暇則草,蓋理之常也。閒有蔽於不及之語,而特於草字行筆,故為遲緩從而加馳騁以遂其蔽,久之雖欲稍急,不復可得,今法帖二王部中多告哀問疾家,私往還之書,方其作時亦可謂迫矣。胡不正而反草,何耶?此其據也。然而非所造直與神遇則安能至是?亦足以自成一家而名於世也。

東坡研墨幾如糊,方染筆又握筆,近下而行之遲。楊文公以方角小紙、蠅頭細字運筆如飛,東坡之濃與遲出於習熟,而文公之小紙細字亦非有所必也,故知熟則生之,生則熟之,貴乎?無所滯閡耳。

《陳思·書苑菁華》《唐人論筆法》

學書之初,執筆為最,蓋明於位置點畫、便於墨道也。須其良師口授,天性自悟,縱橫落紙,筆無虛發,即能專成其勢,大約虛掌實指,平腕豎鋒,意在筆前,鋒行畫內,心想字形,輕重邪正各得其趣,切須襟懷沈靜,自然思盈半矣。待其功成即專勢,況殊不可搨,模寫樣輕自取拙,若槁行雜體,掇筆往來,懸管自在,但取體勢雄壯,不可拘其小節,若畏懼生疑、否臧不決,運用迷於筆前,振動惑於手下,師心固乎獨見。弟子執其寡聞恥請問於智人,忌藝能之勝己,若欲造元未之有也。《禁經》云有攻無性,神彩不變,兼此二事,然後得齊古人之景氣。又云〈此下有第一用筆四字原本闕〉第二識勢,第三裹束,三者兼備,然後為書,苟守一途即未為得。張懷瓘云揖讓禮樂,獻不及羲,風神散逸,羲不及獻,證之於書,藉其神彩也。李嗣真云今之馳騖去聖逾遠,徒識方圓而迷點畫,猶莊生之歎旨者。易象之談日中終不見矣。唐太宗與漢王元昌、褚遂良等皆受之於史陵,然褚首師虞,後又學史,乃謂陵曰:此法更不可以教人,是其妙處也。陸柬之受之於虞世南,世南受之於智永,皆有體法,今人都不聞師範,又自無鑒局,雖古蹟昭然,永不覺悟,而執燕珉以為寶,玩楚鳳而稱珍,不亦謬哉?褚河南云良師不遇歲月,徒往今之能者時見一班,忽不悟者終身瞑目,蓋書非口傳手授而云能之者,未之見也。

《蔡希綜法書論》

夫書匪獨不調端周正先藉其筆力,始其作也須急回,疾下鷹視鵬,游信之自然,猶鱗之得水、羽之乘風,高下恣情,流轉無礙。每字皆須骨氣雄強,爽爽然有飛動之態、屈折之狀,如鋼鐵為鉤,牽掣之蹤若勁鍼直下,主客勝負皆須姑息。先作者主也,後為者客也。既構筋力,然後束裝必須舉措,合則起發相承,輕濃似雲霧往來,舒卷如林花閒吐。每書一紙或有重字,亦須字字意殊,予頃嘗為一體書賦,亦略陳梗概,今復論之,用臻其理,夫始下筆須藏鋒,轉腕前緩後急,字體形勢狀如蟲蛇相鉤連,意莫令斷,仍須簡略為尚,不貴繁冗,至如稜側起伏,隨勢所立,大抵之意員規最妙,其有誤發不可再摹,恐失其筆勢。若字有點處須空中遙擲下,其勢如高峰墜石,又下筆意如放箭,箭不欲遲,遲則中物不入,然則施於草跡亦須時時象其篆勢,八分、章草、古隸等體要相合,雜發人意,思若直取,俗字則不能光發於牋毫,若非靜思閑雅,發於中慮,則失其妙用也。

