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8a0165
卷12
跋
張菊生先生命校「罪惟錄」竟,復以是書見督,亦海寧張氏傳鈔祕笈也。書中所紀,皆明亡殉國傳略,分省為編,以地系名,凡為浙語、楚語、閩語、粵語等,多至十餘編,而簽題則曰「查東山稿」。心竊惑之。覆按「海昌藝文志」卷四載有「南語」、「北語」(原註見「餘聞」)兩種。「南語」條又注「拜經樓詩話,又有浙語,疑即一書」云云之語。詳加釐勘,實與鍥合。始悟海昌志著錄猶為鱗爪。
是本中有舟山前後二語、國語補(南、楚、浙凡三語)、墨子語後自序并詩十九章凡四種,皆沈仲方補述之筆。其題「查東山筆」、「查東山散筆」、「東山散筆」、「查東山散記」者共得十一國,仍不能舉是書之何名也。及讀舟山前語結論,一則曰「與十五國之語絕殊」,再則曰「凡十五國,皆中土版圖」,參稽卷末沈氏國語補,方知東山原著,實名國語,所紀共十五國。此存十一國,尚佚其四。墨庵補述之舟山語不與焉。又證以沈氏國語補之南語,與海昌志南語、北語之說合,則南北二語語雖佚,而國尚存。語國併佚無考者,祗二國耳。而舟山前語結論尚有『不與瓊崖同例』語,則更有瓊崖一國可得而徵。所佚僅一國矣。惟是本十一國中,浙語之四、五、六則題「墨庵補述」,臨門語、虔南語、江右語二、閩語三、粵語一、二、三則題「沈墨庵補述」,
江右語一則題「沈墨庵述」。傳中名氏見於罪惟錄列傳者頗不乏人,文字詳略互異,似為罪惟錄列傳刪逸之餘。或者罪惟錄未成以前,東山先有十五國國語之輯。是本又為沈仲方掇拾散亡,補而未完之筆,亦未可知。質之菊生先生,亦以為然。因為補輯目錄,復其舊名,題之曰「東山國語」,附於罪惟錄後,俾並傳於世,且以補海昌藝文志南北二語著錄所未備焉。
民國二十五年六月,吳縣姜殿揚。
查 序
向讀覺庵存稿,擬輯年譜,自恨才疏學淺,無從起手,蓋世稍遠而年湮矣。至東山老人,國初名最著,家乘竟一傳之不存,豈因革之際有所隱諱歟?然並無所為隱諱也。公開我族之文運,衣被一時者澤甚深長,著作富而傳者絕少失,今不采葺,後漸散失,詎不可恨哉!
張君鐵庵,予之畏友也,博識周知,以搜羅近代逸事為己責。偶乘夜航入禾,晨未起,夢中若有人促之者。入市,見古董攤適陳列殘書,見有學圃集兩卷,其一為東山查先生年譜,蓋即公門人墨庵沈仲方氏所論,最為徵信。大喜,如見鴻寶,購而得之。若少遲,則為他人有矣。鐵庵不以為帳中秘本,遍告同人。既見鐵庵學問明通,性情坦率為不可及,而更喜我輩蓄志欲修輯先哲舊聞,一旦遇合有緣也,謹借而錄之,以補家乘之不足,且訂卒年丁巳之誤。而從叔稻蓀翁亦嘗從事於此,擬彙他書之異同,釐而正之,別為一葉。澧即以東山老人七秩時其門人吳啟豐所作乞言四六壽啟,排列事蹟綴於左,以備參考。其句云云,與年譜合而觀之,為顯為隱,如山川互相映發,真所謂驗燥溼之殊節,千載依然,體老壯之異時,百齡俄頃,不覺欣感交集。此與東山外記所載略同,內中特為陸晉出色寫照,以見世俗稱雪遘直是傳聞之謬。
公墓在袁鎮南十一莊慎字號黃泥潭南岸舊居之南。黃泥潭即以公所居得名,故杭城鐵冶嶺亦有黃泥潭之名。公壽穴在八字橋,此譜中所稱生壙是也,今已不可考矣。此稱新墳,蔣夫人有蕊閣偶吟,別新墳詩云:『翁姑身歸三尺土,兒婦心安十二分。泉下無人誰個伴?臨行含淚別新墳』。曰新墳則非舊穴可知矣。今僅一坏之土,四面盡為鄉人栽作所佔。而州誌墳墓一卷獨漏,後誰顧而問之?澧擬約同人清釐之,併拓其餘地,搆祠堂數椽,立石以表墓,奉栗主以棲神。墓旁更栽梅花數十本,梅亦公所愛。暇日約二三知己以杯酒澆之。但自顧齒髮零落,駸駸恐有不及,爰書此以俟來者能踵而成之,是亦一佳話也。
時歲在丁巳季冬上浣,裔孫熙臺世澧記,年七十有三。
年譜鈔畢,系以詩:與世漸疏名利澹,於書轉切性情真。此身恨不通前哲,今日欣然見古人。七十年詩分兩甲,八千葉稿散殘鱗。深知時務稱豪傑,獨抱經綸異逸民。絲竹何曾妨道學,金蘭原不隔風塵。愛才目識翳桑餓,分利心憐范叔貧。見業也知宜閉口(曰人能閉口一日,則鬼神亦不能測),逃名竟未克藏身。數先相理盈虧出(有數先於理說),陽不除陰治亂循(原本書序,謂陰陽合而成道)。貫索文星通象緯,山林鐘鼎付荒榛。祖鐙禪已歸天上,釣玉軒徒問水濱。講席久隨雲氣散,故園難覓石泉新(東山舊宅,相傳有井七口,今皆湮沒)。孤墳擬補梅花樹,喚醒東風嶺上春。
張 序
譜何以注?注之者,誌幸也,異也,又從勉強而成之。
昔吾里查東山先生,一世龍門,束修遠數千里;為儒,為俠,為理學,為游藝,當世莫得窺其藩籬。著書滿家,蠶叢獨闢,五丁氣索,惜世少鐫本流傳,知希則貴矣,恐久久湮沒。濤遇書籍中有事屬先生,必捃摭隨手鈔錄,將核其事蹟,繫以歲月,彙年譜一書,以誌嚮往,媿才蹙線,急理亂絲,千頭萬緒,猝難措手,藏錮篋中,寒暑屢更。丁巳秋,附夜航之禾鬻販,甫就枕,夢古衣冠偉丈夫捉予臂,連呼起起,豁然驚醒,無甚異焉。晨抵郡,會計麤畢,舟子速乘,忽遘同鄉友遇行,拉予茗談,紆道經角里街,瞥見東山先生年譜廁古董攤亂書堆中,是及門沈子墨庵所著學園集原稿之第七卷也,亟購獲,奚啻球璧!恍悟昨夜夢中起予者,得非沈子耶?沈為先生入室弟子,久侍講席,贊飭諸草,於先生偉行奇節,審之甚詳。度所編最可信。弗秘弗棄,閱今一百八十年,奇逢巧值,留以贈予,若有冥契。嗚呼異哉!幾年來若吞魚鯁,橫貯胸中,格格不能吐,一旦渙然冰釋,豈非大幸乎哉!前此篋中物,概當焚如棄如,奚用日孳孳為;但恐好古之心懈,懈則不振,後無復從事於斯,遂將夙所捃摭鈔錄,或補、或注、或附,真所謂碌碌因人成事者。將傖父目我,我無辭。昔先生之教人曰:『此心置之則淺。如登
山然,已踰半空,釋去,必從山麓起步,不逮昨日矣』。又曰:『學貴勉強』。濤習嬾性成,恐始勇終懈,故勉強踵成之。倘敬修堂尚在,或許我焉。
咸豐九年,歲次己未,孟冬下澣,同里後學張濤鐵庵書於篝鐙補讀居。
徵引書目
欽定貳臣傳、三藩紀事本末(楊陸榮)、遜國紀(鄭曉)、杭州府志、揚州府志、海寧蔡志(蔡完)、海寧金志(金鼇)、海寧許志(許三禮)、海昌外志(談遷)、拜經樓藏書題跋記(吳壽暘)、海昌藝文誌(管庭芬)、老父雲游始末(閨秀陸莘行)、東山七秩乞言啟(吳啟豐)、南征紀略(孫廷銓)、花溪志(許良謨)、始讀軒集(查旦)、同宗詩選(查虞昌)、選佛詩傳(查羲)、南燭軒詩話(查選)、巖門詩話(查岐昌)、國朝詩別裁集(沈德潛)、浥翠軒稿(閨秀徐瑩)、紹更餘聞(許良謨)、耄餘詩話(周春)、蕊閣偶詠(閨秀蔣宜)、詞苑叢談(徐金丸)、西河集(毛奇齡)、安雅堂集(宋琬)、咸齋文鈔(查魏旭)、耿巖文鈔(沈珩)、學園集(沈起)、漸江詩鈔(查容)、安序堂文鈔(毛際可)、硤川志(王簡可)、觚賸(鈕琇)、蔣夫人行略(查昇)、查氏譜、東山外紀(劉振麟、周驤)、查浦輯聞(查嗣瑮)、在園雜志(劉廷璣)、偶然錄(查灝)、豔雲亭雜纂(王簡可)、蓮夢居筆記(祝咸章)、怡園紀聞(周在霄)、澄齋偶談(馮騏)、夢椽雜鈔(許良謨)、明詩綜(朱彝尊)、聊齋志異(蒲松齡)、池北偶談(王士禎)、金牛隨筆(許令典)。
引自著書目:國壽錄、罪惟錄、魯春秋、東山國語、同學出處偶記、族譜徵異、得
案日記、敬修變風集、釣業、先甲集、後甲集。
例 言
沈君所纂,不敢損益一字,圈點悉遵原稿,庶存廬山真面目。
先生事蹟散見於外紀、偶記、東山國語、魯春秋諸書甚夥,倘有年日可據,沈譜失載者,補之。
沈譜既載,與諸書微有異同,附記於後,互相證明。諸家論贊品題,足資闡幽表微,間亦采入,仿王陽明先生年譜例也。譜中詩文有關係者,或節錄,或全錄,仿吳忠節公年譜例也。著書目錄全載者,仿楊園先生年譜例也。
昔人以譜繫詩,茲以詩繫譜,體例不同,非敢賣菜求益。詩文有年月可考,譜中不相及者,附載於後。
姓氏爵里可考者,詳注其下;有所不知,概闕如也。
僕猥處闤闠,家無藏書,兼之學陋才疏,篝鐙屬筆,挂一漏萬,知所不免,尚期諸君子指示迷津,匡予不逮,感戴奚似!
東山七秩乞言啟 吳啟豐
(庚戌秋七月之四日,為東山七秩懸弧,同門吳啟豐,字文源,遣使屬昌等遍乞大言為壽,媿無能臚述,聊數百一,以聞同倫曰:)
孔夫子自題年譜,老至從心;朱文公特筆齋軒,晚而講學。彼翁孫方將擐甲而起,即渤海猶能奉詔以行。記絲竹自古東山,謝傅恐勛名不免;嗣梅鶴相陪西子,逋公高封禪著書。蓋洛社固不以其年,而陽秋實自忘其老。如我敬修先生,簪祓至列唐而盛,勛封自東濟以來(初為子,因春秋會吳于查,即其地)。生龍鳳兩山之間(海昌東鄙,劉青田以壯氣在此,明初截龍腰洩之),本節孝再傳之後(曾大母破鏡矢節,大父以孝聞)。童而得悟,多從板凳說書(童聽評語水滸,爽然有得);髫亦無師,私忖高眉故事(七歲效塾本吟詩)。借鈔以開耳目,鐙暗孤禪(嘗賴佛鐙以炤);手爨不釋詩書,煙籠兩眼。讀伍員傳,便疑能孝而不能忠;見汲冢書,直歎可存而不可論。多學亦曾遊藝,尊儒祗有窮經。揣摩不止於期年,稱翁以自媿(年二十餘許,在門及閭巷咸呼為與翁);從游皆遵其別說,飯乞而為朋(事在外記,所云陸晉是也)。已先闈解(丁卯,馬山陰擬壓卷,爭不得),旋復差之;偶挂曹銜,匪所善也。嘗司選政,文非又戒之署
不觀;亦坐墨池,世競魯公之書為尚。序擬墨只一言,諸公興會及此(賈求弁言,急振筆書上六字應之);別粵東留數韻,名山交付何人(留別同人,曾有「逸興淋漓成往事,名山交付與何人」之句,聲情孤傲)。虎坐橫經,先經術而次詞章,取義同乎安定;鱣壇設帳,前生徒而後女樂,秉正過乎扶風。不居道德之名,儘以表章自任。原書指期有用,上下卷頗憂水火分門(革別門黨事過激有作,今失下卷);講錄理妙入情,數十年猶認聖賢生面(洗發精義,為諸儒所向)。處困而不失其守,簡舊句曾云恃危不見才(題與孫敬人句:「好異都因性,恃危不見才」);感時而快所欲言,捧新篇曰得句誠為福(題於杜于皇句:「得句誠為福,掄文不在時」)。軼簡之存無幾,尚分先甲後甲(自甲申先後而分帙),等身有餘;丐文之履宏多,不論長言短言,信口付去。說外、說造、說難(三書名),編帙殊名;異書、異夢、異人(嘗有「好夢豈教偏獨賞,異書忍不與君同」之句),矢心獨好。史論初成兩部,自司馬、班氏以往,直欲將二十七史盡與褒譏;得力但在四書,奉學、庸語、孟為歸,每思從七十二賢潛通聲氣(題講堂有「有身長置三千座,此日何嘗五百年」之句)。閉門而參野乘(以備正史),偏辭博記之呼;負扭而工法書(見逮時樓心盡折),可入二王之室。通鑑嚴之輯(八卷),刪後五代而濟彼南唐(有論告世);宮譜定之修,放諸聲而原于正始(嘗曰事雅工歌譜,而實同文之要)。於是寄情平仄,四劇真可絃歌(玉瑑緣、鳴鴻度、眼前因而外,初梅
花讖本被竊獨不全,改為小說未竟);因而落筆丹青,此日號為黃戴(論畫有獨指,直唾時筆,謂於文理上少工夫,且未嘗見山水,不過鄉塾對課,世多筆)。月每幾裁手繭(手承筆處,每月成繭有三四分,每口齧之),徒遺禿管如林。生不一借唾餘,自理舊篇餉客。敬修堂之孤唱,要言不漏,無過存誠;六一亭有豐碑,群賢合祠,實煩道力。或曰安危竟關象緯(文星貫索直事),共知性道即在文章。生平以利物為心,振拔即更端難數(在外記不過十二三)。聯名入牒,兩家數百口總在帡幪(范陸共返潯湟);借鑑掄才,是年甲乙科盡登英妙(辛卯,張群伯相延閱卷,鄉會兩試榜首賞者七十三名,前得雋者共十三人)。讀書而併悟尊生之學,隆儒不過為闢佛之言(以外教無尚實用,而理有可存)。遙束脯數千里以外,傳一語奉為直詮(常贄外興寧長樂至合學咸侍坐,且有未謀一面馳脯而請教者);儘負逋數千金有餘,越十年不經責券(粵囊率緩急,人坐是窶甚)。無所為門戶,群以為詼笑而適藉以藏身(甲申後常恐不免);益力此居諸,不以當危疑而坐荒其初業(詿誤之後,不釋旦夕)。必投筆而揖客,每續膏而始眠。笠屐綸竿,尚欲果夢游之約;興觀群怨,擬踵成詩可之篇(前刻僅宦粵者,茲擬為明詩可之選,與墨庵共事)。學易加二十年,恰好秋之初吉;傳人在二三子,無能贊以一辭。雖外記所次,未盡德言;在趨庭有人,能聞詩禮。即欲閒繫駒于在谷,其如賦嗚鶴以聞皋。敬候大言,用將躋獻。
查東山先生年譜
檇李門人沈起仲方撰
同里後學張濤鐵庵
族孫 穀稻蓀纂注
明萬曆辛丑(一六0一),先生始生。
