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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
崇禎記聞錄卷三
前任撫院張國維,陞河道侍郎去任,代之者黃希憲。今秋兵部尚書陳新甲,以罪論斬,繫獄;陞張國維為兵部尚書,即以希憲代河道侍郎之職。皇上欲警本兵僕,張國維已蒞任,特令監斬陳新甲。設身處地,能不凜然!
河南全省八府,乃天下之中也,向被流寇之害,殘破者五六府;福王為神宗愛子,封國河南府,至城破被殺,則人民罹害不待言矣。獨梁為省城,即北宋京都周王封國在焉,猶幸保全,至今年九月,流賊攻圍已久,火器衝繫,人力穵掘,城中食盡力疲,兵民十存一二。流寇復決黃河之水以灌城,頓成巨浸,周王及撫按貴官,俱從城上乘而出,貴賊老幼死者無算,兵荒困厄之後,復遭此沈浸之患,聞者駭聽。且寇警遍於四方,既不能剿,又不能撫,蔓延日甚,恐非國家之福也。
富貴壽考,人克全;若今所目睹,無如申公用嘉矣。父則首揆文定公,兄則大司馬玄諸公,身叨嘉靖壬午鄉薦,歷仕至參政,始歸林下。有子九人,長蒙祖,蔭授中書舍人;次子紹芳,以丙辰進士,仕至右布政;餘俱庠生。女十一人,俱配宦族。長婿魏文心,年近六旬,今秋亦登鄉榜。十月二十八日,為公八旬誕辰,康健如壯齡,以前壬
午舉人復值壬午,以大耋稱慶。珪組蟬聯,門庭赫弈,福澤隆盛,無以復加。洵數萬中之一人矣。
(上有闕文)邊無御之者,遂深入內地。越京城而下,至破臨清等,所費殊多,然皆遲遲其行。諺云遠水不救近火,此類是也。此壬午冬月事,未知向後何如?
按臺周一敬,衢州西安人也。於閏十一月二十四日蒞任,進謁時,見其禮貌過於謙恭,愚意代巡重任,須有操持、有豐稜者,方能為地方驅蠹造福;此公恐非有風力者,嫌其太趣時徇眾耳,尚俟徐觀。其按畢回籍而卒,傳為自盡云。
撫院陳瑄,福建侯官人。先由嘉興知府、紹興兵備,遂進今職。於十二月初十日上任,十五日往留都謁陵,在任鮮克有為,甲申夏,陞大理寺卿。
蘇松兵道,已率兵勤王,常鎮兵備僉事,因新撫臺到任來見,泊舟北馬頭,時黃昏後聞歡呼笑飲聲,兵尊謂其不避上臺,差役往拿,其實北馬頭大半皆妓館也。差人尋聲而入,見與妓歡洽者,即本衙門書吏,難以下手,又難以復兵尊,遂入鄰家拿一宿娼者,其人已與妓安寢,竟於睡夢中拏出,兩人不知所以,與妓蓬垢而往,兵尊各加責二十逐出。閉門高臥,禍自天來,斯人之謂歟!然不宿妓,安有此禍?又其自取也。
十二〔月〕二十日申刻,雷聲大震,是年閏十一月,立春在十二月十七日。
水蒼先以太學上舍,仕至河南汝寧府別駕,田連阡陌,重裀列鼎,亦吳城三傑也。
會有祖遺瀟涇田六百四畝,吳氏得業,已踰六七十載,原價每畝八錢,時移事異,今則每畝值四五金矣。聞原買之王姓,王氏之前則鄭氏,亦曾管業,然其來已久,轉折亦太多矣。今孝廉鄭士敬名敷教者,自稱原主,欲以原價回贖,水老以事出情理之外,不聽其贖,鄭春元遂以遠祖祭田為名,訟之吳縣,門生累百公呈相助,牛令斷與回贖半,爰書以吳別駕義讓聽贖,申詳撫院批允,以示不可翻之案。乃吳氏心不允服,方圖上控,鄭氏則贖價未交,田未過戶,已下鄉收租矣。周按臺新任,水老控准批府,奈署印倪四府復左袒鄭氏者,士敬遍拉新科諸同袍協力爭勝,並欲全贖六百餘畝,實為駭聽,眾口亦有不平之論。但上官不能據理執法,衿紳又無不趨炎附勢者,恐雖與之角,恐無益耳。十二月二十四日對簿,倪四府竟斷鄭氏全贖,可怪極矣!
