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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
雪交亭正氣錄卷三
明鄞高宇泰檗菴撰
丙戌紀
★檗菴曰:客為予言:晉元、宋高亦孱主也,而亦建立半壁,保有江東;曾謂我明不振、遂至於此,是有說焉。晉諸胡乘賈后、諸王之亂,據地立國;劉、石、苻、姚遞相猜噬,未能遠略。最後秦堅一舉而失慕容,則諸胡之不敢南窺,略可睹矣。故瑯琊得一王茂弘,即能自立。宋女真兵既滿萬,併遼之後,沛然莫御;故能追高宗直至明州。其始渡采石也,韓世忠亦燒潤州,航海以避之;厥後世忠乃能整舟師扼其歸路,金人幾不得北返。自此大創,不得渡江,遂成南宋。以今較昔,能有諸臣如韓、王者乎?東方建瓴之勢,一如金人,非晉諸胡比;無惑乎其一年之內踰江渡淮,直達錢塘,如摧枯振落而莫之格也!浙東郡邑比屋而起,裂眥奮臂奉魯王於匿影亡命之餘;扼渡西陵,使怒濤奔馬之勢抑而不逞。始事之初,氣象大正。時能乘眾怒之方張,計不旋踵奮戈而往,一當十百,此光武昆陽之伐也;乃派餉爭糧之風互起、謀身竊祿之徒競進,敗形不一,眾志遂衰,不亦惜哉!隆武賴我師屏蔽於前,遽稱大號,改閩省為福京;志氣已瑣,可更望其成乎!監國君臣以同舟為敵國,互相猜構,昕夕圖維止在閩事;是亦一轍矣。亦知山陰片土,何堪鬱鬱久居者乎!江上之師,紹則鄭遵謙、熊汝霖、孫嘉績,寧則錢肅樂、王之仁、沈宸荃,台則陳函輝,金則張國維、朱大典,義軍蒼頭特起;則方國安帥師自南都至,而方端士歙人,陳潛
夫、陳勇良杭人,畫地而守:沿江而布不下數萬人。然各相嫌忌,不相統一。時以國安軍為首營;國安昔在楚時,楚皆懦帥,國安尤俯出其下,烏能上將軍之席乎!且馬士英依於其軍,時不能正其誤國之誅;則當日之事,可概見矣。浙東以蛟關為後庇,舊帥王之仁既御師江上,即以其子鳴謙代;髮尚未燥,憤其父軍視國安為弱,乃納張國柱以張其軍。國柱者,劉澤清之標將也;有北丁弓箭手五百人,汎海來歸。至翁洲,黃斌卿不納,擊殺其軍頗眾;乃投鳴謙,鳴謙違眾議而收之。居無何,鴟張鷙擊,莫可誰何!鳴謙不復能帖席。瞬息肆掠富室,由寧郡直至餘姚,越城大震;議以伯爵縻之。有沮之者,乃署為「勝虜將軍」。清渡江,放兵大掠,保定伯毛有倫扈元妃、世子出海,國柱奪之;已駕樓船四百艘,將攻舟山。斌卿求援於名振,而名振將阮進擊敗之;遂挾元妃、世子投降,虜弒元妃、世子而官之。向使清不窺渡,禍亦起於臥榻矣!此監國之大略也。■
袁繼咸,字臨侯,號袁山;江西宜春人,乙丑進士。弘光元年,總督應、安、江、楚,駐九江。時左良玉稱兵犯順,至九江,公單舸見良玉,抱而哭,勉以忠義;良玉出皇太子密諭,劫諸將盟。公正色曰:『密諭從何來?先帝舊恩不可忘,今上新恩不可負』!公歸,登城灑泣,集諸將固守。初,良玉至,以己所屬諸將謁見公,叩頭;於是公亦令其將往良玉,即與之盟。由是諸將多叛歸良玉,張世勳、郝效忠夜斬門出,與左兵合;左兵遂入城殺掠。公肅冠帶,將就死;良玉遣將張應元勸止之,黃澍亦來慰公。公
