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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66

欽定古今圖書集成經濟彙編禮儀典

 第一百六十六卷目錄

 天地祀典部總論二

  文獻志〈王炎郊祀議〉

  文衡〈趙汸論周禮六天書〉

  陳祥道禮書〈天帝之辨〉

  文獻通考〈論祀天祀帝之辨 論祭天之數 論群神從祀 論郊祀用尸 論祀地 論元祐合祭之非 論宋郊祀必先享廟〉

  荊川稗編〈五帝祀辨 始祖配天議 郊從祀之神 論五畤之謬〉

禮儀典第一百六十六卷

天地祀典部總論二

《文獻志》《王炎郊祀議》

郊祀,國之重事也。先王之禮,猶可以考之於經。而諸儒異論者,經之所著不同也。蓋其不同者有四,郊丘之制也,天帝之號也,天地分合之異也,春冬時日之差也。郊丘之不同者有三,周官謂之圜丘,戴記謂之南郊,又謂之泰壇。鄭康成之說曰:祀昊天於圜丘,謂之禘,祀五帝於南郊,謂之郊。而泰壇無說。康成之言非也,兆於南以就陽,位於郊故謂之郊。夫子嘗有是言矣。王肅曰:築丘以象天體,是謂圜丘。圜丘,人所造也,是謂泰壇。兆於國南,是謂南郊。然則南郊也,圜丘也,泰壇也。其名有三,其實一也。天帝之異有三,曰昊天,曰上帝,曰五帝。天洎五帝為上帝,孔安國之說也。天為昊天,元天為上帝,五方之帝為五帝,鄭司農之說也。孔鄭之說質之於經,固已不合。而鄭康成則又曰:昊天上帝者,天皇大帝也。五帝者,始於青帝靈威仰,終於黑帝汁光紀也。以緯亂經,雖不辨,可以知其無稽矣。於遍覆無外,故以天名主宰造化,故以帝名在書,言類於上帝,而又言告於皇天。在周官以為禋祀昊天上帝,知昊天上帝,一而已矣。是故詩、書所載,有皇矣。上帝之言,有昊天上帝之言,而周官始有五帝之名。夫上帝至尊無二,而有五帝,何也。上帝,天帝也。五帝,五人帝也。何以知之。以《周禮》而知之。掌次,大旅上帝,則張氈案,朝日,祀五帝,則張次。上帝在朝日之先,五帝在朝日之下,則五帝非天帝,其證一也。宗伯兆五帝於四郊,四類四望,亦如之。郊兆於四類之先,則五帝非天帝,其證二也。《司服》:祀昊天上帝,則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既言上帝,又言五帝,則五帝非天帝,其證三也。呂不韋之《月令》嘗言五帝矣,春則太皞,夏則炎帝,秋則少昊,冬則顓帝,夏秋之交則黃帝,不以五帝為天也。魏相之奏,亦詳言五帝矣。太皞乘震,炎帝乘離,黃帝乘坤,少昊乘兌,顓帝乘坎,亦不以五帝為天也。秦漢間言五帝者,皆五人帝而已,其說必有所從受也。古之祭天者,主於上帝,其配以祖。周公既成洛邑,用牲於郊牛二,其一帝牛,其一稷牛。夫禮簡則嚴,嚴則敬,是故事天所以報本,尊祖故以配天,嚴敬之義也。合上帝與五帝而謂之六天,則近於誣矣。天地分合之異,先儒考於經者,未審也。《春秋傳》曰:天子祭天,諸侯祭土。尊天而親地,隆殺固有辨焉,猶之宗子祭父,支子不得祭父,而可以祭母,父尊故也。天子祭天,諸侯不得祭天,而可以祭土,天尊故也。古之祭地者,有社則必有大社,大社謂之冢土,未有北郊方丘之名也。社祭土,主陰氣也,祭帝於郊,以定天位,祀社於國,以列地利。而子思曰:郊社之禮,以事上帝,明地不可與天相並,尊天之義也。周官論國之神位,左祖右社,此王社也。澤中方丘,此冢土也。此古人所謂大社者也。書謂之冢土,禮謂之方丘,而戴記謂之泰折,折則方矣,其名有三,其實亦一也。至漢匡衡,乃有南北郊之說,則失先王尊天親地之意矣。新莽始有天地合祭,祖妣並配之說,則失先王之意益甚矣。雖然,莽之說因周頌之言,而失之也。周官夏日至祀地於方丘,冬日至祀天於圜丘,則曰此天地分祀之證也。夫春夏祈穀,其詩為噫嘻。祈有二祭,而所歌者噫嘻,一詩也。秋冬報其詩為豐年,報有二祭,而所歌者豐年一詩也。昊天有成命之詩,可歌以祭天,豈不可歌以祭地乎。以先王之行事,質之武王東伐告于,皇天后土矣。告于皇天,則類于上帝是也。告于后土,則宜于冢土是也。是天地未嘗合祭者,一也。周公之祭于洛邑,丁巳用牲于郊,戊午社于新邑,是天地未嘗合祭者,二也。以武王周公之行事,而求其制禮之意,則天地未嘗合祭,無疑矣。冬春時日之異,則戴記之言失之也。其言曰:郊之祭也。以迎長日之至。又曰:郊之用辛也。周之始郊,日以至,而繼之以卜郊。夫日至而郊,周禮也。卜日用辛,魯禮也。雜周魯之禮兼祀之,而郊之時日紊矣。蓋周人之郊有二,皆無所用。卜日至而郊,報本之郊也。故其禮行于一陽之初,復啟蟄而郊祈穀之郊也。故其禮行于農事之將興,制禮之意坦然明易。戴記言周之始郊正月,以日至其日,用上辛,吾是以知其合周魯之郊,而紊其時日也。諸儒異論,為禮經之蠹者多矣。去其異論之蠹,而究其禮經之正,經雖殘缺,禮意則固可知也已。