考試武舉科,例在十月中,舊歲以缺按臣停。至來年二月中,周按臺以初十為頭場,因初九陰雨不便聚馬故也。三場試畢,二十揭曉。
崇禎十六年癸未,向因歲凶,諸剎講經之席,不暇修舉。今已小康,瑞光寺延僧開講,新正初三日,例於開元寺進香禮地藏菩薩。開元、瑞光,兩剎相望,是日又值清明,進香及聽講者,摩肩接踵,尤盛於常歲。
新正初八九日,燈節將近,城中線慢漸盛,通衢委巷,方興未艾。至十三日,忽然盡撒,聞有福建孝廉微服游焉,為人所侮,控於府,署篆倪司理因笞責地方,禁其懸綵
生事,是以未過上元而遽撤,是後亦連雨矣。
辰戌丑未歲,會試天下舉人,此定制也。今癸未歲,孝廉因應北上求試,祇緣□騎內躪踐,破及臨清等處,南北道梗,入覲各官及應試舉人,俱不能北上,或寓揚州,以觀時勢。會場不能不改期,恐今歲不暇及矣。□後北出境,更期於八月中會試。如鄉試之期焉。
正月二十二日,宗院行牌縣考童生,四府同日,以杜冒籍之弊耳。二月初旬,宗師先往江北歲試淮揚矣,且聞不專為試事,欲其彈壓江北也。
閩帥鄭芝龍,聞以盜招安者,其部下之兵甚精。會登萊巡撫曾化龍亦閩人,欲赴任,因有警,鄭帥令其弟帶錦衣衛名之豹者,率兵護從,以勤王為名。先聲之來,頗屬可慮。及三月朔,鄭兵至蘇,節制甚嚴,纖毫無擾,民心始安。
湖廣大帥左良玉,督師楊嗣昌舊隸也。楊以身叨殄寇之任,積久不效自盡;左帥遂蟠踞湖湘,有跋扈之志。邇因□警,借口勤王,發兵由荊襄,歷池州,至蕪湖,無不騷擾。風聞之言日甚,人心方屬惶惶。二月二十九日,南直巡撫鄭瑄,時在南畿,忽行牌蘇州府云:左兵有窺四郡之意,令預為之防。吳民知之,遂人為自便之計,大家多運米下鄉,覓居停於陽城湖及洞庭、光福等處,乃輕舉妄動者,每為盜中途劫掠。三月初三、四間,正在紛紛,以後聲息漸緩;左兵卒不至。初十日後,撫院頒示本府以安民,迄
無意外之變,此吳民之福也。
天平山去支硎不遠,山復峻秀,上有萬笏林,群石挺立,亦名勝也。范長倩祖塋在山之右麓。長倩宦貲巨富,且多巧思,自少參謝事歸,即卜築此山,搜剔巖藪,疏鑿池沼,建亭榭堂廡,植佳樹美竹,大費經營位置,遂為茲山增色。春秋花月,遊人之盛如蟻。後范宦移居城中,其宮室花木猶無恙,自長倩以八旬之外告終,而子年幼弱,此山幾於無主。況值歲凶,其族之貧者,群往攘取窗戶,斬伐樹木,昔之碧瓦朱欄,名花修竹,處處堪玩者,僅存頹垣空舍。去歲春日過之,已不勝盛衰之感。厥後更令人不忍睹矣;俯仰今昔,能不慨然!