乃出城,面責良玉。良玉子夢庚遍焚城中,良玉時已病,見城中火起,歎曰:『余負臨侯』!尋嘔血死。公私喜有隙可乘,密以大義責其還師;不聽,則赴江流死。諸將乃受命,議旋師。越日,聞南京陷,諸將已定計迎降;乃詒公入江省為後圖,而擁之入北營。公奪身投水,諸將拉之,不得死;夢庚挾見主者,禮遇甚優。公不出一聲,歸舟自縊;監紀余灝覺而解之。過金陵,夢庚日夕環守,不得死;望陵痛哭,不飲食者八日。歎曰:『余不為疊山,敢不為文山哉』!遇鄉人,寄書與父訣,遂渡河而北。入彰義門,望闕下馬,伏地痛哭;是為乙酉八月初四日。已就館,公冠帶如故;李建泰、寧剛來就見,有劉學士通曰:『久仰先生清望』!公曰:『我受明厚恩,使宗社邱墟,仰慚古人、俯慚後世』!劉曰:『我清為民討賊;今闖猶未滅,正當戮力為先帝報仇』!公曰:『清朝討賊、葬先帝,是好處;但弘光皇帝安在』?劉曰:『試問弘光立得是否』?公曰:『神宗諸子,光宗居長,福王次之;先帝無子,今上為福王長子,倫序甚明』。劉曰:『先帝未葬,弘光安得遽立』?公曰:『諸臣急於定策社稷之謀,於義為是』。劉又言:『弘光所為不道』!公曰:『君父之事,非臣子所當言!既已為君,即吾君也』。劉語塞。公又語建泰曰:『我明二百年不封拜;良玉父子受高爵,乃稱兵犯闕,無人臣禮!今日若與夢庚同附清,何異昔日與良玉同叛明也』!遂揮手別。次日,復強之入朝;公曰:『咸是纍臣、非降臣,無入朝理』!終不為屈;乃改置別館,守之以兵。公
幅巾衲衣,自寒徂夏,閉戶獨座,著「經觀」、「史觀」二書。未成,忽勒令薙髮;公曰:『死是我職,但願束髮而死。若異其生平,雖生何用!不殺,固清朝之仁;效死,實明臣之義』。主者知其不可屈。丙戌六月二十六日,忽五、六騎至邸,神色甚惡;公知不免,北向拜辭先帝。未至地,騎卒拉至三忠祠南殺之。
燕都寄歸手跡
★拙作不能多錄,錄數首有關切者。雖不識忌諱,不敢匿肝膽於骨肉知己;祈秘之行篋。遇敝友楊企而、張爾公、王于一諸同臭者,出示之,俾知鄙志;則所謂予人以仁義之大也。湛恩手勒。■
易 服
秋風三月白盈顛,五十年來始學禪;麤衲碎裁還闊袖,幅巾平裹任垂肩。雖云大地堪容芥,但悟無生不係筌。白社荒疏那得共,虎溪飛瀑半天懸。
至日感懷四絕句
葭灰和律動長安,猶記衣冠拜紫鑾;此日近臣新寵澤,貂裘駿馬不知寒。
椒盤薏酒隔鄰香,兒女歡呼捧壽觴;扶死起看滄海日,天涯何處是高堂!
煖煙吹不到巖松,百尺虯枝寄雪封;卻羨雙飛南浦雁,晴川流水碧溶溶!
朝陽見隱舞飛沙,握髮開書忽憶家;人說東南美竹箭,可能依舊出新芽?
元 旦
耐寒強起著衣裳,海曙遲遲遠放光;月首三陽仍夏曆,春正萬古重周王。忍隨北面同呼祝,且戴南冠獨拜颺。塞草迎曛煙漸釋,長陵松柏鬱蒼蒼。
盧侍御傳不知何許人,所作疏及賤名,非知我者;鄉某以聞,貽以告絕
從容久作無生忍,浩蕩稽誅有罪人;溫諭兩宣非屬吏,癡忠九死只為民。山公啟事污新簡,叔夜無書絕素因。賦續「閒情」君莫惜,黃花老興不懷春!
北風詞兩章
北風其呼,塵起馬驅;黃河箭瀉,蛟龍失區。金隄屹屹,決豈須臾!蒼天、蒼天,狡童何知!
北風其雷,木落葉堆;我冠爰裂,爾髮曷菑!誰無父母?毀厥本來!蒼天、蒼天,今古斯哀!
公無渡河五章
囊書佩劍,君子遠遊;淼淼黃流,豈曰無舟!臨波卻顧,我心則憂!
河水淙淙,青淄稱雄;魚鹽刀布,霸國遺風。夷吾不作,予誰與同!
河水瀰瀰,鄒、魯所履;詩書壁藏,章縫泥滓。瞻彼龜鳧,云胡仰止!
河水活活,太行有山薉辟;燕、趙炎飛,晉、魏舞魃。匪鱣匪鮪,云胡仰沫!
維北有河,維南有江;濯纓、漱石,樂子無雙。薄言旋止,我心則降!
烏栖六章
烏栖北林,暮煙縷縷。仰視白日,哀哀我父!教子忠兮,祇以自苦!