《文衡》《趙汸論周禮六天書》〈答徐大年〉

鄭康成三禘、五帝、六天,緯書之說,豈特足下疑之。自王肅以來,莫不疑之。而近代如陳陸葉林諸公,其攻擊亦不遺餘力矣。竊嘗究觀諸名家論著,於經旨似猶有未盡者,於禮意似猶有弗類者。雖然,去古遠矣,豈易言哉。汸嘗歎王子雍有高才,好著書,又與典午氏為婚姻,勢望赫然,苟非高明博洽,真有所據,安能議其所短,而孫仲然獨取聖證論,駁而擇之,其所辨證,必有可觀。陳史既復不作志,其善復不傳千載,而下無所鏡考,可惜哉。經曰祀天,曰祀天神,曰祀昊天,曰祀昊天上帝,曰禋祀昊天上帝,曰旅上帝,曰大旅上帝,曰享上帝,曰類上帝,曰類造上帝,曰祀五帝,曰禋祀五帝,皆因官屬職掌器物司存言之。然其間尊卑遠近,親疏隆殺,異同分合,有序有倫,聖經簡奧,無費辭,非後世文字比也。蓋《典瑞》言:祀天,旅上帝。祀地,旅四望。旅四望別言既非祀地,則旅上帝別言非祀天明矣。《大宗伯》:國有大故,則旅上帝及四望。亦以上帝對四望言。而《小宗伯》:兆五帝於四郊,四望四類亦如之。始以五帝對四望,言五帝即上帝明矣。旅者,會而祭之之名,上帝非一帝也,猶四望非一方矣。《大宗伯》:禮天地四方。皆有牲幣,各放其器之色。而《詩》曰:來方禋祀,以其騂牡。四方之神,即五帝也。故曰:禋祀而得與天地通,稱六帝,日月星辰四望不與焉。《大宗伯》:以禋祀,實柴,槱燎祀神之在天者,以血祭,霾沈,疈辜祭神之在地者。禋者升煙,以祭之名三祀,皆積柴實牲體玉帛,燎而升煙,以報陽也。自非天神之尊者,不得言禋祀明矣。《大司樂》:祀四望祭山川。各有樂而五帝樂無文,以其皆天神同六變之樂也。又豈但與昊天上帝同禋祀,同祭服而已哉。雖然,五帝之非人帝可無疑矣。其總言上帝與專言祀天者,豈無別乎。其祭曰旅,曰享,曰類,曰類造其事,曰天子將出,曰帥旬,曰國有大故,以及曰祈穀,與大司樂冬日至祀天神於圜丘,夏日至祭地示於方澤,孔子謂之大郊者,其於尊卑遠近,親疏隆殺之節,亦辨而詳矣。若來書所謂天與帝為一,惟兼言分言有異,則經中神號祭名禮物,徒異同而已矣。先王制為一代大典,豈為是辭費,以來後世之紛紛乎。大宗伯禮四方主,作六玉言。小宗伯兆五帝主,建神位言,足下謂大小各從其類,決五帝為人帝,非經旨也。夫五行之神為五帝,而太皞之屬配焉。亦云帝此孔子問諸老聃,而告季康子者也。公羊子曰:自內出者,無匹不行,自外至者,無主不止。此郊之所以尚配也。今將迎氣於郊,而廢其所配者,主其配者,大皞以降,雖有功德,亦人鬼也。人鬼豈能司天時而布五氣者乎。陳祥道楊復齋之言曰:天有五行四時,則有五帝。帝者,氣之主也。果以五人帝為五帝,則人帝之前,其無司四時者乎。朱子又謂:凡說上帝者,總昊天上帝與五帝言之意,與陳氏同。諸公雖不主康成,至此亦不能異也。足下豈弗考乎。《王制》:祭天地之牛角繭栗,宗廟之牛角握。此天神人鬼之別也。《國語》曰:郊禘,祭之牛角。繭栗,謂郊為禘,而牲無異文,此所謂禘非人鬼之祭矣。又曰:凡禘、郊、祖宗、報,五者國之祀典也。加之以社稷山川,三辰,五行,而不別言祭天地,則韋昭註禘為圜丘,不誣也。《祭法》以禘郊祖宗,對舉言之,與《國語》同。則四者皆大祭,而事體相似,可知其四代配食之帝,一以先後為次。則四大祭者,輕重必有差矣。王氏謂禘者,宗廟之殷祭,而郊為圜丘,祀天以其序。言則先廟而後郊,廟言人鬼,而郊不及天神,以其實言,是重祖以配天,而輕所自出之帝,惟廟享也。又謂祖宗乃二廟不遷之名,是禘郊以祭,言祖宗以廟言也。太廟之不遷,又非世室比顓頊之於夏,契之於商,其廟視周文武世室,亦可同倫乎。二世室,一曰祖,一曰宗,可乎。此毋論禮意如何,古人制言有序,名物以類,必不如是之舛駁弗倫也。六天之神,陰主化育,著為星象,下應人事。北辰中居御極,而五帝隨天運轉,以散精布氣於四時,與開闢之初,五天之精,感為帝王之祖,皆非有得於化原,有見於古初者,信不足以及之。然中垣太微,昭布森列,不可誣也。況周人立閟宮以祭姜源,大司樂享先妣,序於先祖之上。則南郊祀感生帝,何必異乎。緯書焚於隋,河圖洛書至宋始大顯,使無陳卲二公,亦妖妄之類耳。學者初不見全書,往往望風詆排。黃先生嘗謂恐尚有如圖書蓍策之數在其中,可謂惡而知其善者矣。孫仲然遠矣,安得起陳林諸君子而質之。向來嘗感楊信齋,譏鄭康成讀祭法不熟,杜佑讀大傳不熟。杜氏主康成而兼存王肅,未知讀書生熟如何。然康成所得有在祭法外者,雖信齋未可忽也。王肅親注家語,而自廢五天帝之說,苟無卓然之見,讀書雖熟,猶不足恃,而況不熟者乎。學者生後世,而傲視古人如此,每謂讀儀禮通解,君子惜之。此先生教人所以貴乎致思也。足下如有意斯事,則聖經賢傳,與諸名家成書,歷代史志,具在區區,廢忘久矣。何足辱下問乎。

