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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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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交亭正氣錄卷二

明鄞高宇泰檗菴撰

   乙酉紀

    ★檗菴曰:「天醉」之說,邇來論者多援之。然以先皇帝而使之亡國,天則醉矣;然以酣淫貪戾之君若臣,而能上之可參於建武、次亦不失為建炎,亦必使天醉而後可也。乃論者謂虜乘建瓴之勢,即非馬、阮之奸,恐亦難支;是殆不然。漢忠武曰「成敗利鈍,非所逆睹」;然曰「漢賊不兩立,不討賊亦亡」:是忠武已睹其敗且鈍矣,而諄諄於「親君子、遠小人」何耶?明知其時之不可為,然必盡吾力以濟之;故雖身死之後,尚有公琰、文偉諸才為之周旋其後,是以久而後失也。若乖張恣縱,反速之禍;而為之逆信其時勢之不可為而恕之,豈通論哉!賈生言「子嬰有庸主之才,僅得中佐;山東雖亂,宗社可以不絕」;而班固顧非之。然以南都再造,何至遂同子嬰之時哉!如謂史閣部之才可當宋李伯紀,而黃靖南足並蘄、鄂;余亦不謂必然。但當時若得一有為之主,使二臣內外其間,振舉一切、痛哭誓師,上呼九廟之靈,下鼓萬民之氣,天下事未可知也。唐宰相裴樞不輕以太常卿予人,歐陽公信其不死尚惜一卿;其肯以國予人乎!今以兩人之殉節,烈烈如此;使其當國,必不至苞苴公行,小人彙進為誤國賣君之賊也,明矣。論者又謂淮上諸鎮驁桀不用命,史公亦何能為,僅據「督師」之空名於上而已。夫史公無片言得行於朝,復何能得展尺寸乎!諸鎮中,高傑、劉澤清實甚。傑密勾虜,於其殺也,史公有力焉。而馬士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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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遂為虜南下之由;寧無恨哉!初,北邊夷漢丁總兵者,史公舊將也;聞南都立帝,率兵入衛。各軍疑其引虜,至欲格之;史公力保其不然,因遣使齎手書往。至則具香几,迎以入,跪而啟之,因涕泣為使道;使曰:『公誠心入衛,外人未知公心;若單騎與我入見史公,則公心益白矣』!於是如使者言,令副將許定國將其軍,而己自馳入;史公大喜,為之奏請,許自為一軍以當虜。高傑請護之歸,遂殺之於無為境上,欲并其軍。定國懼,以兵歸傑,乃結傑左右營將,日與高會,盡得其歡心;一夕,定國命己腹心與傑營將飲、己則與傑飲,遂斬傑於酒間:蓋史公密令之也。傑妻訴於朝,士英即令其妻將傑軍,又得其重帑厚卹傑;定國乃自疑,叛降虜。初,虜猶豫不敢南下,定國輸以虛實,力贊之;遂大舉渡河矣。小人之禍國也,可勝道哉!■

  凌駉,字龍翰;歙人。原名雲翔;初舉於鄉,以磨勘黜;後得復,改今名。癸未,舉進士。李建泰為督師,公以兵部郎監軍。至真定遇賊,建泰降;公不從,為賊所砍;不死,臥道旁;一僧見而識之,負歸其舍,漸瘳。而賊求公尸亟,僧懼;公語僧:同郡多商於濟寧為標客;僧潛送公至濟寧,乃得歸。弘光朝,巡按河南;姪潤生,以官生為軍前監紀。乙酉二月二十八日,抵任。三月十六聞警,赴歸德;十九,誓師。二十一,虜師至;公力捍孤城。守城諸將迎降,公冠服坐堂上,大罵。通使至,與之語;公正色曰:『我頭可斷,身不可從』!向左右曰:『此一塊地,當與我始終矣』!頃之,持虜詔至;公裂之,厲聲曰:『我奉命代巡已月;既不能滅此朝食,又不能堅壁以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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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罪人也;何取我負罪之人,而官之爵之乎』!少間,豫王下赦罪之令,設誓於上曰:『如殺巡按,即如殺我』!公拒之益力,同潤生後堂服毒自裁。官將吏民先奉豫王令,如巡按不降,城即洗;因密聞於外。於是排門入,哀號若雷;公亟拔刀自刎,眾強奪去。公歎曰:『與其慷慨而殃及小民,毋寧從容而善全大節』!遂持銜刺,單騎往;潤生怒形於色,執轡從之。豫王喜曰:『今天下尚有烈丈夫耶』!靜處一室,命劉兵道、蔡知府守之。公作遺疏並敕書、密旨各一通,因令標官吳國興齎奏南京;印□預投井中。又作遺豫王並家書,題詩衣帶。聞兩人睡熟,自經;潤生亦題詩衣帶而縊。豫王聞之,乃殺守者二人,送公尸六忠祠──即祀睢陽六人處也。公贈兵部左侍郎;潤生字玄性,贈御史。

     遺豫王書

    駉世受國恩,不克有濟,天乎、人乎!報之以死,駉誼盡矣。日昨不及就裁者,蓋從封疆人民起見;今事既不可為,正駉從容就義之日也。願貴國尚存初志,永敦鄰好;大江以南,不心進窺。否則,揚子江上凌御史,即錢塘江上伍相國也!承貴國隆禮,義不私交;裘帽、革舄,繳入照收。姪潤生相從殉義,以愧天下為人臣而懷貳心者。絕筆不文,仰惟照宥!

    大明弘光元年三月二十三夜,巡按河南監察御史凌駉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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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題白箭衣四首

    艱難歷盡枉徒然,謝世長歸碧落天;從古文山能有幾,不如仗節學平原!

    事親無日,事君無才;從容就義,目閉心開。

    叔盡忠,姪盡烈;炯炯雙魂,千秋凜慄!

    心愈峻,志愈厲;肥馬輕裘,忠貞不易。

     ★玄性題內衣詩

    鞠旅陳師誓大川,時乎不利悵徒然;偃臥沙場聲一嘯,鞭馭青黃遊上天。

    一層黃土一層人,白骨何嘗不有生!愚人認作千秋計,壯志多牽兒女情。看得破、識得真,飄然撒手便長行。天涯叔姪真知己,長嘯同歸入杳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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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懋第,字蘿石;萊陽人。辛未進士,吏科給事。慷慨多大節,馬士英忌之;知公曾糾馮銓,銓時為虜相,乃令公偕陳弘範、馬紹愉講和,計銓必殺公。公決計不返,條上戰守數事而行。途中不與弘範深言,惟勉以立節而已。至燕,斬衰而入,言須哭臨先帝。送之四夷館,公曰:『此中國所以待夷狄者,吾不往』!乃館鴻臚寺。公不肯易凶服,且爭禮不屈。弟懋泰先降虜,來謁;公大呵之,不許見。後和議不成,三人還至滄州,虜忽飛騎追公回,欲降之;堅不屈,復禁之。及南都陷,使來言曰:『江南已下,新君已擒;若不降何待』!公哭曰:『吾所以不死者,尚圖復命耳。今國家已破,死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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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矣』!以背向上,大罵;乃殺之。臨刑,攝政王密令卒沿路勸之;公詞愈厲。至西市,叱用刑者使速殺;殺時無血,湧白乳滿地、白氣沖天,日色昏黯。監殺者驚仆,幾絕。

     弔文山、疊山(調用文山「沁園春」)

    忠臣孝子,兩全甚難,其實非難。從夷、齊死後,君臣義薄,綱常掃地,生也徒然。宋有文山,又有疊山;青史於今萬古傳。他兩人父兮與母兮,亦稱大賢。 嗟哉!人生易盡百年,姓與名不與人輕賤。想多少嗤愚,稽首遊魂,首邱胡服,也掩黃泉。丹心照簡,千秋廟食,松柏聳天風不斷;堪歎他,時窮節乃見,流水高山。

     讀列仙傳有感(仍用前調)

    菌生晦朔,蟪亦春秋,人世堪羞!看乾坤不壞、日月長生、水火不滅,儘有來由。赤松、浮邱,希夷、鍾離,都是精神猛自修。人間世卻不斷愛根,日事名謀!