烏栖北林,繁霜瀏瀏。仰視明月,哀哀我母!教子孝兮,反哺曷有!
烏栖北林,有秩斯倫。日月逾邁,哀哀我昆!大被在床,不可與溫。
題題者羽,習子以飛;匪鳥不如,念爾長違。蜾蠃之祝,惡不可為!
沈沈者巢,貽爾雛居;有孫在褓,我謀則疏。勖哉大戶,爾無敝廬!
肅肅者群,飛鳴乃乃;微我無友,邈焉山海。我思古人,誰張千載!
雪 日
雪片吹如掌,雲黑山容潔;今日臥勿起,忍饑不可齧!媿無子卿氈,敢墮漢臣節!鑽牖瞰扶桑,晨曦未全滅;花發嶺南橫,羅浮夢空結!
讀謝皋羽「西臺慟哭記」感懷
南方有朱鳥,飛中單于弦。飼以金精粒,對之不下咽;粒味豈不甘,不如南土泉。黃冠志弗遂,碧血流濺濺。有客感意氣,慟哭西臺顛;擊碎鐵如意,悲響震嚴川。歸舟不成寐,彷彿語鐙前。嗟彼積翳羅,我非雀與鳶;夢炎何足刺,知己殊未然!周粟不可茹,箕疇曾未傳;生死良非苟,忠孝各有全。謝子幽明契,聊以秘懷宣;言罷倏不見,月明高在天。
悲憤詩
大明日月晦,江風吹黑雲;貪人忘國恤,橫議喧晨蚊。前星移海上,龍蛇未可分;「春秋」與「綱目」,大義胡弗聞!徐桓書作亂,晉陽比弒君。乃盜首止盟,蟻附而羊群;飛帆蔽江下,所過名城焚。鬼神赫斯怒,姑孰死王敦;盤桓審所處,太真與景純。我豈偷生者,小貞以濟屯;泣血明忠孝,中途為曳輪!云何胡馬號,豎子失其存!狡童肆邪說,名教委沈淪;徒有南陽老,東吳不得奔。衰顏哀二老,一死酬君恩!從容文山節,誰招燕市魂!
燕臺懷古(並序)
★孔子稱殷有三仁,或去,或囚,或死;趨不同,同歸於仁。宋亦有三忠,或死於市,或死於餓,或志在必死、卒以全節生;趨不同,同歸於忠:文、謝、家三先生是也。渺渺予懷,將安適歸!居易俟命,俾無訧兮;聆爾尚論以自勵云。■
文文山先生
丞相從容死燕市,萬古綱常獨負之;顛鼎手扶渾是膽,落暉戈挽不逢時!夢炎、孟頫骨何在?牧豎樵童名共知。浩氣西江流不歇,挑燈呵穎續遺詩!
謝疊山先生
北風塵起征車促,南火傷心不再噓!三敗猶還吾母在,兩旬忍餓漢臣如。歸降
當日原無表,卻聘留今只有書。天使先生沈卜市,建陽橋亦首陽居!
家鉉翁先生
八十鉉翁還首邱,節旄脫盡為誰留?吳山鳳闕看巢燕,粵海龍舟泛水鷗。紀事編年書甲子,授徒感慨說「春秋」!莫從處士稱新號,舊國興亡淚未收!