《陳祥道·禮書》《天帝之辨》

《周禮》有言祀天,有言祀昊天上帝。有言上帝,有言五帝者。言天則百神皆預,言昊天上帝則統乎天者。言五帝則無預乎昊天上帝,言上帝則五帝兼存焉。《周官》:司裘掌為大裘,以共王祀天之服。《典瑞》:四圭有邸,以祀天。《大司樂》:若樂六變,天神皆降。凡以神仕者,以冬至日,致天神。此總天之百神言之也。《大宗伯》:以禋祀祀昊天上帝,司服大裘而冕。以祀昊天上帝。此指統乎天者言之也。《司服》言:祀昊天上帝,祀五帝亦如之。則五帝異乎昊天上帝也。《大宰》:祀五帝,掌百官之誓戒,祀大神示,亦如之。則五帝異乎大神也。肆師類造上帝,封于大神,則上帝又異乎大神也。掌次,大旅上帝,張氈案,設皇邸,祀五帝,張大次小次。則上帝異乎五帝也。《典瑞》:四圭有邸,以祀天,旅上帝。則上帝異乎天也。上帝之文既不主于天,與昊天上帝又不主于五帝。而《典瑞》:旅上帝,對旅四望言之。旅者,會而祭之之名,則上帝非一帝也。上帝非一帝,而《周禮》所稱帝者,昊天上帝與五帝而已。則上帝為昊天上帝及五帝明矣。《孝經》曰: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則明堂之祀上帝,其為昊天上帝及五帝可知也。《易》曰: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以配祖者,天也。以配考者,兼五帝也。合天與五帝而謂之上帝,則《易》、《孝經》之于《周禮》其義一也。《周禮》:明其祀之大小輕重,故天帝之辨如此。《詩》、《書》之文未嘗有稱五帝,而書亦未嘗有稱昊天上帝者。其稱天及上帝類,皆泛言之而已,此固不可援之以議《周禮》也。且周人明堂之制,有金木水火土之五室,自漢以來,皆於五室以祭五帝,惟晉泰始及唐顯慶中,嘗議除之,後亦遂復。則明堂之祀五帝,其來遠矣。鄭康成以上帝為五帝,而不及天。王肅以上帝為昊天上帝,而不及五帝。二者之說,皆與《禮經》不合,不足信也。昊天上帝之名,歷代不同。漢初曰上帝,曰太乙,元始間曰皇天上帝,魏初元間曰皇皇天帝,梁曰天皇大帝。惟西晉、後齊、後周、隋、唐乃曰昊天上帝。而鄭氏以星經推之,謂昊天上帝,即天皇大帝,名雖不同,其實一也。今之南郊,既以昊天上帝位乎其上,而壇第一等,又有天皇大帝,是離而兩之也。宜講求以正之,五帝與昊天同稱帝,不與昊天同稱天。猶諸侯與天子同稱君,不與天子同稱王。《周官》:祀五帝之禮,有與天同,以極其隆。有與天異,以致其辨,故皆禋祀,皆服大裘,此其所同也。祀帝於圜丘,兆五帝於四郊。此其所異也。鄭氏之徒,謂四圭之玉,黃鍾大呂之樂,夏正以祀感生上帝於南郊,蒼璧之玉,六變之樂,冬日至禮天皇大帝在北極者,於圜丘天皇大帝,耀魄寶也。五帝,太微之帝也,分郊與丘,以異其祀,別四帝與感帝,以異其禮,王肅嘗攻之矣。然肅合郊丘而一之,則是以五帝為人帝,則非夫有天地則有五方,有五方則有五帝。《月令》之五人帝、伏羲、神農、黃帝、少昊、顓頊而已。果以是為五帝,則前此其無司四時者乎。古者祀五帝,必配以五人帝,從以五人臣。《月令》之五人臣,春勾芒、夏祝融、中央后土、秋蓐收、冬元冥,春夏秋中央之臣,皆一人耳。而冬有脩與熙者,蓋冬於方為朔,於卦為艮,於腎有左右,於器有權衡,於物有龜蛇,於色有青黑,則官有脩、熙宜矣。司馬遷不紀少皞,以黃帝、顓頊、高辛、唐、虞為五帝。孔安國以少昊、顓頊、高辛、唐、虞為五帝,其說與四時五行之理不合,當以《月令》為正。

《文獻通考》

《論祀天祀帝之辨》

程子曰:六天之說,起於讖書。鄭元之徒,從而廣之,甚可笑也。帝者,氣之主也,東則謂之青帝,南則謂之赤帝,西則謂之白帝,北則謂之黑帝,中則謂之黃帝。豈有上帝而別有五帝之理,此因《周禮》言:祀昊天上帝。而後又言:祀五帝亦如之。故諸儒附此說。

朱子《語錄》曰:問:而今郊祀也。都祀許多帝。曰:《周禮》說上帝是總,說帝說五帝是五方帝。說昊天上帝,只是說天。鄭氏以昊天上帝為北極,看得不是恁地北極星,只是言天之象,且如太微,是帝之庭紫微,是帝之居紫微,便有太子后妃許多星,帝庭便有宰相執法許多星,又有天市,亦有帝座處,便有權衡秤斗星。又:問:今郊祀也祀太一。曰:而今都重了。漢時太一便是帝,而今添了帝,多都成十帝,如一國三公尚不可,況天而有十帝。

信齋楊氏曰:遇按程、朱二先生之言,則天帝一也。以一字言則祀天饗帝之類,以二字言則格於皇天,殷薦上帝之類。以四字言,則惟皇上帝昊天上帝皇天上帝之類,以氣之所主言,則隨時隨方立名,如青帝赤帝黃帝白帝黑帝之類。其實一天也。是以前乎鄭康成,如鄭眾,如孔安國注書,並無六天之說。鄭康成後出,乃分為六天,又皆以星象名之。謂昊天上帝者,北辰也。謂五帝者,太微宮五帝座星也。夫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草木非地,則星象非天。天固不可以象求也,以象求天,是何異於知人之有形色貌象,而不知其有心君之尊也。況又附以緯書,如北辰曰耀魄寶之類,繆妄不經,莫此為甚。且鄭於此章注云:皇天上帝,亦名昊天上帝,既已知其為一矣。及考《月令》季夏季冬,兩處有皇天上帝之文。鄭氏又析而為二,以皇天為北極耀魄寶,以上帝為太微五帝,隨意曲說,前後乖違,以此釋經,有同兒戲。是以王肅群儒,引經傳以排之。至晉泰始初,始合六天為一,而併圜丘於郊似矣。然又謂五帝非天,而用家語之文,謂太皞炎帝黃帝五人、帝之屬為五帝,則非也。夫有天地,則有五行、四時,有五行、四時,則有五帝。帝者,氣之主也。《易》所謂帝出乎震之帝是也。果以五人,帝為五帝,則五人帝之前,其無司四時者乎。鄭則失矣,而王亦未為得也。夫祀天祀五帝,皆聖人制禮之條目,非如鄭氏分天以為六也。天猶性也,帝猶心也,五帝猶仁義禮智信之心隨感而應者也。是故四圭有邸,以祀天,旅上帝。祀天專言天者,尊天之辭也。有故而祭,則曰旅。所以聽命於帝,以主宰言之也。王祀昊天上帝,則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昊天上帝者,天之大名也。五帝,分王於四時者也。祀五帝於四郊,亦如之。所以致四時生物之功也。聖人制禮之條目,各有深意,其實則一天也。

《論祭天之數》

程子曰:古者一年之間,祭天甚多。春則因民播種而祈穀,夏則恐旱暵而大雩,以至秋則明堂,冬則圜丘,皆人君為民之心也。凡人子不可一日不見父母,人君不可一歲不祭天,豈有三年一親郊之理。

