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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2
東溟文後集卷七
桐城姚 瑩石甫著
復梅伯言書(辛丑閏三月)
臺地民情浮動好亂,當凋敝之後,芟夷而安定之,撫循而休息之,二年以來,甫見靖謐。詎逆夷多故,海內外日事戒嚴。上年夷船再犯臺灣,幸為數少,而我以有備之兵勇擊之,比即退去。嗣更加意設防,全臺南北一千四百餘里,要口十七,親往相度形勢,部署稍定。蓋臺灣不同內地,他處但防夷耳,臺則兼防內亂也。大要在不動聲色,靜以鎮之。各路陸營弁兵,仍舊彈壓地方,不輕調動,以防內變。守口之事,惟責成水師,而助以鄉勇駐防。其各屬村莊,則如前收養游民之法,使民莊頭人選壯丁自為團練,造送名冊,以備臨時調用。無事時,各安其業,既使游手有歸,而官無口糧之費。其給口糧者,獨長駐守口之二千六百八十人,而團練待調者則一萬三千矣。由此推行,可得精銳數萬。蓋守口者日久則罷,不可用,故臨敵之師必儲蓄之。養其銳氣,乃可戰也。外既有備,內亦無擾。
頃覆制府書有云:以結人心、安反側為本計,籌經費、繕守備、和文武、策群力為
亟圖。區區之愚,所以治臺、守臺之術,不外乎此。惜同事武人不知方略,性復矜猜不洽輿情為可慮耳。惟有委曲善全,期無僨事。然亦極費經營矣。至於夷人,大局一誤再誤,人所共知。瑩則以為畏葸者固非,而輕敵者亦未為是。忠於謀國者,總當無立功好名之心,審量事勢機宜,善權終始,豈一言所能概耶?瑩職在守土,惟知守土而已,不敢他及也。
再覆顏制軍書(辛丑五月)
本年三月三日具書一通,又議覆朱御史條陳臺灣開墾事,未識曾否已呈鈞覽?十七日奉到二月十六日手函,知歲前所發恭迓憲節及請舉楊雙梧、鄭六亭二人名宦之件,次第已達;仰蒙許可,示以現駐廈門指揮一切。竊計此時靖逆將軍將到粵東,林、鄧二公可藉紓忠略,江浙有裕魯山制軍力持正見,憲臺通籌全局,砥柱二省之中,萬里海,長城已固,必能上邀天佑,迅奏膚功也。
臺灣籌備事宜,前歲詳陳圖說,諒蒙察核。惟所築墩,係以竹簍、袋貯沙土為之,尚非久計。達鎮近於雞籠之二沙灣,改建石臺,兩邊加砌石牆,已興工將竣。瑩擬通臺各口,擇其要者,如郡城之大港口、四草,嘉義之躔仔即樹苓湖口,彰化之蕃仔挖、五汊港,淡水之中港、竹塹,皆於原設墩內添砌石壁各三十丈,為經久之策。
雞籠險遠,二沙灣一壁形勢尚孤,擬更於三沙灣現駐屯丁處,增壘石壁以相應援。庶乎得力。
又省鑄八千斤大,當置安平大港,而舊築臺薄小不能勝任,前與達鎮、熊守勘議,必需別砌臺承之。高以六尺為度,垛高三尺,長八丈,寬五丈,巾邊皆實,亦已興工。惟此事及全臺石壁,工需數萬,未敢遽請帑金。現且勸捐,未審能否集事?儻不足,再請動項,可冀稍輕也。