蘇郡稱闔閭城,相傳為吳王闔閭所築,自後繕修,未能悉考。迨我明太祖高皇帝破張士誠後,必大加修築,其來已久,近所云修城,不過就頹壞處補砌或數丈、或一二十丈止耳。是年正月,因寇警屢傳,由是周遍修之,然惟芟除草,將白石灰塗嵌磚縫內,雖未必堅固,亦一望可觀。據理刑倪長圩出示云:費五千餘金。皆搜括諸處所得,未加賦於田也。倪亦敢作敢為之官,能任事而不無已甚耳。
四月朔以後,連四五日,每晨有早露降於樹;人言則然,余未目睹。
郡城有馬生龍駒,其色黑,止一額有角,肉尾如扇,蹄有爪,甚大,倍於常駒。圉人聞於官,往觀者如示。越明日遂斃,因出胎時厥狀駭目,飼馬者怪而箠之,已受傷故
也。後察知為本府局內官馬所生;此四月初旬內事。
四月十四夜初更,勾獄巷火起,至天明方息,延燒過灣頭及渡僧橋左右。罹禍者二百餘家。前天啟七年九月二十二夜,此地大火。崇禎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辰刻大火。崇禎十一年四月十三黃昏又火,燒毀吊橋。是年十二月初六,吊橋西土免又失火,燒數十家。至今十六年四月,又遭此火災。先後十七年內,此地五經烈燄矣,誠不可解。
內府中書文震亨鼎元,閣學文起弟也。其家諸僕素恣橫,自文起歿後,亦稍戢矣。近啟美奉差回籍,有僕袁二適在外嚇詐人錢,聞有幾千千,并饜飽酒食而歸。值武弁吳聖階在北教場下操,乘醉撞入營內,士卒呵之,大肆無狀,侮及聖階,殊不可耐,遂執而撻之。申送倪理刑及撫台,各加重責;計是日被笞七千餘,且受營兵眾毆,後枷示府前,越一日而斃,乃三月二十六日也。小人無知,自取一死,未必非倚勢作惡之報。
宋仙洲巷有僕沈坤,於二月初九夜以石繫其妻,腦裂立斃,主翁即以聞於縣,詰朝捕衙往驗,呼其僕詢之,云舊冬曾見其妻與他僕接脣,大以為恥而不言,新正群僕共飲,為一僕所誚,遂深恨,欲殺其妻而不得其便。是夕,妻自主母房中出,手抱初生幼女,纔入臥室,沈僕即以巨石在當頂一擊,頭破髓流而斃,情真事實,而奸為無據,遂收繫獄。後重責擬絞,為夫婦已踰二十載,妻被殺於俄傾,而夫亦因妻罹辟,異哉!
是歲五月初,連日有雨,龍舟之興阻矣,逮過端午,遂不雨。高田不能蒔者,十居
其一,即已蒔者,初藉桔槔,後亦多窘於無措,撫按及有司衿紳結壇於玄妙觀、范莊、西倉等處,延法官祈禱,卒無一應。米價日騰,民間迎神賽會者,晝夜不絕。六月初一日,五方賢聖之聚於玄妙觀者,多至百數十位外,關帝、猛將、李玉及十鄉土地,無不迎請,招搖往山川、社稷等壇行香進表,殊為狂誕。因以請雨為名,上臺不禁,而反見賞故也。至六月中,方得雨,人心始安。大約秋成必□全熟,安得遇大有之年?
七月二十五日,楓橋有好事者,斂銀於糧食行中,以為賽會之資,風聞從來未有之盛。余亦隨俗往觀,將及上津橋,人擠不克前進,遂坐於肆中。第見衿紳士庶,男女老幼,傾城罷市,肩輿舟楫之價,皆倍於常。通國若狂,殊為可怪。直至向晚,乃得見之,究竟所睹不逮所聞。而居停之家,款留親友往來之眾,呼舟備物所費良□,何其作無益而害有益耶?