《元郝經陵川集》《論書》

夫書一技耳。古者與射御並,故三代先秦不計,夫工拙而不以為學,是以無書法之說焉。自包犧氏畫八卦造書契,皇頡製字取天地法象之端、人物器皿之狀、鳥獸草木之文、日月星辰之章、煙雲雨露之態而為之,初無工拙之意於其閒也,世變日下,漸趨簡易,故變古文為篆文,變大篆為小篆,又變小篆為隸,為楷,為八分,為行,為草,為真行,為行草,為章草,為正草,廢刀用筆,廢竹用帛,廢帛用紙,皆與世變而下也。道不足則技始以書為工,始寓性情襟度風格其中而見其為人,專門名家始有書學矣。故古之篆法之存者惟見秦丞相斯斯刻薄寡恩人也,故其書如屈鐵琢玉,瘦勁無情,其法精,盡後世不可及。漢之隸法,蔡中郎不可得而見矣。存者惟魏太傅,繇繇沈鷙威重人也。故其書勁利方重,如畫劍累鼎,斬絕深險,又變而為楷,後世亦不可及。楷草之法,晉人所尚,然至右軍將軍羲之則造其極,羲之正直有識鑒,風度高遠,觀其遺殷浩及道子諸人書,不附桓溫自放山水閒,與物無競,江左高人勝士鮮能及之,故其書法韻勝遒婉,出奇入神,不失其正,高風絕跡,邈不可及,為古今第一。其後顏魯公以忠義大節極古今之正,援篆入楷,蘇東坡以雄文大筆極古今之變,以楷用隸,於是其書備極無餘蘊矣。蓋皆以人品為本,其書法即其心法也。故柳公權謂心正則筆正,雖一時諷諫亦書法之本也。苟其人品凡下頗僻側媚,縱其書工其中心蘊蓄者亦不能揜有,諸內者必形諸外也,若二王顏坡之忠正高古,縱其書不工亦無凡下之筆矣。況於工乎先叔?祖謂二王書之經也,顏坡書之傳也,其餘則諸子百家耳。故今之為書也,必先熟讀六經,知道之所在尚友論世,學古之人,其問學、其志節、其行義、其功烈有諸其中矣。而後為秦篆漢隸,玩味大篆,及古文以求皇頡本意,立筆創法,脫去凡俗,然後熟臨二王正書,熟則筆意自肆,變態自出,可臨真行又熟則漸放筆,可臨行草,收其放筆,以草為楷,以求正筆,可臨章草,超凡入聖,盡棄畦町,飛動鼓舞,不知其所以然,然後臨其正草,如是者有年,始可於顏求其正筆,於坡求其奇筆,以正為奇,以奇為正,出入二王之閒,復漢隸秦篆皇頡之初,書法始備矣,然猶學之於人非自得之於己也,必觀夫天地法象之端、人物器皿之狀、鳥獸草木之文、日月星辰之章、煙雲雨露之態,求制作之所以然,則知書法之自然猶之於外,非自得之於內也。必精窮天下之理,鍛鍊天下之事,紛紼天下之變,客氣妄慮、撲滅消弛,淡然無欲,翛然無為,心手相忘,縱意所如,不知書之為我,我之為書,悠然而化,然從技入於道,凡有所書神妙不測,盡為自然造化,不復有筆墨,神在意存而已。則自高古閑暇恣雎徜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剛而不亢,柔而不惡,端莊而不滯,妥娜而不欺,易而不俗,難而不生,輕而不浮,重而不濁,拙而不惡,巧而不煩,渾洒而不狂頓,直而不妄,夭嬌而不怪窅,眇而不僻,質朴而不野,簡約而不闕增,羨而不多,舒而不緩,疾而不速,沈著痛快圓熟,混成萬象生筆端,一畫立太極太虛之雲也,大江之波也,悠悠然而來,浩浩然而遊,邈然無我於其閒,然後為得已。雖云一技而可以名家也。

《趙孟頫·蘭亭跋》《論書》

學書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筆之意乃為有益。右軍書是已。退筆因其勢而用之,無不如志,茲其所以神也。

書法以用筆為上,而結字亦須用工,蓋結字因時相傳,用筆千古不易,右軍字勢古法一變,其雄秀之氣出於天然,故古今以為師法。齊梁閒人結字非不古而乏俊氣,此又存乎其人,然古法終不可失也。

《虞集道·園學古錄》《論書》

書之易篆為隸,本從簡,然君子作事必有法焉,精思造妙遂以名世。方圓平直無所假借而從容中度自可觀,則譬如冠冕珮玉,執璧奉行,事君事神,恭敬在中,威儀見外,揖拜升降,自然成文,則其善也。乃若頗衺反側,怒張容媚,小人女子之態,學者戒之。魏晉以來善隸書以名書,未嘗不通六書之義,不通其義則不得文字之情,制作之故,安有不通其義、不得其情、不本其故猶得為善書者?《吳興》,趙公之書名天下以其深究六書也。書之真贗,吾嘗以此辨之,世之不知六書而效其波磔以為媚,誠妄人矣。

昔之為草書者,結體有疏密,用筆有工拙,波磔不同,形勢亦異,譬諸人之耳目口鼻之形雖同而神氣不一,衣冠帶履之具同制而容止則殊。朝廷有大朝會,百官咸在,品秩同等,班序同列,而人則雜然前陳矣。善相人者乃能於是乎有所擇焉。

《盛熙明·法書考》《論書》

夫書者,心之跡也。故有諸中而形諸外,得於心而應於手然,揮運之妙必由神悟,而操執之要尤為先務也。每觀古人遺墨存世,點畫精妙振動若生,蓋其功用有自來矣。世傳衛夫人之《筆陣圖》、王逸少之永字,八法猶可考也,舍此而欲求全美於成體之後,固亦難矣。

點畫既工而後能結體,然布置有疏密、骨格有肥瘠,不可不察也。

翰墨之妙通於神明,故必積學累功、心手相忘。當其揮運之際自有成書於胸中,乃能精神融會,悉寓於書,或遲或速,動合規矩,變化無常,而風神超逸,是非高明之資,孰克然耶?

王右軍過江觀覽名刻,歎學衛夫人書徒費歲月,故學書者以當知所宗,尚乃能知所用力。至於臨摹之功、丹墨之妙,皆宜精究也。

《蘇霖·書法鉤元》《唐張懷瓘論執筆》

執筆亦有法,若執淺而堅掣打勁利,掣三寸而一寸著紙,勢有餘矣。若執筆深而束,牽三寸而一寸著紙,勢已盡矣。其故何也?筆在指端則掌虛運動適意,騰躍頓挫,生氣在焉。筆居半則掌實,如樞不轉掣,豈能自由轉運?迴旋乃成稜角,筆既死矣,寧望字之生動乎?