★檗菴曰:左良玉屯兵武昌,吳三桂率北兵入關中,李賊敗奔襄陽,良玉不知其敗,以為賊至;大懼,將奔。會巡按黃澍入對弘光,廷折馬士英之奸,忿忿回楚;澍與良玉善,遂以誅馬士英為名,稱兵內嚮,實以文其走也。李賊被追至九江界,上傳為清所殺,人止知清兵渡揚子、入南京,不知清勁兵悉從楚下;縱淮陽不破,旬日之外,其兵自南下者必至石頭矣。初,先帝委良玉辦賊,未嘗與賊一戰。王永祚以撫治屯襄,留良玉同駐,必不遣其外救;以其兵多足恃也。及賊至尚一日隔,而良玉已先去,永祚亦棄城走;所謂「萬人敵」用以守城者,積城上各樓充棟,竟不一用,反以貽賊。時在壬午冬,家君方守鄖,聲援遂絕矣。■
張國維,號玉笥;東陽人,壬戌進士。巡撫南直,恩威並著;吳人懷之。遷總河,後為兵部尚書;不能知邊將,用多不效,以削地被逮。吳人念其遺愛,交訟之;先帝憐而赦焉。賊勢亟,令於東南開府,招兵入援。弘光時,協理戎政;與馬士英不合,請告歸。監國時,拜相,仍掌兵部印;破家殉國。江干失守,縊死。
朱大典,號未孩;金華人,丙辰進士。孔有德之變,巡撫山東;以功,陞兵部侍郎
,隨遷總漕。公善聚斂,多忮刻;以削籍歸。甲申春正月,許都之亂,有司從公借火器,不許;巡按左光先糾之。弘光時,為兵部侍郎。南都陷,逃歸。魯王監國,破家舉義,盡其財不私。紹興破,魯王入海,公據金華自守;力竭不支,眷屬十七口焚之,然後自盡。
余煌,字公遜;山陰人,乙丑狀元。監國時,為冢宰。紹興失守,冠服自縊。
陳函輝,初名煒,字木叔,自號寒山子;臨海人。甲戌進士,有文名。知靖江,好客、多姬妾,以是被劾。弘光時,起用;丁母憂,家貧。監國時,拜詹事,起兵勤王。台州破,自縊死。
寄同志詩
★六月,值國難,將死山中;口占,奉寄柯玉峴相公、張太素先生、朱杜若公祖、金鶴池侍御與生平同志諸社友。詩不能文,聊以為別。其云亡而相託者,告主上曰:『生平一點孤忠,身後非所望也』!■
廉泉同義魄,萬古在禪林;故國千行淚,孤臣一寸心!深山空有恨,異日或相尋。身後遙相託,放懷鍾子琴。
死者真無補,重扶賴立君;先生留正義,後起託遺文。落日空山哭,驅車去路分;此心如見許,挂劍在孤墳!
★輝死矣,季札之劍、孝標之書,皆諸先生事也。或念輝平生忠悃,得存其遺孤、藏其遺骨、收其遺草,所謂「埋吾血三年而化碧」,吾地下必有以報諸公矣。事在不言,言之不盡;明明在上,可鑒素心!臨死賦詩二章,覽之當成一歎!■
生為大明之臣,死作大明之鬼;哭指白雲深處,蕭然一無所累!
張良始終為韓,木叔生死為魯;赤松千古成名,黃檗寸心獨苦!
君父恩無可報,妻兒面不能親;落落樵夫湖上,應憐故國孤臣!
臣年五十有七,回頭萬事已畢;徒慚赤手擎天,惟有白虹貫日!
敬發徐陵五願,世作高僧法眷;魂遊寰海名山,身列兜率內院。
去年六月廿九(乙酉夏國難,予投繯者三,皆以救復甦;又投家池者一,亦以救免:遂首起義),今年六月初八;但嚴心內「春秋」,莫問人間花甲!
斬盡一生情種,獨留性地靈光;古衲共參文佛,麻衣泣拜高皇!
慧業降生名士,此去不留隻字;只將孝子忠臣,貽與人間同志!
手著遺文百卷,尚存副在名山;正學禁書亦出,所南「心史」難刪!
今日為方正學,前身是寒山子;一死遂復無慚,請與同人證此!
★主上出亡,值追奔亂兵,間道相失;遂無僻路,徒步重繭,八日始得抵家園。欲面入覲謁,城已閉;痛哭入雲峰。山中有池,可從靈均、樵夫之遊。予宿先湛明大師禪房內,漏五下,作六
言絕命詞十章。記去歲亦有五言十餘首,今不憶前稿矣。留此於後世,或與文文山、方遜志二歌並傳也。將死才盡,走筆不文;亦聊以一寸心,告天下諸同志耳。■
別文心大師書
幽溪六月如新秋,此時恐未能安靜也。輝首義孤臣,奉主上歸從;間關重繭,百苦抵雲峰山中。一事無成,止有以死報國。年來屢承提命,生死已看得破。今一齊放下,撒手遂行;不得親至名山奉別三軌、玄如,統祈叱名致意!如慈履入台,當至山間孤墳一澆茶話也!先師傳稿,已至紹興;因國變匆匆,竟不及作。諸名筆已多,道在是矣,不須孤臣片語。如刻千仞先生塔銘,以弟子輝此札附之可也。文波上人行速,不及長書。見張太素先生及天台諸同社,一一道鄙意。有「臨終詩草」十二章在文波處,幸命書記錄成;待事平,為輝刻而藏之深山;敬以為託。遙憶慈顏,彌深怙戀;晤期當在西歸之日。函輝死矣,夫復何言!