王提軍忠藎老謀,人極可敬。昨來書以鄉勇烏合,恐無紀律,議欲分交各營隨同操演;所論誠當。但今雇募在口長駐防者二千六百餘人,又各莊自團練者又一萬三千,為數實眾。若皆配營操演,歲當費銀十餘萬,何能辦此?況臺營各兵,與民人素不相洽。若隨營操演,難免細故口角,動即械鬥;其禍甚烈。況臺人勇悍好亂,所以尚易撲滅者,正為其烏合也。若入營操演,教以紀律,則營中所長,彼且有之,更習知營中虛實,異日不可復制矣。蓋海濱獷悍之民,易動難靜,一時得其力固易,事後弭其患甚難。不可不深長思也。昨覆書稍言其利害,而提軍意未了然。反覆思之,惟有兵民分操,必不可以合練,亦第可就現募守口者令文武員弁就地教習,其各莊團練之眾,仍令人自為之,庶乎其可。
夫戰士得力,惟在統率者平時能得其心,臨事能鼓其氣。果見強敵而不走、守隊伍
而不亂,更能執戈矛以殺賊,此即百勝之師矣。何必盡如營中之所習哉?此議,達鎮、熊守皆以為然。瑩胸無適莫,見善必從,而不能權其可否。提軍與瑩素好無間,諒不疑其有他耳。因念臺地情形,言者或見其一端,或得其形,似未必悉能深知遠慮。以憲臺注之切,自必欲得其真,而事緒多端,非一言可盡,謹就年來因事敷陳諸稿,摘錄一冊,恭呈披覽。識慮淺薄,尚望誨所未逮。
瑩二十年前於顛蹶之中,荷先尚書未識一面即加揚舉,雖時乖福薄,不能仰副大賢之期,然知遇之感,沒齒不忘;風義所垂,千秋為烈。憶己丑歲感懷雜詠,歷敘生平,有句云:海外功名泡影如,群公網豈漏游魚。然明未必都相識,猶有平原待薦書。蓋紀見知事也。每念及,慷慨不已。茲蒙明諭,薦牘猶存,益覺泫然矣。瑩不及事先尚書,今幸備員下吏,敢不竭其駑駘,以圖報稱乎!憲柬謹世藏之,無忘懿美。
覆曾方伯商運臺米書(辛丑九月)
八月二十四日,奉七月十八日函示廈門失守,臺地需餉必殷,商之中丞,擬撥銀十萬解臺,並搭解五萬買臺米接濟內地民食,洋面阻梗,省中乏員差委,議由臺先代買米雇船陸續運省,仍派兵船護送到福州,即以餉銀米價帶回。且囑以曹丞署鹿港辦此。同日,奉中丞檄同前事,惟曹丞已赴淡水新任,正值夷船在雞籠,我兵得有勝仗,吃緊之
時,未便更易。正在飭行鹿港魏署丞籌辦間,九月初三日又接八月初三日來函,以漳州缺食,囑令鳳山縣辦米運赴銅山。謹已聆悉。
竊思臺地自七月二十日傳聞廈門失守,全臺震動,訛言一日數起,四處姦民皆有竊發之勢,極力鎮撫,籌撥兵勇赴各口添防,旬日後人心始定而經費支絀,府局僅存三月之需。業將籌辦情形,於七月二十六日會稟兩院移咨冰案,請籌撥餉銀三十萬,分起解臺接濟,亦以差委乏人,商請尊處遣明幹佐雜二、三員,同丁憂之平和令陳文起過臺差遣。由鹿港雇船專遞,未知何日可達台端?茲知先蒙籌及臺事,議撥餉銀,仰見卓如先生同中丞遠慮公誠,不忘海外蒼生,感佩何極!中外一體,臺餉之缺,省中籌之;福、漳二郡缺食,臺地豈容坐視!惟未接尊函之先,鹿港廳接蚶江移奉制府飭行招商買米,赴臺一概免配官穀,月來鹿港、五條港進口商船已數十號,每船買米一、二千石不等,計已不下數萬。此後源源而來,似無須官為籌辦。詢諸郊商,言臺地現在米價與泉郡不甚懸殊。惟臺斛較大,又有載貨來臺免配官穀之利,故來者不催而至。若臺地本無造船之商,亦無運米之商,所云郊商者,不出郊邑,收貯各路糖米,以待內地商船兌運而已。此坐賈,非行商也。故無肯以重貲至內者。如內商不至,則臺商坐困,官亦無從著力也。