《唐釋亞栖論書》

凡書通即變,王變白雲體,歐變右軍體,柳變歐陽體,永禪師褚遂良,顏真卿、李邕、虞世南等並得書中法,後皆自變其體,以傳於世,俱得垂名,若執法不變,縱能入石三分亦被號為書奴,終非自立之體,此書家大要

。宋趙孟堅論書

《宋趙孟堅論書》

學唐不如學晉人,皆能言之,夫豈知晉不易學,學唐尚不失規矩,學晉不從唐入,多見其不知量也。僅能攲斜,雖欲媚而不媚,翻成畫虎之犬耳,何也?書字當立,閒架牆壁則不骩骳,思陵書法未嘗不圓熟,要之於閒架牆壁處,不著工夫,此理可為識者道。近得北方舊本虞永興《破邪論序》,愛而不知其惡也。故為此說,正坐無牆壁也。右軍《樂毅》畫贊《蘭亭》最真,一一有牆壁者,右軍一搨直下是也。李瑋家開皇帖,行書之祖於此最昭昭,化度及魯公離堆得此法,左右陰陽極明麗。丁道護《啟法寺碑》,筆右方直下,最具此法,學者當垂情,如此下筆則妍麗方直,端重楷正,昧此則癡鈍墨豬矣。黃庭賀捷有鍾體,雖微攲側隱,然亦有牆壁,力命表勁利更高,學者無但徇俗而不究本,唯遺教經,宛然是經,生筆了無神明,決非羲筆,正如率更之玩長孫無忌,面團團也。識此已又識破懷仁聖教之流,入院體也。其逸筆處,世謂之小正書,此書官告體,《蘭亭》、《玉潤》、《霜寒》諸帖即無此逸筆,不知懷仁從何取入,使後人未仿羲帖先為此態,觀之可惡其流,至於《蘭溪藏經記》、《烏龍廟記》,僧有交之,集書極矣。又須戒徐會稽之濁,戒李北海之狂濁,在跛偃狂,在攲斜,唯張從申得大令之通暢,無二公之流弊,且世云會稽法自《蘭亭》,出蘭亭即無偃筆也。又云北海深悟大令,大令不若是之攲跛也,跛偃之弊流而為坡公攲斜之弊流,而為元章父子矣。且如吳傅朋深得諸葛禎《瑤臺寺碑》筆法,的是《蘭亭》中出矣。公又生出一節,病每下,豎筆不直,搨下乃仰筆,尖鋒全無氣骨,皆清河之弊,為隘不恭,學者更切自防之,自點撿之,朋友相警悟之。前修長中之短亦無,畏友以覺其非耳。故予深信閒架牆壁為要也。余自謂學古人當勤媚,今人當無心,可也。中興後朱壑巖橫斜顛倒,幾若楊少師、孫勤川,規矩恐下筆不中觀者,元章曰:奴書耳。朱吾所取,孫吾所戒,更從識者評。

學隸楷於晉魏之下,邈乎無以稽也。縱有羲繇之跡,號存世者唯《樂毅》、《海宇》、《秣林》本耳。其唐元度魚帖本已非古本,文次有德州畫像贊而已。若所謂力命表,固繇精筆古勁,幾不入俗眼,然尊之敬之未容而友之也。黃庭固類繇,攲側不中繩度,未學唐人而事此,徒成畫虎類犬,然則欲從入道,於楷何從?曰僅有三焉,《化度》、《九成》、《廟堂》耳。晉宋而下,分而南北,有丁道護襄陽《啟法寺》、《興國寺》二石,啟法最精。歐虞之所自出。興國麤甚,如出兩手,天不壽精而壽麤,良可嘆也。北方多朴有隸體,無晉逸雅,謂之氈裘氣,至合於隋書同文軌開皇大業,以逮武德之末、貞觀之初,書石無一可議,此古今集大成之時也。於是歐虞大宏、厥聲始者,虞於龍聖道場、歐於姚辨等刻亦未臻極詣也。及孔子《廟堂碑》飛來白鶴詩,虞為法於世矣。《化度》、《九成》,歐獨步於時矣。今求楷法,舍此三者,是南轅而北轍矣。三書之法在平正恬澹,分閒布白,行筆停勻,且如橫畫必兩頭均平,不可如俗書左低右昂,撘手從左原過,此在八訣,所謂千里陣雲者也。起筆既成冗類,如鑿如錐則有泛冗,錐則尖,既不尖又必帶冗,斯為妙絕。及至書到右方住處,捺筆不可向下,須擁起向上,於下如繩直其左,方主筆之豎亦結筆在左,穿心豎筆是也。捺筆直下到立筆處微捺,使鋒左向,如畫之右肩,突出鋒在上豎筆,則突出鋒在左也。又於十字處如中字、牛字、年字,凡是一橫一直,中停者皆當著心凝然,正直平均,不可使一高一低、一斜一攲,少涉世俗,守此法既牢,則凡施之閒架自然平均,使不俗氣,俗之從生,始於徐浩也。知《蘭亭》韻致,取有映帶,不知先自背了,繩墨攲斜,跛偃雖有態度,何取態度者,書法之餘,骨格者,書法之祖也。今未正骨格先尚態度,幾何不舍本而求末耶?戒之!戒之!從入之門先敬先戒,平平直直,輕輕勻勻,俗舊率更體為排筭,固足以攻其短,然先排算而尚氣脈,乃可不排算而求之,是未行而先馳,理不至爾,分閒布白勿令偏側,此誠格言,每一字為率筆多筆,少不同先,須分布勻整,若此未調順,工何從生?又有一般偏旁,不可盡律以正者,每字必攲,歲字必舛,有字不可破中,叢字取居中而又左右皆須以古人所書求其義理,執一而論第,曰中正,此李後主譏魯公為田舍翁,又如褚河南如稱八分古雅有韻,一切尚之,甚有疏拙。薛少保發越褚體,飄揚透徹,一尚不回,幾致迂疏,魯公之正其流也俗,誠懸之勁,其弊也寒。古往今來,中庸能鮮,千古之下刻心苦神,詣其然者,要是文章之外,惟此足以觀人發揮容形,有足尚者不忍怠也。又嘗妄論文章精到,尚可改飾字畫,落筆更不容加工,求以益之,適或壞之,此吾知字畫之貴一生,眠則畫被,坐則畫地,將老無工,此藝厥為不易哉?

