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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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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記聞錄卷二

  崇禎四年正月元宵節,齊門外東匯,創搭詩句故事十三種,竹籬茅舍,人物器皿,花木牆扉,事事逼真,皆具體而微,觀者摩肩疊足,亦勝事也。

  一日中,崇明兵變,至縛縣令。

  三月中,吳江賽會三日,聞有生龍活虎諸異物,好事者皆呼舟往觀。

  崇禎六年,按臺祁彪佳,即向長洲令祁承之子,山陰人,妙齡進士也。少隨父在署中,素諳吳郡風氣者,為政平易近人,而嚴於懲惡,吳中有積棍王萬洲、酈來遠、俞太及殺母一人,祁院乃會鄉紳士民於玄妙觀中,杖郡兇百餘,立斃之,肆之於市,倖逃免者章錩一人耳,眾心悅服,士民赴闕請留再按,不允,僅滿任而去。

  吳江鄉村,有算命賣藥之婦,竊人幼女,藏於舟,以火燒其手足指,十指幾盡,僅餘一二矣。其女痛極,則腦髓堅實,利斧劈取之,以和邪媚之藥,可取厚貲耳。會此女一日哀號聲徹,為人所覺,執送於官。因群情共憤,捶擊者眾,未及正法,隨斃於獄。上臺嚴禁,此輩不敢遊於蘇。

  松江鄉宦范文若,送官重治一家奴,奴乘間歸,手刃范宦,母子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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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寇為患,殘破郡邑,漸逼南畿,焚毀鳳陽皇陵,撫院張國維統將卒赴援。

  崇禎八年二月十二日,我師戰敗於宿松鎮,蘇郡指揮包行甫及諸武弁聽用陣亡者踰十人,被傷及士卒死亡尤眾,撫院憫之。未幾,俱蒙恩典。

  吳江烈婦陳氏,張士柏之妻也。年甫二十二而夫卒,止遺一幼女,煢煢孤寡,夫弟士松,貧無賴,因嫂少艾,潛許嫁與徐公為妾,婦不知也。至期,先令鄰嫗投宿歸家,更餘鼓樂及門,鄰嫗啟扉納之,婦不能抗,為眾擁扶入舟。至徐家,婦號泣不從,徐知有變,詭云為僕娶婦,婦愈憤罵。徐之族人婦,即烈婦之姪孫女,聞之,乃伴婦至其家。天明送歸伊父陳俊處,父訟於官,徐亦訟。吳江令章日,誤以孀婦服未終而圖嫁,遂置之獄,雖判離異,而婦之貞心不白矣。適本府劉理刑查盤至松陵,陳族青衿往訴,乃得保出。時代巡路振飛按臨松陵,婦先縫紉周身之衣,暗藏利刃,入訴柏臺,已准行矣,即揮刃自刺而斃,代巡目睹心傷,發銀十兩殯殮,行牌吳江,提各犯,責八十板,抵罪。具疏題請,得旨旌表建祠,而雲間士夫弔祭誄贈者如市。人固有一死,或重於千鈞,烈婦之謂哉!

  章令一日入郡,謁撫公,甫出登舟,聚卒,人謂其中暑,未知何故也。

  淮安三科武舉人陳啟新,建言中竅,特授吏科給事中,不測之恩也。

  夏間,□忽入內地,燒毀天壽山皇陵,戕殺擄掠,不可勝言。聞向有歸附夷丁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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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麾下者,向因糧餉久缺,潛通外寇而招之入,故防閑不及,遂至狼狽。皇上宵旰憂深,詔各巡撫領兵入衛,至秋間,其欲既飽,四方之兵亦大集,才出禁北去,途間砟樹去皮,大書云:各官免送。其恣橫至此,惜堂堂中國,不能大創之者。

  二月中旬,江北復報寇警,撫院委官統兵赴之,既點集而猶未啟行也。吳江庠友莫若鼎,治戲酌於家,有隸戎籍者叩門欲進觀,閽人阻之,大肆無狀,操刃刺其僕,貫頤,並傷莫公之面,血流盈頰,急往訴於軍門,立刻提兵,各責八十板,收獄治罪。其衝鋒受杖而斃,豈非自取哉!莫家在郡城。

  季冬望前後四五日,大寒,河港冰堅如石,舟楫不通,亦邇年所未睹。

  崇禎九年丙子秋,宮詹姚孟長病卒,閣學文文起未幾亦卒,侍御顧巖叟冬間亦卒,郡人作一對云:姚希孟、文震孟、顧宗孟三孟俱亡,莫非命也!陳古白、董思白、范長白一白僅存,亦曰殆哉。長白壽至八十五而終。

  兌軍毆傷崑山縣令葉培恕,撫院薄懲而已,近輩愈肆,漸何可長!