   嗟嗟!駒隙攘攘何求,把神仙種子新參透。除卻那愚癡,不忠不孝、不廉不恥,悠汎之儔。麟閣將畫,天台不遠,黃鶴刷羽待人遊。海山中,那藥苗空老,把臂浮鷗。

   ★有僧名祖心,字函可,廣州人;與左公弟大來相賡和。今讀其和左大來二律,亦一奇僧也。亦以事繫獄,未考為何事;而大來始末,亦須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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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洪啟,號褊子;河南人。避寇,結寨山中;善戰,賊不敢近;毅宗已授之弁職。李賊犯闕,洪啟殺偽官守城。弘光時,加總兵。虜師至,執入京;連與虜書,略云『既欲臣服中國,當為中國令主。當令士民無恙,先朝陵寢不當毀伐,先帝子孫所宜賓禮;奈何反之』!語極激烈;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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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可法,字憲之,號道鄰;祥符人,錦衣籍。戊辰進士。北都陷,時為南京兵部尚書。馬士英之立福王也,公與高弘圖、徐石麒、姜曰廣、郭維經、李清等遺書士英,極言福王之立有七不可;士英銜之,以鳳督印封貯──此時士英已有排斥正人之意矣。福王既立,晉武英殿大學士,督師揚州。乙酉四月初一,聞北信亟,即至泗州策沿河防守,總兵張天祿、李成棟等降虜。初四,調赴江南以遏左師;即飛抵浦口。隨詔回守揚,即日趨泗;而守泗鎮將李世春、王之綱亦降。乃馳回揚,泣諭士民登陴,為死守計。十五,兵薄城下,豫王即令世春至濠城說降;公大罵之。世春又令鄉約持豫王旨至,公投鄉約於水中死。次日,又屢接虜書,皆不啟,火之。攻益急,監軍高岐鳳、總兵李棲鳳俱踰城降,公知勢不可為;十八,呼副將史得威入,持之慟哭,託以後嗣。乃書遺疏一、遺書五,囑曰:『我死,幸收葬高皇帝之側!如未能,即瘞梅花嶺可也』。又慮城破軍亂,致有失誤;復書遺疏及書作副冊,別付家人史書藏之。二十,虜軍復持書至,防守彌力。二十五,攻益急,公拜祝天,以擊之,傷虜軍數千。日午,城西北角忽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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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遂入。公自刎不死,引首命得威刃之;得威不忍,參將張友福同數十人急掖公下城,從小東門出。追者至,友福死;公問追者為誰?得威答云「豫王」。公曰:『吾得罵賊而死,足矣』!大呼「史可法在此」!兵眾愕然;遂擁至南城樓。豫王待以上賓之禮,且言『前令人再三致詞,俱蒙先生叱回。今忠節已著;先生為我收拾江南,當重用先生』!公怒曰:『吾天朝首輔,豈肯苟生,作萬世罪人!可速殺我,從先帝於地下』!因大罵。豫王曰:『既為忠臣,當殺之以成其名』!公厲聲曰:『城亡與亡,我意已決;臣誼當然,豈為名乎!但揚城數百萬生靈,萬不可殺』!乃慨然就戮。遂傳令屠城。得威已逸去,骸積如山,公尸莫可辨。六月初十日,得威回揚。其書初寄鹽商段氏,遭殺戮已盡;從破簍廢紙中簡得之,持至南京上太夫人。丙戌清明後一日,舉袍笏卜葬梅花嶺。

     上太夫人書

    不肖男可法,遺稟母親大人:男在宦途十八年,諸苦備嘗;不能有益於朝廷,徒致曠遠於定省!不忠、不孝,何以立於天地之間!今以死殉城,不足贖罪;望我母委之大數,勿過傷悲!男在九泉,死無所恨!得副將史得威完男後事,望母親以親孫撫之!四月十九日,不肖男可法泣書。

     遺夫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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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法死矣!前與夫人有定約,當於泉下相候也。四月十九日,可法手書。

     遺叔伯兄弟書

    叔父大人、長兄、三賢弟及諸弟諸姪:揚城旦夕不守,勞苦備嘗,落此結果;一死以報朝廷,亦復何恨!獨恨先帝之仇未復,是為恨事耳。得副將史得威為我了後事,收入吾宗為諸姪一輩可也;勿負此言!四月十九日,可法書於揚城西門樓。

     付史得威絕筆

    可法受先帝厚恩,不能復大仇;受今皇上厚恩,不能保疆土;受慈母厚恩,不能備孝養!遭時不偶,有志未伸;一死以報國家,固其分也。獨恨不能早從先帝於地下耳!四月十九日,可法絕筆。

     初上弘光帝疏

    痛自三月以來,陵廟荒蕪,山河鼎沸;大仇在目,一矢未加。臣備員督師,死不塞責!晉之末也,其君臣日圖中原,而僅得江左;宋之季也,其君臣盡力楚、蜀,而僅得臨安。蓋偏安者,恢復之退步;未有志在偏安,而遽能自立者也。大變之初,黔黎灑泣、紳士悲歌,猶有朝氣;今兵驕餉絀、文恬武熙,頓成暮氣矣!屢得北來塘報,皆言虜必南窺。水則廣調利船,陸則分布精銳;黃河以北,悉染腥羶。而我河土之防,百未講一;人心不一,威令不行。復仇之師,不聞及於關、陝;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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賊之約,不聞達於虜庭:一視君父之仇,置諸膜外!近見虜示,公然以「逆」之一字加之於南;辱我使臣,蹂我近境:是和議固斷斷難成也!一旦寇為虜併,必以全力南侵。即使寇勢尚張,足以相拒;虜必轉與寇合,先犯東南。宗社安危,決於此日。即卑宮菲食、嘗膽臥薪,聚才智之精神而枕戈待旦,合萬州之物力而破斧沈舟,尚恐無濟於事!以臣窺廟堂之作用、百執事之經營,殊有未盡然者。夫將之所以克敵者,氣也;君之所以馭將者,志也。廟堂之志不奮,則行間之氣不鼓。夏之少康,不妄逃出自竇之事;漢之光武,不忘蕪蔞豆粥之時。臣願陛下之為少康、光武,不願左右贄御之臣輕以唐肅、宋高之說進也!憶前北變初傳,人心駭震;臣等恭迎聖駕臨蒞南都,億萬之人歡聲動地。皇上初見臣等,言及先帝,則涕泗沾襟;次謁孝陵,贊及高皇帝、高皇后,則淚痕滿袖。皇天后土,實式臨之!曾幾何時,可忘前事!先帝以聖明罹慘禍,此千古以來所未有之變也;先帝崩於賊、恭皇帝亦崩於賊,此千古以來所未有之仇也;先帝待臣以禮、馭將以恩,一旦變出非常,在北諸臣死節者寥寥、在南諸臣討賊者寥寥,此千古以來所未有之恥也。庶民之家,父兄被執,尚思陷胸斷脰,得而甘心;況在朝廷,顧可膜置!以臣仰窺聖德、俯察人情,似有初而鮮終、改德而見怨。以虜之強若彼,而我之弱如此;以虜之假行仁義若彼,而我之漸失人心若此:臣恐恢復之無期,而偏安未可保也!今宜速發討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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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嚴責臣與四鎮,使悉簡精銳,直指秦關;懸上爵以待有功,假便宜而責成效。絲綸之布,痛切淋漓;庶使海內之忠臣義士,聞而感憤也。國家遭此大變,皇上承此大統,原與前代不同;諸臣但有罪之當誅,實無功之足錄。臣於登極詔稿,將「加恩」一款特為刪除;不意頒發之時,仍復開載。聞虜庭見此,亦頗笑之!今恩外加恩,紛紛未已;武臣賜王,直等尋常:名器濫與,於斯為極!以後似宜慎重,專待真正戰功;庶使行間之猛將勁兵,有所激厲也。至行兵討賊,最苦無糧;搜括既不可行,勸輸亦覺難強。似宜將內庫一切本折盡行催解,湊濟軍需。其餘不急之功程、可已之繁費,一切報罷;朝夕之宴衎、左右之獻貢,一切謝絕。即事關典禮、萬不容已者,亦宜概從儉約。蓋賊一日不滅、虜一日不歸,即有宮室,豈能宴處!即有錦衣玉食,豈能安享!此時一舉一動,皆人心向背所關、虜兵窺伺所在也。必吾皇上念念刻刻止在二祖列宗之鴻業、先帝之深仇,振舉朝之精神、萃四方之物力以併力於選將練兵、報仇雪恥之一事;庶使人心猶可鼓、天意猶可回耳。臣待罪行間,不宜復預內政;然安內乃攘外之本,故敢痛切密陳。惟陛下留神省察!

    ★檗菴曰:史公初爭福王之不可立,與同爭者皆不久於其位。獨公以危疑任事,身已不安;憸人爭進,益無所容。其剛正樸忠內積,不能自已於言;公豈不知未信為謗哉!彼馬士英者挾立主之恩,奔走海內;疏中所云「加恩」一款,正士英之鐵山丹穴也。阮大鋮輸數萬金錢於士英,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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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若醴,破鐵案而起家。當此之時,朽木寒灰,咸冀生色;三山、鍾阜之下,輦金而馳轂交擊也。先皇雉經隕身之慘,乃為臣子彈冠昂首之慶;痛何可言!彼河上數百萬甲仰籲朝廷金粟,旦不支夕;而朝廷方且飾宮、選嬪,枝費駢興。午朝不宣,庚呼不納;士英將以殉君欲而固其私,彼小人豈不自計禍敗哉!志為貨劘,神則汩矣。內無清明志氣,何以處國家事!靜默經營,一一周萬慮而布之,間為彌文虛飾;左支右吾,彼且以為黽勉從事,不敢告勞也。公之言曰:「晉日圖中原,而僅得江左;宋盡力楚、蜀,而僅困臨安」。余則謂晉得一祖逖、宋得一宗澤,而俱不能用;其中原、楚、豫之事,亦無足言。然二人之在當時,雖恨弗克終事,尚得經營數載,於倉皇集國之際,呼動人心、振驚敵志,綿將絕之氣而立既潰之防;其後國家稍能自立,皆因於此。史公之時,宮府乖張、召討旦暮,莫必兵不及淬刃、馬不及整鞍,而虜鞭已斷江流矣;雖有士雅、汝霖之志,安所施其用乎!徒留此不入耳之空言,令後之讀之者咨嗟感歎於斯際而已。弘光帝奔黃靖南於當湖,士英不知,奉宮眷而趨浙監國,時依方國安軍中;錢唐既降,尋被殺。時大鋮赫然虜官矣,不知其構而殺之與?抑坐視其死而不救也。大鋮從虜入閩,於山徑間見馬士英馬前,大驚,墮馬死矣;虜棄其尸壑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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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爾壎,字吹伯;崇德人,癸未進士。降賊逃歸,自憤;截去一指,願投史閣部軍前效用,以死自誓。揚州被圍,自淮安單騎赴難;至高郵,死之:人俱稱其能自新也。