行草宜用棗心筆者,以其摺裊婉媚,然此筆須出鋒用之須捺,筆鋒向左意趣,如只用筆腰,不用筆尖,乃可如真書直豎,用尖則施之行草,無態度,此是要緊處,人多未知之,姜堯、章孫、過庭草書言能籠罨橫豎,最善發明棗心筆於用之時,每難揮運,雙鉤懸腕,久久得趣,其要正在勿使筆尖也。

草書雖連綿宛轉,然須有停筆。今長沙所開懷素自序乃蘇滄浪輩書,一向裊摺無典,則北方有一正本,不如此或歇或連,乃為正當草,極難於拙,蘇草不及行。

晉賢草體虛澹蕭散,此為至妙,惟大令綰秋蛇為文皇所譏。至唐旭素方作連綿之筆,此黃伯思簡齋堯章所不取也。今人但見爛然如藤纏者,為草書之妙,要之,晉人之妙不在此,法度端嚴中蕭散為勝耳。右軍三卷,僅一半真施,老子印證簡齋堯章諸公議論,去其閒偽跡,如求《屏風帖》、《早乘涼帖》、《止開真帖》五卷,於海陵當以此為區處。

《翰林粹言》

胸中有書,下筆自然不俗。坡詩云退筆如山未足珍,讀書萬卷始通神,此言良是。

為書之妙不必憑文按本,妙在應變無方,

行行要有活法,字字須求生動。

有功無性,神采不生;有性無功,神采不實,兼此二者,然後得齊古人。

筆正之說,真格言也。筆正則古人筆法皆如吾手矣。側鋒取妍,鍾王不傳之祕。濡毫之次,法與鋒合,然後運筆無非法也。

捉筆在手便須運意,不可妄落,一筆纔落便想第二筆合作如何下。

偶寫一字不成,須於眾碑中尋之,若無即出意自造。不可輕易率然而作。

作字須滑熟,不可生硬,如顏如柳,初未有生硬筆,先識此字書則得之,素與相忘,必難描摹,臨書最有功,以其可得精神也。字形在紙,筆法在手,筆意在心,筆筆生意,分閒布白,小心布置,大膽落筆。

左者右之,右者左之,偏者正之,正者偏之,以近為遠,以遠為近,以連為斷,以斷為連,筆近者意遠,筆遠者意近,字須因其近似而習之,平日雜書紙則有意存之,可省以得之字。看碑帖須象運筆,又須挹其氣象,隨所寓成形,結字得形體,不如得筆法,得筆法不如得氣象,學字如女子學梳掠,惟性虛者尤能作態度,只學一家書,學成不過為人作奴婢,集眾長歸於我,斯為大成。

行書非草,非真,兼真謂之真行,帶草謂之行草,篆添隸減,篆長隸匾。

《陶宗儀·書史會要》《漢蕭何論書勢》

夫書勢法猶若登陣,變通並在腕前,文武遺於筆下,出沒須有倚伏,開闔藉於陰陽,每欲書字,喻如下營穩思審之方可下筆,且筆者,心也;墨者,手也;書者,意也,依此行之,自然妙矣。

《唐張敬元論書》

楷書把筆妙在虛掌,運腕不可太緊,緊則腕不能轉,既腕不轉則字體或麤或細,上下不均,雖多用力,元來不當,又云楷書只虛掌,轉腕不要懸臂,氣力有限,行草書即須懸腕,筆勢無限,不懸腕,筆勢有限。又云其初學書先學真書,此不失節也。若不先學真書,便學縱體為宗主,後卻學真體,難成矣。

《元杜本論書》

夫兵無常勢,字無常體,若坐若行,若飛若動,若往若來,若臥若起,若日月垂象,若水火成形,儻悟其變則縱橫皆有意象矣。

《明·解縉春雨雜述》《學書法》

學書之法非口傳心授不得其精大要,須臨古人墨跡,布置閒架、擔破管書、破紙方有工夫。張芝臨池學書,池水盡黑,鍾丞相入抱犢山,十年木石盡黑。趙子昂國公十年不下樓,巙子山平章每日坐衙罷寫一千字纔進膳。唐太宗皇帝簡板馬上字,夜半起把燭學《蘭亭記》,大字須藏閒架,古人以箒濡水學書於砌,或書於几几石皆。陷

《草書評》

學書以沈著頓挫為體,以變化牽掣為用,二者不可缺一。若專事一偏便非至論,如魯公之沈著,何嘗不嘉?懷素之飛動,多有意趣,世之小子謂魯公不如懷素,是東坡所謂嘗夢見王右軍腳汗氣耶?