  常熟宦錢謙益、瞿式耜,家居已久,棍徒張柏臺,因宿憤欲傾之,捃摭附會其不法事數十款上奏。有旨提解來京究問。自丙子冬至丁丑春,淹留郡城,未發,後至京,法司審畢覆奏,重懲告訴誣妄之罪,而兩宦釋歸。

  丙辰進士申紹芳,文定公孫鄉科經峪大參之子也。已任福建右布政,次進表,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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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留,令人入京,欲謀開府,為競進者所摘發,銓部以聞,有旨提解下獄,力為周旋,得從輕謫戍金山衛。丙子冬,抵家,亦云倖免矣。

  崇禎十年丁丑元旦,日食,元宵夜月食,俱在歲首,度非嘉祥也。米價向來騰湧,冬粟每石一兩二錢,白粟一兩一錢,此荒歲之價,而吳民習為常矣。自去秋及春,油價增至每斤淨錢七八十文,大為可駭。三月中,有兌糧指揮泊舟楓橋,偶被賊竊,誣及附近饒裕之家。執其人,酷加弔拷,抄搶其家,群情憤然不平。十五日指揮以事入城,眾相約尾其後,至西城橋,群起而毆,指揮轎傘冠服俱毀,遍體受傷,身無寸絲,裸形至府。太尊令庫吏與之便服一二,以蔽其體,慰遣之出,其隨從軍丁,被捶死於途中者七人,亦異事也。聞指揮不數日亦卒,或云指揮之弟代庖者。

  崇禎十一年戊寅,自去冬少雨,逮經春歷夏,俱不雨,農夫不能插蒔,撫院張公命法官結壇玄妙觀,清晨率尾官躬往步禱,稍有微雨,未能沾足。小民竭曉夜桔槔之力,,雖山田無救,而本疇猶保其半。不虞八月中旬,蝗蟲自江北來,飛蔽天日,所過雖不全傷,而罹其害者不矣。鄉民群聚告荒,撫院發價收蝗蟲百斤,給錢二百文。予八月二十五日,以事涉江,登金山,目睹大江之上,蝗飛如雪,撫臣屢疏以旱蝗上聞,而得諭旨徵糧反而加焉。至收租之際,鄉民結黨混賴,田主稍加詞斥,每至起生亂,即具上,官亦概從姑息,真吳民之不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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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主有鄉居者,徵租於佃戶,各佃聚眾焚其居,搶掠其資,真亂民矣。撫院嚴提首禍兩人,斃之,梟首傳示,奸民少知警焉。

  常熟令鄒守常以腐儒登第,不善為政,鄉紳士民,俱致不滿。八月十五日,禮應拜謁文廟,眾欲俟其出而辱之,令覺,乃不敢出,諸青衿復以不謁廟為罪,群往詬厲之,士民數千,破門而入,呼名辱罵,令俯首無措,眾至日晚才散。為民父母者,取侮至此,大可愧矣。鄒令不久罷去。

  十二月初六日,閶門吊橋西土免一帶,又失火,燒去勾獄巷等處幾十家。先是四月十三夜,火勢尤甚,吊橋燬墮,不通往來,居民家被災者尤多,張撫臺令搭浮橋以濟,隨發官帑鼎建,不煩民間一錢,而巨橋頓爾更新,民甚德之。不意相距纔二百餘日,西土免橋欄石又燬矣,何此多厄耶!