  任民育,字□□;濟寧舉人,揚州知府。城陷,衣吉服,持印登堂;兵至,不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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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伯鯨,字繩海;江都人,丙辰進士。甲申春,以兵部左侍郎予告,家居。高傑兵亂,親友咸勸之南徙;公曰:『淮、揚,南都屏翰;吾大臣也,不可去。留此,以為民望』!乙酉四月,虜師圍揚州,公與史閣部分門抗守;城破,遇害。

  許德博,字元溥;如皋人。父之卿,為里塾師;博幼隨父學。性耿介,兒時讀書見忠孝事,則躍然喜;至奸邪,則怒形於色。或睹奸邪像,必塗其面。久困童子試。北京陷,號哭不食者數日。次年,揚城破,又數日哭,不肯雉髮;父婉諭之,焚香拜先帝及祖祠,剪髮為頭陀,刺字兩臂曰:「生為明臣,死為明鬼」;刺胸前曰:「不愧本朝」!雖時盛暑,不解帶;妻子亦不知也。有宗姓首其事,為縣隸所捕;酷拷之,不屈。令斬之,言笑如常,惟以父母失養為言。觀者如堵,爭識其面;曰:『無庸識我面,但當知我心!使人人盡如我心,夷狄安得入中國乎』!刑者令之跪,大訶之;向西北立,曰:『今日得見先皇,大快矣』!終不跪;推仆,斬之。

     絕命歌

    念我高皇兮,祚啟靈長;列祖纘緒兮,文德輝煌。國步多艱兮,寇賊跳梁;龍馭升遐兮,醜類獗猖。率土皆臣兮,使我痛傷!矢志金石兮,鏤骨靡忘!此懷未展兮,罹此禍殃;囹圄空闊兮,枷鎖馨香!我節已明兮,視死如常;含笑九泉兮,得見先皇!大明恢復兮,再睹冠裳;我雖幽冥兮,魂魄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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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刑詩

    一念從軍積已深,於今地下得相尋;兒曹不必收遺骨,留觸人間起義心!

  王士琇,字□□;揚州府諸生。城破,書大行皇帝黃紙牌位於中堂,同弟士王雋、士珍衣青衿對縊死。

  高孝續,字申伯;江都諸生。城破,巾衿衣,縊於先師座右。兄孝誌,亦殉難。孝續有題衣帶詩云:『首陽志,睢陽氣;不貳其心,古今一致』。

  饒餘,字吉人;江都縣諸生。死揚州之難,□□□□。歙人鄭履聲有弔高及饒詩頗佳,行當存之以志信。

  馬純仁,字朴公;六合諸生。年十八,未娶。聞欲雉髮,六月二十二作詩付其妹曰:『吾三日不歸,以此與父母可也』!乃袖大石投浮橋下死。

     自 銘

    朝華而冠,夕夷而髡;與喪乃心,寧喪乃身!明馬處士朴公純仁。

  謝一魯,壽州諸生。薙髮令下,餓死。

  高倬,字雲章,號枝樓;四川忠州人。乙丑進士,知德清縣,調金華;行取,擢河南道御史。左遷,歷大理寺寺副,轉尚寶司少卿,遷太常寺。崇禎十五年,遷南京太僕寺卿,擢提督操江、僉都御史。生平剛潔正直。弘光立,以翊戴功,陞刑部侍郎。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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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刑部尚書解學龍革職,以倬代之。虜兵至,公於五月十五日(一作十六)冠帶縊於署中(一作仰藥死);時以為南都死難第一。虜怒其不同百官迎,沒其家(壽鏞案:此傳元有脫文,今據野史補)。

  張捷,號赤涵;丹陽人,癸丑進士。崇禎時,為吏部侍郎。吏部尚書缺,先帝召九卿,給筆札令各舉可用者;捷薦呂純如,故逆黨中人也。即為科道褫劾,遂回籍。弘光立,吏部尚書徐石麒不合於馬士英,去位;即以捷代。南都陷,縊於雞鳴山寺,時五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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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維垣,字斗樞;文登人,丙辰進士。以「逆案」被黜,終先帝之世不錄。弘光時,起為通政使。虜兵渡江,先令人掘一深塹,將家人活瘞之;乃自經。

    ★檗菴曰:馬士英之起「逆案」也,或曰「弘光帝,福世子也;案中人,故先黨於鄭氏,嘗欲立其父福王者也。故士英以之結其君心」。余謂弘光何知,一日為天子,止知淫酗而已;即士英亦何知,一日為首輔,止知貨寶而已。而阮大鋮、楊維垣之徒,錮溺已久;一旦得舒眉宇,即欲舉從前之恨而洩之。於是以復社為東林苗裔,而降賊之周鍾、陳名夏故社中人,因欲拑江南名士之口而盡殪之;此「蝗蝻錄」所由起也。大獄將興,而虜渡江矣。嗟乎!宗社亡矣,而東林之名不亡,不大可笑哉!夫所謂東林者,止顧憲成講學之徒也;後凡與鄭氏、魏閹為難者,時概目之為「東林」,亦自人指之云爾。然其持議也,正其得名也,顯矣;故學士自好之流,咸樂得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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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崇禎時,江南文人為復社;此張溥等為會文而立,於東林何與焉!乃惡黃道周者以之嫁禍,而云主之者道周;於是下道周獄,以報劾楊嗣昌之奪情入相也。嗣昌者,故不與東林者也;夫惡道周,止攻其身已耳。必狺狺然攻道周,而以復社強附之;攻復社,而以東林強附之。是東林初無黨,而攻之者自成一黨,意中時時一東林與之敵;至其跡,則似為鄭氏、魏閹吠厖。故被攻者議愈正而名愈起,勢自相聯;不期而然,馴致諸人不黨而自黨、不東林而亦東林矣。嗟乎!稱類既繁,指名亦濫;豈無一、二不肖者出乎其間!乃輒欲同玉石而焚之,不亦暴哉!即案人之將翻也,馬士英就錢謙益而啗之曰:案人不可謂不抑矣;今需人之日,破格為先。必自公翻之,當掃黃扉以遲公也』!謙益忻然許之,為之出疏;及虜至,又從而受爵焉。謙益為物望所歸者將數十年,終以表表之身為萬世罪人。詈之者,亦不過曰「自敗身名已耳」;於其疇昔所共相期許砥礪之人,又何尤乎!至如楊維垣、張捷兩人,能挽聲名於末路,則君子亟收之;又烏得而泯之哉!然而亦僅矣。■

  黃端伯,字元公;新城人,戊辰進士。素奉佛,絕葷;自號「海岸道人」。自寧波司李,考選入京。崇禎三年,分校南直。以病請旋,補杭州;憂去。服闋為僧,入廬山開元寺,事沙門雪嶠。烈宗下省勘問,久之得解;復束髮,屢徵不出。弘光時,姜曰廣薦之,且迫之出;乃起為禮部儀注司主事。南京陷,高臥不起;書「禮部主事黃寓此」,揭之門。班役稟報職名,書「大明忠臣黃端伯」七字付之。執見施、吳兩內院,公背立不屈;內院叱之,公曰:『吾大明主事黃元公,豈肯屈膝於汝虜』!眾按其項而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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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得;時引若仆焉,時仰若睡焉,寂如尸。乃禁江寧。豫王召入,公遽上座;眾推下,席地座,大罵,引頸受刃。王釋刃,歎曰:『南來,硬漢僅見此人』!時亦不忍殺,仍入獄。三閱月,說降者堅拒之。時不薙髮者皆殺,獨公與僕某不薙髮;僕出入獄中,帽書「黃主事家人」五字。或勸其僕薙髮,僕曰:『若薙髮,主必不食我飯矣』!九月十三日,令錢謙益入獄中說之;公罵曰:『若甘心降矣,何面目見我!設非堂上,我必毆之』!謙益怒,去。內院又召至署中,曰:『爾不願官,亦不爾強;但薙髮歸山,可乎』?公曰:『吾志決矣,不可易矣』!遂縛至笪橋,殺之。其僕求殺,當隨主人地下;遂同日受刑──惜逸其姓名。公在獄中,註「楞嚴」、「維摩」二經。臨刑,合掌瞑目誦詩;告其僕曰:『吾目前有寶光』!

     臨刑詩

    覿面絕商量,獨露金剛王;問我安身處,刀山是道場!