《評書》

學書之法非口傳心授不得其精,故自羲獻而下,世無善書者,惟智永能寤寐家法書學。中興至唐而盛宋,家三百年,惟蘇米庶幾。元惟趙子昂一人,皆師資所以絕出流輩吾中閒,亦稍聞筆法於詹希原,惜乎?工夫未及,草草度時,誠切愧赧耳。

《方孝孺遜志齋集》《論書》

晉宋閒人以風度相高,故其書如雅人勝士,瀟灑醞藉,折旋俯仰,容止姿態,自覺有出塵意陵遲。至於中唐,法度森然大備,而怒張挺勃之氣亦已露矣。唐初諸賢去古未遠,故猶有晉宋遺風,古人所為常使意勝於法,而後世常法勝於意,意難識而法易知。顏柳之書,余一見即知其美,今始識其用意之妙正,猶有道君子泊然內運,非久與之居不足知其所蘊也。

《曾棨西墅集》《論學書》

惟晉唐以書名家者不可勝計,雖體製不同,而規矩繩墨初不異也。近時學者徒見其已然之蹟,臨鍾王者曰我師晉。臨歐虞者曰我師唐。非惟學者,偃然當之見之者亦從而曰彼誠晉也,誠唐也。噫!是徒髣髴其體製之似而不求其規矩繩墨,良可歎哉?大抵作書須結體平正,下筆有源,然後伸之以變化,鼓之以奇崛,則任心隨意皆合規矩矣。且夫書法之妙非可言傳,昔人有見擔夫爭道,聞鼓吹、觀舞劍而造神妙,以至聽江聲、見蛇鬥而筆法進者,此豈拘拘於臨寫之勤哉?

《岳正類博槁》《論書》

書家以永字八法該諸字之法,予謂八法本於四法,四法本於一法,即太極分而為兩儀、四象、八卦、六十四爻之義,故側者,太極也。勒者引而伸之也,努者勒之豎也,側分而為趯,勒分而為啄為策,努分而為掠為磔,努從而勒,衡策左而啄右,掠倚而磔偃,知此則知筆矣。

《文徵明停雲館帖》《王賓敘字》

古人以字名家不易能也,師宜官大字、方丈一字、小字方寸千言,此後漢人以大小字名家不易能者也。韋仲將自言以張芝筆、左伯紙、己之墨、己之手,大字逞徑丈之勢,小字寸許千言也。此魏人以大小字名家不易能者也。惜乎?其字皆不可得而見,其法則猶可得而知者。張長史謂大字促令小,小字展令大,董內直謂大字貴結密,不結密則嬾散而無精神,偏旁宜字字相照應,又宜飄逸氣清,雅不俗一字之美,皆偏旁湊成,分拆看時各自成一美,始為大字之盡善者矣。小字貴開闊,字內閒架宜明整,開闊一如大字,體段諸美皆具也。以張董所謂觀之後人,從其法師,韋所不易能,可不能耶?顧吾嗜古人何如耳。

《荊川稗編》《元劉因論書》

字畫之工拙,先秦不以為事,科斗篆隸正行草,漢氏而下隨俗而變,去古遠而古意日衰。魏晉以來其學始盛,自天子大臣至處士往往以能書名家,變態百出,法度備具,遂為專門之學,學者苟欲學之篆隸,則先秦款識金石刻、魏晉金石刻。唐以來李陽冰等所當學也,正書當以篆隸意為本,有篆隸意則自高古。鍾太傅、王右軍、顏平原、蘇東坡,其規矩準繩之大匠也。歐陽率更、張長史、李北海、徐浩柳誠懸、楊凝式、蔡君謨、米芾、黃魯直萃之以勵吾氣,參之以肆吾博,可也。雖或不工亦不俗矣。技至於不俗則亦已矣。

《徐渭·法書通釋》《張紳論書》

古人寫字,政如作文,有字法,有章法,有篇法,終篇結構首尾相應,故云一點成一字之規,一字乃終篇之主,起伏隱顯,陰陽向背,皆有意態,至於用墨用筆,亦是此意。濃淡枯潤、肥瘦老嫩皆要相稱,故羲之能為一筆書,蓋謂禊序,自永字至文字,筆意顧盼朝向、偃仰陰陽起伏,筆筆不斷,人不能也。書評稱。褚河南字裡金生,行閒玉潤,以為行款中閒所空素地,亦有法度,疏不至遠,密不至近,如織錦之法,花地相閒須要得宜耳。

善書者筆跡皆有本原,偏旁俱從篆隸,智者洞察,昧者莫聞,是以法篆則藏鋒,折撘則從隸,用筆之向背、結體之方圜隱顯之中皆存,是道人徒見其規模乎?八法而不知其從容乎六書,近時惟吳興趙公為能知此,其他往往皆工點畫,不究偏旁,古法蕩然,非為小失。