  亢旱經年,城中河井俱涸,民艱於得水,貧人往城外擔水售人,視地遠近以索價。近者數文,遠者至每擔三十文,冬間藏水百斤,價二百文。柴價加倍於常。城內外火災迭見,盜賊遞起,非佳景也。

  邊防久疏,西□忽於秋間大舉入攻,圍京城,上下惶懼。後以京城難克,解圍南下,分兵阻天津餉道。冬間聞兵直頓於臨清,南北道梗,雖云不甚殺戮,然傷殘擄掠,中土之被害劇矣。各撫臣俱遣兵勤王,上以江南兵不堪用,上令折餉輸納,而吳中又值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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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勉強支應,識者憂之。至來年春深,□以天漸向暖,方自退去,得志若此,且去住自由,將來更足慮矣。

  崇禎十二年己卯,兌糧各船軍丁,在地方往往為盜,劫掠殺人,松郡尤甚。上官慮激變,每事姑息,無能大創之。

  從來憂旱,未有如去年之甚者。收穫之後,處處桔槔聲不絕。十月中,撫院復建壇於承天寺,祈雨雪,迄季冬亦未有應也。兩縣鄉民,時有亂萌,因撫臺張國維、府主陳洪謐素得民心,是以終不敢逞。兩公大有造於吳哉!

  己卯三月初四日,吳縣獄重囚,忽於將暮時,持巨斧殺出;獄卒徒手不能抗,被傷者數人,奔逸而去。共失二十餘犯,懸賞購索,僅獲其半,而欽犯朱老虎,乃誣奏洞庭翁氏不軌反坐者,竟不可得。詰朝為清明節,城門久閉,是日城隍神例迎至虎邱設祭,亦阻於門禁之嚴,至下午啟門,方得出城。聞倉庫獄囚,令之責也。今忽有此矣,吳令牛君麟,未知有干礙否耳。

  六月中,連日狂風,兼之多雨,天氣若秋。

  虎邱大殿,毀於崇禎二年之冬,至十二年重建,重塑佛像,創之者撫臺張國維;塑像徽郡許相國之孫也。工費浩煩,非大檀越不克就。

  廣西右江道申經峪,文定公之仲子也。以乙榜仕至大參,年已七十七矣。以兄大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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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玄諸公客各物故,僅長二齡耳。是以告病乞歸,因未及候旨。遽爾離任,遂至發勘。先是,其子維烈,亦以方伯邊戍,仕途真畏途哉!

  長洲令唐九經,吏才頗優,而以貪成猾,吳中有唐騙、唐纏、唐定勝、唐合香之名久矣。己卯秋杪,因蕭家巷在庠郭友住房漏稅,查出則補納可矣。唐令以其饒裕,格外罰銀數百兩,郭友抗辨數次,令堅意行罰。士林不平,群往詬厲之,遂成大。令置身無地。詰朝為十月朔鄉飲之期,府縣各官咸集府庠,諸友復往泣於文廟,有告宣聖文,太尊惟慰諭諸友,理刑倪長玕語稍侵諸士,亦受面慢而止,復群往白撫按,相與為四書成語文,逐之使去,時適當入覲,未幾,遂去任。

  崑山令葉培恕,蒞任已久,以貪汙不滿於士民,亦於是冬去任,未離縣門,眾汲水擔入,傾於公座。謂之洗堂;為民父母者,使民至此,亦可愧矣。

  己卯秋闈,吾蘇馮士驊,以拔貢入京就選,已得節推,乘便入試,竟得中式。其子吳庠馮宁延,年未三旬,以遺才應試江南,亦一戰而捷。父子登科,信有登天拾芥之殊云。士驊字仲先,庚辰連捷登第。已皤然老矣。壬午秋,卒於臨清。

  長庠管宗曾,僉憲管志道之孫也。僉憲乃隆慶庚午、辛未聯捷者。宗曾冢子正傳,亦於崇禎庚午、辛未連飛,少年進士,為江西永新令,任滿行取矣,為代巡所勒逮繫詔獄。宗曾自冢嗣科第之後,已不暇留心八股業矣,時適以賢良方正薦,因入北闈就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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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得中式。豈非意外得之哉況!次子正儀、正仁,於南畿一中式,一中副榜准貢,何其盛歟!正傳亦得遣戍歸,尤厚幸矣。正傳字元心,遽卒於辛巳之夏五月,年僅三旬耳,殊為足惜!