臺灣所屬澎湖一廳,本窮島,不產五穀。其民皆仰食臺郡。臺灣一縣附郭穀少賦
重,亦仰食於南北兩路。此一廳一縣無可為者。蘭、淡二廳,自給之外,稍有餘穀。蘭之烏石港、淡之八里坌,皆出米,交福州商船運省。然每年二廳出米,亦不過十餘萬。其米多可糶者,惟鳳山、嘉義、彰化三縣而已。鳳山無大口,其東港、打鼓港僅容數百石之澎湖船,內地商船從無到者。米皆載至郡中,俟廈門商船夏至國賽港、冬至四草湖,以為出糶。今廈門阻兵,商船不至臺郡者三月餘矣,臺防同知若無配穀之船,鳳山縣又安從得船運米至漳?此南路不能辦米之情形也。嘉、彰二邑,產米雖多,然二邑人民亦最繁庶,食之者眾,又外販紛來,故蓋藏絕少。雨澤愆期,則米價騰貴,姦民即乘隙而起,所以稱巖也。不知者則以為樂土矣。
道光三年,弟在憂中,為方守傳穟上言臺穀宜留有餘以防民變,趙文恪公深然之,乃定例商船販臺米有數,大船不得逾六百石,小船不得逾三百石,每月由口員呈報,遵循至今,而孫文靖初不解此,因京師乏米,遂致書英相國,言招商可採米數十萬,以運天津。相國以聞。令文靖渡海辦此,及大集商船至臺,傳見紳商,親自獎勸,僅辦十餘萬,而民聞大譁,米價騰湧,匪徒已四出搶掠,其不為亂者幾希!此道光三年事也。以文靖之才,當時猶有誤者,習於所聞,未求其實故也。且海上風濤無定,即商造一船,亦合眾力為之,復鳩眾貲以載一船之米。蓋自嘉慶末年至今,未有獨出己貲付諸洪波一擲者。若官出數萬金買米,一經失水,賠費維艱。或令鹿港勸諭泉商配分數船運省則
可。然此非臺地所能擅行也。
本年春夏間,臺郡雨澤偶愆,幸祈禱有應,早收猶七分以上。乃自八月初十至十二日,颱風大作,晚禾略有損傷。臺邑復缺雨,二十五、六、七、八等日,鄉民日數百人,喪服鉦鼓入城號呼,郡中文武設壇祈禱,今尚未得甘霖。夷警方殷,豈有南此(?)每一念之,悚惕終夜。所幸鳳、嘉鄰邑,可以中收,或不大害。惟既在商運以濟泉州大軍,不能更謀及福、漳二郡,奈何展轉思之,近惟永凝、深滬間有遭風漁船至臺郡者,其回棹向配澎湖或內地兵穀數十石,現囑仝丞勸諭其船給照販米至飼山,免配官穀,復飭淡水曹丞勸諭福州來船多載米石回省,第恐終無濟事。所冀上游之米大至福州,潮州之米大至詔安、漳浦,斯為善耳。惟深諒之也。
臺餉一事,實海外安危所繫。本以危邦,又值逆夷擾境,文武員弁防守乏人,無能赴省請領,惟懇閣下仍為籌撥,由省委解或即用分臺差委之員,護以武弁,即可出五虎門,徑至八里坌矣。聞省中硝磺存貯無多,臺地自當另籌,不敢以請,謹如尊教。
復泉州守書(辛丑十月)
承惠書,臺灣破獲夷囚,大府意令解至內地,以廈門鼓浪嶼尚未收復,欲示德於夷帥,亦一策也。竊思此事若出自英夷則可,蓋以百餘囚人易回鼓浪嶼,無損兵威,復可布
德,計誠無善於此者。今夷初無此意,方且大肆鴟張,既據廈門,旋奪定海,又寇乍浦,所至殘破,其勢甚銳,而志益驕。藐視中國甚矣。彼方以廈門為囊中物,據之以通浙、粵之咽喉,安肯以百餘被獲不甚愛惜之人,遽棄其勝算哉?為此謀者,徒出我之私計,希冀為之。設夷挾其狡詐之威,陽許還我廈門,及囚人既得,仍逗遛不去,或巧易他詞,復奪廈門,又將何以處之?且夷囚亦安能解至內地乎?臺灣內渡三口,廈門已失,不必言矣;聞泉州之蚶江、福州之五虎門,皆有夷舟停泊。臺灣起解夷囚,人至百餘,事難秘密,必有姦民往告。夷囚及口,徒為所劫耳。何能至泉州、福州,待我之求耶?鄙見以為此計殊不可行。幸轉陳於大府,事勢如此,非敢方命也。