先生生於萬歷辛丑秋七月四日酉時,為神宗二十九年。浙之海寧人。(「一統志」:三國鹽官州,元改海寧)。先生手葺家譜,溯周時有諱延者,以子爵始封於柦(新安統宗世譜:姬姓,字東安,周惠王封于查)。「春秋傳」:晉會吳於柦。柦係古字,即查,為姓(「東山外紀」:凡有大書、率用樝)。其分支為胥臣,從重耳出亡,贊城濮之戰,顯於晉。至南唐,文徽公破閩,抗吳越,居徽之休寧,墳墓在焉(查氏世譜:師詣公字崇遠,唐僖宗時官游擊將軍上柱國,卒葬歙之西山。生子昌,字宗儒,為唐吉王長史,避亂居休寧,卒葬二都□圩。長子文徽公,字光慎,南唐建州留後、工部尚書,封寧國公。「敬修堂文集」:師詣公由丹陽郡遷歙之黃墩)。元末,伯圭公(字璋叔。查氏宗譜:任元為校書郎。孫均寶,號仁齋,始遷袁化),遷檇李(「一統志」:吳越檇李,今嘉興),復遷海寧之龍山(州志作妙果山。周光斗怡園記聞:袁花之山總名為龍山,分
則主峰為妙果山)。俗稱園花鎮。劉青田望氣海上(「海寧寓賢傳」:劉基字伯溫,青田人,元末嘗來海寧。「外志」:龍尾山即妙果山尾。相傳劉誠意鑿斷。「許志」:鎮在縣東六十里。「金牛隨筆」:袁市之為市,自唐宣宗以來有之),游龍山,與伯圭為密友。先生蓋伯圭公十五世孫也(考查氏宗譜,實十三世)。離龍山二里為審山(「外志」作石棋山。「金志」:按石棋山今名審墳山。相傳上有審食其墓,土人誤讀食其本音,遂稱石棋。案審食其高陽人,歷仕未嘗至吳,何得遺骸遠瘞,必無是理)。先生世居山之西(舊居查家橋。先生祖諱肇翼,始遷),呼其山為東山;後遂稱「東山先生」云。
[補]曾祖諱懋功,字維敘,號果山,邑庠生,早卒;配徐魯人,破鏡矢志。(「談遷海昌外志」:徐氏,諸生查懋功妻,年十九,夫亡,破鏡見志。慈溪觀察劉憲龍作破鏡行,茅鹿門坤有半鏡贊)。
祖諱肇翼,字祖信,號繼泉,配苑孺人,始遷東山。先大父述略節:大父兩歲孤。少警慧。嗣汪五峰以倭牽舟避城南。舟為諸卒攖去。時大父僅八、九齡,自縋城下,步履如飛,覓得之,以纜繫腹,引而歸;雖旌旗盛設,金鼓震動,軍容特嚴,無少怖懼,長老咸歎服。貧無師,年十四為塾師,讀訛,旁觀笑之,遂發憤讀書,遍諮詢,性敏記,尤嗜性理書。晚通景繩學。好周給人,生平活生者五、六人,葬死者數十人。年八十有六終。
[補]父諱大宗,字爾翰,自號桃源居士,配沈孺人,黃石齋撰傳。
先子節記:信理真,故能堅忍。惟堅忍,故不為飢寒所移。用情篤,故能寬恕,故不為聰明所激。先生病,家之人夢坐奠於古墓之旁。先生戒勿事醫,曰:『醫醫生,否徒多事』。已而藥勿效。先是先生重兩聽,時語後事,勿令先生知,先生輒聞之,如有神告。作偈語,有『孝弟為根本,忠厚以周旋』;又有『六十餘年間,今日見我真』之句。預定逝期,促沐浴,神氣間適,指此心快活者三。卒年六十有二。
乙巳(一六0五),先生五歲。
先生幼多病。父爾翰公醇朴不善治生,家道中落(先子述略:食貧甚,俯仰常蕭然,絕無慍色),力不能延師。爾翰公口授章句。踰年,四書成誦,無遺忘。
丁未(一六0七),先生七歲。
[補]七歲,效塾本吟詩(吳啟豐東山七秩乞言啟:髫亦無師,私忖高眉故事注云云)。
己酉(一六0九),先生九歲。
時爾翰公就館於於族姓,先生居家,助母夫人操作(「花溪志」:沈氏,處士宗武女,查爾翰室,自幼即解音韻反切之學,工詩文,稿於滄桑後散失。子即毅齋伊璜,其學半得於母氏之教,亦不廢所業,與長兄毅翁同力學。「州志」:查繼伸字寤五,號毅
齋,諸生,受業漳浦之門,著有寤廬集)。
庚戌(一六一0),先生十歲。
先生兒童時常游市,見市肆兒閱水滸傳,借觀之,中生縱橫,自以為有悟(乞言啟:童而得悟,多從板凳說書。「外紀」:母夫人曰:「何不讀四種書?吾聞水滸不可應試」)。一日,然桑條未枯,火不力,母夫人語曰:『汝知之乎,條去皮而火壯』。先生悟,于是每事求理,十餘齡即留心格致之學。
辛亥(一六一一),先生十一歲。
受業於鄰近,通專經,讀兼經竟,繼續國策。忽失聲曰:『一部水滸卻從此書出』!同學咸怪之。偶於敗楮中得先輩桂北海制義一首,□□摹逾刻,率爾為文,懸衣帶累數十。家人浣衣,出視之。爾翰公取閱,謂有思路,有別情。始命先生與文期。每日晨炊,一飽赴館,袖粉餌以代晚食,隨路口誦,聲徹林樾,翱翔而行,亦隨路遺失粉餌,不知也。日過中,從袖覓粉餌不得,往往受飢。
壬子(一六一二),先生十二歲。
是年,負笈從學,不便家食,宿館中,手執爨,煙迷兩目,為掩淚若泣。如此經歲,意固樂之。文成,而蒙師不甚解。先達許公方壺覽之(名□□,詩集自注:效翁尊人),嗟歎以為當代異人。
乙卯(一六一五),先生十五歲。
文譽日起(「查旦始讀軒集」:寄伊璜兄:「十五擅詩文,下筆風雲走」)。
戊午(一六一八),先生十八歲。
始出應縣試,名「繼佑」,以試冊誤書「佐」,遂仍之。初字三秀,更字支三,號伊璜。發標題書畫,稱釣史,或稱釣玉,當世珍之(「外紀」:少好學,自號與齋,身在茲之義。申酉之後,更名省,字不省。入粵後,或隱姓名為左尹,別號非人氏。乞言啟:「年二十餘許,在門及閭巷咸呼為與翁」)。
己未(一六一九),先生十九歲。
始受室孫氏夫人,為孫懷泉公女(集中有悵內兄孫明寰詩云:自余亡婦翁之妹)。
泰昌元年庚申(一六二0),先生二十歲。
先生以家貧,應聘為童子師(「外紀」:鄰生某至棄其師所教,私就塾;生父怒撻之幾斃,閉一室,不與飲食且三數日,家人從門隙餅飼之。出曰:「即死,吾不忘與翁之教」。又某以不得及門病,至欲自裁;乃延先生。先生一日至,盡焚其夙業,與彈琴終日,病愈)。
天啟元年辛酉(一六二一),先生二十一歲。
應道試,游府庠,學使者為閩中洪亨九先生(承疇)。
是年孫夫人生子名嗣昉,至丁丑而殤。
壬戌(一六二二),先生二十二歲。
與同里諸子創為月課(許效翁、祝天孫、沈聞大、徐邈思、查毅齋、許楚白、許元昊、查魯生、許川翁及先生),號十二翁(許效翁名□□,□□□;祝天孫名□□,□□□;沈聞大名兆昌,號天目;徐邈思名林宗,號□□;查毅齋名繼伸,字寤五;許楚白名士璜,號匪峨;許元昊名□□,□□□;查魯生名嗣馨,號日庵;許川翁名□□,□□□),自為風氣,好尚崖異,衣冠不同俗。鄉先達聞之或輿從相訪,則裹面不見,曰:『吾學未工,輒為所長短,勢必釋吾就彼,終無以自見』。
甲子(一六二四),先生二十四歲。
豫章吳公茲勉(之甲)督學浙中,得先生卷,異之,拔置第二名,食餼。秋闈不利。嗣後考結諸生,單薄之子一無所取,故臨試時,才而貧者願盡附先生結冊中。
乙丑(一六二五),先生二十五歲。
先生聲價益高。里中諸望族備厚幣爭館穀之。每與及門講學,恐其昏憒失聽,取優俳所用一撮鬚置之座右,講未半,見有昏憒者,即挂鬚齒頰閒作俯仰視,頃刻變易,昏憒者咸笑起,為之惺然。於是聽講諸子耳目開明,無不受益而去。
丁卯(一六二七),先生二十七歲。
赴秋闈,房師馬公騰仲(□□)請以先生卷領浙首,主司欲屈置第二,馬爭之不得。曰:『寧落在為後科第一人』。遂入窮山。以魏璫驕橫,行且亂,世必多故,與門人技擊,因有『弧矢方將易蠹魚』之句。魏敗乃已。時效翁挈其弟川翁約先生同守歲僧舍,共一竹榻。後賦詩云:『猶記肄業菩提庵(「州志」:真如寺在縣東七十里,舊名菩提寺,晉干寶故阯),除夕不歸西風單。竹林趺坐況不足,三人側臥猶云寬。五鼓起奏二藝畢,歸壽家長日未光』也。
[補]少頗事釣戈,兼以博弈。丁卯,延師肄技擊,獨善運槊,小弓洞徹,走馬最便(見「外紀」)。
崇禎元年戊辰(一六二八),先生二十八歲。
是時,三吳壇坫繁興,先生每少可而多怪。既與十二翁為月課,自為風氣,而好尚頗雜,凡殊能絕技之士無不游於先生之門。武林有鄭方叔者,精琴學(文集:鄭方字正林,別號無偶,又號韻谷生,草橋門小賣為活,亦精天文。與武原祖無功游。從學弟子得其傳者惟祖氏為精。其刪定諸譜并樂論諸書,無梓本,藏祖氏。「外志」作鄭正叔),與先生交最善。常問鄭曰:『琴未彈,故無聲也。既彈,聲從何起』?鄭曰:『聲起七徽之間,漸分而兩殺,每絃精刻十二律,從尾至徽,徐而促,蓋數週律而絃盡,歷七絃而黃鐘、大呂諸律每二十餘見也。變化足效通神』。先生曰:『然諸書皆言理,惟易變化
故通神。琴絃神理,其盡易乎』?(「外紀」:先生學琴於鄭正叔,互相發難。語鄭曰:「凡八音,匏、土、革、木,一聲無高下,金、石與竹,止十三聲,其高下借用,亦無所不備。琴瑟所以通神,猶之五經惟易理無不備」。嘗作玉瑑緣,有曰:「三教無如儒最大,五經惟有易通神」是也。先生畜琴名自然弄,易習歷二十餘年,棄之入越,歸時盜攖去,不知其處,自是情荒,遂絕響)。又有杜生,六合人也,俗號水杜,亦以水自名。與人對局,不願求勝,而立論多奇詭。先生時與之弈,以善敗為喜。久之,人不識也(「外紀」:杜水棋嘗傍贊秋干弈譜一著,國手曰:「水乃有此」!為存譜,不沒其善。江南遂競呼杜水云)。先生分館穀以養之。一日,兩國手打譜,定一和局,所爭只一子,在白則白勝,在黑則黑勝,兩人各不能下。杜生從傍語曰:『須如此,則兩平矣』。兩人愕然歎服(「外紀」:水棋工圓情,常曰:「奕智不能益人」。吾見善奕,絕不解人事,如愚。圓情以極動而得靜,頗益人。自後吳爾求者,出水棋門下,亦相依先生最久。先生精此義,最後從吳雲從得錯認三蹬,尤絕)。若王樂水之評話(「東山國語」:江寧有王樂水者,天啟中殺仇人於市,更姓名,逃居武林,無所恃,乃專說書,盡態極奇)。江濟寰之星學,趙君融之篆籀(「外紀」:先生嘗用印章,初為雲間趙君融所鐫)。盛符先之術數,沈似蘿之度曲(同學弟子出處偶記:沈陵字湘岸,號似蘿,海昌人,年十三工奕,復善謳。私搆制藝,率似豔曲。投以科舉程墨
,不閱月,揣摩工,年十七為諸生),約二十餘人。其後刻釣玉軒稿,列同友姓氏共二十子,首列鄭、杜,而所謂十二翁,竟置不書,世愈奇之。
(濤案王樂水,乙酉武林潰,扶其瞽妻登江橋,相持慟哭,入水死。沈陵,乙酉六月,受計監荊本澈軍,遇大軍於郭店,戰不勝,眾潰,獨殿,後中流矢沒於陣。又有田家兒馬聖相,鄉人,棄農為瞽星家代杖牽走,受星學。先生教之字,輒了了。聞沈陵奮義,往助之,同敗卒。先生賞識人才,迥出尋常,類如此。)
己巳(一六二九),先生二十九歲。
從游益進。族弟虹成(查氏譜:名王冘,字商衡,又字虹成,布衣,即韜荒父,著有「吹雲集」)。就學他處,慕先生教,私以文求正。阿翁知而痛懲之(查氏譜:名大緒,字繩武)。虹成私請如故。不踰年,虹成得首拔游庠。阿翁曰:『吾恐伊璜詭怪誤我子,今且有成驗,姑聽之』。既而二南、王望諸兄弟(「州志」:名詩繼,字二南,號樊村,順治甲午舉人,有深寧齋集。名培繼,字王望,號勉齋,順治壬辰進士,有「玉海堂集」),皆在先生之門。
([]偶記:猶記己巳、庚午之間,鄒靜長先生督學吾浙,課士最嚴。時故事:童子府名落,例得借所知餘名以應,及列紅案後,徐請更名。鄒道設威儀甚,竟作對簿狀,隨之以法具,如犯闈,不啻諸露借名之實者咸不免。)
庚午(一六三0),先生三十歲。
先生與十二翁就試武林,遇乞兒陸晉、于畏五等。晉,新安人,抗聲長歌,目空左右,群乞咸唯唯聽命。先生異之。問曰:『若乞亦識字乎』?晉笑曰:『不識字,還成得個乞子』!先生驚,下階與揖曰:『子其得道者歟?曷舍乞,俯共朝夕』。晉曰:『夫誰不衣食人也?吾取之不如其與之。吾勞取之不如其逸與之。吾奢取之不如其約與之。且取之而使人忌,取之而使人怨,至取之而使人奪,取之而使人不容抵於法,何如與之而人樂,與之而人不見損,與之而人咸自以為積福也』。先生固請。晉曰:『公等解我意,暫為知己輟業』。遂邀歸寓,為之櫛沐,為之衣冠;同社諸子皆親如昆弟(乞言啟:從游皆遵其別說,飯乞而為朋;自注「所云陸晉」是也。外紀:錢塘乞兒陸晉與群乞高步狂吟,先生異之。試之詩,應聲立就。先生曰:「此中乃有逸才」!扶歸櫛沐,裹以完衣,約同社具進,飯之。是秋應試,復不利,挈晉歸龍山)。
<font size=-1 color=#5b0012>案此事,蒲留仙、鈕玉樵皆指為吳順恪事。蒲謂清明遇之野寺中。鈕謂雪中留飯;明年,孝廉寄寓杭之長明寺,攜侶薄游湖上,忽遇前丐於放鶴亭側。王阮亭、蔣心餘承襲其訛。吳啟豐乃順恪子,肯將父落魄時事,嫁名他人,形諸楮墨,欲蓋彌彰,有是理乎?