朱子曰:凡說上帝者,總昊天上帝與五帝言之,皆稱上帝也。如《周禮》:歲有九祭,其四為祭天,其一為祭五帝。其禮若不同矣,易則但說享上帝,未嘗分別。如曰聖人亨以享上帝,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以此觀之,凡說上帝者,是總說帝也。

信齋楊氏曰:愚按注疏,言《周禮》一歲九祭天孫,奭亦言歲有九祭,但注疏正月郊,謂祭感生帝,孫奭正月郊,謂祈穀,二說不同。何也。注疏主祭感生帝,出於緯書。孫奭言正月祈穀,經有明證。學者以聖經為信,可也。又注疏言:季秋明堂,及孟夏大雩,為合祭五帝。以經攷之,《孝經》曰: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上帝即天也,未聞有合祭五帝之說也。故程子以秋明堂,冬圜丘,春祈穀,夏大雩。四者皆祭天,斯言不可易矣。注疏以正月郊為祭感生帝,以季秋明堂,孟夏大雩,為合祭五帝,九祭之中,已失其三矣。惟冬至圜丘,祭昊天上帝,立春祭蒼帝,立夏祭赤帝,季夏祭黃帝,立秋祭白帝,立冬祭黑帝,六者庶幾得之而耀魄寶靈,威仰等名。又汨之以纖緯之說,則六者又胥失之矣。

《論群神從祀》

朱子曰:古時天地定是不合祭,日月山川百神亦無同合一時祭享之禮。當時禮數也簡,儀從也省,必是天子躬親行事。豈有祭天便將許多百神一齊排作一堆都祭。只看郊臺階級,兩邊是踏道,中間自二排下,都是神位,更不通看。

信齋楊氏曰:愚按禮家或謂郊祀上帝,則百神從祀然乎。曰:郊之祭也,大報天而主日,配以月。傳記屢言之。竊意垂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日月之明,即天之明也。故祭天而主日,配以月,非必百神悉從祀也。《月令》:仲夏,大雩帝,大雩之後,乃命百縣雩祀百辟卿士。季秋,大饗帝,大饗之後,乃使有司嘗群神,告備于天子。先後輕重,固有節文矣。以此類推之,祀天之後,乃祭百神,蓋可知也。莫尊於天,莫重於郊祀,精一以享,惟恐誠意之不至,豈容混以百神之祀乎。舜之嗣位也,肆類于上帝,而後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非類于上帝之時,合祀六宗百神也,告祭之禮簡矣。猶有先後之序,況郊祀大禮乎,《大司樂》言:樂六變,則天神皆降者。至和感召,融液貫通,上帝降鑒,而百神皆降,猶鑾輿順動,而千官景從者,理也。禋祀則專主乎昊天上帝,不容混也。按《三正記》曰:郊後必有望。又:凡以神仕者,以冬日至,祭天神人鬼。註云:致人鬼於祖廟,蓋用祭天之明日,恐百神亦然也。後之言,禮也。失於講明。後漢建武元年,采用前漢元始中合祭天地,六宗群神從祀。二年正月,制郊兆於雒陽城南七里泰壇之上,至一千五百一十四神,不亦褻乎。晉賀循已疑其非古人掃地而祭之意,此固君子之所不取也。

《論郊祀用尸》

橫渠張氏曰:《節服氏》言:郊祀,送逆尸從車。則祀天有尸也。天地山川之類,非人鬼者,恐皆難有尸。《節服氏》言:郊祀,有尸不害后稷配天,而有尸也。

信齋楊氏曰:愚按宗廟祭享,有尸有主者,聖人原始反終而知死生之說,故設主立尸,為之廟貌,所以萃聚祖考之精神,而致其來格也。若天地山川之類,形氣常運而不息,有形氣則有神靈,祭祀感通,其應如響,又焉用立尸為哉。《周官·太宰》:及祀之日,贊玉幣爵之事。謂玉幣所以禮神,王親自執玉幣奠於神座,又親酌以獻神,如是而已。《曲禮》:疏有說祀天無尸,古人蓋知祀天之不必有尸矣。經傳所述宗廟有尸者,多矣,未有言祭天之尸者。惟《尚書·大傳》:有帝入唐郊,丹朱為尸之說。《左氏傳》、《述晉祀》:夏郊之事,始末為詳初,無董伯為尸之說。而《國語》乃言之,其言不經,難以據信。張子曰:天地山川之類,非人鬼者,皆難有尸。《節服氏》:送逆尸從車。不害后稷配天,而有尸也。斯言也,非通於幽明之故者,其孰能知之。

《論祀地》

朱子曰:周禮有圜丘、方澤之說,後來人卻只說社便是后土,見於書傳,言郊社多矣。某看來,也自有方澤之祭。

楊氏曰:愚按《大司樂》:奏太簇,歌應鍾,舞咸池,以祭地示。鄭注云:地示所祭於北郊。及社稷牧人,陰,祀,用黝牲毛之。鄭注云:陰祀祭地北郊,及社稷。夫祭地,惟有夏至北郊方澤之禮,此外則有社祭,亦祭地也。鄭氏亦既知之矣。及注《曲禮》:天子祭天地。《大宗伯》:黃琮禮地。《典瑞》:兩圭祀地。又云:地神有二歲,有二祭。夏至祭崑崙之神於方澤,夏正祭神州之神於北郊。何也。蓋祭地惟北郊及社稷,此三代之正禮,而釋經之正說。鄭氏所不能違也。有崑崙,又有神州,有方澤,又有北郊,祈一事以為二事,此則惑於緯書,而牽合聖經以文之也。知有正禮,而又汨之以緯書。甚矣,其惑也。

《論元祐合祭之非》

程子曰:元祐時,朝廷議行北郊,只為五月間,天子不可服大裘,皆以為難行。不知郊天禮地,禮制自不同。天是資始,故凡物皆尚純,藉用槁秸,器用陶匏,服用大裘是也。地則資生,安可亦用大裘。當時諸公,知大裘不可服,不知別用一服。是時蘇子瞻便據昊天有成命之詩,謂郊祀同。文潞公便謂,譬如祭父母作一處,何害。曰:此詩冬至夏至皆歌,豈不可耶。郊天地又與共祭父母不同,此是報本之祭,須各以其類祭,豈得同時耶。