  崇禎十三年庚辰正月初六日申時,大雨雷電,立春在十四日,此時臘月節候,不亦異乎?是月大風,多雪久雨,閏復多風雨,燈興竟阻。

  吾蘇太尊陳洪謐,廉恕得民;松江太尊方岳貢,蒞任已十二載,而歷俸未滿。屢經降級,皆賢郡守也。時當入覲,撫院張國維特疏請留於郡,不意今上以錢糧起解未及額,嚴旨責撫臣,仍令二守入覲。陳太尊於正月十三日登途,士民執香遠送者無算,有垂涕者,有議赴闕上疏請還者。

  皇上不次用人,蓋遵國初三途並進之法。吾吳歲貢許自表,以縣令行取。特授北京河南道御史,以劾溫首揆降職,今陞大理寺寺副矣。庠友以賢良方正薦者,即授州縣正官,如蘇郡庠陸光裕,現任東平州守,吳庠授例馬光,任永寧州守。吳庠廩生施之朝,任奉節令,聞繼起又有人矣。但名實相稱為難,適啟倖進之門。此例恐不可久耳。後未幾,即停此例。

  邇來錢漸輕薄,價亦日減,兩年前淨錢千文,重六斤餘,值白銀九錢有零;今僅值五錢零。其次通行之錢,止四錢五六分,未知何所底止?順治三、四年,每千銀一錢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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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

  方、陳兩郡守,俱於四月中復蒞任;時學臺張鳳翮行牌兩府,會同各縣,於念八日考儒童。松郡方公即於五月初八日府考,凡縣試完篇者,皆送府。府考後,青浦縣方發案覆試,此未有之奇也。不半月即發府案,方公作事敏捷如此。蘇郡以時方多故,至九月中府考。十一月中院試。殘歲先發府庠案及入泮案。來年正月上旬,發長、吳二縣案。望前後連日風雪,優等諸友,赴澄江發落,竟以各縣賞銀未解,不及領而歸,亦似非憲體。

  舊歲,蘇、松皆有秋,今春二麥亦登,夏間禾稼盈疇,非荒歲也。祗以鄰郡水旱,客米不至,米價加至每石一兩六錢。未幾,一兩八錢。民心惶惶,新撫院黃希憲、吳令兼署長洲事牛若麟,下令禁民糶與客販,硃封各鋪,本為地方計也;而米值加增,市鋪俱閉,無賴窮民,遂於城中倡亂,一呼千應,東城監生姚天倪,善價售冬粟於徽商,鄰人知之,聚眾一搶而罄千石之儲焉。西城鄉科章維九,富名甚著,有儲粟三廒,亦被眾恣搶,並先世宦貲金珠、器皿、衣飾、銀錢等數十萬金,皆拋毀攫攘至盡;紛擾非止一日。初,章氏以事出意外,不及防;次日,呼齊門撐排水手百人為衛,而此輩復偽稱亂民,仍肆搶掠。維九多市房,其胞弟亦乘亂往各租房減額折數,以會其租,欲攘其產為己有。兄不能堪,因搆訟焉。聚久而散,以富致怨,理固然也。亂首陳習習、周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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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臺立斃之杖下以威眾。而眾咸洶洶不靖。上官設法救濟,令各圖開報大家富戶,出米有差,減半平糶,每一貧戶,日執票糶米二升,官定價冬米每升二十四文,秈米每升二十文,於小民亦少有濟。而本圖開報,不免徇私覓利之弊耳。七月中,冬粟加每石二兩之外,真異事也。

  吳江缺縣令,府經歷董署其任,力不能大創亂民,故松陵之燒劫尤甚,撫院赫怒,發兵以往,民遂閉城以拒,幾成大亂。陳太尊親往撫慰之,力請撤兵歸,而民心始安,亦從事平糶,事乃徐定。大抵六月望後,民間槍棍蜂起,不約而同。予時在青浦之金澤鎮,目睹鄉民之聚眾,迫脅富戶之減價平糶,一如吳郡。聞鄉老言,萬曆庚辰,亦略有今日之風,氣數使然也。

  無錫翰林馬世奇,素與邑令通賄,不滿眾心。夏間,縣令發二百金,欲其買米平糶,而馬宦不即舉行,眾大不平,群聚城隍廟,錄其不法十七事,欲與為難。馬僕知之,聞於主翁,令人執其首事兩人,拘繫於家,欲送官重懲,眾求釋,不聽,遂縱火焚其居。馬宦不得已出見,為眾執而毆繫之,破額敗面,不勝狼狽,迫其親書罪狀。加以印記花押,約以不訟則已,訟則執此以應,或奏御焉,然後解散。馬宦恐致激變,竟無如之何!