先生自云:葛如(六奇字)方布衣野走,世傳余有一飯之德,懷之而思報,其實無是也(見偶記)。是則公在時已傳其事,故公為之辨。或謂時將軍已貴,公為之諱,是固未可知(見同宗詩選)。有謂順恪既貴,頗諳文墨,先生遂諱言此事,令著錄稱門人;此則先生通變矣(見耄餘
詩話)。諸家臆斷紛紛,皆因陸晉事而附會之,不及見外紀及年譜故耳。後許夢椽事記謂野寺即吾鄉之崇教寺,勝國時屋宇尚未稠密,故謂野寺。向有覆鐘地上,扣之無聲,人稱啞鐘。又稱大刀鐘,更屬癡人說夢,豈但蛇足而已。</font>
辛未(一六三一),先生三十一歲。
杭友邀先生讀書三茅觀,乃留陸晉於董升家(外紀作治升)。旋赴三茅觀。山靜無人,常中夜起,垂殿上懸鐙,泛濫典籍(「外紀」:忽作狂呼,虎豹警去。倦臥敗經廚,鼠齕其須眉,不覺也。又或潛入睡仙祠,與同臥,覆衾下終日,道士覓之不得)。始曉,則與狎客絲竹騎射以為樂。寒食抵家。陸晉過釣玉軒,坐客問『陸生何字』?先生漫曰:『字與之』。晉曰:『取義云何』?先生笑曰:『子不言與之之樂乎』?於是陸與之之字始著。留信宿,借先生詩稿,仍歸於董。未幾,陸有去意,久不言。至中元之夜,先生復自杭歸。翼日,造董升家訪與之。董歎曰:『渠昨日不告我,逸去,留詩為別,覆之甌下』。詩曰:『桎梏一年餘,以慰諸公意。我欲脫空游,悶煞此天地』。先生得詩悵然,因為之作傳(「外紀」:晉所著多異人,往往詈同社,索資稅輿從一游故乞處,群乞蒲伏不敢仰視。久之不樂,題詩底,復乞去,不知所之。「查灝偶然錄」:家敬修公拔陸晉一事,世無知者。余嚮閱公所著同門錄,略識其端,故詢之故老,始得其詳。蓋晉亦丐者也,公一見以為不凡,留之於家,廁於門人之例,飲食教誨歷
六載。已而晉不自重,與臧獲博錢為戲。或以告公,固以為跅弛之士不足介意,然恐為下人所輕,因以微詞感動之。晉慚,是日即逸去,莫可蹤跡。案查浩亭得諸故老傳聞,不及外紀年譜之詳且確)。是春歲試,有鮑子班者,與許效翁交,言其慷慨離俗,以冒籍領首。值覆試,或發之。功令最嚴,閉會城夜索。先生與效翁奇計匿之。傾枯囊為路費,又出奇計,晨縱武林門。而復一日疾輿二百里。聞其父兄令為備。則子班徒步,先以父兄去,留五言詩一章於門首云:『我本大漳人,飢驅無失路』。邑令遣吏捕其家不得,舁錄門詩以報,乃免(「外紀」:鮑生貧不能菽水,當事者得其詩,憐之,為和韻,而法故不貸也。時同事咸坐斃,鮑生全)。後子班寄籍山陰,以俠聞。
壬申(一六三二),先生三十二歲。
先生館於族弟二南家,時從游益進。
癸酉(一六三三),先生三十三歲。
江右黎公博庵(元寬)督學浙中,錄先生卷第一,歎曰:『漆園其復生乎』!是秋登賢書,出李公少文門,列卷首(族譜徵異:余癸酉讀書西湖之包氏莊,偶倦立隄上,忽一書生過隄,揖余而進曰:「君莫是查」?余以每臨場,多遊術士,善之,不深與語。書生曰:「吾無所求。昨有如君者,謁一公座,見南面朱衣二人互爭,一欲首君,一不肯,竟填入第九名,查而忘其名。余方侍側,但識其貌,恰似夢中,故相詢」。
余猶以為術也,復謝而去。及場後,有蜚語,余卷不得達內簾。書生復至曰:「無慮也」。已果出李老師少文門。初擬解前,而忤副座主置第九。書生沈姓,忘其名)。海內盛傳釣玉軒稿,其自序首句:『余生節孝之後,蓋未嘗無所本』云。節孝,謂大王父,幼孤,未亡人徐母苦節,破鏡自誓;前輩茅鹿門曾賦半鏡歌。而大王父尋以孝聞(注見前)。先生既雋,仍故居,無餘椽,新僦茅廬數楹,詠歌其中。時爾翰公年踰五,生平和易。先生與兄毅齋、弟少王(名繼培,號蘭階)、師虞(名繼伍,號□□)同居一室,互相友愛。爾翰公色和。先生益從容而加之以敏。至歲暮,始計偕北上。
([]篝鐙雜綴:案是科吾里獲三人:一祝開美先生(諱淵),甲申杭州失守,投繯死;一賈心直先生(諱檖),歸德衛籍,河南解元,闖賊圍歸德,不屈罵賊死,贈宛平知縣;一為東山先生,奇行偉績,照耀里閭,可與弘治壬子科浙江鄉試故胡尚書世寧、孫忠烈燧、王文成守仁同榜先後映輝。當時謂三人做得好事,兩間正氣,萃於一隅,豈偶然哉!)
甲戌(一六三四),先生三十四歲。
會試下第歸,始應坊賈請選房牘,名之曰戒。自先輩掄文,立教甚嚴,及金沙操選多曲徇,凡與復社者(案復社始於崇禎戊辰,成於己巳,推徐傳、周鍾為之主。其盟書:毋蹈匪彝,毋讀非聖書,毋違老成人,毋矜厥長,毋以辨言亂正,毋干進喪乃身。
嗣今以往,犯者小用諫,大若擯。僉曰諾。蓋先後大會者三,復社之名動朝野),以多選為榮,加以請託。先生痛戒之,因名為戒。其書盛行滿天下,風氣為之一變。
乙亥(一六三五),先生三十五歲。
先生讀書西湖之南屏,著七字書,原名兵榷,為兵家言,上下二卷。七字者何?分為聲字、形字、氣字、時字、情字、力字、實字,列數十,往往以名將故事為驗。序曰:『此書可以無人,特恐不能無天耳』。謂逾數多變,以七者不能盡驗,故云。
([]外紀:讀書西湖之南屏,從游者頗眾。時先生初談兵。夜與諸子約試水戰。群銜枚竊拏湖漁舟百,集龍王堂,合散東西如約。最後發號,眾雷和。時有客輕舟眠月,驚,急出其囊伏舵板上壽。先生揮之曰:『吾師行法不得犯一黍』。明日,大喧南屏有暴客。)
丙子(一六三六),先生三十六歲。
時黎公博庵為溫烏程(體仁)所搆被累,先生寄書云:『古道德之儒,其發諸文章以自表見者,其人必非隨聲逐跡、安居美食已也,類有歉然不得然之事。天下以此難師,師豈得辭。屈曲困瘁,且為豎子談笑佐酒,而千載不可磨滅,常在於是。是故君子每引以自安耳。兩浙人士群欲走闕白無他,而或傳賜環,即日尚在懸懸。師即不以此為榮遇,而吾道舒塞,卜以是矣』。未幾,博庵罪釋歸里,先生親抵南昌,論及天道,因賦詩言別。其一云:『天高不可聞,中尚有心存。晦塞當吾道,艱難幾及門。避時機在默
,短髮夢誰論。欲起東湖伴,清宵孺子魂』。
[補]娶側室蔣夫人(查昇祖鐙萱大師行略:諱名萱,字悟真,仁和蔣氏。父心齋先生,任楚之長沙。母潘氏。師生而穎異。及長,莊簡懿惠。年二十,字家敬修伊璜夫子。閱春秋廿四,便謁費隱容公求出世法。翁叔元鐵庵序:夫人姓蔣,字宜德,名悟真,著有祖鐙悟真萱禪師明心錄二卷。日記:嗣余以偽書被逮,內子蔣計從死,幸事白得免,食長齋,法名本英。偶然錄作然鐙大師,耄餘詩話作悟真錄,俱訛。又有蕊閣偶詠。案先生年七十六,夫人方開六秩,以年月推之,歸先生時當在孫夫人卒之前一年)。
丁丑(一六三七),先生三十七歲。
時孫夫人以子殤過哀,病卒(族譜徵異:余殤子嗣昉,幼頗穎慧。十四、五,能日搆應制藝十首具草,不須篝鐙。酷好陳大士之為文,亦好古義,竊喜為詩句。十七,病疥且革,神思不亂。曰:『吾非此中人。有僧迎我,更得一清涼處矣,還我故所讀書』。於是抱卷而逝。先是為昉聘吳氏女,女少昉二歲。昉病劇時,女忽見團火,庭中滾抱如卵,卵中有似人眼一。起急呼家人共視之,火不為滅。久之,滾入地,而嗣昉棄余去矣)。蔣夫人繼理家事。仲方沈起始游先生之門。起初登敬修堂,先生與起敘賓主禮。越夕,先生為起發明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之意,起始下拜稱弟子。因命起與選政(「外紀」:沈子仲方,初即龍山,憊甚。或云釣史嘗急人,從之。仲方呈書
格,願就筆札。先生曰:「無十三行書為傭者急引見」。曰:「子無言。知子清白之遺,不得於其室,激而無歸也」。仲方泣下曰:「先生何以知之」?曰:「吾見子華而存其質,躡絲履無跟也」。索袖得詩文,為稱可。仲方輒軒眉作爾汝語。先生為解質直好義數語,仲方輒拜,願侍坐。仲方左引匕不勝食。先生曰:「學貴勉強,從此始」。以是輒陪選政,海內無不知仲方起者)。刪定子丑程墨戒成、丁丑房書戒成。
([]外紀:楊機部先生門多材,移書先生,願各得一語,則先生選既而機部之門已居最盛,機部益喜。吾聞釣玉子腕不可奪,吾悔多馳前書。)
戊寅(一六三八),先生三十八歲。
先生下帷南屏,與同學開講席,或技擊較射,繼以絲竹。有處子字雪兒,年十四,家西冷,善歌舞稱絕,願為先生校書,因留絳帳中(「外紀」:先生歌兒一部內字蝶粉者,聲色兩妙,性慧,破口便絕倒。時聞雪兒初見御蝶粉,熟視而笑問何以故。蝶粉為歌浣紗春風滿面之句,婉麗入聽。雪兒裹面羞坐帳中竟日。後蝶粉流落都中。先生壬辰入都,楊猶龍先生謀為合鏡不果。又有陳姬名因,字夙誰,為豫章吳令所贈,工琴弈諸音事。凡先生制作,率手為稅稿。未幾死。先生曰:「吾缺一書記,能不傷心」)!有東山女樂。季秋,詩經同門稿選成。
<font size=-1 color=#5b0012>[]先生妙解音律,家畜女伶。姬柔些尤壇場,廣陵汪蛟門製春風裊娜一闋以贈,同里宗
定九和之(「詞苑叢談」)。毛西河詩有「獨有柔些頻顧影,倩人不欲近闌干」(「西河集」)。孝廉夫人亦妙解音律,親為家奴拍板,正其曲誤。以此查氏女樂,遂為浙中名部(觚賸)。家僮侍婢解音律者十餘人,悉以「些」呼之(「南燭軒詩話」)。案先生歌姬有十些之目。其見諸外紀者,蝶粉有妹曰留些,姿慧稍減其姊,然猶壓群。李太虛先生贈。葉些年十五已登場。杜于皇作葉些歌以贈。又澄些能歌牡丹亭,流麗幽遙,珊些能作高調。梅些亦婉入情。又得紅些,粵人也。粵人不可訓,紅些傅粉詼笑特佳。莊史之禍,柔些隨北,幾欲身殉。其餘不及考。又有家僮雲些、月些。</font>
己卯(一六三九),先生三十九歲。
海昌諸君子稍稍有異同。在邑則范文白(名驤,號默庵,門人私諡「靖獻先生」)、朱近修(名一是,號欠庵,崇禎壬午舉人,著有為可堂集),選觀社。(「藝文志」:國初,海昌文社最盛。觀社十二子實主東南壇坫,今無能舉其姓名者矣,因備錄之:葛定遠辰嬰,葛定象大儀,葛定辰愛三,朱嘉徵岷左,朱昇方庵,朱一是近修,朱永康石盤,范驤文白,袁秣丹六,查詩繼二南,梁次辰天署,張華書乘)。龍山則徐邈思、沈聞大亦有曉社之選。先生自吳門歸,欲平意見,乃合諸公之文而歸於一,名旦社(識海昌一社:余乃預為一之。一之云何?無二之義也。無二尊,二尊必誅;無二說,二說必解。夫一者,天地人物之所以始。諸子生末造,□所以始之,則今日是書盛行所最切者
歟。曰無二尊,無二說也已)。而兩社之刻遂止。十一月己卯,墨戒成(「外紀」:附有擬墨未成,坊者促行書。先生索楮六,大書「諸公興會及此」六字,書法遒古,選益行)。
庚辰(一六四0),先生四十歲。
春闈(是年與沈聞大同車北上,沈獲雋),先生卷落詩二房,房考則徐勿齋先生(汧)也。勿齋得是卷,甚異之,首薦見厄於總裁,勿翁大為惋惜。先生初不知之。山左孫枚先(廷銓)得雋。勿齋語同門諸子曰:『本房多佳卷,惜查伊璜見遺耳!諸君既遇,視查如同門,固我願也』。後枚先貴顯,以公事至西湖,投剌敬修堂,稱同年弟。先生怪問之。答曰:『此勿齋先師之意』。嗣是先生知己之感,不以遇不遇為重輕也(「外紀」:時勿齋已殉難吳門矣,先生作勿齋傳,存此事以志知我)。庚辰,房選又戒成,序之。發端曰:『物有大反,知之乎立言與氣運相關』。未幾而驗。起亦有序列凡例之前,其結語云:『抑運使然。此先生所以戒天下者,因以自戒也』。先生覽之憮然。既而同游練川(嘉定地名),遇雲間吳□□□(覲章)、陽羨周穎侯(世臣),同寓徐園。時坐有校書,小字阿采(「偶記」作宛宛),機警絕世,頗放佚,屢困吳雲間。吳窘甚。余不平,欲辱之。先生心知之,向余宛轉密代為之謝過。采微會意。後又復故,困吳曰:『犯酒政者跪聽考』。吳先犯,行聽考禮。采問吳曰:『欲起乎』?吳曰:
『願起』。采復曰:『走向何方』?蓋借余之名與字相調也(偶記作仲方事,非吳雲閒)。余愛其機警,忘其放佚,曰:『如此,吾當為保』。吳乃起。余密語先生曰:『采有目空一世之意。某今愛之,當善為彼終身之』。先生始微告采。采驚喜,向余下拜。自是每事相左右。余力勸先生納之,采竟從先生歸龍山。
([]外紀:庚辰罷禮部時,感齊魯道上,作流民歌。又感興人事,指黜時政,有云:『丞相出師諸葛否,將軍陷陣李陵無』。有所為而發也。偶記:庚辰講席,吳門王九純(恪)偕其弟就正。九純先人王克重,諱聖佐,崇禎四年征叛苗殉國。余曰:『忠臣後裔,詩禮不煩駮正』。)
辛巳(一六四一),先生四十一歲。