蘇州大郡,久缺府縣正官,署府篆者,乃松江孫郡丞也。薛二府初署長洲事,後更劉三府,本府蕭照磨署吳邑篆,蕭係科甲降謫者。陞韓城知縣,於六月終去任。吳縣印遂虛懸,撫按批著鎮江程通判來署,至中秋未至也。
縣考童生在正月下旬,府試稽延日久,宗院先按臨松江,於七月二十二日經吳門;本府乃於二十八日就府學考長洲童,委劉通判監充署中考吳縣童;餘一州五邑,俱倪四府往查盤時就彼考訖矣。凡事多出創見,兩縣正續案取童生,反浮於納卷之數,大可笑
也。八月終,孫二府發府案;九月初旬,宗師坐崑山院試;未幾,先發進學案,鳳扶姪進庠。十月十一日覆試,次日謁謝,次第發落歲試諸友。十六,起馬回江陰。余丁內艱,不與考。因鳳扶相約崑行,實三往返焉。
會狀閣學周延儒,壯齡歸里,富貴福澤無加矣。後因天下多故,特旨以首輔徵。聖心倚毗何隆,乃彼實庸儒,徒知依勢納賄而已。比□入戕畿輔,嚴旨欲困而勦之,母令逸出,周貪其重賄,授意縱之去。後情狀漸露,上怒其誤國,令解任回籍,未幾差官提赴京,中途賜自盡,截首傳示九邊,臣實負君,得禍殊慘,國體亦有傷,惜哉!
十四、十五兩歲,吳民之斃於餓者、疾疫者,難以數計矣。不意十六、十七年冬春之交,疫厲又大行,且朝發夕斃,大抵城外尤甚。南濠醃魚行櫛比而列,免者殆少,甚至一家有斃十餘人者。人心惶懼,設醮理懺祈保,猶為近理,乃市井不肖,乘此強斂民財,以唱戲媚神,就中侵漁自肥,殊可痛惡。一時此風大熾,城內外戲檯相望,多至生事,上官乃出示禁止,然每夕家懸一燈於中衢,初昏之後,燈滿街,較之元宵,反覺周遍,但皆籠燈,乏綵球耳。此舉至四月中猶未已。
崇禎十七年,余館於白鶴觀前張氏,新正十七日就塾。
長洲縣令李碩,四月十三日上任,四川人也,縣缺令一年有半矣。
鄉紳原任海道彭歌祥,有寵妾娶自北都,不意先與科甲程峋有交,情好甚篤,今程
現任蘇松兵備,來拜彭宦,彼此俱在可望不可親之際。是妾乃修情柬一通,並大紅汗巾,封緘命人投送兵備道,適督餉在兵道舟中,必欲索觀,啟緘遂為所見,事遂昭彰。彭宦謂公祖憲台,乃圖淫鄉紳閨中之婦,出揭相攻,兵道又以自不嚴謹閨門,致令娶妾,敢以褻詞上瀆憲司,亦具揭撫按,遍控鄉紳。此誠一大怪事。彼此官箴,大都有玷矣。或云此婦與程從無一面者,事難究詰,竟置不問而已。
庠生及國學生未經革黜,上官不得加刑責,此國家待士以禮,舊制也。管子螺係監生,以倉糧事,本府同知必欲責治,笞之二十板,士論然。且管氏方在盛時,甲科正傳,雖已物故,然其父宗曾、其弟正儀,俱鄉科。更有已貢及在庠者,群往訴於撫公府縣,隨至署中,毀二府官帶,加以老拳,為地方公祖者,受侮至此,實由自取,皆四月中異聞也。
舊撫臣張國維仕至本兵,以縱出邊被逮,雖受旨於首揆,平心論之,亦不能無罪。但張公素得人心,中外皆深惜之,皇上俯順輿情,罪止及首揆,張公不惟無罪,復令總蒞浙直。四月十七日,坐北察院,到任後即往浙中,皇上以後錢穀告乏,新頒加納種種條例,令張公便宜行事,以斂財於浙直,濟軍國之用耳。然在公則沾恩甚渥,徼幸實多矣。
吳邑新令吳夢白,字可黃,崇德人也。於四月二十五日上任,正值凶問驚傳,時事
莫測之際,但見多憂多懼,不見居官之榮。未知向後何如?