  王台輔,字贊化;南京人。□□丙寅歲,魏璫正盛;三詣京師,上書言事,擊其奸狀;不得報。歸,恆悒悒。乙酉變作,遂訣戚友曰:『吾讀書懷古,欲捐軀報國,誓不偷生』!乃自縊於象山之巔。自謂「無生,則數年之中日日皆死日,亦日日皆不死日也」。公嘗養亡友李杜若孤孀,雖竭產亦不恤也。

  吳嘉胤(一作嘉瀧),字方勖;華亭人。甲子順天舉人(一作天啟二年壬戌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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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主事。南京陷,屢欲死;為家人守之,不得間。六月二十四薙髮令下,命二僕攜冠帶至南門外木末亭方正學祠;束帶四拜,自縊於樹。一僕亟救之,一僕曰:『不若成主人節』!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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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龔廷祥,字伯興,號佩潛;無錫人,癸未進士。弘光元年,授中書舍人。長厚有志性,號為「龔癡」。五月二十二日,遺書與子;內云:『奉迎事,吾豈甘心事二君乎!但吾節不成節、義不成義,無面目見先人於地下』!又引劉湛六、馬素修兩師守節為言;諄諄母老,更不及私。遂投武定橋下死。

    ★檗菴曰:觀伯興之詞,其殆迎附而後悔者歟!於其附也可譏,於其死也可錄。歐陽公曰:『君子之於人也,樂成其美而不求其備;況死者,人之所難乎!■

  韓贊周,字相文;陝西鄠縣人,南京司禮監秉筆太監。每見弘光帝荒淫,涕泣力諫。與馬士英不合,請告;累疏方允,養病於報恩寺僧白成家。南都陷,墜樓折股死。

  黃金璽,字士彩;江寧人,武舉。兄舉人黃□□。自縊,大書於壁曰:「大明武舉黃金璽,一死以愧為人臣而懷貳心者」。

  彭性述(一作述性),九江人,南操江水標都司。五月十九日,全家投水死。

  吳可基(一作可箕),字豹生;新安人,監生。五月十六(一作十八)日,衣新白布袍,題詩於上;懷三金,書「買棺」二字。縊於雞鳴山關帝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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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題衣詩

    蹇遇□君臣,臨危猶保身;甘心全節義,恥作北夷人!

  潘履素,江西諸生;館於南京汪氏。五月十五日,縊死。

  陳士達,南京人。不肯薙髮,投水死。

  徐搏,字□□;金壇人。義不受辱,父子被殺。

  湯士鼇,金壇木匠,五十餘。聞欲薙髮,哭祭祖父,投水而死。

  歐敬竹,常州人;善作扇骨。兵至,聚家人酣飲達旦,自縊而死。

  石仲祥,常州人;業兌錢。不肯薙髮,語家童曰:『如覓我不得,可至忠義祠覓我』!遂兩日不歸。家人如其言往跡之,溺池而死。

  陳用卿,宜興人;善為沙壺。起義,為虜所殺。

  詹承祖,字懷玉;金山衛人,參將。乙酉八月十九日,虜至,與長子世祿守城。明日,城陷;世祿身被四十矢,不屈死。執承祖去,誘之降,不從;虜以刃指其腹,公曰:『我祖宗為官二百八十年;今日之死,分也』!大笑受刑。

  吳應箕,字次尾;池州諸生,負時名。舉義,為監軍,兵聲頗震。虜以重兵臨之;義兵皆鄉民,未習戰,敗奔,箕逃入婺源祁門山中。追兵至,箕冠帶上座飲酒,令二妾先自縊;有黃總兵者執箕併其家口至池州,欲用箕,箕不從。洪內院令至,欲殺箕;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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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笑自若,隨黃行至四牌坊;將加刑,箕曰:『未可!須擇一善地』。至山旁松陰下,箕曰:『可矣』!卒舉刀,箕笑曰:『吾頭豈汝可斷者乎』!拱手語黃曰:『請公動手』!遂伸頸受刑。其絕命詞有「半世文章百世人」之句。

  邱祖德,字令修;成都人,丁丑進士。由寧國司理,調濟南,署道事。多折衝才;未十年,至山東巡撫。弘光時,避亂寧國;知時不可為,不出仕。虜兵至,同寧國錢舉人起兵;兵敗,被執不屈。虜以刃斫其背,終不屈,支解之;全家被害。錢舉人亦死。初,公為司李時,有豪紳爭貧民壙地,公斷予貧民;民德公,立長生牌位祝之。至是,民收公尸,瘞之己墳側。

  麻三衡,字孟璿;寧國諸生。同邱祖德起兵於東華陽山,被執;至南京,不屈,殺於通濟門外□□□。當時吳次尾、梅朗山、劉宗伯、黃太沖、侯朝宗及公皆一時正人,謂之「鈔書社」;至今或死、或隱,身名俱全。

     遺詩一首

    吳越連沙漠,天人不可留;誤存千尺髮,笑看百年頭!若□心猶烈,平原事不酬。西風吹宛句,空負五湖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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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聲,字子駿,一字正希;休寧人,戊辰進士。崇禎己巳,虜軍薄都城,以庶吉士請自效;改御史。後家居。馬士英督撫鳳陽時,調黔兵勦寇,枉道新安肆掠;公與司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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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翔鳳率鄉勇殲之盡。士英劾奏,候勘;公在道抗疏,先帝嘉之。復館職,未及任。弘光時,遷僉都御史;因士英當國,不就。南都陷,公起義守城,受隆武僉都御史印。時黃澍降虜,詐言反正,來謁;引虜從小路出其背,遂破徽州。公被執,曰:『徽民之守,我令之也;毋戕民,第執我去』!高巾大袖,不薙髮者三十人;驅至內院門,席地坐。觀者如堵,或呵之;公曰:『正令彼觀大明氣象也』!欲見洪內院,洪不肯見;驅出,殺於通濟門外清水塘,顏色不變。取輿不得,掉臂而行;臨刑欲縛,公曰:『死則死耳!冠不可去,不煩汝縛』!自以手掀鬚曰:『但絕我氣,勿脫我首』!延頸仰天,一刃而絕。有蜀僧明慧見之曰:『此金居士屍,汝錯矣!今豈有人,汝卻要做人,不去參禪悟道;做甚事!千古名雖好,一身苦也是汝受』!若笑若嘲。又曰:『路見死人,安得不救』!遂募十金為棺,斂之。邏者報內院,亦不問。後贈禮部尚書。

     過山溪有感,留題石亭

    祖功宗德沁心腸,忍見羶腥穢土疆;九死靡他悲列廟,一師無濟負南陽!山勢嵯峨難再見,泉聲嗚咽若為傷!相從患難惟金石,厲鬼驅奸訴帝鄉!

  江天一,字文石;歙庠生,金正希弟子。正希起兵,為監紀推官;及正希被執,天一曰:『吾師先行,一隨至矣』!追之中途,正希令之歸,曰:『何與汝事』!一從至南京,不離正希左右。承疇既不見正希,臨刑遣人向正希耳語,欲勸之令降也;天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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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曰:『金先生,此時千秋一刻矣』!正希曰:『我曉得』!遂同受戮。贈兵部主事。

     和金先生詩,步原韻

    乾坤顛覆激剛腸,擬馘天驕復故疆;日月胸中懷北闕,旌旗海上望南陽!書生力竭猶甘死,冠佩逢迎了未傷。□矢文山終令節,青虯同駕白雲鄉。

     赴金陵過蕪湖,宿閔無作館;無作索其遺墨,為書一絕

    連日鳥獸同群,到此忽聞人語;書卷不復相親,一刻晦明風雨。

     題驛一聯

    大地山河俱不是,滿天星斗照何人!

  王世德,休寧人;家赤貧。金正希被執至南京,必欲從之來,止之不可。見正希被刑,自刎其旁。

  陳子皮,金正希中軍。同殺於通濟門外。

  方國煥,字孔文;歙人。積學修行,老而不倦。嘗賦詩見志;精醫學、地理,各有著述。不肯薙髮,刺血題詩於壁,自縊。

     題壁詩

    鴻毛為重一身輕,忍見河山指日傾!世事不堪回首顧,身家惟有指心明。沾恩槐棘偏難死,伏恨蓬蒿不欲生!俯仰乾坤三不愧,止留清白在鄉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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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二魁,歙人;武舉。同項千里起兵,為張天祿所獲,殺於河西橋。臨刑,顧千里曰:『我輩二十年後,又可來殺賊矣』!

  項千里,歙人;文學。與二魁起兵,被執;同殺。有項大忠捐典鋪助軍;兵敗,遁去。

  江秋漢、余公讚,俱新安衛指揮。奉金正希將令,鎮守嶺南;俱自刎。

  溫璜,字于石,號寶忠;烏程人。徽州推官,癸未進士。虜兵至,自刎於署;合家死之。

  馬嘉,字六禮;祁門人,壬午舉人。虜兵至,不肯薙髮,題詩自縊。

     題 詩

    來得明、去得明,大明之人還大明。今日衣冠從此裂,存吾頂髮見先靈!