聞黎師博庵游廣陵,先生渡江往候。踰月,起會先生於廣陵,與博庵同聚平山堂。既隨先生游海陵。海陵守陳公澹仙方試士,聘起入署中,先生已還廣陵。時四方名流敘廣陵六十餘客。先生與博庵為中秋大會,刻秋讌詩集,起不及赴。至重九,博庵復有萸社之舉,起與焉。及先生歸龍山,而阿采已化為異相矣(偶記:沈起從余嘉定,余方納姬宛宛,係歌兒,仲方為力贊。踰年方十七齡,病卒。仲方悲曰:「先生素以起寒宜僧,寒而清宜是有知識僧。此後缺比丘尼一半熱棒矣」)。遭旱蝗,龍山南畝皆為赤地。(「外志」:崇禎十四年六月,大旱蝗,民飢,鬻子女,售田舍,塗有餓殍,而賦稅加等,始苦田累)。四方至止,賓館常滿,先生未嘗謝客。孟冬,三科又戒成,三科選詩成
。先生每歲有四方之役,或以為疑。起見先生出游,必當事者敦請而後就。是年,漕臺吳震崆(邦臣)延入公署。值江北奇旱,海陵守陳澹仙延先生於客館,以麥折事就商。先生密語於吳漕臺,復致書於司理湯惕庵(來賀。「揚州府志」:字佐平,南豐人,崇禎庚辰進士,揚州推官)。澹仙隨親懇之漕撫史公(可法,字憲之,號道鄰,諡忠正)。得允。於是江北四郡皆從麥折,先生與有力焉(文集:為澹仙書海陵荒政前幅)。
[補]同宗詩選傳:辛巳、壬午間,公上隅計十二條於浙撫黃鳴駿:一人口募,二稽額,三鄉保,四固圉,五號令附賞罰,六偵探,七則古,八拔殊,九俯謀,十器仗,十一形勢,十二勤敏;皆為保固浙東西計,切中當時情事。如論形勢,謂宜宿兵長玉,應接豫章,勿應以彼此屬分爾我。再駐兵五百於獨松關,以據險絕蕪湖陸走入浙之徑。至南都長江為限,一遞水道不必慮,亦不及慮。浙東阻海,南接閩,而海寇、山寇為患不足慮。劈畫指顧,皆非經生家言也。
壬午(一六四二),先生四十二歲。
先生丁外艱,哀毀骨立,悉屏諸女伎,獨處樸園。樸倚園樓,可三四百年物,設法置柝樸上,擊之門自開,似蒼頭應門。作樸應門傳。樸旁有大榆。榆樸交加處,結亭於上。下板上幔。常獨坐幔中(「古樸園記」:客至,臨窗小坐。爨下茗熟,置圓匜,浮水上流。益水一匙,匜走至窗,有竹隄之。主客隨手挹茗。茗竟啟隄,空甌復返爨下。諸
飲食皆如是,省童子攜送之勞。壁作徑寸小門,門設通氣其中,直貫爨處。客至,所須不必傳示,就壁門細語,客尚不聞,廚者大悉主人意。須臾,如意而至。中設蒲團,如轉斗法。或欲靜坐,一轉便入秘室。三門蓄書,地通穴,仰出石罅,非習走,入不能出也。至於窗格門式,製無不曲變。甫成,先生歎曰:「吾不知何人效此區區」。從來勝地,造物所忌。會申酉之際,先生坐其中,手錄釣業可五、六十日,便釋去,避難會稽。歸而園蕪不可理,尚存數椽壁立耳,而門樸膚創故在也)。有句云:『誰能顏吾廬』(詩集作巢居五古)?繼作原書上下二卷(文集:原書及門潘集為之注。乞言啟注:革列門黨事過激有作,今失下卷)。序曰:『釣史有感於時,而務為有用之學也。凡天道人事物故,無不甚備,主於化小人為君子,不主於闢小人為君子』(辟如陰陽會合而成道,必欲天下獨陽,無此天下)。因賦雜感,有『欲近人情姑命酒,不通時務尚論文』之句(先生嘗有句云:「世變安能皆我法,情平始解讀人詩」。與此俱得風人忠厚之旨)。
癸未(一六四三),先生四十三歲。
初,漳浦黃公石齋(道周)得譴,其後賜環,先生各有詩二章紀之。有云:『以名存四海,其道本先民』。又云:『擬作先生傳,何當聖主憐』之句(明詩綜:黃道周字幼平,一字石齋,福建漳浦縣人,天啟壬戌進士,授編修,以言事落職,廷杖下詔獄遣
戌。釣業:黃先生得罪,詩以慰之:「聖主終無怒,箕心不悔狂。□嬰傳諫草,野史備行藏。所議嗟曾驗,此身合不祥。是非千載在,屏見待汪洋」。已先生竟無罪,詩以勉之:「不知何所見,窮海欲公存。帝欲試以死,恩深於無冤。艱難歷後涉,兵食及時論。一慰蒼生望,歸來朝至尊」)。至是入閩。石齋方講學江東,墮崖折肱,肱絡如虯。得先生詩,強作書投答。有曰:『讀尊詩,令吾風舉擲萬仞無害』。至於「擬作先生傳」之句,石齋曰:『不知此生可復煩君五指,則幸矣』。隨和韻見答。後石齋殉難,先生果為之作傳(載國壽錄。詩綜:福藩稱制,進禮部尚書。南京既下,猶督師出婺源。師潰,執繫不屈。丙戌二月,死於市。著有大滌函書、浩然詠)。旋游興化,賓客日以百計,酬應繁,或不即答報。有投匿名柬云:『先生海內人望,不宜先縉紳而落寒士』。翼日,有客匍匐伏門外,先生急持之。曰:『昨匿柬,康邵所上書也(偶記:字召平,福建莆田人)。夜讀先生詩,有「陌路憐才如護子」之句。邵久在先生襁褓中,愚不足錄。雖然,幸賜教,請為弟子』。先生曰:『余無心賦詩,誠能動物,有如是哉』!自是益以誠存之旨示諸學者。未幾,漳浦令沈翁聞大迎先生度歲,入署中。
([]偶記:癸未,余視沈聞大漳浦,陳夏木(壯行)來見,而以余閩游諸倡和韻言盡付梓,題曰「閩游有韻之言」,余作詩以謝。)
[補]癸未,草傳奇梅花讖入鄭所南心史一節,及稗氏中山狂人自剄事,又以翠為
美人陪和靖林先生。方七月,草成,忽庭梅花開西南枝。或曰:『筆墨感無知矣』!先生曰:『非時不祥』!既攜書入閩,見興化鄭郊為所南後裔,尚未知井史事,遂存副本(「外紀」:又半劇為書生擲筆弄兵事,數年,三吳果應此讖)。大清順治元年甲申(一六四四),先生四十四歲。
漳浦多寇警,先生以戎服同令侯巡城者彌月,發矢中盜首。經春寇退,始解嚴。將北歸,石齋貽書云:『賊滿山,行道絕,姑待之』。石翁廬城外二里許,先見賊,數過其門不敢入。先生因答書云:『先生惠余詩,在賊當聞而去。賊畏見先生,必不幸見某』(方車嶺詩:「傳語彼昏猶未化,囊中帶有石齋詩」)。既行,沈聞大發機兵二十名(耿巖文選:叔沈聞大,壬午授漳浦令。甲申,鄭芝龍遣稗將持檄徵餉,罵絕之,大吏飛章劾罷)。及門胡紫柏(名仁祖)以家丁十人來助。乃謝眾曰:『若遇賊過五百眾,則吾壁立無聲,待其先鋒至五步外,視的共擊之。即進前不踰十步,若百人以外,可以戰,然必乘高,或吾處卑,寧如前法。蓋賊之先驅者乃賊也,餘皆農夫,不知共力□□』。再三促行,離縣一舍,名方車嶺,嶺以路狹得名。命整而行。遠見賊,吾乘高伺之。賊不知兵,仰高來從。過五步,先生猝取勢,奮一槊,傷其股,機兵連發弩。賊反走,吾大聲讋之,群賊不敢前。其後漸退。遂率眾乘其怯,連傷數賊。賊盡走。一先鋒賊恃勇迴鬥,我眾環而擒之。令眾高呼數聲,聲震二十里。又輿從二十人,合五十聲為一聲
,故聞聲遠,以寒賊之膽,虞其尾而求復也。抵漳州,其先鋒姓黃(名儕)戮於市,以首級歸漳浦示眾(方車嶺詩自序:乃抵漳浦,鄭標來迎,以為神人。吾五六千御賊,不得一賊,坐觀賊去,豈有被縛者哉。於是鄭師蒲請坐我上座,更為衛我泉州道)。此先生小試兵法之一端。其後有事小亹及尖山(詳後),武功於此可見。抵家,值三月十九日之變。龍山有市,鬨狡健起。浙東宋某與狡首李某、吳某為亂,欲辱先生弟,誤擊先生幾斃。邑侯林公子野()親臨龍山,置李於法。吳懼,蒲伏乞命。先生曰:『汝走氣急,試其不靜,非欲殺我』。諸狡始遁散(耿巖文選:林字子野,號恥齋,侯官人,崇禎十六年進士,授海寧令甫一月,燕京信至,金陵未立。邑鎮有大家奴乘間煽諸毒怨於大家者,揭竿起,而已陰陽搆兵其間。通邑震恐。狀聞,將狀不問。且曰:「皆鄉約所搆約」。密於稠人中縛奴,數其罪,立殺杖下,餘悉不問。合邑安堵。紹更記聞:家簡可公諱全臨,游崇教寺,遇李三刀橫目遮路,叱之。時李潛謀揭竿煽亂。公密詣大尹林子野,告諸不法事。翼日,令臨寺講鄉約,密相稠人中擒獲,立斃杖下)。
<font size=-1 color=#5b0012>[]「外志」:東鄉盜起。初,孝廉查繼佐等渡江任兵部主事,令弟繼□等牒鬻武爵,人人繫銜。自三月初行劫,云助餉江南。馮騏澄齋偶錄:崇禎之季,有蘇某為參將,俗號東坡,林某為總兵,諢號朝奉。時奉南京密牒,假名徵餉,橫行剽掠。凡里中富室,遣游騎偵視,劫其要人,繫之寺前樹下,焜垂一牌,書贖銀若干。旬日之間,得金數萬。
按甲申魯藩未立,先生尚未渡江授職,豈有令弟鬻爵事?外志失於考覈。當時家剽戶掠,溫室盡罄,先生弟受其摧辱,在所不免。林侯臨鎮,實為李三刀一人。吳某、宋某,或因蘇、林二賊傳聞互詞耳。</font>
乙西(一六四五),先生四十五歲。
五月,南都大去其國(「三藩紀事本末」:福王名崧,神宗孫,福王子。甲申四月監國,十五日僭即位,稱明年弘光元年。乙酉五月十八日,大兵渡江,王奔蕪湖)。六月,杭城北款。先生偕夫人蔣氏避亂廟灣(在縣東八十里)。八月,生子勖(字韋一,號斐庵,副室蔣夫人生),方十日,棄不返顧。薶所著書於坎(「外紀」:釣業十二卷,係甲申閩歸手書,會避難江東,以石匣錮薶地。既而盜先生故居,索地,意他物發之。及先生歸,購得十之五六)。竟渡江去。時越中鄭義興(遵謙。「魯春秋」:鄭遵謙字履公,奉魯藩起江上,上授義興將軍,後於紹興晉公爵),已奉魯起事江上(「魯春秋」:乙酉八月,魯王監國於紹興。王名以海,太祖第十子荒王檀,十傳為王,以明年為監國魯元年),先生領職方,節制小亹。宋狡亦歸越,來謝罪請死。即令之去,曰『茲豈不忘宋時』。既率眾抵大尖山,告捷(注見後),義聲大振,諸鎮倚以為重。時沈起已薙髮於東禪寺(學園集:江西建昌松溪山資聖寺天水和尚,歲甲申三月,應檀越耆請,始住東禪寺。明年,沈起始從師薙髮為弟子。「魯春秋」:沈起,乙酉棄諸生為僧
東禪寺,法名銘起,改字墨庵,亦有似乎晦之義)。浙東任事者猶持東林門戶,先生作書以告諸君子,都不省,因自號「不省」或稱「省翁」。復擬姚善致鄭公智書,其注云:『建文四年,蘇州守姚善(建文書法擬:姚善字克一,安陸人。初姓李,後復姓。洪武三十年,擢蘇州府。建文元年,至京師,畫策防御。文皇即位,為麾下縛之。上詰責,不遜。死之)。知義兵不可戰,謂當以智用之。前敗事,諸公率不聽,以是潛海上自理。鄭公智時為御史(遜國志:鄭公智字叔貞,臺寧海人。方孝孺薦之蜀獻王。建文初,為監察御史。靖難初,坐方黨論死),視師南浙,欲倚善為重,遣使招之,善致書』云云。書存後甲集中。
([]偶記:余乙酉在越,於戎馬之日,周九逸(驤)周旋久。時余不自意其生,以故余少壯閱歷啟處,性情議論,以至述古、懷舊、怡興、放足、嬉笑、怒罵,無不留心,記憶最悉。)
丙戌(一六四六),先生四十六歲。
在越,得會稽高朗初及門,以文為贄,題為「事君能致其身」,取武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兩語為題破,同學竊笑之。先生曰:『毋然!此言其志也』。春,小亹吾捷(「魯春秋」:監軍左尹以兵救赭山,大捷,追奔數十里,多斬獲。赭山為小亹對渡,義興兵越江南而守被殘。左尹曰:「不守赭山,是揖敵門庭也」。親往督陣。副將朱之彪先登)。六月上旬,江上內變,魯航海(「魯春秋」:監國奔台州,次富平將軍張名
振石浦)。高朗具公服,詣浦江自沉以見志(高朗字克揚,會稽諸生。及監國渡海,克揚詣蔡林廟誓神圖後起。父岱字白浦,力止之。走浦江投水死。父亦十餘日不食死。岱登北榜賢書,坐借籍見革。監國授兵部職方主事。見「東山國語」外紀中),先生慟哭之,拜於江口。潛走小江。有吳允仲者,素未謀面,募竹筏來迎入湯湖,為治半畝之宮,數日一遺粟。乃手成竹亭,茅覆之。取泉中圓石甓地如鱗。日哦其中。此地一望修篁,泉流曲折,至湖而煖,飲之可治寒疾(「外志」隱湯湖時,擬作史論,論必得解,不礱前人一語。每史冠以史律,律不得意出入,如傳次第之。方竟史記及兩漢共三史,便歸東山)。除夕,年家子董克千(良檟)遠遺豕肉,有謝詩云:『珍重私遺除夜肉,至今餘煖在滄浪』。
丁亥(一六四七),先生四十七歲。
初夏,先生將歸東山,以詩別吳允仲及履伯:『草長花飛盡可傷。百年心事重他鄉。主人此夜難為客,一樣江流分外長』(「外紀」:道有寄居詩十二章。既至東山,遠寄允仲詩,題絹上,令夫人手鍼刺之,極精緻,有云:「與子相期三百日,臨行猶未眺東山」)。既歸,盡失故業,僅存數十畝,分割以遺同氣。曰:『弟不能復為同文矣』。手自塗其垣壁,日親圃事以給朝夕,不以為苦。借書讀空楹無壁處,風翻書葉如輪。聞鄭義興畢命於海,飲泣為之作傳(「魯春秋」:建國公鄭新與遵謙有隙,使其將楊賡
故與遵謙善,誘入中流,進酒為壽。遵謙手一飲盡,大呼二祖列宗,長嘯拱手自沈。監國輟朝五日,贈太保,諡武愍)。是年,次子昌生(字天迪,號岐山,側室金氏生)。
([]「外紀」:(丁亥)「玉瑑緣」一劇為養生而作也。嘗語人:老少無成相,男女無成形,從變處求不變,造物所以長存也。)