崇禎天子臨御十七載,勤儉勵精,乃明主也。奈國運多艱,或四方水旱,疾疫戎□內侵,甚且內地流寇猖獗,有加無損。秦、晉、楚、蜀、汴城、江右,無不殘破,軍興費重,國儲不給,不能不嚴徵於江南諸郡。人心大都思亂,上雖苦心焦思,文武大僚,無足倚恃者。甲申三月,流寇進逼京城。十九日,內府有奸人啟門迎之以入,曾無捍御之者。變出意外,上倉猝無措,奔至煤山自縊。周后亦自盡。皇嗣及諸大臣多遭慘禍,翻覆異變,至此及矣。流寇在京,燒劫炙詐,至四月中出京;端午前,豫王入焉。外寇破京師,天子被奇禍,從未有若此其易者。此信一月前已傳於郡中,以理所必無,未敢遽信。後覺凶問為真,楓橋無賴遂盟聚眾多,遠近協應,欲為不軌;居民惶懼,咸恐身家不保。四月終、五月初,挈貲帑、攜內眷,潛避洞庭山、陽城湖、光福及諸僻者,十有四五。此由宦家巨室為之倡也。夫天下無事,諸軒冕貴人怙勢黷貨,坐享富貴,曾無裨於國計民艱,事變之來,又不能為御災捍患之計,祇以身家慮重,但知營窟潛匿,以圖自全,不惜先去,以為民望,臣實負國。朝果乏人,使十七載憂勞勤瘁之主,一旦不保厥身,禍及宗社妻孥,聞之豈不痛心哉!自昔敗亡之主,或以殘虐,或以淫縱,或以昏弱,或以大權旁落,今天子無一焉。而忽罹此大不幸,此草野之臣所歎惜痛恨而不能自已者也。今國既無主,南北間隔,未知向後作何景象,時事正未可知。豈意當吾世乃
目擊如此異變,悲夫!悲夫!甲申端陽日記。
潞王失國,流泛至吳,寓於無錫華氏園亭,大抵邇來天潢之被難者多矣。
常熟趙士春、士錦兄弟同舉進士,一鼎甲,一任州守,勢方炎盛。孝廉祝謙吉,與州守都居,祝固義孫也。趙欲并得其居宅以營廣廈,多方欺侮,斥其為人僕。祝已任學諭,憤不能堪,遂自縊於家,遺書囑其子復仇。時通城士民及祝所蒞本庠諸青衿,俱不平,聚眾燬燒趙氏居第,訟之各臺,祝氏妻及子叩閽上疏,欲洩其冤。此癸未、甲申間海虞異變也。但朝家忽遭改革,此等事恐置之不暇問矣。
四月初二日,吳江賽會,目睹者云富麗異常,為郡中從來所未有。是時北都不祥之說已競傳,民間猶為此舉,可見人無憂國之心。
主上遭變於三月十九日,因嗣位未有主,哀詔未頒,士民共懷悲憤,三學諸友倡為哭廟之舉,遂於五月初九日群往府庠,設哀詞一通,各具孝巾便服,拜而哭之,無不悲慟。諸鄉紳往拜者亦多,以三日為率。初九日,侍御李模,以後至不及拜,諸友斥責之。李宦無措,毀其肩輿,狼狽而歸。初十日,刑部侍郎王心一,因在府庠語及措餉,發言未當,亦被面詬。十一日,按臺周一敬謁孔廟,誤穿吉服,諸庠友大,眾口紛然,按臺自覺失禮,急易素而拜,隨參十餘友,學臺不行乃已。
