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8a0274
卷2
弁 言
本書據「痛史」本「啟禎記聞錄」略去卷一前半部天啟元年至七年部分,因改稱「崇禎記聞錄」(略去天啟部分,約尚不及全書十分之一)。作者蘇州人(書中屢有「吾蘇」語),在籍記明季見聞。書為隨筆體裁,逐條列舉。其中記地方雜事以外,對於崇禎朝政並甲申國衄、乙酉南都敗亡以及後此蘇、松變故與海上關係,多所紀錄。以當時人記當時事,有其史料價值。
但是,另有若干撰作上的問題,應予指出:
(一)原書所記,起自天啟初元,訖於清順治十年(癸巳);而末了十年已非崇禎時期,何以此書名為「啟禎記聞錄」,頗為費解。今斷自崇禎元年,所改名稱祇是因襲原名而略加改易而已。嚴格說來,終欠妥貼。
(二)據書首序文云云,顯係所謂「自序」;末署「天寥道人葉紹袁撰」,作者當即為葉氏。但一加細究,「自序」作於崇禎戊寅(十一年),序中所謂「爰昉己丑(萬曆十七年)、迄茲丁丑(崇禎十年),稍為詮綴,竊附於「知非」之義焉』,則所記當在崇禎十年前四十九年間事(己丑迄丁丑適四十九年,所謂『竊附於「知非」之義』,意亦相合)。可是書中所記,連前刪略部分(自天啟元年至清順治十年),前固未見萬曆
十七年以後三十二年中任何一年之事(惟有天啟六年記「十月初一夜本府軍器庫被火」條後,附記有萬曆四十六年往事數語,並非正文),後且自崇禎十一年起又續記十六年的見聞。顯然,序與書並非一體;所謂「自序」云者,則有「張冠李戴」之嫌。因由此序而論定書為葉氏所作,實非適當。謝國楨「晚明史籍考」即作肯定說,並引「蘇州府志」「文苑傳」謂葉紹袁(仲韶)『少有才思,工詩賦。天啟五年進士,選南京武學教授。乙酉後,棄家為僧,號粟菴。輯一時死節諸臣,為書未就,愴懷成疾而卒』。按之書中所記,不但天啟年間(指已略去之天啟元年至七年的記載),其仕履一無蹤影;即至崇禎晚年,尚未與府考(詳見崇禎十六年記載)。不但乙酉後「棄家為僧」一事,在後此九年中亦無絲毫痕跡可尋;而且對於新朝並有歌頌意圖(詳見丙戌(清順治三年)偕鄉紳等同往南京見洪承疇、挽留清巡撫土國寶事),絕無「愴懷」故國之思。由此以觀,如認葉氏撰作此書,亦非確論。
(三)本書卷數,今本定為八卷。但據謝考(「晚明史籍考」),書為六卷,並稱『是編始於天啟元年辛酉,訖於弘光乙酉南都迎降、清兵入吳止』。就今本段落而論,至卷四止,崇禎朝記事已訖;且末尾附錄有「國難睹記」、「史閣部、黃虎山殉國紀略」、「播遷日記」三文(詳見後),書亦似已告終。即延至乙酉「清兵入吳」為止,應以卷六為終卷;但卷六之末,已有另入丙戌之年(次年)紀事,似又非盡然。至此外七、
八兩卷歷時八年之作,究為原作者所續、抑為他人所增?更屬疑問。
(四)上述附錄三文,首篇「國難睹記」係記目擊北都國變事,末署「歲在甲申仲夏之月,草莽陳莽波臣記」(疑有錯字)另據謝考:『「國難睹記」一卷,舊鈔本。原題「草莽東海臣瀝血謹記」』。由於記甲申目擊北都事,知非在籍之本書作者所自撰。末篇「播遷日記」係記乙酉身經南都敗亡事,末註『以上所記皆固密齋主人在南都目睹而筆記之者』;後附「題詞」,又署『乙酉季夏,固密齋主人漫識』。同前論據,此亦非本書作者所自撰,亦可確定。另據楊鳳苞「南疆逸史跋」(已收於「文叢」第一三二種「南疆繹史」書末作為「附錄」):『按朱英「播遷日記」一卷,記南都破城事』;當即指此篇。因此,所署「固密齋主人」,應屬朱氏。按原書此篇題下尚註有「此亦固密齋主人記」八字,顯係贅文,今已刪略。至次篇「史閣部、黃虎山殉國紀略」為記史可法、黃得功成仁事,未署撰人。但緊接此篇後的「播遷日記」篇題下原註有上述八字之贅文,是否即為此篇文末之註語?如原書「史閣部、黃虎山殉國紀略」篇題則竄於前一篇「國難睹記」文末「草莽陳莽波臣記」之下,今本已為校正;此種由於傳抄展轉之錯誤,在明季野乘中每多見之。果爾,則「紀略」一篇,亦固密齋主人所撰歟?附此存疑。此三文既非本書作者所撰,何以又夾入書中?亦為疑問之一。此外,卷七中「丁亥」年(清順治四年)起,另有「芸窗雜錄」一目,更屬不倫。
由上所述,可得粗淺結論:書非葉氏所作,序文亦非本書所有。作者蘇州人(籍吳縣或長洲),堪以認定;以當時人記當時事,已足可取,固不必問其出自誰手。原書名為「啟禎記聞錄」,原止有四卷,卷末因另收他人之作為附錄。卷五以下,為原作者所續,或為他人所增。謝國楨所云,自係失考。(一泓)
序
孔北海云:歲月不居,時節如流,五十之年忽焉也至。人生一世,真如駃騠馳隙也然。大抵安樂之時少、憂患之時多,豈惟忠臣孝子剖心泣血,即保身明哲,其於平夷境會遇之能幾?余視少年時猶昨耳,殷憂多故,曾亦屢更。及今老大徒悲,黯然神往;悠悠忽忽,竟不知何以至此!十歲以前勿論矣。自十一歲先大夫捐背,迄今四十年來,其間晦明風雨、悲忻得喪,所可為色舞者幾何!流涕太息者又幾何!歷歷在我目前而追之已杳不可得,盡歸於夕陽流水也久矣。故為子則藐而哭父、晚而哭母,為父則哭將嫁之女、將婚之子,為夫則哭婦,為諸生則藍縷其衿二十餘載,為臣則灰堤沙岸、攻金削築、離夫妻子母而若不敢保其生,為農則五柳儲缾之粟日以匱、先人一二不腆之遺半為富人屬券。上之不能高議雲臺之上,分聖主宵旰憂;下之不能翰香墨蠹,昭垂來!僅僅張季鷹蓴菜鱸魚,向瓷罍間消遣愁日。而二三年來日以眼淚洗面,西河共北堂交痛,掌珠與眉案偕傷。撫今憑昔,低徊問影,有一善狀可容自慰者耶?至於雞鳴如晦,羊腸空歎;一劍銜恩,孤琴絕鼓;黃公酒罏之醉,步兵窮途之哭;豈無窶貧之怨,或多兒女之情:簡點生平,悔尤實甚!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況我儕歟!爰昉己丑弧辰、迄茲丁丑,稍為詮綴,竊附於知非之義焉!李群玉詩:往事隔年如過夢,舊遊回首
漫追思。日久情湮、凝眸而恍憶者,亦什之二三而已矣。庶幾感慨繫之,吾聊以記吾過也。
崇禎戊寅夏五之望,天寥道人葉紹袁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