  垂髫和尚,太湖東山高峰寺僧也;名大麼,一名照徹;俗姓強,揚州人。以講師名於世者,十餘年。嘗語人曰:『成佛作祖,惟此血性。若無血性,修行十世,不能得度』。南京陷,師欲起義而無其資。一日,見有六大舸湖中,去岸可十里許;師掉小艇覘之,旗刃森列,乃散卒避亂者。因入其舟見主者,略與之言起義事;主者許之。與歸寺中,倡眾起兵,從之者千餘人;戰,必殺傷無算。虜怒,重兵攻之,遂潰;師力戰,死於臨巖山。同戰死者玄珠、玄規、雲白,俱吳人為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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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檗菴曰:宋德祐初,宜興一僧名莫謙之,合義士拒元而戰死,贈武功大夫。又文山「督府忠義傳」,言萬安縣有僧起兵,舉旗號降魔;又曰「時危聊作將,事定復為僧」!旋亦戰死。今垂髫之事,先後一揆矣。偶見人有贈刲股救親僧一絕云:『寄語色身肝共股,送汝先歸極樂天;願同世上真男子,共結然身斷臂緣』!垂髫亦云。嗟乎!夷狄亂華,人倫道絕;寧止讀聖賢書者,宜與之為難哉!■

  景賢,太湖中寺僧;不詳其里族,曾為參將。某所一巨盜有膂力,嘗至一山,見大石重數百斤;盜試舉之。人有以告景賢者,賢亦至山,舉其石;問其人曰:『盜亦如是乎』?其人曰:『盜似稍費力於公』!賢笑曰:『吾力優於盜,盜易擒也』!遂偵其出入。一日,盜乘大舸至,賢駕小舟往。盜舟高可丈餘,躍而上;不及,墮水中;復自水中躍登盜舟,遂挾盜跳入己舟。餘盜駭其力,慴伏不敢動;遂縛以見某副使。副使疑其獲盜,必得其貲;乃索之。賢無以應,將得罪;乃逸去,削髮為僧。至是,從垂髫起兵,為先鋒;陷陣而歿。

  黃蜚,字文麓;江西南昌衛人,本姓涂。父黃龍撫之,善戰,久於邊。為人謙抑,下賢士。北京破,航海歸南京,馬士英令守蕪湖防御左兵。虜過江,引兵入太湖。過松江,屢敗官兵;官兵因詐為蜚將士狀,追及蜚;在舵後起。蜚力戰,被三矢;知不可支,遂殺其子,自刎投江死。至於餘卒,多聚於天目諸山中;所稱為「黃兵」者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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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自駉,字君牧;吳江諸生,家貧。父死,遺田三十畝。駉每歲春夏之交,則貸其粟於人;八月稻熟收之,每石率多二斗為息,計值反歉於貸粟。時人俱笑之;駉曰:『人無稍有利,其誰與我』!如是行之十餘年不變,每歲積粟漸多。後遇大歉,盡出所積粟,家頗饒。壬午八月,姚江一友人往訪之;駉與言曰:『天下亡無日矣!若濟世,非作進士不可。然得售,不可幾倖,須從關節取之。吾已備其貲千餘金,恨厄於督學錄科耳。子能為我圖之乎』?其友與直指有舊,代為之請。以闈期迫,不果得;遂不得入闈。未幾,又遇其友曰:『吾前所積金,已買湖中漁舟五百餘艘矣』。其友笑之,駉曰:『子今不見信,後將有驗』!及北京陷,南都立新主,駉往謁史閣部;史公知其才,欲用之。駉辭去,語人曰:『奸人當國,史公身尚不能自立,其何以濟事』!乃依巡撫祁彪佳於吳,密勸彪佳舉兵;力言南京不足恃。時潞藩在杭,朝廷疑忌;彪佳恐見猜受禍,因循不果。駉乃結湖中豪傑,陰為部署;及虜兵南下,即入湖舉兵,與其兄自炳共帥之,因推吳昜為主。既而見昜舉措失當,輒悔;然既已奉之,不欲背去。頃之,土國寶引大兵至;時駉同昜率數十小舸於分湖,猝遇之。舟師不及集,昜聯六大舸為一,建三軍司令旗於上,以紅紵為之;駉遽令收旗,斬其纜,令船各散。昜先乘一舸遁,駉乃以數十小舟偽遁;虜軍見之,力追將及。義師周天於舵後放,官兵追舟獨先者,應聲而沒於湖蘆中。小舟弩齊發,駉先令矢毋擊敵軍,止斃其舵師;於是虜舟無捩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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虜軍不習舟,盡伏艙中不敢動。駉引諸伏舟出,環而登之,盡捽其首而殪於水中,無一還者;國寶僅以身免。八月十一,虜復以銳師來攻,駉身臨矢石,力竭遂死。炳,後與吳昜同被執。駉為諸生有聲,素方正;與太史張溥善。溥嘗至杭,駉時亦寓西湖上;溥約與遊湖。既入舟,有妓自樓下,駉即辭以事,別去。舟已離岸,即跳入水中而去;蓋以溥服未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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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忠宣,字亮工;嘉興諸生,名士孫爽弟子。妻奇妒,宣每有所之,必以二人隨之,刻期而還;稍後,則宣必受箠。嘗與友一至杭,歸稍踰期,宣恐;囑其友之妻往解曰:『茲行為謁天主教師;彼教首禁二色,夫人可勿慮』!妻訶曰:『有我令在,何煩天主耶』!責之更厲。吳昜起兵,宣欲往從,託以往謁沈君牧;沈素方正,妻許之。至則不能即歸,宣竟不敢歸;妻恚曰:『我令不行於彼,乃若是耶』!遂縊而死。及君牧敗,宣被執。解至浙撫蕭起元,孫爽遽入謁起元,言宣為己弟子,百口保之;起元曰:『若何保作賊者』?爽正色曰:『宣起義,非作賊也』!起元怒,箠四十而殺宣。爽字子度,崇德諸生。

  葛麟,字蒼公;丹陽人,壬午舉人。潛身從通城王,至長興起兵,約二萬人。乙酉八月二十八,與虜戰於湖中;麟肥偉,手持支矛,隔水刺數十軍於舟中,應手而倒。虜軍指曰:『長而肥者,葛也』!眾矢齊發,投水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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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乘,字應符;恩蔭父文肅公。乘同其兄秉,捐資助吳昜起兵,為其家匠役所首;土國寶逮秉及姊夫張封,乘叱秉曰:『此吾不忘國恩,何預汝輩事』!慷慨獨任,肆罵不已。國寶釋秉及封而殺之。至死,詞氣愈厲。

  吳福之,字公介;武進人,鍾巒之子。時鍾巒在南雄;福之舉兵太湖,與虜抗。三月,戰於小湄,力竭被執,不屈;年二十六。福之嘗上其父箋,言『天下事無非兵理,處今亂世,非將略兵法無以處事、馭人。杜牧註「孫武子」云:得其一、二者為小吏,盡得其道則可為大吏也。今見當時統數百兵輒譁矣,大吏見數十亂民即倉皇矣!有地方之責者,凡其地弁將營卒、縉紳耆老、吏胥隸役以及於盜賊、土豪,無不留心著眼以法糾結部勒之,密□有心腹爪牙之用;則猝有事變,可以制置』。鍾巒深異其言。後虜至,鍾巒留廣中遣人以書示福之,言『汝讀書懷古,當此之時,何以自居!舍生取義,彼丈夫也』。此至,福之已死矣。

  魯之璵,字瑟若;流河參將、蘇州衛百戶。以世職,累官至福山副總兵。乙酉六月,虜軍至,率五百人入城大戰,斬殺不可勝計;圍虜於白塔寺,放火欲焚之。虜兵亟突出,因無馬,不敵;死焉。

  孫兆奎,字君昌;丙午舉人,吳江人。同吳昜起兵。乙酉八月二十一,營破,被擒。至南京,見洪承疇,進云:『孫舉人有一言問明,即死無憾』!洪曰:『試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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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曰:『先帝時,有一死節之洪承疇,賜葬祭,建坊祠表其忠烈。今又有一洪承疇;是一、是二』?承疇曰:『汝莫管他,汝只作汝一人事』!疾驅出,斬之。

  侯峒曾,字豫瞻,號廣成;嘉定人。天啟五年乙丑進士,左通政。南京陷,同里中黃淳耀倡義守城。家貲不滿萬金,盡出犒士。其母出其送死衣服數襲散軍,公不忍;母曰:『吾得布衣入木足矣』!虜攻之數日,殺傷甚多;力竭,城陷。公亟歸,拜老母哭曰:『兒不能終養矣』!虜兵入,梟斬之。子玄演,字幾道;玄潔,字雲俱;玄,字智含:皆名士。伏尸慟哭;演、潔俱被害。得免,棄妻子為僧;未幾,死於杭之靈隱山中。時有金秀才者,逸其名;嘉定南門人也。虜將李成棟梟公首於縣治,秀才夜竊之而歸,藏於書篋。數日,家人入城殮公尸,方悲失其首;俄聞哭聲漸近,則秀才舁書篋奉公首而進。

  張錫眉,字介祉;松江人,徙居嘉定。庚午舉人。侯公起兵,公守南門,殫力御之。乃有導虜兵自北門入者,侯公適至公所,公曰:『事去矣,各自裁』!侯公曰:『子一辭老母死耳』!公曰:『吾無返家為也,即此別先生矣』!拽袍帶而縊於城西之關帝座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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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淳耀,字蘊生;嘉定人,崇禎十六年癸未進士。與侯公舉義。城破,奔匿西方菴僧舍中;問侯公何在?僕曰:『死矣』!歎曰:『吾與侯公共事;先生死,吾何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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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筆書壁數行而縊。