京城不守,變出非常,諸貴憲受國厚恩,宜以身殉。乃聞之從逆者殊多,如郡中翰
林項煜、通政宋學顯、部屬錢位坤、湯有慶,皆其人也。士民痛恨,乃於五月初十日群往四家,毀其器物,散其貲蓄,以洩眾心之不平。項三載前遷居於閶門外之上塘,乃冏鄉徐正雅故居,建自乃祖,堅壯宏敞,內有園亭山石,名甲吳中,因墉垣罕固,且蓄百餘人在內,拋磚持械,謬謂可以御外,詎知愈觸眾怒。是晚眾攻之不入,遂前後縱火,烈燄熾燃,華居厚貲,頓成燬燼。崇垣所壓,致斃多人。四姓獨項氏被禍尤甚,次則湯與宋,衣飾器物米粟,無不散毀一空。湯因卜居未獲華廈,暫居胞弟之宅,此番擊毀,乃弟亦罹池魚林木之殃矣。獨錢氏知風預備,其細軟已徙去,僅存粗重,啟戶相延,且置酒以待,令鄰人婉詞代懇,乞勿縱火以延及旁近。大約以柔制剛,雖亦經搶毀,未為已甚,計亦奸而巧矣。此皆未有之變,不謂今日睹之。士民搶毀項、宋、湯、錢,雖非法紀,猶藉討逆名義,乃無賴乘機聚十餘人往,脅取富室章氏現銀玉珠幾千餘金,章之祖係顯宦,乃父孝廉,積貲最厚,巨富而吝,曾於崇禎十三年被搶,乃傷弓之鳥也。是日聞眾方焚擊項氏,寧不寒心,諸惡少偽云眾欲搶擊,須付現物與首事者,事猶可已。章孝廉已故,其子畏,遂與千餘金以出,乃其人俱在附近,共知為某□,遂為捕役所獲。明日送縣,夾打成招,又明日解院,按臺將為首二人立斃杖下,餘五人重責巨枷,委官統兵押出游行大門示眾,觀者駢肩疊足,此五人恐多無生理矣。後僅斃一人,餘俱未死。
南直巡撫鄭,有告示刊印遍布,大意云:先帝不幸受害,南都大臣魏國公徐、兵部大堂史等,擁戴神宗次子首藩福王,於五月初三日登監國之位,君臣協心以圖中興,所有恩赦款例,不日詔至即行,眾宜安戢靜聽,毋生疑懼。此示。余十三日於承天寺前見之。
福王十五日即帝位,哀詔十八日到府,遂於十九日設位府堂,哭臨三日。
理刑倪長玗蒞蘇五載,亦能任事者,但信任門役李某等,納賄無算,李門子富室巨萬,致名掛彈章,倪理刑必難自全,適遭先帝之變,國勢搶攘,遂為張總督屬下監軍。甲申端午後,復來吳中,不過一幕僚,氣燄大異昔日矣。未幾按臺訶之乃去。
吳庠許琰,字玉重,年及五旬矣,聞崇禎天子慘變,憤不欲生,曾沈於河。潞王令人拯之,復自投環,亦遇救而免,逐鬱鬱絕粒而死。節義之聲大著,士林多爭誄誦述者。夫庠生未膺一命,未沾升斗,且新天子已嗣服於南都,國統未墜,似可以無死,乃竟決然一死,足愧今之受國厚恩而俯首從賊者。未幾,贈博士,賜祭一壇,予半葬,建坊崇祀。
新主即位,恩詔六月十八至蘇郡,詔官即郡人侍御李模也。
甲申五、六月,郡中少雨,結壇玄妙觀祈禱,上官鄉紳每日清晨往彼叩拜,雖有小雨,究未沾足。長晝炎威赫然,亢旱乃爾,安有秋!