戊子(一六四八),先生四十八歲。
丁內艱,哀毀之中,親力作以襄大事。當讀禮之餘,修輯查氏家譜若干卷(今名敬修譜,有飭祠儀、統祠事宜、振義八條、廣義八條、家譜書法諸條議)。
己丑(一六四九),先生四十九歲。
先生以他事為姦凶所誣(偶記:己丑,余為彼婦所□,嘗憩花陰亭,與章子淇上、俞子次寅賦詩以志感,如「覆載寧吾窄,飢寒孰與深」。遇同年楊仲逸之子楊汪度)。臬司檄郡守張公石觀(奇熊)聽是獄。未及旬日,詞林楊公猶龍(思聖,直隸鉅鹿人,順治丙戌進士,官四川布政使)。忽馳手書自燕京達郡守曰:『吾聞浙有伊璜子,好古內修,賦性闊達,近法網密,或累於他故,公必善視之』。蓋猶龍亦聞聲相思,未謀面,特懸為不然之慮也。郡侯得書,力為振拔,事得白。隨割俸治廬雲居(「外紀」:雲居講堂,故茅鹿門先生評史記處也。先生大書「存誠」二字顏堂上,係以十必、十勿。十必者,必於是一,不必不是也。十勿者,勿於是一,不勿不是也。南生魯先生復
為圖二字曰「中庸」),具薪水,一瓶一橐皆其所給。自石觀而外,邑令張公玉甲(能鱗)、張公樵明(□□)及參藩南公生魯(洙源)、榷關陸公石齋(□□)、督學李公庚生(際期),或湔其誣,或厚其餼。嗣有周公元亮(亮工,祥符人,崇禎庚辰進士,國朝官福建按察使),道經吾浙,知先生受誣,遍白其事,至與當事指水為盟;顧未嘗向先生一通名,其投契與猶龍略同。先生各有詩以志感。
庚寅(一六五0),先生五十歲。
著知是編十二卷(「外紀」:先生以為乾坤不可無正氣,所以翼命,所以勵節,有詩曰「使氣諸公金與石」是也。藝文志作如是錄,訛)以存諸死。自流氛始,而魏案不與。甲申以後,頗多其人。書法據事直陳。凡薄游必載筆以從。或宴會紛錯,先生不能飲,眾方滿浮白,則獨引敗楮繕几案,踰日濡大墨錯綜之。
辛卯(一六五一),先生五十一歲。
郡侯石觀延先生入署閱闔觀風及科錄試牘,拔置第一者本年列賢書七人,副榜又二人,初主者頗疑閱文曲徇同學,至是益信。玉甲張公亦延先生縣署,閱季試卷,拔奇士前列。先生長子勖方七齡,負夙慧,玉甲奇之,許字以女。兩張公真先生知己也。是春,第三子昇生(字漢中,號白醉,側室沈氏生)。
[補]「敬修堂說外」刊成(案「敬修堂說外」即「罪惟錄」。啟運傳前有順治辛
卯官石邑張奇熊石觀、鉅鹿楊思聖猶龍、社盟弟董□無殊三序,並釣史引上卷宋韓林兒傳、郭滁陽王子興傳、方國珍傳、天完徐壽輝傳、下卷漢陳友諒傳、吳張士誠傳、元陳友定傳附伯顏於中,元擴廓帖木兒傳、蔡士英傳、秦從龍傳附葉兌、周良卿、靜誠先生陳遇傳)。
壬辰(一六五二),先生五十二歲。
是春,有故入燕,往返賦七言律八十首,名遠道篇(日記:壬辰,浙右藩徐署篆以原任兵部職方司郎中衝達部,遂同從子嗣馨,字魯生,及同門董子期生,字伯音,入都,部判存銜。余有遠道之作,以志甲申後三千餘里風景。初就道,及歸途,統之以序。因節序語為題敬修堂創格,共七言近體七十五首)自燕歸,開講雲居。陸榷關為具講案五百,張郡侯具堂中供億,兩邑侯協贊之。三百里內多咸集。郡侯復建覺覺堂於西湖廣化寺之東。(「外紀」:覺覺堂初成,先生為設歷代道學諸公神主,以為許衡非元末范、楊、虞、揭比,書名識處之言,存其意而已,未得與主。因謂劉因、金履祥、許謙等出處良是)。堂成,延請講席於其中。手訂通鑑嚴行世(自序云:通鑑之文,歷采成編,自經而子,而列史,愈後文愈衰,安得以一人之筆縱橫之得四十萬字可以無所不備?嚴非吾所安也。孫廷銓「南征紀略」:通鑑嚴事繁詞簡,蓋準諸理,文字稍有增損,即意態生動,理氣不傷。「藝文志」:通鑑嚴八卷。每卷前題云:古石邑張奇熊石觀父鑒
裁,海昌查繼佐伊璜點次,西陵祝霆曰渾潭父較訂。外附霆日所錄雪堂讀史偶存一卷,題曰:石觀先生與伊璜先生互判,共三十二條,無自序。冠伊璜先生附五代於唐論一篇於首),馬史論兩卷(案是書疑即隱湯湖時所著,至是方卒業)。
癸巳(一六五三),先生五十三歲。
講學西湖。同學手輯書解,名曰四書講錄(「外紀」:先生所作制藝,已無藏本,顧久忘之,有陸子文果手錄成帙)。值壇坫互興,各為聲氣,獨講堂中不作彼此。曰:『求吾自勝,不求勝人』(同宗詩選:公講學不設貌。嘗言:「先代諸公必設道學面目,是以貌教也。始之以理,而仍之以氣。氣盛勢稍貳於理,而禍隨之矣。吾不記此貌,只求自得。著著有用,便是驗處」。同學約百餘人。而分任講堂事者為沈昭奕(□□)、徐蘭皋(孺芳)、楊千波(汪度)、王禹則(貢)、來我平(時美)、丁抑之(克揚)、沈公亮(仲寅)、許道潤(曰琮)、徐人五(倫)諸子。時起掛單東善寺,不及與講云。
甲午(一六五四),先生五十四歲。
是年,石觀張公辭任,即黃泥潭為敬修堂,以勤修講會故(黃泥潭在杭之鐵冶嶺,因鐵崖得名。「外紀」:同堂沈宣子為題柱云:「閉門草史,設帳談經,復月一升座,間亦詣雲間故處)。癸巳以後,謝遠游。性喜振人。或窮途無告,即不贍,必曲計之。否亦勉為大書數十紙相贈(「南燭軒詩話」:先伯曾祖伊璜公,書法繪事,並入神品,
人爭寶貴之。有雲些、月些二僮,能記誦公詩。所至縑素堆積,人皆乞書。其已作,命二僮誦而書之,人呼為活錦囊。「外紀」:先生無全記唐人詩一首。偶客中索書、便面急甚苦。自是令童子一明者盡哦素所著有韻之言。得書曰:「吾賴攜腹以行,隨口信筆,兩無留滯,號為活錦囊」)。曰:『藉此或幸以給旦夕』。至於無妄詿誤,不惜齒牙,欲不令彼知。曰:『吾未獲見嚴絜庵(叵矩)、楊猶龍、周元良三公顏色,迺荷抉持深至,吾身更多不報矣。此及人幾何』?其貧而才者,不克自振,尤心憐之,曲加延譽,往往成名。
乙未(一六五五),先生五十五歲。
講學敬修堂。始著罪惟錄,歷二十年始成(日記:楊子思聖猶龍奉分局修明史,屬為集草,贊成全史。舊彙諸家之言,知史概尚未刻,草四十本為湖潯朱相國國楨遺筆。國楨才弱而考核最詳,稱信史。此草已質於同里貢生莊鑨家。鑨有紀略之志,使人繕謄兩月竟,而還其質。又質於沈蒼□,蒼□寶之,原本不可得也。問之莊氏,忌不與校。余素不一至南潯,偶鑨弟廷鉞在苕束脯余門,曰:「家兄意獨為之,不欲分人,且先生不須此」。余遂有明史之役,改曰罪惟錄)。
[補]兄毅齋卒(戊戌十六章自注:哭家兄毅齋而作也。兄中抱不平,積塊如拳,動則摩起。乙未之五月棄人事。余欲追存數語,每腸裂閣筆,意且寒之,迺能終篇)。
丙申(一六五六),先生五十六歲。
購學敬修堂(查浦輯聞:先生晚年講學論道,自署敬修堂云:「學不厭,誨不倦,何有於我;誦其詩,讀其書,私淑諸人」。南燭軒詩話:公顏其居曰「敬修」,自題楹帖曰:「此身合置三千座,斯道何嘗五百年』;非虛語也。「外紀」:講學有二題:曰益晷,曰益智。益晷云何?大略謂人不能百年,即無疾病寢食間之,好日月幾何。益智云何?大略謂智由神生,神可引而長也。偶記:顏子炳如嘗談敬修大指,喟然曰:「從活潑二字求道,東山第一眼,諸子規之,尚堂下也」)。
丁酉(一六五七),先生五十七歲。
先生成書最富,獨南徼多異聞未及詳。是春南游,過江右,謁黎博庵師(有南昌呈博庵師詩存集中),交范香谷(兆芝。「外紀」:香谷晤於江上,同入粵,約同歸為明史一助。戊戌病歿。先生歎曰:「吾史無運,空勞香谷一諾」)及四明門人周驤(九逸)偕度嶺。兩廣督撫李公瑞吾(棲鳳)聞先生將至會城,遣其屬郊迎入署中商撫綏事,將東山詩文散帙悉采錄無遺(偶記:丁酉,偕九逸入東粵。九逸嘗寄余句,有「南州闕里三千里,江左夷吾二十年」。三山楚雪庵三復有□語九逸:「室邇人遠,古詩志之矣」。偶記:余游東粵,得交黎子琬居。琬居以羊城再破無家,止攜其從孫端鵠跼蹐藩下,形影互弔,無可與語。丁酉,得見余客囊所載散帙零句及入粵題識酬應合數萬言
,呼端鵠兩腕十指促謄連日夜,指骨幾折,目為之赤,不能開闔。且別,復作連□之歌,送余江上)。投贈過豐,先生盡散於窮途流寓之客。過雷峰,晤澹歸大師,即同學金道隱也(「魯春秋」:金堡字道隱,浙之仁和人。崇禎庚辰進士。守臨清,罷歸。唐起入閩,以給事中監軍江上,與左尹弈別。閩敗,桂用以原官。爭孫可望不宜封王,坐口舌戍。為僧,依粵之雷峰寺天然座側,釋字澹歸。明詩綜:字衛公,著遍行堂集)。初,先生有事小亹,道隱以公務來自閩中,弈罷而別,各賦弈罷詩(羊城步答金子道隱:荒江對弈局初闌,自此爭先端復端。瀝血上書千載事,低眉下界一尊看。閒將隻手空宜杖,有了圓光何處冠?卻向嶺南重訪舊,西樵山外月猶寒。金原作云:秋到珠江客思闌,小亹殘話又更端。井中史莫丹心在,局外人休刮目看。東海近時猶木石,南陽往日竟衣冠。知君十載悲涼處,雨入荒鴉夢亦寒)。時廣南方岳巖絜庵欲晤澹歸不可得,密訪於先生,先生唯唯。『俟澹歸過我,以事款之,公徐徐來,無不可者』。翼日,澹歸至,先生請弈。方半局,而絜庵踵門。澹歸覺,踰垣避去,賦半弈詩索和(詩集作己亥之人日。澹歸原作不得見。先生和別半弈之句云:由他棋局竟未竟,與君仍是局中人。飄零故衲空存骨,整頓名山待作鄰。人日有詩春倍暖,雷峰無偈唱罷新。江頭放櫂不言別,眼底聲聞總是塵。其二云:莫道局殘著不到,請看局外有何人。憐余湖畔真蓬梗,向汝天涯果比鄰。雪裏梅開去路渺,春添鳥語破人新。兩年倡和誰無敵,五指都無一粒
塵)。先生歎曰:『前後兩和隔越十二年,只幾往復,嗟莫問黑白也』。度歲會城後,先生自粵歸,令起繼和。苕中有韓子蘧者見是詩曰:『半弈甚佳,猶有人之見者存。若弈罷罷弈,則天道在其中,人道亦在其中矣』。起憮然有感,即賦弈罷罷弈詩。先生屬便羽遙寄粵之雷峰。起二詩見東山外記中。
[補]結茆硤川東山萬石窩(潘廷璋「硤川志」:沈山之陰有萬石窩,查伊璜結茆於此。閨秀徐瑩「浥翠軒集」:石窩小隱,續硤石十二景之一。豔雪亭雜纂:時潘公梅巖以詩餘四章贈之)。案歸隱萬石窩,年譜、外記失載,惟和金道隱詩自注云:『擬分硤川萬石窩駐澹歸之錫』,究年月莫得而詳。或云,自粵東歸後,避亂硤石,闢萬石窩。晚寓杭之鐵冶嶺,不復還家(周春縐雲石記);恐未必然,附此以俟博古詳考。偶記:吳日永,康熙丁酉遇之羊城歸。
戊戌(一六五八),先生五十八歲。
初,忠烈公張芷園(家玉。明詩綜:張家玉字立子,東筦人,崇禎癸未進士,改庶吉士,有遙夜軍中遺稿),抗節南海,間有繁疑。是春,晤尹右民及張璩子(家珍。明詩綜:張家珍字璩子,東莞人,忠烈公弟,有寒木樓遺稿)紀其實,先生喜曰:『吾前傳庶不誣也』!(和別璩子詩云:不是逢迎淺,從來風雨深。□□□□□,人各有孤吟。列史千年影,高原斜日心,與君裁獨操,太古迥遺音)。復遇周旭公於珠江,悉陝
蜀申酉間事,口之所述,恰如成書。先生曰:『此可謂不負傳聞』!暨入潮,先生族弟令東筦先就之。潮鎮吳葛如(六奇。欽定貳臣傳:吳六奇,廣東豐陽人,順治十一年招援,授鎮潮州撫兵,晉左都督少師兼太子太保,諡順恪。及門錄:葛如能詩,自比武侯,故以為字,廣東海陽人。州志:原籍海寧;訛)。隨遣役迎先生於軍。吳與督撫李皆非舊識,而傾倒一如故交。吳令二子啟晉、啟豐(貳臣傳作啟豐弟啟爵。偶記:己亥,余在長樂,潮鎮吳葛如以厚幣邀余至軍。時令長君啟晉字長源,晉弟啟豐字文源,皆侍余座。晉已登丁酉賢書,工詩。嗣余有詩可之選,選入葛如湞陽峽一詩),負笈從游。晉登賢書。其後豐以蔭移鎮滇南(「貳臣傳」:啟爵在瓊州征生黎有功),馳書來迎,先生辭之。在粵中執贄者以百數,常心念順德之初勛(季庸。偶記:余辭羊城,季庸乘別有句云:「越王臺上正秋曛,走馬南天逐雁群。梅嶺關邊行曉日,禺陽峽裏載朝雲。中原世事隨流水,夫子文章自冠軍。此日觀風應自得,龍門片席許誰分」,著有聞修堂稿。余攜二些,有詩可之選,故末句云)。蓋隱居而高蹈者也。熟於滇緬諸狀及晉國李(定國)戮力致命事(「三岡識略」:晉王李定國,張獻忠養子,獨拔身群賊之中,秉忠反正,盡瘁事國,乃至崎嶇九死,呼天以明其志。嗚呼!古烈丈夫哉),以資行笈之所未備。
<font size=-1 color=#5b0012>[]偶然錄:公應吳督之招在兩廣署,時陸晉亦貴為潮州提督,蓋晉逸去後,即從軍效力
,積功謀任至此。知公至粵,遣使齎帛書為請。公赴之。晉郊迎百里外,其崇奉之禮不異於吳。夫吳、陸微時,皆託跡下流,公獨能知其異推之。識皋亭公於困中。其神鑒豈皮相之士所能及乎(吳騫拜經樓集自注:查孝廉識吳順恪於微時,人皆豔稱。程芳沚贈詩,有「不羨林宗知孟敏,還同太白識汾陽」。案陸晉事而訛傳及吳先生,已為之力辨)?</font>