     書 壁

    讀書寡益,學道無成;進不能宣力王朝,退不能潔身遠引。耿耿不沒,此心而已。如奴氛既靖、昭代復興,論世君子,其知我懷!大明遺臣黃淳耀自裁於城西僧舍。

  黃淵耀,字偉恭;嘉定諸生。兄淳耀將自裁,語兄曰:『兄以出身,分宜死;弟豈甘為夷狄民哉!兄如念我,弟其先死耳』!縊於屋梁之西;而淳耀在東。

  夏雲蛟,字啟霖;嘉定諸生。家貧,好學。城破,痛哭,閉戶自經。

  馬權奇,字遜甫;嘉定諸生。年七十,糾諸生唐昌等二十餘人練鄉勇,助侯廣成。及侯公歿,遜甫及諸生死者凡十四人;夏雲蛟,亦其一也。

  徐汧,字九一,號勿齋;長洲人,戊辰進士。以少詹事,家居。虜兵至,赴水死。

    ★蘇州人陸來,字陶孺;出勿齋門下。有香草菴詩,為徐先生死處:人在蛟宮渚殿頭,寂寥遺徑草悠悠;一椽留塔孤僧影,千載空渟碧水流!□樹夜鳴丁令鶴,荻花風散屈平秋。可憐香草題名處,幾個羊曇灑淚遊?■

  項志寧,常熟諸生。因欲薙髮,大哭;觸石,碎首死。

  顧所建,字東吳;蘇州老諸生。乙酉五月,虜尚未至,投泮池死。題詩於臂,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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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來似蠹魚」云云。方巾布袍,挺立不仆;生儒百姓,聚而哭之。

  陸明永,字嵩年;丹陽人,壬午舉人。教諭華亭;未一年,京口陷。遺書與其子本、采、輯三人,矢志死殉。未幾,薙髮令至,曰:『頭可斷,髮不可去』!八月初三,書絕命詞於明倫堂;遂遇害。

     遺子書

    諭本、采、輯等:氣運、時勢遂至於此,言之痛心!我本小臣散秩,可以無死;然我之必不能生,人不能知也。平日以節義自命,亦常以勉人;今乃兩截,可乎?一也。賦性鯁直,觸景輒動;今能改變乎?二也。且我之名命,之於父,不可更易;則生時已定,安可勉強!今能自逃於命數之外乎?三也。人生如電,父子相聚亦是偶然,終有大決絕處;我自行之坦然。但無以遺汝輩,是我歉然處耳!言及此,亦是葛藤。

     絕命詞

    明命其永,嵩祝何年!生忝祖父,死依聖賢。

  夏允彝,字彝仲,號瑗公;松江人,丁丑進士。初知福州長樂縣,以才擢吏部主事。未幾,以憂歸。虜軍至,匿居山中。兄某先投附;虜大索,執其兄問之。兄素無行,遂導執公;公語執者曰:『須冠服往拜先冢,然後薙髮;乞假我須臾』!執者許之。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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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拜訖,遂投冢前池內死。其兄聞之,歎曰:『嗟乎!吾弟焉得有我之為兄乎』!遂往縊於先師廟。其兄素為人不齒,至是人並稱之。踰二年,公子完淳與陳臥子起兵以死。

     絕命詞

    少受父訓,長荷國恩;盡心報國,矢以忠貞。南都既覆,猶望中興;中興望杳,何忍長存!卓哉吾友,虞求(徐石麒)、廣成(侯峒曾);勿齋繩如(徐汧),子才蘊生(黃淳耀)。願言從之,握手九京。人孰無死,不泯此心;修身俟命,敬勵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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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念祖,字無念;華亭人,文貞公後也。虜軍至,聚其家十七人,狂泣放飲;謂其妻女曰:『吾祖清白傳家。奈何以身受辱』!合門縊死,縱火焚於堂;遂躍入火內死。

  李待問,字存我;華亭人。癸未進士;中書舍人,善書。為虜所殺。

  徐石麒,字虞求,號寶摩;秀水人,壬戌進士。弘光時,起家吏部尚書。考選科道,以忤馬士英而歸;士英悉反其案,盡用其私人。次年,治壙海昌;歸語所親曰:『春行暮矣,夏杪竣役為佳。時事如此,恐不及待』!未幾,南京陷,駕一小舸遊鴛湖煙雨間,垂五十日。義兵敗,泣曰:『先皇上賓,我忍死須臾,圖報國耳;今不能矣!然當就死於城中』。乃作「就義遺筆」十則。閏六月二十五,入城;至里門,問從者有攜得帨帕者乎?膳夫沈元以一帨進。次晨,縊於屏間;諸僕救甦,大訶曰:『我待若等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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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不成就我事』!索前帨,已火之矣;固索,得幾紗八尺,自經死。公死時,書於機上云:『無力可能扶社稷,有心不得斬樓蘭』!僕祖敏、李成,並以襪線縊公肘旁。及虜軍至,署其門曰「忠臣之門,戒」。七月初九,□□延僧薦之;僧奉其尸,封書庫中。二十一,虜兵去;子乃入斂。已踰二十五日,顏色如生。斂時,左袖置木主曰「明忠孝寶摩徐公神位」;右袖置兩詩扇,各有款號,一如「遺筆」所云。

     遺 筆

    我生不辰,會當陽九,流氛陡發,龍馭上賓;邊燧旋揚,鑾輿繼遜。去歲,含哀忍死,赴召秉銓;自謂盡忠後王,即是仰報先帝。豈圖歸田不久,國難頻仍;江左觕安,皇圻再破!憤都會之傾覆,傷士女之傷殘!精力銷亡,既不能單騎傳呼,使異邦之謝過;年齒衰暮,又不能肅清宮府,致宗社之奠安。惟有決志殲身,見危授命;若得魂騎箕尾,安問魄滯溝塗!下達黃泉見父,無慚於教育;上遊碧落覲帝,不媿於裁成!苟無忤於君親,庶有辭於忠孝。以吾郡完毀,卜此身存亡。片語旌心,預書表意;緘留數則,用示後人。

    弘光元年閏六月下澣四日,寶摩老人書。

  朱大定,字繼創;湖州朱文恪公子。以蔭,官尚寶卿。虜兵至,不肯薙髮,被害。

  朱有鎰,字□□;長興布衣。起義,授總兵。兩破湖州,不屈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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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咸建,崑山人,錢塘知縣;癸未進士狀元鼎臣曾孫也。虜兵入浙,公懸印綬,逃歸。張存仁怒,以公不交錢穀,飛騎追之,獲於吳江之廿八都。既至,欲官之;公不可。陳弘範勸之曰:『且姑薙髮,不官亦可』。公曰:『此荏苒之漸也!不官,全君;不髡,全親。無再計也』!存仁欲殺之,紳庶代為祈免,緩數日;終不從。閏六月初一,見殺;杭州數萬人跪哭於其前,公神色不變。時大暑,首懸譙樓,無一蠅近,三日不臭。弘範乞其首歸葬,顏色如生;立祠湖上祀之。

  陸培,字鯤庭;錢塘人。庚辰進士,行人。丁父艱,遂請養母。虜兵至杭,公與翰林吳太沖約同死,作詩並書別妻、兄弟及親戚,自經樓下。夫人聞縊,從樓墜下,得不死。太沖□□□□,後輒附虜,□□□□□□□□□薦用矣。

     絕命詞

    誰謂朝廷一命榮,行人使節本皇明;「春秋」冠敘諸侯冊,「周禮」班從司寇名。雍國尚慚收采石,荊胥無計乞秦兵!蕩陰徒有濺衣血,烈帝孤臣恨未平!

    聲名江左屬華風,何意穹廬極望中!月滿秦淮開毯帳,笳喧震澤引雕弓。千官椎髻金□麗,萬壽青衣玉壘空。從此通天啖衛律,不教蒙面事胡戎。

    閏六月初五寅時絕筆。

  王道焜,字昭平;仁和人。辛酉舉人,原任邵武同知。貝勒欲官之,力逼不從,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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縊。

  俞元良,字仲驤;海寧人,癸未進士。起義,被殺。

  祝淵,字開美;海寧人,癸酉舉人。弱冠,有志從劉宗周遊。宗周以忤旨見放,淵伏闕力爭,下部處停科,放還。巳,復以緹騎逮入詔獄。甲申春,始得釋。北京陷,匍匐南旋。次年南京陷,以親喪未葬,隱忍以俟;從此減食,日惟一餐。閏六月初六,窀穸事畢,拜辭墓下,歸而自經。

  周宗彝,字重五;海寧人,己卯舉人。破家起義,被陝鎮吳爾常密令婿卓火傳同錢聖月,報知嘉興府官。八月十五夜,事敗死難,一家十八口;卜氏夫人挾其二子明、明伊投河先死,餘婢婦繼焉。其弟宗琦,單騎鬥戰,勿克而死橋下。

  張堅,字不磷;仁和人,總兵。謀內應事敗,被執不屈,遇害。

  唐自彩,字西望;四川建州人。乙卯舉人,知臨安縣。虜至杭,據青山自守;被執。見張存仁,直立不跪;左右捽之,終不屈。存仁怒,碎磔之,臠其肉。姪某,亦被戮。士民立祠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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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宗周,字念臺;紹興人,辛丑進士。清介持正。崇禎初,起家順天府尹。策一蹇就道,其子徒步從之;至京,官服不備,市之店中。隨以忤旨被黜,即同子覓一小舟歸;人不知也。家居,倡「性命」之學於東南,海內有志之士多從之游;及門者多服布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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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布為之昂貴。後起總憲及吏部侍郎;召對,言詞切直,不合;求去。北京陷,公聞信,即赴杭勸巡撫都御史勤王,不允;跣足麻衣,欲舉哀。或以哀詔未至為言;公曰:『豈有子聞父喪,不踊之理!詔至,再奉行可也』。弘光時,詔起;至南京,為左都御史。馬士英欲起魏黨阮大鋮,先一日詔百官「諫者罪之」。次日,大鋮命下,公即首疏極言不可;旋告歸。虜兵入浙,見祁虎子投於水,公曰:『安得如是便宜』!乃不食,二十日不死;心不死也。公門人王毓耆遣人持書詣公,見書不能言;使者候門外,久聞內哭聲起,則公逝矣。使者歸,則毓耆亦已投水死;蓋前書約公同殉節也。又周卜年、潘子成名宗,俱童子;從公死。公有「甲申慟哭詩」;又有「十自詩」,自呈、自求、自判、自鏡、自勖、自病、自慰、自詫、自勘、自白也。