新理刑萬適,江右人也,七月中到任,即署府篆,前署松郡同知孫國楠,陞肇慶知府。至是,始得赴嶺南新任。署蘇頗久,又榮陞美缺,華矣。
山陰祁虎子,數載前巡按蘇松,能殲積蠹,大有聲望。是歲北都傾覆,新主繼祚於南都,四方人心惶惶,朝議特命祁院安撫江南,便宜行事。然仍御史銜也。復命後即選巡撫,專蒞四郡,亦於七月建牙開府於吳中,到任後,即往來鎮江,聞每夕私行巡行察,蓋留心地方者。亢陽為厲,河港俱涸。九月中,復結壇會道觀,撫公步禱,卒未有應。冬末,祁公告病歸。
陸敬所,名天祚,任萍鄉縣主薄,流寇破城,大尹畏從順,三尹獨矢不屈,群寇義之,鼓吹迎至教場戮之,此癸未十一月中事。甲申夏間,柩還郡中,雖屬卑秩,實為死義,恤典宜不遺也。
九月,部科請收選宮女,有旨恐其擾民,但令用價平□。先是,民間已有訛傳,後卒無擾。
毛國卿,名維張,任京衛經歷,流寇入京,亦遭夾致斃。九月中方得確報,乃設幕受弔於家;其子監貢善積,舊冬回籍,幸免流離。
張昌叔,名世芳,壬午積分貢生,在京目睹時變,予欲俟其歸而詳叩之。清朝授澤州知州,赴任,中途遇寇,不知所之,恐無來歸之望矣。
洪武癸未,文皇渡江,順天癸未,貢院災,皆以是年八月會試,明年三月廷試,故有前後甲申科之稱。正德庚辰,武宗南巡,故其年春會試,明年三月廷試,於是有辛巳科。三科皆新主登極之年。至崇禎癸未,以虜寇交訌,四方道梗,亦改期八月會試,九月廷試,乃來年甲申三月,崇禎天子以寇入京城,倉猝自縊。五月初,弘光踐祚於南都,此又變之大者。然皆在甲申歲,洵乎運數使然。
十月中,新按臺周元泰至乃鄉,已陞太僕少卿,而仍差代巡,此向來未有之事。
漕鹽兩臺,或係明經,或由上舍,姑蘇大郡缺郡守,至越二載。甲申十二月十三日,新郡侯陳師泰始至,亦鄉科也。或云鄉場副榜,未知孰是?
甲申一歲,可稱大旱。春夏原無沾足之雨,自六月至十一月,俱不雨,不獨田禾槁斃,支河俱絕,流井俱枯涸,鄉城皆苦不堪。十一月中旬方雨,庶幾春熟猶有望,民心稍安耳。是歲收租實難,朝議改折;每年一石,折銀一兩二錢半;每田一畝,止納倉糧五斗;得留米於地方,亦大便於民。後銀米漸增。十一月二十一日,閶門後板廠失火,自五涇廟之西延燒過街,後過河,而及於上塘,進專諸巷,被禍者幾百餘家。此地鬧市,多富饒之家,自晚燔灼,至夜半而止;無限脂膏,頓成煨燼;傷哉!
弘光改元,乙酉歲〔正月初〕八日立春,初九、初十大雪盈尺,新正大約多雨。
宗師朱國昌,亦以太僕少卿兼督學御史。發牌正月十四日吳庠錄科。二月初四府錄
科。吳、長二學,獨儒童府學試,有旨必欲納銀,然後給卷,人皆觀望。至今未舉。
二月初五日晚間聞雷,時尚未啟蟄也。
初十日,楓橋忽當晝坍墮,被壓墜水死者、傷者數十人,亦屬異變。
十三日,新撫院蒞蘇,山東張鳳翔也。以兵部尚書兼都御史,總督浙直,年踰七旬矣。
北事變後,宗藩多不能自存,流寓至吳中者,往往而是。十四日晚,偶至虎邱,值二王步入山門,首冠沖天巾,身衣便服,兩人執黃蓋,隨從不越數人。旁觀者云,一為周府寧鄉王,一位不知何府;親王之尊,下同旅宦。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