覆怡制軍言夷事書(壬寅五月二十三日)
逆夷犯順,於今三載,惡貫滿盈,神人共憤。職道未嫺軍旅,勉力從戎,幸而夷舟數次犯臺,或破、或走,臺守常堅。聖訓憲猷,指示機宜,未致貽誤,乃荷天恩疊被,迥異恆常,媿恧之餘,益增惶悚。所有辦理情形,具詳公牘,諒邀垂鑒。昨又奉旨,復訊夷供,已連日督同府廳再加研訊,具得其情。謹會達鎮軍,據實復奏,並繪圖具說進呈。
竊意夷雖強,本亦烏合,各島黑夷;而來與我爭利者,紅、白夷也。其人少,每船
僅數十人,餘皆黑夷,愚蠢無知。惟仰食於紅、白夷,工貲口糧所需甚鉅。今閉市久,夷之錢糧無出,其所喪失亦復不少。夷以貨財為命,兩年以來,貨皆賤價私售,折耗貲本不可勝紀。情勢亦必中絀。則求通市之心,自必益亟。特狡詐性成,乃更揚為大言,云復以大兵前來,水陸並進,脅令閩人在番地貿易者,為之致書廈門郊行以紿我,復擇富饒之區,沿途騷擾以脅我。凡此,無非急求所欲耳。
且聞夷人孟加刺地方,屢為東印度國所敗,虜其將士婦女千餘,夷必回兵往救。若我更堅持三月,夷將內潰。惟諸將屢經挫衄之後,怵於夷之威詐,未知能及此否?臺灣前獲夷犯,已遵旨分別留禁正法。泉州府沈守兩次來書,深以逆夷性好報復為言。嘗熟思之,夷性畏強欺弱,我擒其人,久而不殺,彼以我為懼彼,是明示之弱也。沈守又以舟山、廈門失守為夷人報復之證。試思夷初至舟山,非有所仇也。近至上海,又豈有仇乎?逆夷垂涎臺灣已久,即不殺夷囚,彼亦可以破舟喪貲索償於我,前所斬溺之夷,無不可為報復之詞也。不殺徒自示弱,殺之猶可壯我士卒之氣。惟當安撫人心,益修守備,嚴捕姦民,盡心力而無懈耳。兩軍對壘,勢必交鋒,非我殺賊,即賊殺我,乃先存畏彼報復之見,何以鼓勵士卒乎?愚昧之見,伏乞訓示。
覆福州史太守書(壬寅七月初八日)
第五載臺洋,內撫不靖之姦民,外御頻來之夷寇,力小任重,日夕惴惴,寢饋不遑情事,想邀澄鑒。昨與達鎮軍遵旨將年來所獲夷囚,除頭目留禁外,悉斬之。臺人素怵於泉廈郊商之言,頗懷畏懼。及見夷屢次被創,膽氣稍壯,至目睹夷人訊供臨斬時觳觫情形,轉甚於臺地強悍之逆犯,士卒膽氣益張,而畏事者猶津津以報復為疑,殊不知夷性畏強欺弱,彼見我久擒其人不殺,以為畏彼,是更示之弱也。即使大隊復來,仍是平日垂涎之素志耳。論者每謂波之失,由裕督師之剝皮逞忿;廈門之失,由陳守備之箭射夷酋。恐非衷論也。
當日舟山初失,孰為啟之?近時上海之警,又孰仇之?彼苟有所欲,則竟至耳。至則不善,惟有交鋒。豈能懼其報復?臺灣先後兩破其舟,死及囚者不下千人,喪失貲財甚鉅,彼欲甘心於我久矣。豈待戮其人乎?不然,屢至臺胡為者?泉廈之人聞臺灣大戮夷囚,議必紛紛。儻大憲言及,尚望代達鄙意,以釋群疑。幸甚。昨訊夷供,略得其情,已同鎮軍據實入奏。今錄圖說呈覽,魑魅技倆,莫逃明鑑矣。