凡寫字先看文字宜用何法,如經學,文字必當真書詩賦之類,行草不妨又看紙筆卷冊,合用字體大小,務使相稱,然後尋古人寫過樣子,如小楷有黃庭樂毅、畫贊曹娥,各自法度,不同今所寫,當用何者為法,凝神存想,乘興下筆,立一字為一篇之主,分其章辨其句,為之起伏隱顯,為之向背開合,為之映帶變換,情狀可以生,形勢可以定,始可言書矣。

《項穆·書法雅言》《論書》

書之法則點畫攸同形之楮墨,性情各異,猶同源分派,共樹殊枝者何哉?資分高下、學別淺深,資學兼長,神融筆暢,苟非交善,詎得從心?書有體格,非學弗知,若學優而資劣,作字雖工盈虛舒慘,迴互飛騰之妙用弗得也。書有神氣,非資弗明,若資邁而學疏,筆勢雖雄鉤揭導,送提搶截拽之權度,弗熟也。所以資貴聰穎,學尚浩淵,資過乎學,每失顛狂,學過乎資,猶存規矩,資不可少,學乃居先,古人云蓋有學而不能,未有不學而能者也。

初學之士先立大體,橫直安置對待,布白務求其均齊方正矣。然後定其筋骨向背,往還開合,連絡務求融達貫通也。次又尊其威儀,疾徐進退,俯仰屈伸,務求端莊溫雅也。然後審其神情,戰蹙單疊,迴帶翻藏,機軸圓融,風度灑落,或字餘而勢盡,或筆斷而意連,平順而凜鋒芒,健勁而融圭角,引伸而觸,類書之能事,畢矣。然計其始終,非四十載不能成也。第世之學者不得其門,從何進手,必先臨摹,方有定趨始也。專宗一家,次則博研眾體,融天機於自得,會群妙於一心,斯於書也,集大成矣。若分布少明即思縱巧運用不熟,便欲標奇,是未學走而先學趨也。書何容易哉?書有三戒,初學分布戒不均與攲,繼知規矩戒不活與滯,終能純熟戒狂怪與俗,若不均且攲,如耳目口鼻開闊長促邪立、偏坐不端正矣。不活與滯,如土塑木雕,不說不笑,板定固窒,無生氣矣。狂怪與俗,如醉酒巫風,丐兒村漢胡行亂語,顛仆醜陋矣。又書有三要,第一要清整,清則點畫不混雜,整則形體不偏邪。第二要溫潤,溫則性情不驕怒,潤則折挫不枯澀。第三要閒雅,閒則運用不矜持,雅則起伏不恣肆。以斯數語,慎思篤行,未必能超入上乘,定為卓焉名家。

《王氏法書苑》《唐韋榮宗論書》

凡下筆心生於手,然後方可下。若少等閑,殆亦無憑。又曰須淺其執,牢其筆,實其指,虛其掌,論正書行草則曰真書小密,執宜近頭。行書寬縱,執宜小遠。草書流逸,執宜更遠。遠取點畫,長大近取,分布齊均,各有度數,不可輕率苟且,須養胸中無俗氣,不論真行草書,自有一段清趣,學者當自得之。

《元劉有定論書》

篆直分側,直筆圓,側筆方,用法有異而執筆無異也。其所以異者,不過遣筆用鋒之差變耳。蓋用筆直下則鋒嘗在中,欲側筆則微倒其鋒,而書體自然方矣。古人學書皆用直筆,王次仲等造八分,始側法也。

《弇州山人槁》《論書》

道生云雙鉤懸腕,讓左側右,虛掌實指,意前筆後,此古人所傳用筆之訣也。如屋漏,如壁坼,如印印泥,如錐畫沙,如折釵股,古人所論作書之勢也。然妙在第四指得力,俯仰進退,收往垂縮,剛柔曲直,縱橫轉運,無不如意則筆在畫中,而左右病矣。此法鍾王之後唯藏真得之為多,庶幾於是者。唐則伯施信本,登善虔禮,紹京泰伯,和高清臣,誠懸五季則景度重光,宋則君謨、元章,元則子山、子昂,本朝則仲珩、貞伯、希哲、徵仲數人而已。

語云真以點畫為形質,使轉為性情,草以點畫為性情,使轉為形質。縱橫牽掣之謂使,鉤環盤紆之謂轉,向背得宜之謂點畫,又云神彩為上,形質次之。隸以規為方,草則圓其矩。

以筋骨立形,以神情潤色,出沒須有倚伏,開闔藉乎陰陽,一畫之閒變起伏於鋒,杪一點之內,殊衄挫於毫芒,一畫失所,如壯士之折一肱;一點失所,如美女之眇一目。

取《蘭亭》之半以參《宣示》,則華實配矣。取《化度》之半以參《廟堂》,則方圓協矣。

右軍之書,後世摹倣者僅能得其圓密,已為至矣。其骨在肉中,趣在法外,緊勢游力,淳質古意不可到,故智永、伯施尚能繩其祖武也。歐顏不得不變其真,旭素不得不變其草,永施之書學差勝筆,旭素之書筆多學少學,非謂積習也,乃淵源耳。

楊用修云張旭妙於肥,藏真妙於瘦,以予論之,瘦易而肥難,用修此語未必能真知書者,筆肥則結構易密,筆瘦則結構易疏,此瘦難而肥易也。唯是,既成之後瘦近勁,勁近古,肥易豐,豐近俗耳。伯高之所以妙,在肥而不肉也。

正鋒偏鋒之說,古本無之,近來專欲攻祝京兆,故借此為談耳。蘇黃全是偏鋒,旭素時有一二筆,即右軍行草中亦不能盡廢,蓋正以立骨,偏以取態,自不容已也。文待詔小楷,時時出偏鋒,固不特,京兆何損?法書解大紳豐人翁馬應圖縱盡出,正鋒寧救惡札,不識丁字人妄談乃爾,可恨可笑!