  太倉知州錢肅樂,少年甲科也。以事公出,舟與李子木侍御內眷舟相值,因爭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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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僕橫甚,毆及州尊;州尊憤極,歸白上臺,欲辭印去任。時,子木在京,乃父副憲易服請罪,各宦極力周旋,本府重懲李僕,事乃得解。李雖父子甲科,原籍實太倉也,豪奴倚勢雄行,使主翁得罪官長,何可不嚴束此輩!

  孟冬,新穀既登,而價自昂。初,糙米一兩四錢,日漸增加。至秋杪,每石二兩矣。民不聊生,實有隱憂焉。

  崇禎十四年辛巳正月,糙粟每石二兩二錢,冬粟二兩五錢,上官恐貧民生變,設廠於玄妙觀、北禪寺、胥門、天后宮等六處,施粥賑濟,男婦有別,領籌者就食,遊僧乞丐不得與。法井井有條,民亦沾惠。但饑乏者眾,而賑施難周,正所謂救荒無奇策也。先是,萬曆己丑,吳中大饑,斗米一錢六分,鵝價四錢,先輩所記,以為異事,今則斗米二錢五分,油價每斤一百三十文,不尤異耶?又曷堪此!

  承天寺多富僧,饑民垂涎久矣。正月十六日,有眾數十,往寺欲得一餐,僧不得已應之。明日往者有加,僧每人給錢二十五文。又明日,往者彌眾。僧遂拒不納,然亦有備以御之矣。眾因大鬨,寺有酒工,恃勇率眾出敵,擒獲三人,寺僧以解軍門,而為首酒工,隨斃於眾毆。軍門立命斬三人於寺以示眾,餘十數人皆重責係獄,雖不無枉濫,然意在懲亂,亦不能不然。

  府庠友徐展也,為予述昔年館於姚市,偶同乃徒及親友,往太湖之濱弔喪,乘暇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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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水旁,少年嬉戲,墮一銀古質簪於水,以為必無復之理矣。三年後,復有他事,諸人復閒步湖濱,時值水涸,忽於砂礫中,得其故遺釵,不亦異哉!可見得失定數,有出於意外者。細事且然,則事事皆然。

  玉峰古剎薦嚴寺者,俗名東寺,而學院則在寺之東,址相接也。庚辰十一月中歲試,初五日為第一場,四鼓時待試者眾集寺中,或坐臥佛前,或蹲踞供桌。時,大雄殿有觀音像三尊,其在東偏者,佛龕忽大震動,殿屋作颯拉聲,眾駭愕奏避。一時述其異,或亦大士顯應,以警頑慢云。

  崑城內之馬鞍山,石質最巧秀,然佳處尤在西偏,且孤聳乏水,至其東偏,惟丘壟荊榛,未睹山之妙也。己卯、庚辰間,宗伯顧瑞屏,買以作圃,以娛其封翁巽洲公,乃徙其塚墓,搜剔墾闢,泥沙去而石骨露,東麓之下,繞以短垣,中間崎嶇曲折,罔非奇峰佳石,亭榭齋閣,位置得宜,遂有澗以儲水,淵然澄碧,頓成名勝。天巧實藉人工以呈,顏之曰「樂彼之園」,足為茲山增色矣。所惜拓闢伊始,草木新栽,俟他年過之,苔蒼木秀,當有幽致耳。