再復怡制軍言夷事書(壬寅八月初八日)
五月二十三日,肅稟具陳近日夷情及分別斬決留禁夷酋之意,未審已邀鈞鑒否?七月十八日,奉到五月十二日賜函,蒙以職道倖晉頭銜,渥承獎勵,撫躬循省,實切悚惶
。職道才識庸愚,猥當海外重任,實切冰兢,夷務數次微勞,無非仰稟憲謨,恪遵聖訓,幸乃無誤事機。何敢謂辦有成效?即蠡測管窺,是否不謬,尚有待於聖主及憲臺明示,未敢自信,稍懈嚴防。竊聞逆夷北上,復分擾江南。以久不習兵戎之地,忽見夾板豕突而來,復有在地姦民為其區畫,鎮江之失,江寧之困,無怪其然。聞當事諸公,有暫事羈縻,請聖明速決大計之奏。雖云急迫萬分,何遂至是?又聞廣東有言:英夷國已空虛,群夷不服所為,頗多興怨,似有內潰之形。乃轉掠商艘,以助其勢。外益夸張,內實急迫。米利堅亦謂天朝不可墮其術中。此言似又與職道前月所陳,不無吻合。若我但嚴守口岸,不與海上爭鋒,內查奸民誅之,不事姑息,再持數月,夷將自潰,不審朝內諸公如何贊襄綸綍?翹首天南,疢如疾首矣。
頻歲以來,各省軍需甚鉅,大農籌計維艱,蕞爾臺灣,亦已費四十萬。昨因支用將竭,不得已由臺徑請,仰蒙聖明俞准賞給五十萬,此誠海外蒼生之慶。聞廣東已撥解二十萬到省,今熊守委員由八里坌內渡請領。職道亦備具公牘,伏乞憲臺飭福藩司迅為撥給,派文武幹員由五虎門東渡。若能於二十萬之外,更有撥到之款,即多予解臺,免海上屢次往返,則更善矣。
上劉中丞言事書(壬寅八月初八日)
六月二十七日,解餉官即用縣鄧令交到四月初七日覆示,以制政用人大體及海外公事不予掣肘,以瑩稍識事宜,許為正直通達,與熊守咸受知信。際時事多艱,且據孤危之地,得奉明諭,使憂深墜溺之心,頓若有所恃賴。前於謝恩奏中,曾據實上陳,想亦大慰聖懷,誠海外之幸,非獨一人私感已也。
方今經費支絀,屢奉檄諭,亟宜廣為勸捐,無如臺地昔時富人,今多中落。黃化鯉以訟死,其弟欠府中鹽課至於押追久之,縣中正供亦多蒂欠。吳尚新避地遠宦京師。吳春祿欠府中公項追嚴而完少。嘉義王玉峰許捐廈門石壁五千,並未完繳而沒。淡水二林,惟林祥雲尚肯急公,前年捐淡水儒學公項萬圓。上年職道勸捐,又令其姪林占梅捐銀一萬,已為入奏。林平侯年耄而慳,勸捐文諭,全置不理,反謂覬覦其財。昨忽據噶瑪蘭廳通詳,該職員有業在蘭愿捐番銀一萬,作一年分期完繳。查林平侯產業皆在淡水,蘭產不及十分之一,何以忽舍本籍而赴蘭捐輸?徐倅遽為通詳,其中恐有別情。現委鄧令往查,儻無別故,亦當於淡廳有所報捐。若有弊端,似未便乞恩議敘也。
春間大安破獲夷舟,兵民所得水中銀物無多。其酋顛林供:係僕鼎喳以番銀九萬、紋銀六千來臺購姦民為內應,並無百萬及五十萬之事。泉廈所傳,殊非確實。且上年魯輿、甄甫二前憲先後頒發印示,皆謂兵民破獲夷舟財貨,盡以充賞。職道與鎮軍亦出示禁官人不許騷擾民間,乃曾藩司來書,欲以半充軍實,似可毋庸議。儻恩准閩省報捐人
員在本省上兌,或當有來者耳。近聞粵中有言,逆夷北上天津,復分舟沿擾江南,其實國已空虛,群夷多怨,內情急迫,外更揚為大言,恐詐以求和議速成。米利堅亦言,天朝不可墮其詭計。似與職道前此入告之言有合。未審內廷諸公如何贊襄大計也?