朱子曰:天地合祭於南郊;及太祖不別立廟室。千五六百年無人整理。

馬氏曰:北郊之議,始於元豐初。至元豐六年,始罷合祭。元祐七年復合祭。紹聖以後,復罷之。政和四年,始親祀地祇於方澤,蓋自元豐六年至宣和之末,共四十二年,凡十一郊。惟元祐七年一次合祭。及政和四年以後四次親祀方澤而已。其餘六郊,則遂廢地祇之祀矣。夫本以合祭為非禮,分祭為禮。至分合之議不決,則廢親祠,而權以上公攝事者,且二十年。蓋病其非禮,而反至於廢禮。以為不當並祀於圜丘,而終不能親祀於方澤。則固不若一遵祖宗之法,三歲並祀南郊之為愈也。要之周禮,冬至圜丘,夏至方澤,其禮甚正,亦無難行者。諸儒議論,所以不能以時決者,其拘牽有二,禮文煩縟則憚勞,賞賚優渥則憚費。如陳古靈之說,每遇親郊之歲,一日宿太廟以告,一日宿北郊以祭地,一日宿南郊以祀天,是欲以二祀併在一時,則不至倍費矣。而執禮之勞,加甚如曾曲阜之說,親郊之歲,依古禮以夏至親祠,方澤一如郊禮,至冬至則舉圜丘之禮。是以二祀分在二時,則不至甚勞矣。而賞賚之費倍增,然禮文乃百王相承之大典,不可損略,而賞賚則五季姑息之敝政,何難更張。則如政和三年之詔,以郊天後一歲祭地方澤,應奉支賜,務從簡省,毋使有偏而不舉之失,乃為至論。但恐當時方昌豐豫之說,繁費未必能省。所以中興之後,國勢倥傯,則不復能遵而行之也。

《論宋郊祀必先享廟》

楊氏曰:愚按:卜郊,受命於祖廟,作龜於禰宮。疏引《禮器》:魯人將有事於上帝,必先有事於頖宮。為證。《禮器》註云:魯以周公之故,得郊於上帝。先有事於頖宮,告后稷也。夫有事,謂告祭也。郊事至重,又尊祖以配天,故先告於祖而受命焉。乃卜日於禰宮,自此以後,散齋七日,致齋三日,齋戒以神明其德,將以對越上帝,此則古禮然也。太祖皇帝乾德六年十一月,初行郊祀。先是十三日,宿齋於崇元殿。翌日赴太廟,五鼓朝享禮畢,質明乘玉輅赴南郊,齋於帷宮。十六日,行郊祀禮。夫五鼓朝享於太廟,質明乘輅赴南郊,齋於帷宮。又二日而郊祀,此則不拘古禮,以義起之,深得古人告祭於太廟之意,而又不失乎致齋之嚴也。其後有司建明或失其中。仁宗天聖二年八月,太常禮院言南郊合行薦告之禮,望降所用日詔,將來玉清昭應宮、景靈宮、太廟同日行禮。後五年,禮儀使劉筠奏曰:天聖二年南郊制度,皇帝自大安殿一日之內,數次展禮,萬乘之陟降為勞,百執之駿奔不暇。欲乞將來南郊禮畢,別定日詣玉清昭應宮景靈宮,行恭謝之禮。夫劉筠之請,蓋欲避一日頻併之勞也。然薦告者,郊前之禮也。恭謝者,郊後之禮也。劉筠欲易郊前薦告之禮為郊後恭謝之禮,蓋亦以玉清昭應景靈宮非禮之正,不欲指言其事,故為是婉辭以達意也。景祐五年十月,侍講賈昌朝言朝廟之禮,本告以配天享侑之意,合於舊典所宜奉行。其景靈宮朝謁,蓋沿唐世太清宮故事,有違經訓,固可改革,欲望將來朝廟前,未行此禮,候郊禮畢詣景靈宮謝成,如下元朝謁之儀,所冀尊祖事天,禮簡誠至。夫昌朝之說,即劉筠之說也。然劉筠之議婉而明,不若賈昌朝之言嚴而正。

岳氏《愧郯錄》曰:珂前辨南北郊,妄意以禮之大者,與常禮異。折衷古今,以俟博識。及考元豐六年十月庚辰太常丞呂升卿所奏,則先廟後郊,當時亦嘗有議之者。反覆其論,可謂至當,而迄不見於用,則蓋有弗便乎。今雖欲力行,不可得也。珂故因是而發其餘論焉。升卿之言曰:近以郊祀致齋之內,不當詣景靈宮及太廟朝享,遂具奏伏聞,止罷景靈宮諸處朝謁。而天興殿及太廟朝享如故。臣伏以郊丘之祀,國之大事,有天下者莫重乎享帝。臣歷考載籍,不聞為祀天致齋,乃於其間先享宗廟者也。獨有唐天寶之後,用田同秀之言,立老子廟,號曰太清宮,是歲將行郊祀,以二月辛卯先躬享焉,祀用青詞,饋用素饌。甲午又親享於太廟,丙申乃有事於南郊。終唐之世,奉而行之,莫知其非。雖論者以為失禮,然考其初致齋之日乃辛卯,享於太清宮,至丙申,殆且五日,乃得雍容休息,以見上帝也。今陛下致齋三日,其一日於大慶殿,而用其二日三行禮焉。古之大祀,未有不齋三日而敢與神明交者。故《經》曰:齋三日,一日用之,猶恐不敬。二日伐鼓,何居。蓋先王之於祭祀之齋,如此其謹也。今陛下行禮於天興殿,纔齋一日爾。其之太廟與郊宮也,前祀之一日,皆嘗用之矣,謂之一日之齋,尚非全也。夫用一日之齋,以修大祀,未見其可,況非全日乎。於以奉宗廟,則齋之日不足。於以事上帝,則齋之儀不專。陛下恭嚴寅畏,三歲一修大禮,將以受無疆之休,其為致齋者乃如此,殆未稱昭事之意也。今太廟歲有五大享,皆如古矣。又於郊祀復修遍享之禮,此為何名乎。論者曰:宗廟之禮,未嘗親行,故因郊祀恭展薦獻。臣曰:不然。唐太宗時,馬周言曰:陛下自踐位,宗廟之享,未嘗親事。竊惟聖情以乘輿一出,所費無藝,故忍孝思以便百姓。遂俾《唐史》不書,皇帝入廟,何以示來葉。良謂此也,且人主於宗廟之享,自當歲時躬修其事,其不親享者,蓋後世之失禮也。今日必因郊禮以行之,則義尤不可。夫因者不致專之謂也,七世聖神,儼在清廟,朝廷不特講歲時親行之禮,而因以享之,此非臣之所聞也。臣愚,以為今郊禮,宜如故事,致齋於大慶殿二日,徑赴行宮。其宮廟親享,並乞寢罷,或車駕必欲至太廟,即乞止告太祖一室,以侑神作主之意,撒去樂舞,以盡尊天致齋之義。其天興朝享,乞更不行,請如新降朝旨,俟禮畢而恭謝,伏請繼今日以往別修太廟躬祀之制,歲五大享,乘輿親臨其一焉。仍望自今歲臘享為首,於明年行春祠之禮,禴與蒸嘗自次年以敘終之,每遇行廟享之時,則罷景靈宮一孟朝謁之禮。廟享致齋乞於內殿,出入如常儀,如此則祀天享親,兩得其當矣。珂按先廟後郊,蘇文忠軾嘗引書武成,證為《周禮》,而珂固疑其即變禮,以為常矣。升卿謂古之大祀,未有不齋三日而敢與神交者。考之武成,厥四月丁未,祀於周廟,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雖禮之變,猶必歷三日而後柴望。則升卿之言,豈非明據。然珂謂升卿之論,廟享歲五大享,而臨其一,乃殺禮也,非備禮也。行廟享之時,則罷景靈宮一孟朝謁之禮。廟享既與景靈宮迭用,且致齋內殿,出入如常儀,乃常禮也,非大禮也。夫天地,大祭也,祖宗,大祭也。隆禮備物,不可偏廢。其勢必如仁宗祫享之制,始合於禮之宜。夫嘉祐之行祫也,以代三年之郊也。輅而齋冕,而事門而肆眚,皆郊制也。前乎元年,恭謝乎大慶,後乎七年,大享於明堂。則四年之祫,適三年之中也。如升卿言:是以常禮享祖宗,而以大禮祀天地也。若每歲而入廟,又三歲而出郊,禮有隆而無殺,知其必不能也。知乎此,又益知乎南北郊之不可以兼舉也。分郊而祭,舍升卿之說,則太廟原廟之享,不知其存乎否也。苟存也,則先南郊祀之先,北郊則祀之。祖宗之祭二,而天地之祭一,祖宗三歲而遍,天地六歲而遍。以卑踰尊,不可也。苟廢也,則原廟恭謝之制,就可如升卿之說,而太廟則不可以乏享也。享不可以殺禮也,是又於何時增此一郊耶。其疏其數,將於此乎。並無統矣。