己亥(一六五九),先生五十九歲。
刻廿字五百首於潮(自序:余有句「末半千篇廿字詩」,誠欲十百首而不得也,初願之不克遂如此。又云:嗟余生之缺然者何多哉。又董無殊為之序。「外紀」:金道隱作引)。復刻東山外紀兩卷(周驤、劉振麟輯。周序云:行關德誼,運係興衰。徵乎陰陽,該及政治。上窺道源,遠達物故。以辟邪說,以扶正氣。論事必審乎機,著書必求其例。無小非鉅,即用是體。情深不至於傷壇立而無其貌。飛躍見化,沈湛自全。微辭淺笑,盡屬天機。麤服亂頭,每關至要。有高駿跋之恆)。是春,與直社諸子倡和,錄別詩一卷。初夏,負粵中奇石五(「外紀」:先生雅好石。至東筦,資福寺故有供佛石,先生作偈投佛,竟攜之去。高子公有為具夫舁石以從。暨入潮,張穆之贈以所畫馬,陪一石可供,而陳慎旃先生贈一石可袖,咸玲瓏。及門周必勃復上一石,小於佛石。而溫子靜甫擬以石為贐,頗大於佛石),度嶺以歸。過南安,司理孫曉頗(仁溶)候於舟次,請為弟子。雖會過日淺,而密契最深。以秋蘭二盎贈別,復得劉園第一石(「外紀」
:贛劉氏園廢,遺石四五。江申先生作之石書託人致之,書不得達,常作詩以見意)。日飯石下,夜與臥處。舟中賦詩,有『停舟疑下榻,載石未名山』之句。滯西江,候黎公博庵,呈詩曰:『小著須宏鑒,餘生可故山』。至孟冬抵家。所攜石,大者一,高丈許,峰巒秀出,立樸園中(按此疑即今之縐雲石,非將軍所贈明矣。周春縐雲石記:此石,粵東送至袁花,置先生故居沈墳山麓。因觀察王望遷鹽,移居百可園。園為鄭端簡別業,售於觀察,遺阯尚存。不知何時又售顧氏)。載四石於會城,列敬修堂之庭下。又尹右氏所贈一小石,奇秀,常置几榻間。當命筆,必對石吟哦以為常(詩集:右氏惠我一石,長四、五尺,瘦折如樹枝,謝之以詩云:「君子特心許,割愛以為壽。云匪旦夕意,庭中畜此久。以石亦以心,有兩不可朽」)。冬杪,同學褚硯耘(廷琯)偕起訪先生於樸園。硯翁見奇石巍然獨立,笑語先生曰:『此君萬里相從,伊老當兄事之,不得比於狎客』。先生曰:『吾向以此君為師,故高置一座』。起曰:『客傳吾師粵、七囊贏萬全,盡緩急人,今見奇石,知愛金不勝愛石』。先生曰:『設攜此重囊,浮舟六千里,中流暴客至,攖以去,創膚幸不至死。及歸里,賀者曰:「何福而獲無恙」。然則,余免此一悸,日與長者相對,所得更饒矣』。起舉酒酬石曰:『勞長者枉駕』!是春,長子勛游庠(外紀:勛縣試,誤書最,因仍之)。
庚子(一六六0),先生六十歲。
寒食後,先生挈家僑寓毘陵。秋杪復歸敬修堂。時潯之史案未發。先生知天,自粵還,晤語所知有大警者至變。或伸楮棖腕,作為詩文。方在滿志,忽心動,投筆起,置密室。或字畫且未足,不能待,置之,急操筆曰:『常警仄者之象』。驚問故。先生曰:『吾猶人負虛聲奔走滿世,凡座對知姓氏,無不鞠躬另上顏色。此等踰分,造物最忌。況此日恰又喪行有徵』。至明年,文星果入貫索。冬月,莊史事獄發於潯中(湖州府地名)。
辛丑(一六六一),先生六十一歲。
春,豫章王公于一(名猷定,號軫石,江西南昌人,選貢生,有四照堂集),捐館西湖,先生偕同人為治喪。陸麗京(圻,字景宣,錢塘人)告先生曰:『南潯(湖州地名)有莊廷鑨者(字子相,湖州人,貢生),作明史紀略(明史紀略為九千幾百餘葉。有紀傳,無太子、諸王。傳體又以官分。列朝後論皆出廷鑨,間其父一與),參閱姓氏,首列東山,次范子文曰(驤),次及某,共十八人(日記作廿一人)。作序者李霜回(令晢)也(日記:李霜回年老家居,年近八十,法官欲以老逭之,籍其家,猶留半部書案上,書序署令名,遂不免)。先生殊駭,所謂大警者,定以此矣。擬牒當事。從刀筆家稱此書不工,先生曰:『吾三人不工此書,是仇莊非善』。因投牒督學,手著四六體,中一聯『倘或犯於所忌,間有非所宜言』,並入范、陸名於牒,范、陸不知也
。率以此一聯,生三家三百餘口(日記:驤居海寧,治遠莫致,其弟文清合詞簡舉,問之杭嚴熊光裕,字雪庵,時署按察事,不得報。是月之五日,余自作牒四六體,投督學胡尚衡,亦不得報。余手啟胡,語陟鼎革,而衡文不知之乎,他日門戶之憂,當與共之,勿謂此日不言故警。始以原牒行湖府學。學官為趙君宋,溫州人,頗有深望。時廷鑨已卒,父七十餘歲矣。自言此書無不敬,可上聞,即奈何漁獵。君宋毒之,詳於府道。莊不得已,行千金壽知府陳某,而亦輸君宋四百餘。劈板計六十囊。奉督學指,存板湖府庫,為已其事)。
康熙元年壬寅(一九六二),先生六十二歲。
時舊烏程令吳之榮與莊氏為仇,訐奏偽史於朝,詞連先生(陸莘纘任老父雲游始末:有吳之榮者,取貨於莊,不獲。又查有女優,吳欲觀之,不與,亦憾甚。遂抱書擊登聞鼓以進。日記:有吳之榮者,舊旗書,為烏程令,賄敗,擬大辟。又紹興王石公者,以諸生工造款,繼事敗,亦坐辟。會恩赦,兩得脫。石公授指於吳,使典貸湖鄉紳。莊老勉上百金,受之而銜莊毒,為摘紀略中四事稱逆蹟,皆石公添注句旁為緣搆,非本文也)。是冬,錢唐令慕公(天顏)奉督臺公命(日記:監院趙君鄰)。以手版晨至蔽修堂求見云:『署中有願見顏色者,某為介紹』。先生曰:『邑令而晨來,其為某乎?某候此久矣』。不入室,果以莊史見收。二十日,將縶內勘,誡子勖曰:『吾行,而故不知同
參閱姓氏十八人也。即偶聞,萬勿露,彼自有命,毋命出汝口,使天下曰「東山有子殺人」』(日記吾浙部撫求同參三人外十八人姓名,呼問兒勖。部趙憐勖幼子,衿且弱,誡左右試刑名,耳曰:毒及夫人,共督出十八人」。勖以余初誡,死不承。命刑,甫及膚,兒高呼。趙翻誡用刑者,諭府丁:律逆十五以上無坐者。勖卒自陳十五以內)!臨行,勖呼號大慟。先生正色曰:『即以為不詳乎?使吾偃息在床死兒女子手,豈若普天下窮鄉僻澨稍識大義者,咸為我跌足歎息,勝汝匍匐走乞鉅公題墓石。速去!毋亂人意』!衝凍入燕(日記:十二月之三日)。相傳有於滿人側預為先生白冤者,以是對簿時有筆帖式下皆問安曰:『伊璜公瘧愈乎』?先生猝不知其意,但唯唯。復曰:『此案口供已書「不知情」,公其誌之』。故讞鞫甚嚴,獨不受刑。及在禁,復有人來傳語曰:『公三十年所失稿,有人珍藏無恙也』。竟不言何人所遣。及再訊,筆帖式仍如前致殷勤曰:『原口供幸勿忘』。先生益不解。思久之,憶三十年詩稿為乞兒陸晉所取,抑其人亡命後,籍滿洲而貴,復居要者乎。長安人皆哄傳先生曲護得全,而四方訛傳吳潮陽(葛如),非也(案此可證香祖筆記、觚賸諸書之誤)。禁刑部火房二十餘日,蟣生百萬,先生苦之。乃解衣坐鞫而正蟣罪曰:『爾細而恃眾為勇乎?而安而長子孫,既寢處之,男女之,復飲食之乎?而飲而嬉樂趨,無狎邪不到,橫行五體乎?而裸而無禮,聚族無好醜長幼齧人,齧無罪之人乎?而乘危利災官縛而群私讞乎?而矯法聽未成先
蠶食之禍乎?彼有口譖之,而有口嘬人,律有加等數倍如是者乎?而忘所自生,是誰長養至此,而遽內叛鼓眾,銜枚潛走,快反噬之能乎?彼蠅蚋張膽,肆虐不成,鳴鼓之攻,而逋亡反側,閃爍鬼蜮,無不遍剝膚之慘乎?吾秦法最烈,焚阬在前,不知懼乎?即否,捫汝而談當世之務,而顧何以自全乎?而譜有跳梁之群,捷足超距,可以遠竄,而非其嫡派,顧棄明投暗,皇皇有北之趨,卒何能逃罪乎?其服炮烙之刑不赦』。此係獄中口誅,後事白乃書之外紀中。時族弟子望官部郎,為先生製衣裘,供朝夕,及獄中費用幾千金。其後盡償之。先生常為之志感。起於是春赴江右,居南城之松谿山。越明年夏,始知先生波累。及歸,先生已釋獄。
(案莊史波及,因先生合詞簡舉,留案得釋。所著得案,日記述之甚詳。初就獄,臬法若真(字黃石)索弁語,司李紀元(字子湘)寒溫獄中三四,府丁咸池願傾家為之贖,仁和令張玉甲割囊留贈。及北逮,楊千波匿其詩稿,王望為辦朝夕。上至督撫部院,無不周旋營護云。筆帖式意陸晉所使,不過譜中揣度,日記中並無明文。因陸晉誤及吳將軍。吳貧時,亦曾乞食故也。王、鈕諸君承襲其訛,載之筆記,遂令後人信以為真,是不可以不辨。)
癸卯(一六六三),先生六十三歲。
潯案波累者以千數,不能盡拘而北,遂移獄還浙訊。在縶咸不赦,惟先生與范、陸同釋(日記:范、陸係余牒連名,部撫慮內勘必及,亦起解入都,而部對無名,且原案
已南發,范、陸亦南返。「適然歌」:逡巡諸公果自焚,湖頭徼倚存三君)。坐事幾二百日,作「適然歌」以紀之。闕曰:『適然風雨天之數』,言無意遘得,不是張皇為一大事也。初,眷屬內外皆錮於公署,其後即禁錮於家中。先生既歸,始對家人一涕。當患難急迫,獨灑脫如平時。蓋得於內者素也。絓誤既白,燕邸諸公盡力為之保護者,媿未報謝,即命駕北行。至東昌,交鄧元固(□□)。走范縣,縣長施匪莪客之,賦詩言別曰:『古句散拈神倍洽,故人殊少夢猶存』。時俞子去文(□□)捧句而哭,凡先生被誣始末,知之最詳,因贈以詩曰:『涼涼近狀佯知己,笑眼相誇未古人』。寧國廖祖命曰:『未古人,其今人乎』?先生曰:『為今人,將以存古人耳』。入都,遍謝諸公,皆以詩紀事。還登泰山,賦詩曰:『山水難恆勝,吾慧日以益。大率經再往,前後有殊跡。所以遇名山,未遂登高屐。吾生慕東岱,憑眺已疇昔。其時但意舉,襟幅面咫尺。已而歷諸勝,俄覺神光集。心開夢亦迥,智不在拳石。自惟摩秦碑,不知文何格。況復筋力衰,歲月已駒隙。當此莫大觀,豈肯輕一擲。今年苦旱乾,好雨溼山脊。肩輿裊層雲,諸峰墮空白。忽然天氣朗,曠覽清虛宅。徂來與新甫,眼底亙一畫。諸松豈初封,古碣亦幾。瘞玉不知處,吳觀但往冊。至此意惝恍,種種費尋繹。轉足欲空飛,天風生兩腋。倏忽雲上升,彌漫蔽前席。相對審人聲,翻似重巒隔。昔賢諸題詠,一概經廢革。只有摩崖存,光芒逗精液。其餘僅百年,存者增愛惜。可知形最高,風雨勢更劇
。崩剝不可數,萬古見開闢。東海敞高奇,纖巧非所摘。吾生憂患餘,快此淩風翮』。至歲暮,乃歸。
([]蓮夢居筆記:東山先生書法,能運左右腕,寒暑朝無筆墨,一時中指承管處繭積,常至四五分,月每三齧之。笑曰:『不可吾指上又枝矣』。初學魯公,後負縶,苦手閒,遂以意追摹右軍書法,閉目伸二指轉折令得勢。歎曰:『古無有不習於勢而以書傳者』。衛者不察,大異之,以為道家指訣詛人。及脫衛,始細印右軍諸搨,捷得之。蔣虎臣見曰:『吾今而不釋於東山腕下矣』(乞言啟及適然略同,獨此記最詳,余錄之)。)
甲辰(一六六四),先生六十四歲。
游新安,程子非二(□□)迎先生館於別萊,以詩投贈曰:『苦心自繞三長上,奇骨偏逃萬死中。土室我能知足蹟,幾時有夢到南宮』。(詩集和原韻:天門有路與雲通,果是淵深雙石公。欲討奇文尋蘇壁,纔醒短夢愜松風。襟披光景千峰外,手激珠璣萬壑中。自問百年能俎豆,陪君延紫陽宮)。先生曰:『是真知我』!非二有姪芳沚(□□),游於先生之門。
[補]客淮,中秋前一日,讌集曲江樓(見詩集)。
乙巳(一六六五),先生六十五歲。
始杜門手輯前稿,名先甲集,近稿名後甲集(同宗詩選:以甲申分先後)。著魯春
秋上下兩卷(外紀作魯之春秋。沈起魯春秋序:歲在己酉,起從侍敬修堂,屬起校葺是書,參書外之偏旁點畫以存正韻,稽驗歲差置閏之舛合以遵正朔,謹考人物之名里以志職官,博采當時之詩歌文傳以正人心,至於筆削是非,出於作者之獨鑒,不贊一辭,此又春秋今昔之所同,不敢或異者也。自序云:皆知宣尼以春秋存魯曰魯,至漢興猶後服,豈知宣尼以其春秋存魯實存周,曰吾周禮在魯,至漢興猶後服,為是春秋之所維繫大矣。自秦焚阬之後伏生以長年所口授尚書,周平王而下即載伯禽誓師之詞,則明以魯繼周,為是魯之所維繫春秋大矣。顧伏生之口不及春秋,而迨魯恭王時仍出之孔壁,則魯實又存春秋,諸國莫能及也。存唐者魯也,與延平共事而姓猶存。存桂者魯也,有閣部煌言之底節而歷猶存。嗟乎!魯春秋豈魯之春秋已哉?孟子曰:春秋天子之事也)。紀僧自非滇南始末。自非號普靜,原名鄧凱,係籍吉安(「三藩紀事本末」:鄧凱從王於緬。王既死,入昆陽普照寺為僧)。其紀事原序則玄默攝提格天中節之後六日云。又范澳供一卷。范澳在東海中。其敘曰:『余擬作東海爰書,為張玄箸作也(「魯春秋」注:張煌言字玄箸,鄞縣人。崇禎壬午舉人。乙酉,從諸臣扶義師。魯王監國紹興,賜進士,為庶吉士,授兵部尚書。後明州及諸島俱敗,結茆於臨門之范澳。甲辰秋七月,被執殉難。觚賸:張玄箸先生,起自海中,部落解散,竄身蕭寺。杭守臣覘得之,與愛僕楊貫玉、羅自牧同被執。就逮之日,公烏巾葛衣,不言不食者數日。臨刑,二卒以竹輿舁