此間於八月初三日有三桅夷舟在洋面遊奕,自南而北,懼我攻擊,船插白旗,則其情亦可見矣。惟海上草鳥匪船既多,岸上土匪復眾,每自稱通夷,造謠伺亂,雖已大加懲創,先後捕誅百數十人,地方差靖,而時屆秋中,亂民必先措置,安撫事宜更宜加密,即使外患稍紓,而內患不可不慮。古人云:功敗於垂成,臺地無日不如臨大敵,或可免乎!
與曾方伯書(壬寅八月初八日)
卓如先生閣下,本年夏首,奉去冬十二月示函併密件,經即肅牋布復,未知已登籤記否?七月初載奉四月初惠書,以弟倖沐聖恩,吉詞褒飾,慚恧良深。弟本菲材,未諳軍旅,屢賴天庥群力,濫荷殊施,方以地處孤危,內安外攘,能否始終克全,莫能自信,每一念及,寢饋難安。雖賦性愚直,而欲聞己過之私,實不敢自外於君子。尚祈大教時頒,俾得稍免愆尤,不勝禱幸。
大安之役,承示以中丞所聞,此亦不得已之苦心也。惟前據夷酋所供,僅僕鼎喳給
番銀九萬及紋銀六千兩來臺購買姦民,實無五十萬之事。姚縣丞私信所云,尤為不確。且上年經魯輿制府、甄甫中丞兩次頒發印示,凡獲夷舟銀貨悉與出力兵民充賞,弟又與達鎮軍會示,如兵民奮勇破夷,所得銀貨,不許官人索擾。是以民間利其所有,樂破夷舟,實不能有裨於軍需也。經費告匱,臺地與省中同一情形,極知尊處無可策應,不得已由臺徑請,幸蒙聖明准給五十萬。頃聞粵省已委員解到二十萬,此誠海外巖之慶也。今臺府委謝從九赴省請領,儻他處更有續到,似可一併解臺,但未知省中所議續請,曾否俞允。若省中現亦拮据,則先撥解二十萬或二十五萬來臺,餘俟來年大餉時再撥亦可。惟尊裁之。
近聞廣東有信,言逆夷巢穴空虛,又眾夷不服所為,人多怨散,其形甚迫,乃以多舟北上,急欲求和,復要劫商船作為兵船,以張其勢,擾我鎮江。此種情形,弟於四月復訊夷供時,即已覺之,據實入告。決意斬其夷眾,未審卓如先生以為何如?然夷之情勢雖已見絀,而海上盜船與在地土匪則實繁有徒。夷自江南事平南下,保無路出臺洋,恐草鳥匪船借勢滋擾,不可不防其變。是以臺地內外設防,仍不敢不密,幸高明有以教之。
與方植之書(壬寅九月)
七月十四日覆書,詳言竹虛到臺,得手書及大刻種種,不意其書在洋被劫。八月二十四日,又讀來函及大刻,具知文體大適為慰。足下書皆衛道,見真語確,多前儒所未發。高、顧群公,固不及之。即陽明亦未必不以為畏。豈待後世有子雲耶?然所論辯,皆在學者用功著力處,苦心苦口,開悟來茲。若道之本原,則有不可言、不容言者。斯理渾然無有畔岸,人各窺尋,就見為說,皆非道體。生平最喜阿含經眾盲言象一段,與吾儒「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同意。