《荊川稗編》

《五帝祀辯》

五帝之祀,見於《周禮》。五帝之義,見於《家語》。其說本正大也。自秦漢間廢祀天之祀,而以所謂郊祀者祀於五畤,名曰五帝。鄭康成解經,習聞秦漢之事,遂於經所言郊祀,多指為祀五帝。且據緯書為之名字,東曰靈威仰,南曰赤熛怒,西曰白招拒,北曰汁光紀,中曰含樞紐。於是王子雍群儒,引經傳以排之。而謂五帝者,太皞以下五人帝也。先儒楊復齋,則謂果以五人帝為五帝,則五人帝之前,其無司四時者乎。鄭則失矣,王亦未為得也。其說善矣。然楊氏之釋五帝,則以為如毛公所謂元氣昊大,謂之昊天。遠視蒼蒼,謂之蒼天。程子所謂以形體謂之天,以主宰謂之帝之類。則五帝,乃天之別名,而元未嘗有所謂五帝之神也。愚謂若以為天之別名而已,則曰帝可矣,何必拘以五,又何必於祀上帝之外,別立祀五帝之禮乎。蓋五帝者,五行之主,而在天猶五嶽,為五行之鎮。而在地也,五帝不出於天之外,而謂五帝即昊天,則不可五嶽不出於地之外,而謂五嶽即后土,亦不可。《家語》所言盡之矣。今因疑緯書靈威仰等名字,而謂五帝之本無,因疑五帝之本無,而謂《家語》之非。聖言亦過矣。如日月星宿風伯雨師,皆天神之見於祀典者,經傳所言昭昭也。而道家者流,則以為各有名稱,甚者或為姓字,其妖妄不經。甚於緯書,儒者所不道也,然因是而疑日月諸神之本,無可乎。

《始祖配天議》

有天下者,必推其祖以配天。既立宗廟,必推其祖為太祖,禮也。自《孝經》有郊祀,配天,明堂,配帝之說。《祭法》有禘郊祖宗之說。鄭氏注:以為禘郊即郊也,祖宗即明堂也。於是後之有天下者,配天配帝,必各以一祖。推其創業之祖以擬后稷者,而尊之以配天焉。夫文王受命於周也,漢之高帝,唐之神堯,宋之藝祖,庶乎其可擬矣。曹孟德司馬仲達以下諸人,逞其姦雄,詐力取人之天下國家,以遺其子孫,上視文王奚啻瓦釜之與黃鍾。然其為肇造區夏,光啟王業,事跡則同。為子孫者,雖以之擬文王,可也。獨擬后稷之祖,則歷代多未有以處。於是或取之遙遙華胃,如曹魏之祖帝舜,宇文周之祖神農,周武氏之祖文王是也。此三聖人者,其功德固可配天矣,而非魏與二周之祖也。是以當時議之,後代哂之,以為不類。至於唐既以神堯擬文王矣,而求其所以擬后稷者,則屬之景帝。宋既以藝祖擬文王矣,而求其所以擬后稷者,則屬之僖祖。夫景僖二帝,雖唐宋之始祖,然其在當時,則無功業之庸夫也。上視周室,僅可比不窋之流。而以后稷尊之,過矣。是以不特後世議其非,而當時固譁然,以為不可,蓋無以厭服人心故也。夫知其祖之未足以厭服人心,而推崇尊大之意,未慊也。於是獻議者,始為導諛附會之說以中之。老聃亦人耳,道家者流假託其名,以行其教,遂至推而尊之,列坐上帝之右,而為其徒習其教者,則曰此天帝也,非復周之柱下史也。而聃姓,適同乎唐,乃推聃以為始祖,尊之曰元元皇帝,蓋雖祖聃,而其意謂吾祖固天之貴人也。於是崇建太清宮,每禘祫並於元元皇帝前設位序,正是蓋以元元為太祖,擬周之后稷。而其祖宗,則俱為昭穆矣。至宋大中祥符間,天書封禪之事競興,遂復效唐人之為,推所謂司命保生天尊大帝,以為聖祖,建立景靈宮,聖祖殿居中,而僖祖以下,各立一殿分置左右,是蓋以聖祖為太祖,擬周之后稷,而祖宗則俱為昭穆矣。晦菴嘗言景靈之建,外為都宮,而內各為寢廟,門垣乃為近古,蓋以其規制宏壯,每帝各居一殿,不如太廟之共處一堂,稍類古人立廟之制,而足以稱天子所以嚴奉祖宗之意。是則然矣,然不知所謂聖祖者,果有功德之可稱如后稷,譜系之可尋如稷之於文武成康乎。《祭法》言虞、夏、商、周,禘郊祖宗之制。鄭氏註:謂有虞氏以上,尚德禘,郊祖宗,配用有德而已。自夏以下,稍用其姓氏之先後為次,項平甫亦言此經作祭法者,已於篇末自解其意。先序帝嚳堯舜鯀禹之功,次序黃帝顓頊契冥湯文武之功。以為此皆有功烈於民者,故聖王祀之,非此族也,不在祀典。則其意蓋謂郊禘祖宗,皆擇有功烈者祀之耳。而後之有天下者,欲稽此以祀其祖先,則固與其說大異矣。愚嘗因是而究論之,虞夏商之事遠矣,周人郊祀后稷宗祀明堂,此後世所取法也。以詩考之,言后稷配郊者,為生民。思文言文王配明堂者,為我將我將之詩。其所稱頌者,受命興周而已。而生民、思文二詩,則皆言教民播種樹藝五穀之事,然則文王有功於興周,而后稷則有功於天下萬世者也。《傳》曰:烈山氏之子柱,為稷,自夏以上祀之,周棄亦為稷,自商以來祀之。夫社五土之神,稷五穀之神,皆地之異名也。古之聖人能建天地所不及之功,則其道可以擬天地,故後世祀之,推以配天地。棄自商祀以為稷,則周為諸侯之時,固己配食地祇矣。周有天下,棄開國之祖也。文王受命,禮合配天,而實棄之子孫也。周公制禮作樂,既舉嚴父配天之禮,以祀文王矣。而棄之祀,仍商之舊,列於社稷,是尊禰而卑祖也。故復創為明堂之禮,而以是二聖人者,各配一祀焉。自秦以來,文王配天之禮廢矣。而稷之祀,至今未嘗廢。蓋稷之配食地祇,周未興而已。然周已亡,而不替。所謂有功烈於民者,祀之萬世,如一日也。後之有天下者,豈復有此祖也哉,而必欲效周之禮,推其遠祖,上擬后稷,或本無譜系可考,而強附會於古之帝王,如曹魏二周之祖舜神農與文王是也。或姑推其上世之遠祖,而不問其人品功德之何如,如唐之景帝,宋之僖祖是也。又否則推而神之,託之天帝之杳冥。如唐之元元,宋之聖祖是也。而上視周家祀后稷之意,則不類甚矣。曷若只推其創業之祖,上擬文王,郊祀明堂,俱以配侑,而上世之祖,既未有可以擬后稷者,則不必一遵周人之制可也。