臨書易得意難得體,摹書易得體難得意,臨進易摹,進難離之,而近者臨也合之,而遠者摹也。

《莫廷韓集》《論書》

今人之不及唐人,唐人之不及魏晉,要自時代所限,風氣之沿,賢哲莫能自奮。但師匠不古,終乏梯航,今世鍾王之踵已不可見,如鍾之力命《宣示》、《戎路》、《季直》諸帖,王楷《樂毅》、《黃庭》、《曹娥》、《東方讚》、《大令》、《洛神》、《十三行》烜赫千古。行書求宋《搨閣帖》、太清樓諸刻留意而諦觀焉,即傳刻之遠,點畫乖謬,而存十一於千百,庶幾典刑,學者誠能耽玩深思,髣髴其趣又參以前人,譜論而自出胸中之奇,縱不能氣運爭能,抑亦不惑於流俗淺夫之見矣。

鍾元常謂多力豐筋者聖,無力無筋者病,蓋知筆端之妙全在筋力,筋力之勢運於指腕。右軍父子及盛唐諸名家皆用其意,而時代相沿,不能無改前轍,故曰元常古肥,子敬今瘦,正言古今異尚工拙,因之古法不傳,良可慨也。夫楷書起於王次仲之八分,夫隸為書法之一變也,漢魏以來,點畫波磔,行有天則能遠,尋本始如鍾之《尚書》、《宣示》、《丙舍》、《墓田》庶幾典刑,右軍《黃庭》、《樂毅》、《大令》、《洛神》、《十三行》皆真書之用意極深者,大小纖穠,斜正疏密,如化工賦象,動合天然,自後人偽作右軍之言,曰大字促令小,小字展令大。張顛引以教顏魯公,遂作千古謬論,末世又以出自魯公,不敢置吻魯公,而後竟無一人超越,自詣古人者至米元章出,獨見此意而自運不足,然其謂魯公書真法入俗,可謂具法眼三昧語也。凡書家下筆,時須澄神靜慮,弗以一事關心,既想字形難易俯仰,右軍所謂意在筆前,然後快然落筆,不使凝滯,自能合作。至於平日摹習之功不以寒暑少輟,每得清晏便置古帖墨跡,披玩游神,心手漸熟,姿態橫生,所謂臥王濛於紙端,坐徐偃於筆下,法度既得,任吾心匠適,彼互合時,發新奇無論求,甘心眼即古人何不可至,學者輕視之則矜持太過,無心手操,縱之奇無惑乎?其不逮前哲也。

《周顯宗·感寓錄》《論書》

寫字之法在手不在筆,在心不在手,在神不在心,神則妙矣,不可知矣。故規矩可以言傳,神妙必繇悟,入而貫,夫終始者又在熟之一字也。古人所謂如利錐畫沙,常令筆鋒在畫中,用鋒常欲使其透過紙背,執之欲緊,運之欲活,不可以指運筆,當以腕運筆,多力豐筋者聖,無力無筋者病類言,皆字學之三昧,學者當究心焉。

寫字之法,硬筆要慢,軟筆要緊,亦剛柔相濟之意。有病纔知無病好處,貧方覺受貧難,蓋事必親經歷過,然後能真知也。

人有云善書者不擇筆,此亦未為通論,或指寫行書、草書者言之也。若夫楷書、篆書、隸書,其筆各有所宜用,不可不擇之也。

《董其昌·容臺集》《論書》

今人學懷仁《聖教序》十七帖尤謬,其自信不謬者去書道轉遠,東坡書時有態,特用偃筆,不能捉筆,故有墨肥之誚。自元人後無能知趙吳興受病處者,自余始發其膏盲在守法不變耳。趙吳興《過秦論》,張伯雨以為學《內景經》,實學《樂毅論》也。勻圓如算子,右軍所訶徐浩,李邕不能免此。唐元宗《鶺鴒頌》清勁處高出李北海、張從申數等,落筆便思破庸庸之習,以《聖教序》為戒。

余近來臨顏書,因悟所謂折釵股屋漏痕者,惟二王有之。魯公直入山陰之室,絕去歐褚輕媚習氣,東坡謂詩至於子美,書至於魯公,非虛語也。顏書惟《蔡明遠序》尤為沈古,米海嶽一生不能髣髴,蓋亦謂學唐初諸公書,稍乏氣骨耳。