儒先諸說,往往小言破道。但取能救學者之失,有功世道人心可矣。忠敝而救之以質,質敝而救之以文,文勝則反之於質,如五行之相剋而相生,其用無窮。而於天之所以為天,道之所以為道,則皆非也。害道之事多矣。聖人隨事立法以救世耳。邪固害道,正而非當,害與邪同。吾觀前賢之書,雖有淺深純雜不同,但就我所敝而救其失,則皆神農之本草也。葠苓朮草,各適其用,是為得之,必使天下人蓄葠苓朮草,其他一切屏棄,必有待桂附烏頭不得而死者矣。特葠苓木草之性質功用為良,使天下人知其良而近之;桂附烏頭之性質功用為劣,使天下人知其劣而遠之可也。過為去取,則非道矣。吾所言乃就大體而言之也。與足下之言相輔。若以為有異同,則豈足知道乎?天下事類此甚眾,恨無深心明識者與之商榷也。因足下言道,偶一及之。
昨訊夷供,頗得其形勢虛實,繪具圖說上呈,且具言夷外益夸大,實已內空。諸島
夷將叛散不能久持,急求通市罷兵。吾但稍遷延以持之,雖不能不准所請,其中尚可權衡。乃此奏以五月二十八日五百里發遞,竟在洋被劫,恐當事諸公不知底蘊,復受其欺也。豈非天耶!其圖說已為臺人付梓。瑩意更取南懷仁、陳倫二圖合刻而討論之。姑先以二圖刻於顛林圖之首。今以寄覽,事已無及,然後來之患方長,有心人或猶願觀之也。
奉逮入都別劉中丞書(癸卯四月)
瑩與達鎮軍以擒斬夷俘,為夷酋譎愬,大帥相繼糾彈,復有摭拾浮言,為夷之助者。致上震怒,逮問入都。既負聖明特賁之恩,更辜憲臺知薦之德。惶悚不可言也。呂游擊示知憲檄護解,以道府原案及所獲夷件均送大部,即當赴省候文就道,不得面辭,歉仄愈不能已。在泉州時,承明諭原奏未嘗非,惟斬夷太急,再逾兩月,則撫議成而事可免。又謂鎮道此行非辱甚矣。大君子持論之允也。顧一得之愚,尚有未白於左右者。茲當遠違,敢卒盡其區區,惟鑒焉。
今局外浮言,不察情事,言臺灣鎮道冒功,上干天聽。夫冒功者必掩人之善以為己美,未有稱舉眾善而謂之冒功者也。雞籠,其地距郡程十日,大安稍近,程亦五日,皆在臺灣北境。兩次擒夷,鎮道均非身在行間,惟據文武士民稟報之詞耳。自古軍中
驗功,皆憑俘馘、旗幟、鎧仗,有則行賞。故人人用命,非如獄吏以摘姦發伏為能。是周師耀武,史有漂杵之文;項羽自頸,漢有五侯之賞。所謂兵貴虛聲,寬則得眾也。雞籠之夷,雖以衝礁;大安之夷,雖云擱淺;然臺灣擐甲之士,不懈於登陴;好義之民,咸奮於殺敵;乘危取亂,未失機宜。夷船前後五犯臺洋,草鳥匪船勾結於外,逆匪巨盜乘機數亂於內,卒得保守巖,危而獲安,未煩內地一兵、一矢者、皆賴文武士民之力也。苟無以鼓舞而驅策之,焉能致此哉!