《郊從祀之神》

按《禮經》言:郊,報天而主日,配以月。然則周之郊以后稷配天之外,從祀惟日月而已。明堂則鄭氏注謂所祀者五方五帝,及五人帝五官,配以文王武王而已。不祀他神也。自秦漢以來,郊禮從祀之神漸多。晉太興中,賀循言郊壇之上,尊卑雜位千五百神。唐圜丘壇位上帝配帝,以及從祀,通計七百餘座。然圜丘所祀者,昊天。則從祀者,天神而已。於地示人鬼,無預也。自漢末,始有合祭天地之禮。魏晉以來,則圜丘方澤之祀,未嘗相溷。宋承五代之弊政,一番郊祀賞賚繁重,國力不給。於是親祀之禮,不容數舉,遂以后土合祭於圜丘,而海岳鎮瀆、山川丘陵、墳隰原衍皆在從祀之列。於是祭天從祀,始及地祇矣。至神宗皇祐二年大饗明堂,蓋以親郊之義,移其祀於明堂,而其禮則合祭天地,並祀百神,蓋雖祀於明堂,而所行實郊禮也。然既曰明堂,則當如鄭氏之注,及歷代所行。故以太皞、炎帝、黃帝、少昊、顓頊五人帝,勾芒、祝融、后土、蓐收、元冥五官,神侑祀五帝。於是祭天從祀,又及人鬼矣。中興以來,國勢偏安,三歲親祠,多遵皇祐明堂之禮。然觀儀注所具神位,殿上正配四位,東朵殿自青帝至南嶽十三位,西朵殿自白帝至北嶽十二位。東廊自北斗至北隰二百有八位,西廊自帝座至哭星一百七十五位。又有眾星一百五十八位,共五百七十位,則比晉賀循所言纔三之一,唐圓丘所祀三之二耳。然晉唐未嘗雜祀地祇人鬼,而位數反多,此則以圓丘方澤明堂所祀合為一祀,自五帝五官海嶽以至於原隰,而位數反少,殆不可曉。然《晉史》、《唐史》但能言從祀之總數,而不及其名位之詳,故無由參稽互考,而不知其纖悉也。姑誌於此,以俟博聞者共訂焉。