晉人書取韻,唐人書取法,宋人書取意,或曰意不勝於法乎?不然宋人自以其意為書耳,非能有古人之意也。然趙子昂則矯宋之弊,雖己意亦不用矣,此必宋人所訶,蓋為法所轉也。

古人作書必不作正局,蓋以奇為正,《蘭亭》非不正,其縱宕用筆處無跡可尋,若形模相似,轉去轉遠,柳公權云筆正須善,學者參之。

書家以豪逸有氣能自結撰為極,則

書法雖貴藏鋒,然不得以模糊為藏鋒,須有用筆,如太阿剸截之意,蓋以勁利取勢,以虛和取韻,顏魯公所謂如印印泥,如錐畫沙是也。

虞永興嘗自謂於道字有悟,蓋於發筆處出鋒,如抽刀斷水,正與顏太師錐畫沙屋漏痕同趣。前人巧處故應不傳,學虞者輒成算子,筆陣所訶,以此,余非能書能解之耳。

學書不從臨古入,必墮惡道。蘇子瞻自謂懸帖壁閒,觀之所取,得其大意,趙子昂欲補米元章《海月賦》,落筆輒止,曰今人去古人遠矣。皆為臨學所困也。二公猶爾,況餘子乎?

書家以分行布白謂之九宮。元人作《書經》云黃庭有六分九宮,《曹娥》有四分九宮是也。

往余以《黃庭》、《樂毅》真書為人作牓署書,每懸看輒不得佳,因悟小楷法欲可展方丈者,乃盡勢也。題牓如細,亦跌宕自在,惟米襄陽近之,襄陽少時不能自立,家專事摹帖,人謂之集古字已有規之者,曰須得勢乃傳,正謂此。

吾書與趙文敏較,各有短長,行閒疏密,千字一同,吾不如趙。若臨仿歷代,趙得其十一,吾得其十七,趙書因熟得俗態,吾書因生得秀色,趙書無弗作意,吾書往往率意,當吾作意,趙書似輸一籌,苐作意者少耳。三十年前參米書,在無一實筆,自謂得訣不能常習,今猶故,吾可媿米,云以勢為主,余病其欠淡淡,乃天骨帶來,非學可及。

《李日華·紫桃軒又綴》《論書》

學書不可漫為散筆,必於古人書中擇百餘字成片段者,併其行閒布置而學之。庶血脈起伏有一種天行之趣,久之自書卷軸,文字不必界畫算量,信手揮之亦成準度,所謂目機銖兩者也。

唐人從事法書,其法書有四種,曰臨,曰摹,曰響搨,曰硬黃。臨者置紙法書之旁,睥睨纖濃點畫而仿為之。摹者籠紙法書之上,映照而筆取之。響搨者坐暗室中穴牖,如盎大懸紙,與法書映而取之,欲其透射畢見,以法書故,縑色取沈,暗非此不澈也。硬黃者嫌紙性終帶暗澀,置之熱熨斗上,以黃蠟塗勻紙,雖稍硬而瑩徹透明,如世所謂魚枕明角之類,以蒙物無不纖毫畢現者,大都施之魏晉,鍾索右軍諸跡,以其年久本暗,又所宗師,故極意取之也。臨書如雙鵠並翔,各極其致,不必為步驟之拘,非於書有深詣者不能也。以故屬之虞褚諸公以下,三者則趙模馮承素輩職耳。

趙文敏善用筆,所使筆有宛轉如意者輒剖之,取其精毫別貯之,凡萃三管之精,令工總縛一管,則真草巨細投之,無不可終歲,任之無敝矣。故公書點如碾玉鎚金,無纖毫遺憾也。昔年項子京與余言欲仿此法,竟不果。

《趙宧光·寒山帚談》《論書》

字以格力為主,作古文奇字,諸書以頑而能銳,銳而還樸為格力。作大字,篆籀諸書以圓而能方,方不露圭角為格力。作徒隸真楷,以小字如大,大字如小為格力。作行書槁草,以主客分明,引帶不雜為格力。體法互明,取近斯顯,不得不分屬以著其說耳。泥則窮矣。

欲作署書,先想一字,體裁得所,然後拈筆落中筆時即作全體,想落左筆意在右落,右筆意在左上,下同之。

草書須剛柔相濟乃得佳,直則剛,曲則柔,折則剛,轉則柔,輕重捺筆則剛,首尾勻梟則柔,曲直轉折易見,輕重首尾難知,主客分明,心手聽令矣。字形實體,主也;顧瞻引帶,客也。客過重可,主過輕不可。

作字三法,一用筆,二結搆,三知趨,向用筆欲其有起有止,無圭角結搆,欲其有節奏無斧鑿,趨向欲其有規矩,無固執。

字法固多不出用筆、結搆、體裁、顧盼四者之外,無他能也。至若筋骨在學力工夫,逸鋒在意興去就。唐人尚功,晉人尚逸,自此而往,不可求其端倪矣。何謂用筆正鋒起伏,下筆有意是也。何謂結搆?疏密得宜、聯絡排偶是也。何謂體裁?格至裁益、不拘繩墨是也。何謂顧盼?左右上下往來有情是也。何謂筋骨?強弱得所,和而不乖是也。何謂逸鋒?烏衣子弟,翩翩爽爽,到處有致是也。

筆法尚圓,過圓則弱而無骨。體裁尚方,過方則剛而無韻。筆圓而用方謂之遒,體方而用圓謂之逸,逸近於媚,遒近於疏,媚則俗,疏則野。

用指而不用腕,則畫成點而不莊;能正腕而不正鋒,則形如刷而不典;正鋒全在握管,握管直則求其鋒側不可得也。握管斜則求其鋒正不可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