況當時各路稟報,皆稱接仗計誘,所獻夷囚、械、衣甲、圖書,既驗屬實,復有綠營旗幟、軍衣刀仗與浙江巡撫營官印文、火藥、道里數冊,確係騷擾內地之兵船。其時夷焰方張,蹂躪數省,荼毒我人民,戕害我大將,朝廷屢有專征之命,閫外曾無告捷之師。宵盰憂勤,忠良切齒。郡中得破舟擒夷之報,咸額手稱慶。謂海若效靈,助我文武士民,殲此醜類,亟當飛章入告,上慰九重焦憤之懷,且以張我三軍挫夷銳氣。在事文武,方賞勞之不暇,豈為鎮道不在行間、功不出己,遂貶損其辭哉!鎮道原奏,皆據眾報彙敘,未言鎮道自為。即文武稟報,亦未沒士民所獲,士民亦未有控文武攘其功者。怡督憲渡臺逮問鎮道,成算早定。一時郡兵不服,其勢洶洶。鎮軍懼變,親自巡循慰諭乃散。翌日,眾兵猶人持香一炷,赴欽使行署泣愬。而全臺土民,遠近奔赴,僉呈為鎮道申理者甚眾。皆未邀夷案議敘之人也。雖怡督憲批不准行,然皆已受其辭。在案
可稽。則鎮道非有冒功之心明矣。雞籠夷舟到口三日後乃開,我兵亦開相持。大安夷舟實為漁人所誤擱淺,兵民因以乘之。當時陳辭,初非臆造。
詎夷就撫後,追恨臺灣擒斬其人,遍張偽示,以為中華之辱,莫甚於此。計逐鎮道以快其私。大帥相繼糾參,而臺灣冒功之獄成矣。在諸公創鉅痛深,以為甫得休息,深懼再啟兵戎。謀國之意,夫豈有他?正月二十五日,怡憲渡臺至郡。二十六日,傳旨逮問。以所訪聞,令鎮道具辭。瑩與鎮軍熟計夷人強梁反覆,今一切已權宜區處,膚愬之辭,非口舌所能折辯。鎮道不去,而夷或至,必不能聽其所為,夷或別有邀求,又煩聖,大局誠不可不顧也。且愬出夷人,若以為誣,夷必不肯服。鎮道,天朝大臣,不能與夷對質辱國。諸文武即不以為功,豈可更使獲咎,失忠義之心。惟有鎮道引咎而已。
蓋夷未撫以前,道在揚威勵士,既撫之後,道在息事安人。鎮道受恩深重,事有乖違,無所逃罪,理則然也。且上年十二月初三日,鎮道見夷偽示,當即照錄具奏,自請撤回查辦。其摺在口守風,聞怡憲已奉旨渡臺,乃追回。曾鈔呈怡憲。舟次繕摺猶存。今以罪去,誠乃本懷。此所以具辭請罪也。
至於官民結稱並未接仗計誘者,臺灣地本孤危,眾恃鎮道壯其膽氣。今鎮道獲咎,委員復以危詞恫喝,誰敢堅執以自取戾,而致怨於夷乎?此又情事之昭然者矣。鎮道入
都,亦必如前請罪,以完夷案。惟憲臺有知己之感,區區微衷,若懷匿而去,非所以對大君子。夫世俗紛紛,皆由功名富貴之念重,則君臣道義之念輕耳。胸無俗見,不特進退坦然,苟利社稷,即身家在所不計。古有殺身成仁、毀家紓難者,彼何人哉?怡督憲不諒志士立身,各有其品節,以為及此尚形強矯,頗深責之,不能辯也。
居常言臺灣鎮道奏事,乃國制也。隔海文書往復,不能剋期。軍中朝夕百變,若事事請命,則貽誤多矣。雞籠獲夷之奏,如常發驛,奉上殊諭,嗣後夷事皆四百里奏報。若獲勝仗,即五百里。大勝則六百里。誠念切海外,欲速知情事,望捷書也。聖若此,何敢復為展轉耶?初獲夷囚,泉州守稱怡憲令解內地,以易廈門。瑩以夷船偏佈海中,解不能至,徒為所奪覆之。憲意大怫,以為鎮道欲專其功,而豈料遂有後來之事乎?溯瑩至臺以來,惟雲亭鍾公、嶰筠鄧公、麗泉魏公、魯輿顏公,皆許以便宜,不為遙制。憲臺則更手書謂在此必不掣肘,未嘗不嘆大賢用心若合一轍。今乃益知憲臺暨四公者,洵古人不可及矣。感念其何有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