  向聞松陵有垂虹橋之勝,余未履其地,辛巳二月既望,友人拉余同往,謁吳江葉令。乃由太湖而渡,渺然巨浸,然路不甚遙,向午已抵邑之南門,泊焉。入南門,不里許,即至縣治。由縣治而東,行一、二里,即為東門。出東門往北,即垂虹橋,俗名長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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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余步武計之,恰四百步。兩旁石爛,以磚砌面,然苦不高,與平地無異,但修長耳。橋之中有亭,匾曰「垂虹勝概」,惜河面不廣,旁多葑田,未為大觀。他處學宮,俱在城中,吳江學宮獨在長橋之外;學宮對望有寺,浮屠屹立,即方塔也;亦異常製。會暮色催人,僅遙望而返。

  辛巳之夏,吳中二麥既登,無奈自春及夏,雨澤少,河港俱涸。五月中,正宜插蒔,然土燥不可墾,秧針無水可刺,有憔悴之色。上官及鄉紳,建亭於玄妙觀、承天寺、西蒼等處,祈禱。十四日、二十二日、二十七、八日,僅有微雨,無濟於事。米價貴至每石一兩八錢,人心惶惶,途有餓莩。況疫癘盛行,有全家伏枕者,有數口中死亡過半者。二十七午後,蝗飛自西徂東,經時不絕,錢價愈減,物價倍增。鴨卵至十五文一枚,後加至二十三四文,真足駭人聽者。吳民之困苦極矣,亢旱異常,撫院黃希憲,率各官及庠友步禱。至六月十二日辰巳間,有大雷雨,然惜其不久,未能沾足。米價已踰三兩,切麵每斤賣三十六文。吳中固安享太平久矣,不意今遂饑窘至是。逮十四日晚間大雨,夜間亦雨,人心稍定。然種已失時,天時又涼若深秋,惰農亦有藉口,未知向後竟何如也!

  崇禎十四年,歲在辛巳,秋八月望前,按臣宗敦一蒞任,兼提督四府學政,督學考校生童,桉臺巡歷各州縣動靜異宜,而一官兼任之。此誠創見之事。宗院先於蘇城行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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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事,即往江陰,發牌科考去。

  是歲田禾,夏苦亢旱,多不插蒔,即蒔亦皆後時。至秋間復為蝗蟲所食。有幸免蝗禍者,又因秋秒旱寒,遂多秕死。大約所收不及十之三四。十月中,糙米價至二兩八九錢。白粟三兩之外,凡中人之家,皆艱於食。吳中向推饒麗,今則餓殍在途,豆擔糠秕皆以為食,貧民皆面無人色,父老競傳萬曆十六年為大荒,然米價止一兩六錢,又不月餘而減,今價倍於昔,且習以為常,民力幾何,曷以度歲月?此真大厄會也!

  歲凶異常,撫按交章上請,不惟不蒙寬卹,徵賦反有加焉。糙糧每畝二斗五升有零,折銀每畝一錢七分有零,又急如星火,勒限殘歲完糧。連差督餉科臣至吳中者兩三員,賜劍專敕行事,撫臣及縣官,惴惴懼得罪;長洲令葉承光創立新法,於首名之外,更擇尤富厚者為大首名,以大統細,隱然責以賠補。任大責重,人皆惶駭不安。大戶役重糧多,中人支吾不給,貧民困餒死亡,井里蕭條,鄉城同景,非復向時全盛矣!

  今秋未差決部,是以繫囚倖免一歲。然冬至後,撫屬有解盜犯決不待時者,先後各二人,梟首號令本處,而四屍委棄北寺前,慘不可言。

  宗室改授文階,臨民治事,亦近事也。朱術珣者,任戶部主事,榷滸墅關。苛刻異常,亂則重罰,空船亦責其納鈔;女人過關,納銀八錢。商賈及民,無不痛恨;而莫可如何。貪酷之聲日著,被劾於柱後惠文,有旨革職,著撫按察明回奏。自是鎖閉署中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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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勘,而鈔關暴政頓除,人心為之大快。後撫臣周旋天潢之體,潛縱之;離任去。