《論五畤之謬》

王者祭天,而以祖配之,古今之通義,祀典之首也。舜攝政之初,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於山川,遍於群神。湯代夏之初,用元牡告於上帝、神后。武王代殷之初,告於皇天后土。所過名山大川,然則其所祀者,天與六宗,地與山川而已,初無祀五帝之文。周頌三十有一篇,曰郊,曰明堂,曰柴望,曰祈穀,曰報祭,曰類禡,所以告神明之事備矣,亦無祀五帝之樂章。而祀五帝之說,始於《周禮》,先儒各以其意為之訓詁。以為五天帝者,曰靈威仰、赤熛怒、白招拒、汁光紀、含樞紐也。以為五人帝者曰:太皞、炎帝、黃帝、少皞、顓頊也。姑以五天帝言之,則此五帝,皆天神之貴主,五方之事者,意其在祀典,當與日月六宗並,而亞於祀天者也。秦襄公伐戎救周,列為諸侯而居西,自以為主少皞之神,作西畤祠白帝,太史公讀《秦記》,以為秦雜戎翟之俗,作西畤用事上帝,僭端見矣,位在藩臣而臚於郊祀,君子懼焉。然以愚考之,襄公以其有國於西也,而祀少昊白帝,是猶宋人之祀閼伯,晉人之祀實沈耳,非郊天也。太史公誤矣。繼而諸畤並興,或由夢蛇而為鄜畤,或因獲石聞雉而為陳寶,或因雨金而為畦畤,又繼而有青帝黃帝炎帝之祠,俱以畤名之,蓋少昊白帝西方之神,秦祠之宜也。而并及青帝黃帝炎帝,則非所祭而祭者也。至於鄜畤陳寶之屬,則皆秦中小人為淫厲而驚動禍福者,秦人無知,亦為立畤而同於諸帝之祠。漢人不考,復指四畤,以為郊天之事。至高祖立黑帝祠,以備五畤,而五帝俱祠矣。然命有司進祠,上不親往。嗚呼。安有郊見上帝,而人主不親其事者乎。往往見其所祠者,叢雜冗泛,是以姑諉之祠官,修故事耳。至孝文用新垣平之言,而立渭陽五帝之廟。孝武採繆忌之說,而建太一天皇之壇,始親祠矣。而皆謂之郊,見夫郊事天之禮也。諸方士言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者五帝,則太一五帝,俱天上之神爾。以神為帝,以祀神為郊,而昊天上帝之祭,固未嘗舉行也。秦及漢初,以郊祀事天之禮,奉五帝。至武帝時,方士繆忌言太一貴於五帝者也,遂復以郊禮事太一,而五帝壇環居其下,然終不聞舉祀天之禮。至鄭康成,遂創為六天之說,以為太一五帝,并昊天而六也。蓋異名而同體也。然其說終難通,蓋方士之說,至為誕謾,然有言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者五帝,終不取言太一五帝,即天也。康成儒者,乃創六天之說,何哉。切意太一五帝之在天,猶五岳四瀆之在地也。謂岳瀆非地,固不可。而以方澤祠后土之禮事岳瀆,亦不可。謂已祭岳瀆而遂廢后土方澤之祠,尤不可。蓋秦襄所祀少皞白帝耳。然秦俗信鬼好祠,至於子孫,遂并青黃赤帝而祠之,至漢高帝立黑帝祠,而以為事天之事畢矣。蓋其祠本不經,而諸畤之怪妄尤甚。高祖,明達者也,雖有重祠敬祭之詔,而卒不親享,其亦有見於此矣。漢初陋儒,既不能有所建論,是正賈生賢而知禮者也,親承宣室鬼神之問,亦不能引經援古,定郊社明堂祀天配祖之儀,以革秦世之淫祠。惜哉。自是而後,郊畤祠禮之豐殺,每與方士之際遇相為盛衰。渭陽五帝之親祠也,以新垣平。平誅而帝怠於渭陽之祭。太一諸祠之郊拜也,以繆忌。忌亡,而祠官領太一之祠,而昊天上帝反不得比,所謂太一五帝者,得享郊祀之祭,高祖創業之太祖,亦終西都之世,不得享配天之祀,豈不繆哉。按《郊祀志》:天子封泰山,欲治明堂。奉高傍未曉其制,濟南人公玉帶上黃帝時明堂圖,於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帶圖。及是歲,修封則祀太一五帝於明堂上,坐合高皇帝祠坐對之服虔,注曰漢。是時未以高祖配天,故言對。光武以來,乃配之,蓋漢時大一五帝之畤不一,其在甘泉者曰郊畤,三歲一親祠,未嘗以祖配。其在汶上者曰明堂,武帝封泰山時所建,方有高帝並祠,每修封則祀之。終帝之世,五修封,而昭宣之後,無幸泰山修封之事,則廢其祭矣。然高皇帝之所並祠者,太一五帝,不過天神之貴者,則非配天也。至成帝時,匡衡請徙甘泉祠於長安,定南北郊,又言王者各以其禮制事天地,非因異世所立而繼之。今郊雍鄜密上下畤,本秦侯各以其意所立,非禮所載。漢興之初,儀制未定,即且因秦故祠,復立北畤。今既稽古,建定天地之大禮,郊見上帝青赤白黃黑五方之帝,皆畢陳各有位,饌祭祀備具。諸侯所妄造,王者不當長遵。及北畤未定,時所立不宜復修。天子皆從焉。及陳寶祠,因是皆罷并毀不應禮之祠四百七十五所。然後祀禮稍正,然終不能建議盡復三代以來郊祀明堂,嚴祀配天之禮。而哀平之間,怵於禍福之說,南北郊與甘泉五畤,互為罷復,卒無定制。至王莽秉政,請復長安南北郊祭天,而以高祖配,善矣。然復以高后配地祇,而共祭,則臆說不經為甚,蓋莽將篡漢,故為是崇陰教,以媚元后,而遂其盜權竊位之謀耳。或曰:匡衡之論正矣,然史載初罷甘泉泰畤,作南郊日,大風壞甘泉竹宮,折拔畤中樹木十圍以上百餘,天子異之,以問劉向,而向以為不當革,上卒無繼。嗣哀平短祚,漢以中衰,議者惑焉,何也。對曰:千金之家,其祖父奉淫昏之鬼以求福,而為之子孫者,欲矯而正之,則所舉者,未必蒙福,而所廢者,祗以掇禍。如諸畤之神雖不正,然漢代秦而興,不能以禮革之,方且信方士之言,愈加尊奉,侔於事天,其祭之也,且歷世百五十餘年。則其靈響暴著也久矣,固未易遽絕也。逮世祖中興,建武郊天,即採用元始故事,而不復襲漢初之跡,甘泉諸畤,未嘗領之。祠官加以尊奉,而亦不聞其能驚動禍福。以來紛紛之議,則以其絕之有素也。故曰:君子以作事謀始,道家者流,其所言者,鍊養之事,符籙之術耳。然必以天帝諸神為宗,陳后山作《白鶴觀記》言:漢兩劉校中書為《七略》,其敘方伎,則有神仙,諸子則有道家,而老莊並焉。天地神祇,三靈百神,又皆出諸禮官。而今之為道者,合而有之,蓋以符咒法籙,捕使鬼物,皆老氏所不道。晦菴亦言道家祀昊天上帝為非,且謂釋老之學,盡當毀廢,縱使不能盡去,則老氏之學,但當自祀其老子、關尹、莊、列之徒,以及安期生、魏伯陽輩,而他百祠自當領於天子之祠官,而不當使道家預之。庶乎其可也。然觀太史公《封禪書》首敘帝舜,類上帝,禋六宗,望山川,祠五岳之事,以至三代郊祀之禮,然後及秦漢間不經之祠,且歷敘始皇孝武所得燕齊方士怪誕矯誣之說,共為一書。班孟堅遂取以作漢《郊祀志》,蓋秦漢之君,不能明理。以古先聖王報本反始之典,視為求仙徼福之一事。故郊畤諸祠,其說多出於方士。作史者,固不得而刪之。然少君欒大公孫卿,粵人勇之徒。其所言怪妄諸說,本無關於祠祀者,亦叢雜附見於《封禪》、《郊祀》之書,何耶。如此則與道家之經典何異。遷、固儒者,而著書指意如此,固無怪黃冠師,得以夤緣附會其說,而啟后山晦庵之議也。要之《郊祀志》只當敘述所祀天地百神本末,而諸方士之言,當別立《方伎傳》述之,乃為允當。道家以符籙役鬼之說,附會於天地百神,則遷、固《封禪》、《郊祀》之書,實啟之。以昊天上帝並立於所謂上九位天尊者,則鄭康成六天之說,實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