     哭吳太常磊齋先生

    ★先生於登第之前,夢一隱者誦文文山「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沈雨打萍」之句見投;問其姓名,曰「劉宗周也」。先生不省為何人。及壬戌既第,予時為儀曹郎,知貢舉;見予,訝然。越二十年餘,先生與予後先赴召,相見於京師。予心識磊齋,君子也;而先生視予,亦日親。予既見放,先生致友人書稍道舊夢,以為不祥;曰:『劉某竟隱矣』!予得之,復訝然。既別之明年甲申,先生由吏垣擢太常卿,而遘三月十九日之變;曰:『吾不可以負劉公』!竟死之。■

    何人後死骨先寒,二十年來夢底酸;錦繡河山空一擲,注金身世打通盤。終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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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稽文信,不見東山起謝安。吩咐後來知夢者,男兒事業儘無般。

     哭潛忠許布衣先生

    ★潛忠氏,吳人也。以布衣,教授里中。一日,聞先皇帝之變,投繯數數,竟死之;里人沈桐江子著「潛忠傳」以表之。舟過吳江,桐江攜以見示,愴然不已。先生許氏,名琰,字玉重。■

    韋布家風姓氐寒,里中雅怪一經酸;由來臣誼普天下,同此人心太古盤。若個衣冠留左衽,幾時車馬上長安(時寇已竄陝中)?先生一死真無謂,贏得偷生是我般。

     哭倪司農鴻寶先生

    ★先生官大司農;知國事不可為,懷一帨於袖中,曰:『時至即行』!及三月十九之變,先生即以巳刻死。自此,遂有繼先生而起者。先生著有「兒易」,余嘗受而讀之。■

    臺閣文章星斗寒,風標不比俗儒酸;迴瀾紫海皆通漢,照乘明珠只走盤。莫向當場看早暮,先從下手較輕安。忠臣第一垂青史,五十工夫兒也般!

     哭施憲副四明先生

   ★先生過越,嘗惠教白馬山房。■

    淮南一別燠垂寒,再拜班荊話屢酸;國難敢忘嫠婦緯,時危轉憶菜根盤。身擔風紀綱常重,節自平生學問安。白馬巖前池畔草,永存規矩奉輸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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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李御史大夫懋明先生

   ★先生在籍,嘗開同仁書院,與諸生講學。既起總憲,於國難之前,密疏請皇太子監國南京,二王皆分封淮、泗間;先皇帝曰:『不可;同死社稷而已』!臨終,作絕命詞。■

    肅肅丰裁亞相寒,匡扶九鼎奏鹽酸;欲存趙氐孤何處!枉泣公孫淚滿盤!燕市賡歌留正氣,鹿巖風景自新安。可憐雒、蜀推前輩,至死猶譏溝瀆般!

     哭宮諭劉湛六先生

   ★先生之殉國也,自妻子而外,若婿、若外孫、若僕從,無一免者。以時而言,鴻寶第一;以事而言,先生第一。嗚呼!聖矣乎!■

    良玉溫溫金礪寒,一回把袂一回酸!周情孔思聯聲氣,方矩員規中辟盤。十族止憐朋友在,九京誰問此心安!異時伊、雒推人物,誠敬淵源似爾般。

     哭范相公質公先生

   ★先生,固吾黨之翹楚也。至晚年,氣節益醇。先皇帝之特簡,有神鑒焉;遇變,以夜半從井。■

    白日無光止水寒,臣心愈苦骨愈酸!獨支本末過方大(過「平」) ,勉競雲雷屯且盤。協夢有良歸一德,招魂無厲逐偏安(先生無子,時議於南都建祠永之;亦以先生固嘗官南司馬云)!平生固是推慷慨,進步深深不可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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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成職方玄升先生

   ★先生令滋陽,以忤時相,下詔獄。再訊,再朝杖論戍。先帝晚年,深悔悟;起先生職方。纔任數月耳,遇變;持斬衰,設奠梓宮前,立殞。■

    飽歷風霜血性寒,更無家計可偷安。六師不借郎官箸,一劍應加司馬盤(謂大司馬張久傳為賊所殺,今已得敘功擢用)。道路蒙塵哀色慘(先帝時殯東華門),鬼神餘恫哭聲酸!時人早識楊忠愍,百鍊如鋼彷彿般(壬午冬,東事孔棘,輿論起先生;時相昌言於朝曰:『此楊椒山也』!先生固椒山鄉人,又先後同官)。

     哭金職方伯玉先生

   ★先生弱冠登朝,即以言事謫。謫十餘年而起官,差視皇城。遇變,即投玉河死。母太夫人聞之,亦投河死。先生嘗數過予問學焉。■

    燕市論交指歲寒,青青松柏望中酸!早騰汗血駒千里,驟折羊腸路幾盤。湖鼎從龍攀莫逮,瑤池侍綵問加安。臣忠子孝同歸死,留與旁人話兩般。

     哭孟司寇肖形先生

   ★先生,古貌、古心人也。遇變而死。子章明,以進士釋褐,從焉。癸未榜四百人,惟章明容谷一人耳。■

    鐵幹冰姿古色寒,如匏吶吶口流酸;白雲攬鳳遙歸漢,彩筆驚鴻漸起盤(磐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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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以教忠先教孝,生非求飽復求安;名高卞氏推今古,廊廟疆場未可般。

     自 哭

    何來火熱與冰寒,梅子黃時腮自酸。一路風光淹信宿,諸公音響遞桓盤!功名老大終成賺,魂夢支離破即安。今日不教吾事了,生生提起又千般!

    歸途無賴,次第著「十哭詩」以弔諸殉節先生。就中想見諸先生精神結撰處,非徒一死而已者;而皆辱與予交,而予獨何以生為!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甲申冬日,還山主人絕筆。

    ★檗菴曰:先生世皆稱為蕺山夫子;毅宗雅重之,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於朝廷之上。大直若絀,道在委蛇;先生固不屑哉!門牆咫尺,以不及奉先生杖履為恨。敬和先生「自哭」韻,以志憑弔之誠焉:『峻軌當年望自寒,憂疑遺疏語猶酸!衝流危石江河砥,擊物神鷹霄漢盤。海宇盡從夫子學,朝廷不使老臣安!人間異夢休重省,惶恐灘頭恨一般(因夢中隱士,故下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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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彪佳,字虎子;紹興人,壬戌進士。巡按南直,有風采。張捷令山陰,拔公;公按吳,以捷薦「逆案」中人,不與通名。弘光時,巡撫南直;捷為吏部尚書,遂以黨,奪公職。虜兵至,公外父商周祚年八十矣,與京兆金蘭首薙髮,渡錢塘迎虜;約公同往,不從。及二人歸,而公服緋服投水死矣,在園中梅花閣下。後監國贈諡「忠愍」。

  王毓耆,字玄趾;紹興名諸生。能文章,尚氣節。南都失陷,致書劉先生,中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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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先生早自引決,毋為王炎午所祭』!書致發,即投柳橋河下死;且遺命移屍示劉先生。家人覓其屍,端坐水中。

     惜時致命篇

    群奸誤國,廟社淪胥。憤懷世變,恨不手斬賊臣之頭;慟惜時艱,且思生食叛人之肉!養兵十載,大帥惟識潛逃;積粟千倉,墨吏半肥私橐。勢如崩土,力不背城。遂使胡馬渡江,難應佛貍之讖;長驅至浙,先圖金亮之屏。六馭痛東昏之慘,誰式怒蛙於北地!諸司鮮南仲之威,誤祝小蠢為西音。吾越夙稱水國,則在彼之長技立窮;江東先舉義聲,將已散之良心可鼓。奈何甘為臣僕,志在銜輿!冠裳世祿之家,營窟以俟偽朝;郡邑蒞事之長,牧圉以修降表。迫呼犒迎之費,盡屬青衿;供奉「大清」之牌,遍傳黔首。文非飾過,則曰「暫詘必伸,當效會稽之辱」;忍恥苟全,又云「長往不返,駕言東海之逃」!靦然人面,真黿鼉魚鱉之與俱;實是獸心,曾魑魅魍魎之不若!寢處晨昏,豈堪自對;歲時伏臘,何以為顏!不思祖父代傳,荷本朝二百年之覆載,忍與犬豕同群;矧此湖山半壁,係大明數千里之神州,可使腥羶雜處!「出師未捷」之句,非豎儒所敢吟;「天道好還」之言,乃孤臣之深望。宗祊未斬,虜運必衰。春陵再造,假赤伏之符;殷武中興,續白金之氣。爾其目前苟可偷安,吾謂異日必貽後悔!號呼莫聞,痛哭無路;用殉蛟腹,愧彼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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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古稱五死,惟以捐軀赴義之可樂;壽止百年,保無疾病水火之殺人。無難奮博浪之椎,未免貽禍里門;即不濺侍中之血,亦期留名身後。惟茲清波碧水之中,正是明倫授命之地。鬼如不厲,為訪三閭之蹤;魂果有靈,當逐伍胥之怒。其能雪恥自任,願激發於先皇;倘或同志不孤,敬相招於冥土!聊賡一絕,以訣生平。