至江口。先生從輿中出,見青山夾岸,始一言曰:「好山色」!因索筆硯作絕命詞付行刑者。自牧與貫玉俱從死焉。殉難錄:國朝賜諡忠烈)。竟謂其罪無可逃,斷當播告天下萬世。爰題六律,律已不赦,三宥勿及矣。一律曰:『海若真無賴,姑容荒遯兒。箕狂作客後,連蹈帝秦時。浪拍窮徼動,風哀(一作衰)水族疑。長才無不可,竟爾畔時宜』。二律曰:『望歎汪洋在,鮫人故不平。生魂依屈子,死黨結田橫。蓬鬢看天夢(一作冒險逋蓬鬢),癡心待鼎烹。匹夫不解事,溝壑欲成名』。三律曰:『虞兮久不臘,天祐尚(一作枉)存年。孤竹原無粟,蓬萊不見仙。為貪一是字,錯講六韜篇。此事何能(一作此案豈容)沒,由他百世傳』。四律曰:『掉頭六合外,痼疾一身中。潮弩終無力,蜃樓久自空。氣曾淩(一作踰)北固,天不與東風。未審王磐句,終成(一作寧存)雍齒功』。五律曰:『求藥三山去,俄揮落日戈。人雖工擊楫,海意不揚波。顛覆追島,從容共汨羅。黃冠如(一作知)可託,其奈古人何』。六律曰:『自負潢池大,空饒(一作不思)雨露寬。天南誰起霸,波底欲偏安。敢附睢陽譜,私題武穆看。廿年流水事,東望只漫漫』。於是集諸供招之在范澳者,以見其一不合、再不合、以至三四不合有如此。嗟非主法者之失入而故誤之也。不省氏識存案。
丙午(一六六六),先生六十六歲。
卜葬兩先人。葬兄毅翁於昭穴。先生自為生壙於穆(查穰園曰,公壽穴在八字橋,
此譜中所稱生壙是也,今已不可考矣。蔣夫人別新墳詩云:「翁姑身歸三尺土,兒婦心安十二分。泉下無人誰個伴,臨行含淚別新墳」;則非舊穴可知矣。今僅一坏之土,而州志墳墓一卷獨漏)。
丁未(一六六七),先生六十七歲。
初春,起候先生於講堂,時先生廬墓所不值,至秋杪始得一晤。初冬,先生應淮安侯董公(名期生,字伯奇)之聘(釣業:鄞縣人)。
戊申(一六六八),先生六十八歲。
元旦賦客中詩云:『嶺上梅花又一春,豈知又有看花人。滿□舉筆書正月,獨自低眉相戊申。垂老餘閒寧浪擲,乍歸遠屐倍相親。開門野鳳掠潮去,不管臨流舊隱淪』。時長君勖游太學,渡淮北上。季子昇游庠。昇方就婚於淮安郡署中。至冬,子婦隨先生歸。
[補]除夕,客揚州鮑園(見詩集)。
己酉(一六六九),先生六十九歲。
春復開講敬修堂(偶記:己酉,江都黃雨相、關西□天萬、楚中湯尚子、越中來倬人襄余講席,余為宣暢聖經),起贊司講堂事。季秋,長君勖病歸,仲冬即世,舉家哀痛,先生恬然曰:『是兒臨訣時有「□圓明鏡一枝花」之句,自是奇人再來,安得以世
緣相待』?迺之苕,處門人徐人五(倫)家,著同學出處傳略一卷(敬修堂同學出處偶記目錄:郭勖字季庸,廣東順德人。陸東陸初名董志,字倩迂,江南江陰人。沈起字仲方,浙江嘉興人。劉振麟字軒孫,江西安福人。楊汪度字千波,浙江杭州人。鄧漢儀字孝威,江南泰州人。來時美字我平,浙江蕭山人。附族子倬,字卓人。潘集字雪生,福建浦城人。王祚昌字森之,陝西三原人。丁克揚字抑之,浙江蕭山人。徐孺芳字蘭皋,浙江錢塘人。附弟孺煌,字苕英。黃紘字偉房,江南崑山人。王貢字禹則,浙江杭州人。附兄秉圭,字禹功。周驤字九逸,浙江寧波人。附林雪山、歆炳如、胡質明、范香谷。陳壯行字夏木,福建漳浦人。附胡仁祖、詹印。柴煌字冕如,浙江仁和人。嚴曾所字在來,浙江歸安人。附弟徵,字□□。沈之倬字石香,福建浦城人。附徐石歟、葉石書。許曰琮字道潤,浙江錢塘人。黃雲字仙裳,江南泰州人。徐倫字人五,浙江歸安人。孫仁溶字曉湖,江南無錫人。顧斌字士兼,浙江錢塘人。黃霖字雨相,江南江都人。黎魁肇字端鵠,廣東新會人。鄒儒字式輿,江南吳縣人。潘晉逵字士雲,福建福州人。附廖雲卿。吳曰薉永字熙申,江南長洲人。沈仲寅字公亮,浙江餘杭人。吳啟豐字文源。附兄啟晉字長源。翁駿字駿武,浙江仁和人。康邵字君平,福建莆田人。湯芬字芳侯,浙江平湖人。季鳳翔字士輝,福建浦城人。孫旦復字九孟,浙江海寧人。劉心炤字炎初,福建浦城人。高朗字克揚,浙江會稽人。王恪字九純,江南吳縣人。附弟□□。沈陵字湘
岸,浙江嘉興人。姚景珍字楚珩,浙江諸暨人。陳震字東岸,海鹽人。齊昌兩邑儒學諸子)。時已踰臘,起寓僅咫尺,終日杜門,不知也。偶遇晴暖過訪人五,知先生下帷於此月餘矣,喜極得晤,見同學出處傳踰五十餘篇。起問曰:『先生不幸有西河之戚,安得有此懷抱,遂成萬餘言』?先生曰:『家人過哀。我老矣,不無有痛於中,特為此書,憂傷之思為之隔絕耳』。起即移具同榻。訂明春校罪惟錄。信宿解維而別。
庚戌(一六七0),先生七十歲。
寒食,赴龍山掃墓。翌日,大會祠中為家課(「外紀」:間歲一試其族子弟於守祠,為第高下則次颺達無留滯者。如巢阿、子宣、王望、日庵諸前輩,皆文章政事,卓然流譽)。得從姪嗣韓卷,怪之。語韓曰:『所謂文理者,文與理相為因緣,相為變化。子文與理各不相屬,而忽有一二語堅強獨出,灼灼有光。子能離家從我游,盡以因緣變化之法授子,不三年當名滿四方,豈止吳越閒哉』(「州志」:嗣韓字荊州,家赤貧,過時而學,初不知有司尺度。族叔繼佐歎為未易才,補錢塘縣諸生,旋入監肄業。十三年不問家耗,覃精攻苦。夜分欲睡,舉火灼兩臂至無完膚)。嗣韓歎曰:『世俗視某如糞土,得伯父殊鑒,恩與生我等,而貧不能自食』。先生笑曰:『敬修堂上賓客盈座,豈齎糧而來者哉』?韓遂從游,兼為之料理家費。孟秋之四日,先生七大慶(詩集:代同門沈起墨庵集葩經壽東山七秩。「安雅堂集」:壽查伊璜,調寄□□□)。取
孔、曾、思、孟四聖之言以自訓,名伊訓操。序曰:『歲庚戌之初秋四日,余年七十矣。蓋四十五為甲前之年,二十五為甲後之年,浪視於天地之間久矣。自五十時曾賦四十九年是三詩,至今日則六十九,皆非後甲,無是前甲,亦何從得是也』。作柱聯以自媿曰:『從心難合矩,食肉有餘年』。恭集四書成語,如集唐體,之於韻。此乃琴瑟以自儆惕,操名伊訓,曰:『伊人之勤,在此訓也』。重九登,起陪先生游西山諸勝,得口占五十首,每首各系以序。又夢中得句云:『祝吾五指化(雜記作去)為石,點點(一作上)片雲亦是山』。宿於靈隱(「查浦輯聞」:先生為僧巨德題靈隱方丈聯云:「憑你猜拳,是了是了又是了。呸!真消息還在他家。倩人搔背,上些上些再上些。咦!假痛癢空歸自己)及法相寺共十日。嗣是以後,起在敬修堂度歲。
辛亥(一六七一),先生七十一歲。
起隨先生游虎丘,渡太湖以歸,有游紀。歲暮,及門族姪容(「州志」:字韜荒,號漸江布衣,有漸江詩文集)歸至滇,來謁。滇中人物事蹟,以供先生采擇(詩選:吳逆開藩於滇,廣延攬,有以公名薦者,遂入滇,甚為禮數。漸且引為腹心。公察其心不純,欲辭去,吳不聽。一夕,盜吳駿馬,疾馳去。吳覺,遣親軍追及公。公多力,挾某擲地,詈曰:「歸語老兵,查韜荒不從汝作賊也」!吳恚甚,陰跡公,公乃自楚歸里。未幾,吳果叛。偶然錄:公題吳壁有云:「將軍留客休投轄,壯士聞雞已出關」。書
畢即挾騎而逃)。
壬子(一六七二),先生七十二歲。
初春,起還故鄉,寓褚翁硯民林曙堂中。時先生挈季子昇抵龍山掃墓,復過武原,昇忽抱血證,即泛舟入檇李就醫,託起審視其啟處朝夕。硯民視年姪如子,留昇於學圃中。初在武原,醫家請用參,先生方空囊,曲計得參。在學圃,復擬用參,硯民見之,力言不可用,先生不信。起曰:『硯翁深於醫者也,此係生死之關,曷細圖之』?先生曰:『硯老何所據』?硯民乃檢王肯堂薛理齋醫說出示先生,始信。起與硯民同為之定方,投以清火養神之劑。薛公楚玉亦主是說。數日有起色。時郡侯王公(師夔)延先生入署。逾月,昇亦移寓城中。至仲夏,火證益退。楚玉與硯民皆曰:『今可用參矣』。初秋,昇病愈,歸省城應秋試。先生尚留郡署,至歲暮而歸。
癸丑(一六七三),先生七十三歲。
是秋,海陵陸公吳州(舜)督學浙中。先生仲子昌受知於陸公,列前茅。族姪嗣韓應試商籍,為運使傅公所知,首拔之。應道試,陸公復置第一。嗣韓受教敬修堂三年(「外紀」:東山第一格)。至是名聞吳越間(劉廷璣「在園雜志」:查荊州素怯弱,嘗讀書寒家之無倦軒,予勸慰曰:「子病如此,而午夜唔,何急功名而薄性命耶」?答曰:「吾非不知,曾夢神人示之以詩,有「五色雲中第二名」之句,是以戀戀,冀其一驗耳」
。後果以五經鄉中榜眼及第。觚賸:國朝五經始此。先生提掖後進,老而不衰如此)。
甲寅(一六七四),先生七十四歲。
先生命起葺成東山外紀共四卷(案己亥本為門人劉三之、周九逸同輯,後沈墨庵續輯兩卷,無從購假傳勘)。時有受恩門下而致反噬者,以起所親見錄之「外紀」中,先生即命刪去。秋杪,起辭先生歸。
乙卯(一六七七),先生七十五歲。
春,罪惟錄成。拜經樓藏書題跋記萬季野先生所譔明史稿五百卷,周松靄大令云,此即查東山之罪惟錄,故有朱康流、張待軒及海昌俞子久事。然余未見罪惟錄,不敢懸斷,識之以俟知者。
<font size=-1 color=#5b0012>案王鴻緒明史稿相傳奉萬季野為藍本。全祖望序□川集、評良謨夢椽雜鈔皆云罪惟殘錄,以不及見全書為憾。己未歲遇管丈芷湘,云原稿向藏桐溪馬氏,被裝潢割裂。早年以重價售於金陵。吾鄉藏書家,尚有原書十餘冊,佚前二卷,或有傳無論,或有論無傳,諸志獨全,未附諡法議一卷。惜無力胥鈔,信宿而還。特將目錄附載,以資嗜古一助:
逸運外臣傳 啟運諸臣傳 抗運諸臣傳 理學諸臣傳 致命諸臣傳
諫議諸臣傳 諷諭諸臣傳 清介諸臣傳 乘時諸臣傳 循謹諸臣傳
文史諸臣傳 播匿諸臣傳 隱逸傳 獨行傳 閨懿傳
庸誤諸臣傳 方外傳 藝術傳 回回傳 宦侍傳
姦壬傳 荒服傳 蠻苗傳 勝國傳 外國傳
天文志 地理志 歷志 五行志 禮志
樂志 學校志 職官志 貢賦志 土田志
漕志 科舉志 兵志 刑法志 將帥志
河渠志 宗藩志 經筵志 班爵志 藝文志
冠服志 九邊志 錢法志 屯田志 鹽法志
典牧志 錦衣志 直閣志 陵志 茶法志
附諡法後論</font>
先生每日必研墨濡筆。至仲夏,拈筆不覺手重,繼以頭暈,雖飲食如常而精力頓減。孟秋有書達起,首云:『黑庵不來,心疑殊甚』。末云:『我意中事,墨庵當知之』。未幾,復遣仲子昌拏舟見招。起整頓寒衣,未即赴。先生意中有感,口吟曰:『天空雲浮意何如?東山其頹將焉之?省兮省兮不省兮』?命昇兒書之。昇驚愕不敢書,請大人罷吟,不許。昇伏地再懇,先生大慍,幾與之杖。昇不得已,書畢。先生喜,復口吟不已。起既至,昌先入問安,即延起至內室。先生坐左,起側坐於右,問安畢。病中不便步履,神氣亦稍減,而喜動顏色。自午後侍坐,更餘始登樓就寢。明日早粥後,命昇兒
取生平所著書相對校閱,中有誤字或有漏義應改應補者,起即請於先生,咸唯唯如所請。全集計一百二十冊,約八千餘葉,校三旬始畢。過歲暮,病頗減,能強步至敬修堂。每日命起朗讀後甲集,或詩或文三十餘葉,先生欣然以為樂。抵暮鐙下,則起與昌、昇咸侍左右,互談至二鼓。除夕侍坐初更,先生語起曰:『子明晨夙興,不宜久坐』。乃辭而出。是夕,先生甚安適,家人皆以為善。
丙辰(一六七六),先生七十六歲。
元旦,先生於辰時整衣冠登堂,闔家以次上壽。先生倦客。書閣中奉宣尼掛像,親自登閣拈香成禮。昌、昇以周旋歲事離左右,起獨侍坐。先生曰:『此時空閒,我獨語子』。明日復為是言,至五六日每言及之,其詞甚約,其意甚遠,起為之惻然,時灑淚於隱處。值八日,先生步至講堂,親筆大書「令妻壽母」四字,為繼配蔣夫人壽。夫人於十九日六秩預慶(東山及門諸弟子集□二十四句恭述敬修堂查母蔣夫人六秩壽:門閱顯融,幼循女則。恭勤婦道,虔將時享。恪襄表葬,同心桴鉞。襁褓所生,扶攜避盜。樛木下垂,愛如己出。雲居贊謀,中饋肅賓。恩卹嫡黨,撫存族誼。潯史波及,擬殉待命。長參百禱,益悟禪學。曲恩猶子,敦睦里閭。訓諭奴僕,□□析勞。搜攬古義,舉存詩偈),將製錦障。其書法寬廣幾二尺,筆勢矯健。起喜極,以為病愈之兆。十一日語起曰:『春秋重大宗,為世卿繼襲言也。漢序以來,自勳而外,無大宗之可言。後