  崇禎十五年壬午元旦,大雪;時立春在初七,猶是臘雪,民咸以為瑞。年雖荒歉,元宵前後,閶門大街,燈綵頗盛,觀者駢肩,至踹斃老稚,民家懼禍,乃止。

  食人之事,向聞山東、河南有之,猶在疑信間。今則蘇城內外,往往有此。吳民之死於道路者,乏人埋殮,至暮則饑民之悍而黠者,潛割其肉,以充口腹。上官嚴加重責,然時有犯者。途中乞丐煩多,人皆鳩形鵠面。況開歲多寒多雨,春已過半,猶大嚴寒,二月望後,積雨旬餘,細民無所得食,相率就斃。王府基,每日埋屍數十,此余所目睹者。因米值每升至九十文有零,實難得食耳。民房多空廢坍頹,良田美產,欲求售而不可得,向來吳城繁庶,侈靡已甚,泰極而否,理勢固然,不意余適當其厄。

  新按臺高久茲,二月十五日上任,朝端畢竟以宗敦一兼巡按、督學二差未便,故另差高院代巡,而宗院專司學政;三月望前錄科蘇郡云。

  是歲余館於王洗馬巷顧氏,二月二十五日,始就塾,庭間玉蝶梅綠,萼梅盛開,香滿書室。至三月初旬,尚有殘花在樹,節氣之遲使然也。

  宗院三月初四日,考長、吳二邑童生。十一日,已發進學案,然在列者多宦家富室,孤寒得售者頗少,院試請託盛行,兼以賄進,日甚一日矣。奈何!

  高按院蒞任後,未行一事,日惟飲酒遊山而已。月餘,即丁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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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洲縣葉承光,責大小首名賠糧,不惟徵比嚴急,且得賄放免,染指尤多,貪酷大著。乃父葉初春,亦甲科,方在清耍,恐其叢怨速敗,遂假手於人,劾其不職,得旨赴京聽調,於是糧事粗畢,即重載解任去。

  薪桂米珠,自目睹今歲之景,始信此語為不誣矣。逮至五月,二麥既登,豐穰異於常歲,多者每畝收二石,少者亦不下石許。自是價亦漸減,春間,小麥每升踰六十文,至是減半。吳中田畝,無麥租之例,祗因去冬田多全白,賠糧太甚,今夏麥又大稔,諸大家創為新例,凡舊歲田禾蒔而荒者,每畝索麥租斗,誠不得已而然。而鄉民亦遂輸麥,無不奉令者。舊歲疫氣甚行,鄉城多死。死亡者棺木一具,幾倍常價,貧家多不能具棺,禿埋及委棄者無算,慘不忍言。今夏復多時疫,而鄉村尤甚,村落中互相纏染,言有一家斃兩三人者;有全家伏枕,或死亡俱盡者。時當插蒔,田多閒曠,乏人佃種。五月中,余往鄉間,此景非人力所能為也。

  八月十八夜半,突然霹靂一聲,予意必擊一巨惡也。迨曉,詢知僅擊壞繡線巷民家一屋柱耳。天意固不可測!

  長洲新令謝良瑾,廣全州人也。以今歲乞巧日蒞任,聞有廣筋寒之疾,告假居多,不甚登堂理事。遷延至十月中,竟去任。前葉令調知宜興。

  巡撫黃希憲,初蒞吳時,因張國維聲譽素洽之後,所謂繼盛者難為美,故每不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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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實一循理守法人也。久之,士民亦習而安之矣。壬午中元節,諸紳衿以兩歲間窮民多餒死、疫死者,建蘭盆會於準提庵、瑞光寺、雙塔寺三處,延名僧頂目,以重其事,普度亡魂,亦美舉也。撫公以開府之尊,於始事、終事之日,偏往三處,拈香參禮,與頂目分庭握手,亦見其不挾貴;半塘寺佛閣朽敝,工費浩繁,撫公慨任興修,得此大檀越為倡始,經畫輪奐,可指日就矣。未幾,黃公陞,不知能竟此局否?

  壬午,南畿秋榜獲售者,大都皆宦室及素封之家,即不必擁饒,亦多以關節得之,而孤寒殊少,人言藉藉。予聞二破題頗佳,餘未能悉記也。破云:發而皆中節,則盡富貴也。又云:以財發身,其中非爾力也。

  十月二十八日,天氣暖和初夏,黃昏時雷電交作,未幾,大風驟起,忽有冰雹一陣,穿窗繫牖,其聲甚厲,拾而觀之,或如指頂,或如瓦碎片,比天啟二年六月二十三日者為尤大,且在冬月,更可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