  梁于埃,字飲光,號谷菴;江都人。癸未進士,知萬安縣。乙酉,虜兵至,守令望風迎降;公蒞事甫數月,嬰城抗守。力屈,被執;止留其妻女,餘家人盡被殺。令之降,不從;虜將金聲桓許以藩臬,不可。禁南昌獄五十餘日,怡然作詩不輟。有同籍友進而慰之;公曰:『國亡家破,無心至此!蜀宮一女子,至今人憐之而不嗤其失節;況自天子以下,受辱何極;矧一小令!凡我所圖者,非可圖者也。武侯討賊亦死,不討賊亦死;究竟討之為是。余是已,他何說焉!古今忠名孝節只要自己硬做,責人不得!天下人睹梁子今日,有為之恨者、有為之惜者、有為之憐者、有為之悲者,亦有為之醜而笑者。夫笑之殺之,又何別乎』!九月十三日,作絕命詞,書寄二子;遂自縊。

     寄植、枋二子

    「但知生富貴,誰識死功名!到頭成個是,方見古人情」。此我絕命詞也。天生此人,即了此局;但苦汝等一生耳。讀書做人,只了得自己,怨天不得!惹大江西,只有我一人可以千古,抑又何恨!母親年老,傷心之痛在此。家下事,只以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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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閉門、守法免刑為主,餘不足道;若讀書,真可省也。須問德宗和尚:勸我到江西做此句,當亦是千古慈悲否?忠不能守封疆、孝不能事父母、義不能周濟友生、智不能保全性命;平生負缺,遺恨終天!幸平昔宗門得力,到此不難撒手懸崖耳!此皆實實證明,汝等可以免俗人之悲悼也!

    谷菴主人,九月初十日三鼓筆。

     率爾吟

    莫道先生出醜,孤城獨立堅守;只今財散人離,此身亦非我有!

    從來忠義男兒,不向世人分剖;留得自己主張,便是天長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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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纘,字伯緯;諸生。

  王績,字亞綿;諸生。

  李瀾,字學海;□生。

  黎增,字用修;□生。

  張氏,江都人;謝衷白妻。女名希韞,年十七。高傑兵亂,張慮弗免,與女相期死;女常以小刀自隨。後史閣部駐兵於揚,謝居臨孔道,衷白適遠出,張皇遽,遣其子女避外家;韞,倉卒忘所攜小刀。城既破,張之長子于朝曰:『士死墳墓』!遽出,意欲歸守神主也。韞索刀不得,以翦刀刺喉,流血被體,以腕怯不死;遂赴井。張見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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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慮矣』!亦入井。仲子于宸,諸生;哀號越一日,始得尸。張死,韞尚活;宸匿之敗草中,得脫。宸以守母尸,被害。韞歸姊家,日夕哭母而死。季子于陛,年十三;被掠,亡歸。值父病,獨力養父;踰年亦死。

  揚州女子,逸其名;投水死。

     絕命詩一首

    妾長閨門二十春,豈期今逐塞塵奔!殺身無補君王事,死節難酬夫婿恩。江靜猶堪沈弱質,月明誰與弔孤魂!深山落日啼猿處,過客聞之亦愴神!

     ★(附錄)宋蕙湘,弘光宮人。被擄北行,題壁詩三絕。

   風動江南羯鼓催,降旗飄颭鳳城開;將軍戰死君王辱,薄命紅顏馬上來!

   廣陌黃塵暗鬢鴉,北風吹面落鉛華;可憐夜夜箜篌引,幾度穹廬伴暮笳!

   盈盈十五破瓜初,已作明妃別故廬;誰散千金齊孟德,鑲黃旗下贖文姝?■

  周氏,劉乙然妻;寧波人,家於揚;生二子。虜兵至,與女匿複壁中;夫與二子守於外,被拷甚酷。周自經,不得死;次日,穿壁而出,語夫曰:『妾事君二十五年,不幸遭亂!複壁不足恃,萬一被汙,死不足贖!不如留清白,自縊君前』!因與二子訣。女已及笄,哭不已;周挽之曰:『哭無益,須隨我』!先一繯繫女首,乃自縊,對懸而絕。移時,虜復至,則搜壁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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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氏女,京口人。父應式,字述古;無子,止一女,攜之揚州行醫。城陷,女年十六,告父母曰:『生年百歲,亦有死時。與其受辱,寧速死』!父尚無嗣,善自全,徐圖歸里可也』!引帶自縊;帶斷復甦,呼父勒之。父不忍,乃餌毒藥;燥發不得即死,復投水;水淺不死,自經而絕。

  汪氏女,溧水人,原籍徽州。虜兵至,女年十四,拜辭父母曰:『吾決不為所辱,當先死』!遂投石臼湖中。

  戚氏,平湖諸生陳銘妻。銘貧而嗜讀,夫婦甚諧。聞虜兵至,戚撫父柩長號,且語夫曰:『吾死此矣』!頃之,銘攜婦登舸。兵迫,求死於湖,力走得脫,避何氏埭;何氏,銘母族也。俄兵至,相與匿田禾中,幾脫矣;而所匿婦懷中兒啼,跡得之。婦知不免,與銘訣曰:『君自為計!水清,妾願葬此』!解裙帶授銘,曰:『聊結同心,期來生相見也』!遂投水;髮浮水面,虜引佩刀截之,執銘去。初,婦夢衣紅、乘輿,將有所適!覺,語銘曰:『不祥!吾將訣汝矣』!

  沈氏,平湖諸生林鴻妻。虜至,扶姑同匿禾中。被執,將殺姑;沈以身翼,且求代。虜卒曰:『無苦,吾娶汝』!沈奮身投水;髮浮水面,被牽出。沈佯從之,意若漸貼者;乘其懈,復投水,終以髮故,牽出。知不可脫,乃罵曰:『羯狗!何不殺我!我以魚腹為葬,恐汝輩無葬地耳』!卒怒,被數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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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氏,崑山人。城破,夫被殺,將攜陳去;陳曰:『須瘞夫,行耳。否則,死』!虜卒從之。既瘞,挾之登舟;陳曰:『初得事君,須置酒成禮,俟暮,成婚。兵士與之飲酒,陳氏欣然命觴,強之醉;從容言及殺人事,因問『君刃何利!殺人如刈草。請得視之』!兵醉,解與觀;陳力刺兵死,即自刎。

  王氏,崑山人。城陷,被執;求死不可得,託疾延醫。醫至,王乘間請毒藥,醫以砒與之;遂密置食中,與兵同食,毒發俱死。

  楊氏,松江呂巷村陳君秀妻。產三日,聞虜軍至,與夫訣曰:『若先挈貲行,吾待此。不至,幸矣;至則,死耳』!俄兵突至,楊負囊奔戶外,兵劫其囊;楊恐為所獲,亟投河死,一老婦隨之。

  俞氏,平湖諸生孫鍔妻。虜至,覓夫不得;俄傳鍔已死,俞痛哭曰:『吾欲往從夫矣』!亟赴水死。

  張烈女,金山衛人。虜至,女同母、嫂匿山壙中。虜跡得之,發矢,厲聲勒之出。母、嫂俱出,女獨留;發矢不已,更罵且哭,卒不出。攢刃刺之,絕而復甦,益罵不已;虜大怒,臠之壙中。

  顏氏,松江蔣敬妻。家貧,貿布為生。虜至,顏間遁,所蓄貲盡掠去。虜去,見之禾間;虜逼之行,罵曰:『既掠我財,復欲汙我節耶?我先汙汝刀耳』!遂觸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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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州諸生金鐸妻,逸其姓。虜至,投水,被鉤出;虜握其手,指馬上所掠錦綺示之曰:『隨我,即為汝有』!婦乘其不意,嚼斷其一指,血流如雨;婦曰:『願以吾頸償汝指足矣』!遂被殺。

  張氏,揚州宋□□之妻。乙酉揚城陷,張慮被辱,先自溺死;將死,出金一囊,結其夫肘,使得是以免。有女生四月矣,投夫懷,俾沈諸水,遂死;其兄張符聰誄之。

     ★(附錄)南昌王猷定貞婦行

    誰焚大林,揚灰九州;有宋之子夫何尤!吁嗟呼!仰天雲流,俯地河流;莫如其由(一解)。曷日月,冬為夏;涕貽,曷晝夜;鬼急人,蜀岡下(二解)。鼓鼕鼕,官軍;城市語,各模糊。魂魄不得少躊躇,呱呱汝雛(三解)!崇墉墜只,蛇豕蜿只;黃泉日月,下照卬只。義不可辱兮,奈何夫子(四解)!雨淫淫,水深深;弓刀鳴,鳥鵲瘖。萬馬飛,一寸心;持夫臂,結黃金。投兒去,不復生(五解)!■

  潘氏,硤石人;歸沈有年。沈,賈人也。乙酉秋,虜兵至硤,掠潘行。舟至王店,潘號,愬夫翁姓名居址,一躍赴水。兵援其髮以出,慰劫再三;潘乘間,復赴水,遂遭亂刃刺死。里人高其義,醵金斂之。沈氏有女,蓋潘之小姑也;同被掠,亦不汙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