儒紛紛之論,殊未合。子可以此意序入「外紀」中』。十二日,本邑許侯枉駕(名三禮,字典三,號酉山,安陽人,順治辛丑進士,康熙十二年知海寧)。先生以疾辭。固請,乃就臥榻閒坐。語皆以道義相勉,不及私。良久別去。先生自去秋及春,辰刻下樓,必先語蔣夫人,然後令侍女扶持。獨於十三日不告夫人,不令扶持,徑急趨下梯。起與昌、昇方早粥於樓下,急近前手扶。先生神色自若,曰:『無容為也』。午後,稍覺痰喘。夫人乃治榻樓下。自此不復登樓,即樓旁為臥室。十四日,以痰喘故,擁衾危坐。夫人誕期將近,遠邇姻族以次踵至。先生語夫人曰:『吾心境清閒,汝可接見諸堂客』。於是呼起入臥室,與昌、昇同坐床榻間。三人或擁於前,或扶於後。族姪嗣韓、嗣瑮(字德尹,號查浦,康熙庚辰進士,著查浦詩鈔),以次供飲餌之事。至十七日讌客,先生命扶至堂中觀劇,四時迺歸臥室,不以為勞。十九日,為夫人祝壽,先生仍扶至堂中,受闔家及親友拜賀之禮。
二十日戌時,先生終於正寢。
<font size=-1 color=#5b0012>二十日,堂客始別去。起在寢室服勤六晝夜,至是始就外館。薄暮,起與同門徐倫皆候於帷幕之傍,仍進粥少許。至戌時未刻,無所囑寂然而逝。嗚呼痛哉!起在講堂度歲者六,親見先生歲時享祀,自高曾以下,必設兄毅翁、弟少王之位。弟師虞繼卒,亦為之設位。教誨二子,必以孝友為歸。其天倫篤摯,無論四方交游不及知,即及門諸子亦不詳,而起獨知之。是歲除夕,復
於書室中設許效翁、范文白兩公之位,先生雖病,親致奠祭,至於出涕,其於友誼良慼慼也。時海內各以意測先生,先生亦隨其意付之。有與講席明理學之宗者,謂先生務道;與共安危之間者,謂先生知兵;與解吐納之功,謂善養生;與奮麈縱橫、四坐折聽,謂好辨難;與肄弓馬、攻五兵之用,謂精騎射;與陸博、蹴踘及書畫、管弦等事,謂善游藝;與緩急人、約之以輕身,謂任俠;與風雨相向、金石不化,謂志堅;與拱答退讓,謂謙而光;與共一事、參一議期於善,此而不以為功,謂和以濟;或臨不可奪,萬人亦往,謂先生壯;及無意當世,但杜門著述,謂先生勤於文學而已;亦有以聲色言先生者。嗟乎!昔之東山以絲竹溷其盈滿,而身以全;今之東山復借聲色以貶損其名譽,而身亦以全。夫太傅之絲竹也,與步兵之酣飲也,羅昭諫之肆志玩物也,古人全身之學不一而足,又何疑於先生。獨怪受恩不報,至反噬於身後者,且一、二見也。嗚呼!自先生沒幾一載,起撮舉七十六年中之大者,集成年譜,而罣漏甚多。餘詳「外紀」中。</font>
書湖州莊氏史獄 吳江翁廣平海村
吳興之南潯鎮,有莊氏九龍焉。九龍者,莊允城與其弟允坤、允埰、其子廷鑨、廷鉞、允埰、子廷鑣、廷鎏、廷鏡、廷銑,俱以才學名著兩浙,故湖人以荀氏八龍比之。
莊氏世居震澤之陸家港,至允城始遷南潯。允城字君維,明季歲貢生,為復社遺老,善望氣之術,偶游南潯之夏家園,見金銀氣甚盛,遂購而居之,得藏金無算。
時里中有朱佑明者,父為木工,與鄰寺老僧善。父死,佑明給使寺中,偽為馴謹,僧信任之。先是有湖廣商人擁厚貲,因寇氛梗路,以銀置桐油簏中,寄僧舍,約曰:『俟五年不來,而後售』。適市中桐油價倍,僧命佑明售其值以待。佑明發簏視之,取其金,驟富,誑僧以掘窖得金。閱七年,商人至,就僧索桐油不得,告以故,曰:『無憂。佑明長者,不吾負也』。因同造佑明。佑明倒屣迎曰:『賴客貲得厚其息,請以原數歸,僕取其羨』。商大喜,留飲竟醉。夜半,率健僕刺殺商。兼詣僧。僧曰『吾為德於爾,殺之不祥』。佑明曰:『大恩難報,舍之不祥』。僧曰:『休矣!二十年後與汝了此公案』!竟殺之。知其事者畏不敢發也。
嗣後佑明家愈富,所為益恣肆,吳興士夫羞至往還。夤緣曹村金相國締。相國送女至,佑明別起華堂,盛供張,飲食窮山海之產。相國顧語客曰:『美哉室!蔑以加矣
!而題署者無一鉅公長德,何也』?佑明恥之。買得故相朱公國禎清美堂,其額則華亭董宗伯書也。乃去故相款署而加髹焉。
佑明以女妻莊廷鑨。廷鑨字子美,年十九拔貢,目旋盲。因思史遷有丘明失明厥有國語之說,遂欲著書成一家言。故相朱公嘗取國事及公卿志狀疏草命胥鈔錄數十帙,廷鑨得之,則招致賓客,日夜編輯為明書。書垂成而廷鑨卒,無子,其父允城流涕曰:『我當先刻其書而後為之置嗣』(顧亭林集及全祖望鮚埼亭外編云:明相國烏程朱文恪公嘗著明史,舉大經大法者已刊行於世,未刊者為列朝諸臣傳。朱氏中落,以稿本質與莊廷鑨,因竄名已作刻之,補崇禎一朝事,中多指斥語,易名史概云)。佑明則任剞劂事,書刻「清美堂藏板」,欲附名以傳也。書凡百餘冊,所列參訂姓氏二十四人,皆一時知名之士。
初,允城之京師,客其舅氏吳尚書默幕,夜夢梁間白鳳來求救。明日,吳閱大辟囚文案,有盜曰「梁飛鳳」,允城以夢告,遂釋之。允城乃給金帛並書薦於某總兵,從征湖苗有功,仕至兩浙提督。因感允城恩,約為兄弟,時至允城所建百尺樓中。
辛丑歲,有吳之榮者,年二十餘,以贓繫獄,遇赦得出。嘗有求於佑明,佑明不即出,屬門客延之入,宿東軒。見廷鑨所著書,有忌諱語,持書要賂。允城欲許之,梁飛鳳曰:『踵此而來,盡子之產不足以給也』。遂使部將驅之境外。於是之榮白其事於將
軍松魁,魁移巡撫朱昌祚,朱牒督學胡尚衡。允城並納重賄以免。乃稍易忌諱語重刊之。之榮計不得行,特購初刊本,遂入京奏之。四大臣大怒(四大臣:索尼、鼇拜、遏必隆、蘇克薩哈),遣官之杭,執鋌鑨之父允城(「亭林集」及「湖濱雜記」云:即逮允城至京,聽三法司訊之。允城音啞,蓋之榮使人陰藥之也。壬寅冬,允城死大理獄),及其兄廷鉞及弟姪之列名於書者十八人,皆論死。允坤死於成書前,不列名,不坐。而發廷鑨墓,焚其骨。籍沒其家產。並坐朱佑明家(「全氏外編」云:序中稱舊史氏,指文恪也。之榮不知,因怨佑明,遂指其姓名,且以堂名為證。佑明及五子並誅)。參訂二十四人中,吳江董二酉死二歲,剖棺剉其屍;張雋投水死;胡某逃匿海濱為僧;海昌查伊璜曾識拔吳六奇於未遇時,至是為兩廣提督,遂奏免其罪;海昌范文白亦免,或謂並六奇救也;烏程閔毅夫、仁和陸麗京已繫獄而得釋;其餘歸安茅元錫、吳之鏞、之銘、吳江潘聖章、吳炎等十人,併刻書、鬻書者,同磔於杭之弼教坊。時癸卯五月五日也。作序者禮部侍郎李令亦伏法,並及其四子。令幼子年十六,法司令其減供一歲,例得免死充軍,對曰:『余見父兄死,不忍獨生』。卒不易供而死。將軍松魁及幕客程維藩械赴京師。魁以八議僅削官,維藩戮於燕市。朱昌祚、胡尚衡賄讞者委過於初申覆之學官,故歸安、鳥程兩學官並斬,而朱、胡幸免。湖州太守譚希閔、推官李煥皆以隱匿罪絞。滸墅關榷貨主事聞閶門書坊有是書,遣役購之,其鄰朱姓者為判其價,時主
事已入京,以購逆書立斬。書坊賈及役斬於杭。朱姓者,以年逾七十,免死,偕其妻發極邊。其列名之同產昆弟子男年十五以下者,並妻子皆論戌。是獄也,死者七十餘人,遣戌者百餘人。吳之榮卒以此起用,並以所籍朱佑明之產給之,後仕至右僉都。當讞獄時,浙之大吏與刑部侍郎鑒於松魁,且畏之榮復有言,雖冤者不敢奏雪也。
莊氏及參訂諸人在虎林軍獄,雖受桎梏之苦,而滿洲佟將軍頗加愛護,飲食供奉無或缺,故得以詩歌相倡和。就刑時,諸公有絕命詞者,佟將軍搜其遺稿摹刻之,共六石,今惟廷鎏一石存焉。廷鎏字美三,辭翰皆妙,有『豚犬縱難全覆卵,糟糠豈罪及然萁。一氣潮迴江上月,全家淚灑武林春』等句。潘、吳詩載觚賸中。吳有贈美生詩,即美三也。廷鉞字佐璜,才華最富,七歲能詩,著有百尺樓詩稿,有『檮杌有名終累楚,鴟夷無後可留齊』之句,罹禍時年二十四。苕上詩鈔選其詩作「嚴三史」,虎丘志作「嚴戊」云。
當史難發時,其朋友、親族、奴僕之為存孤計者有數人。其一馬要沈修若匿廷銑一子於家,家恐禍及。修若曰:『急難相救,正在此時。若學他人畏避,安賴此親戚為』?蓋所匿者其外孫也。其一吳漊馬价人,素任俠,與廷鑣善,率拳勇數十人,從檻車中奪廷鑣少子,認為己子。邏卒並逮价人,三受三木之刑無異詞,遂率其少子去。莊君佩者,允城從弟也。獄急時,君佩者,允城從弟也。獄急時,君佩竭力營救,並給衣食,
復盡收十八人骸骨歸葬祖塋之側。莊西雍,允城族子,在京師知難發,命善走者日馳五百里至家,使區處後事,越五日邏卒始及門。廷鎏長子濟字曰鱗,年十歲補博士弟子,以文名,遣戍瀋陽。震澤沈鎌至戍所,設奇運策而救之歸。濟更姓王,著有半硯齋詩稿。沈鎌,見「縣志」「孝義傳」,其三僕及僕婦乳母五人皆廷鉞家人。一曰計阿翁,廷鉞婦潘氏媵僕也。阿翁隨潘氏至戍所,事主母備嘗荼苦。主母死,土人欲火葬,阿翁以死爭免,乃收拾骸骨,走萬里歸葬。一曰高僕婦,高兄弟二人亦隨主母及小主人同戍,二人觸瘴死,其兄之妻在家守節,半硯齋稿中有高僕婦一篇。一曰松江乳母,朱姓,或曰謝姓,曾以珠籠匿廷鉞三歲子繩武遯跡松江,與其夫紡織以為食。後莊氏求繩武歸。及長,思報乳母夫婦恩,竟不可蹤跡。
余案莊史事,亭林集、貫齋集、觚賸及諸邑志皆載之。貫齋於莊氏兄弟不置褒貶。仲山則以才稱之,亭林則曰『不甚通曉古今,其書冗雜,不足道也』。又曰:『余一至其家,薄其人不學,竟去,以是不列名,獲免於難。書中有忌諱語,本前人詆斥之詞,未經刪削者。潘、吳二君以才名素著,列之參閱,實未嘗受其聘也』。有周恭先者,既以幣聘矣,以他故為莊所擯,亦免於難。余讀松陵詩略、苕上詩鈔,所選廷鉞兄弟詩與獄中石刻詩,風格峻整,詞采典贍,可稱專門名家,非強作解事者。然則莊氏大約以才華著,而於史學或未見其長耳。夫允城以救梁飛鳳之故而其禍即發於飛鳳,查伊璜以識
吳六奇之故而六奇即有以免其禍,報施之不同,有如是耶!余聞之榮任鳥程時,頻過佑明。佑明一見,即咄咄稱怪,以其貌類似寺僧也。及史難作,逆數殺僧之歲,正二十餘年。又聞莊氏後人曰:『史難將發時,南潯市中忽有若瘋顛者走呼三日,曰:「朱氏絕,莊氏滅」。是知淮南子所云「掘藏之家必有殃」,易云「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者,其信然乎(全氏外編及盧氏紀事云:吳之榮以發姦加道銜起用,見被殺者多,亦痛哭追悔,至武當山建壇懺罪,為神所擊,伏不能起。舁歸,疽發於背,洞見五臟死)!
<font size=-1 color=#5b0012>右翁海村徵君館潯谿時所著莊氏史獄記一篇。壬辰春,吾鄉葛茂才銛辛南錄其手稿見示。余棄置敝篋中幾二十餘載矣,今夏偶檢得之,為繕其副。然讀其中有可疑者四焉。佑明之害湖商與僧,僧曰「二十年後與汝了此公案」,然史難為吳之榮發於順治辛丑,相傳之榮後身即前之僧人,其年數亦相符,則害僧當在崇禎十四、五年間。豈有一市儈殺人,人皆側目而無敢入告有司,任其漏網?則可疑者一。商之寄銀,七年而後來取,則寄銀當在崇禎七、八年間。時湖湘尚無兵燹,不至道梗難行。至辛巳、壬午間,流寇充斥,反欲載寶言旋。此可疑者二。余讀武林女士陸莘行麗京先生雲游始末記云:『廷鉞妻潘氏入臬獄,聞其夫已受極刑,一慟而絕』。蓋莘行為麗京先生之女,亦以史禍牽涉,全家入獄,所目擊者。此云沒於戍所,拾骨歸葬,可疑者三。滸墅榷關主事購一書至棄市,並其吏役皆死;佟將軍雖憐才陰護,然廷踄等倡和詩歌,公然勒石而不怵及,於茲可疑者四。蓋徵君所著,惟折衷濂谿故老傳聞,證以吳中先輩諸文集,故其所敘不無牴牾。惟錄此以備佚聞,不足咎其疏略也。然貞元會合之交,秉筆者最難著議。史禍之酷,莫甚於
魏之崔浩,尚猶奉敕而撰。至虞山蒙叟,自謂留心明史,著述垂成,因絳雲一炬而灰冷,此史一行,其中悖謬之處必多,則禍不亞於崔浩矣。嗚呼!豈錢氏之有祖德,藉一炬以滅其妄肆雌黃?鑒於莊氏,亦未始非虞山之深幸也夫!時咸豐二年歲次壬子七月下浣,海昌管庭芬芷湘甫書後。</font>
跋
查東山年譜一卷,門人沈起仲方撰。
東山先生名繼佐,字伊璜,海寧人。崇禎癸酉舉人。國變後,魯王授兵部職方主事。兵敗歸里,開敬修堂聚門人講學。南潯史案起,牽連被逮,釋歸。卒年七十六。先生居海寧袁化鎮,龍山在其居之西,呼其山為東山,學者均稱東山先生。著書滿家,約八千餘葉,刊行者甚少。
此年譜,沈仲方所輯。仲方自丁丑及門,至丙辰易簀四十年,雖改為僧服,離合不常,然飫聞懿訓,微窺宗旨,親受枕膝之言,所紀似較親切。亦未刊播。幸同里張銕庵收得稿本,裔孫世澧復取他書補之附之,頗為完備。即徵引書目五十種,東山自著書十一種,近日見不及半;蓋粵匪未亂之前,舊書尚易得也。學園集又無傳本,則此譜急宜單行。惟稿本傳鈔,訛脫尚恐不免。歲在柔兆執徐三月上已,吳興劉承幹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