六月初九日,禪社弟函輝再稽首。
★予近有弔寒山詩,並序。■
★檗菴曰:小寒山瘞骨處,傍雲峰寺;其遺命也。自束髮讀書於此,嘗夢作靖江令,後果選此邑;徑樹門牆,一一符焉。與老僧湛明交最久,一部「寒喜集」皆從此出,所謂「魂魄猶依此」也。後寺僧以法,產勒還;會有力持之者,得免。「寒山集」數種,俱以「寒」名:「寒喜」以禪
、「寒香」以情、「寒江」則治靖文也;外有「寒玉」、「寒聲」、「寒枝」、「寒雲」等名。
傍海殘疆恨莫刊,尺繯堪作白虹看(先生絕命詞有「白虹貫日」句);直分霞色千尋赤,自喜詩魂一片寒。夜夜鵑啼山外寺,一抔夢舊關情地;雲連正學古祠邊,三百年來終始事。■
陳潛夫,初名朱明,字玄倩;杭州人,丙子舉人。崇禎時,授開封推官。弘光時,授御史。乙酉,浙江陷,挈家渡江東,集義兵五百營下莊;授巡江御史。兵敗,置酒與親友訣,大醉;左手挽其妻、右挽妾至躍龍橋上,先推妻妾墮水死,然後自沈。賦詩一首。
絕命詩
萬里關山胡馬奔,三朝宮闕夕陽昏;秋風血濺萇弘碧,夜月聲哀杜宇魂!白水無邊留姓氏,黃泉耐可度寒暄;一忠二烈傳千古,獨有乾坤正氣存!
王之仁,號九如;湖廣巴陵籍,錦衣衛人;定海總兵。錢肅樂起義寧郡,約公共事,公許諾;有富紳遺書於公,請其沮錢謀並斬倡謀庠生六人,華夏、董志寧與焉。公至,會肅樂於演武場大盟國人,紳士民庶咸集;公出其書,欲斬富紳。富紳不得已,許捐萬金犒師;於是即以富紳監餉焉。魯王封公武寧伯。兵潰,方國安、方逢年降清,公將眷屬四十人及其輜重載以巨艦,沈之海中;攜數家丁至南都,緋袍見洪承疇。時南都薙髮已久,忽見公冠帶盛服,觀者如堵;承疇曰:『若既降,須薙髮』!公曰:『吾家人
十口沈之海底,吾與同死,誰其知之!今來死於高皇帝定鼎之所,庶魂魄與孝陵同歸耳。可速殺我』!承疇繫之通濟門水草菴,後移入西華門觀音菴。未幾,殺之;談笑自若,顏色不變。壁間遺詩二首。
壁間詩
黃沙白浪起狂飆,力盡錢唐志未消;半世功名歸馬革,全家骨肉付江潮!題詩四壁魂長在,大笑秋空死亦驕!三百年來文字重,只今惟有霍嫖姚。
通濟橋邊獨步時,國門驚見漢官儀;欲將鬚髮還千古,須擲頭顱向九逵。身後止應存劍鋏,世間終不乏男兒。瓣香拈起寒霜勁,白日青天共鑒知!
沈履祥,字其旋;慈谿人,丁丑進士。魯王命為御史,巡按台州。城陷,匿山谷中,以不薙髮被殺。家人求其屍,得之桑園中;時方盛夏,顏色不變。
絕命詞
十年徽纏歎勞生,曾向中牟幾問津;憑軾敷甘非市德,歸舟載石不知貧。河山破碎懷長恨,家室飄零任去塵!矢報媿無綱鼎策,空捐化碧浩然身。
李唐禧,字長濬;金山衛指揮官、都督同知。初在閩,事唐王;後至紹興,魯王命分鎮台州。清兵至,以不薙髮,不屈死。
張廷綬,號雲衢;鄞人。迎魯王於台州,命為副總兵,分守海門。不薙髮,與李唐
禧同遇害;妻女俱被擄。
張鵬翌,字羽宸;諸暨人。初為史閣部將;閣部歿,江東義兵起,率所部渡海勤王。時客兵雲集,多無紀律;獨鵬翌所部肅然。魯王封為永豐伯,分鎮衢州。兵潰,罵賊;斷舌剖心。弟繼榮,亦血戰死。
王景亮,字仙璧;蘇州人,癸未進士。監國時,以御史守衢州。城陷,冠帶坐堂上,罵賊死。
楊定國,字□□;濟寧諸生,前賢楊浩之孫。聞北京陷,痛哭徉狂,繫崇禎錢一文於胸前,赴南京;乙酉夏,復從間道走江東。魯王命為行人,招義旅。兵潰,自縊於紹興之王府莊;兵部任孔當葬之。
王之栻,字瞻卿;常州人,王忠烈公子。乙酉,避難至寧;魯王監國,議以公知鄞縣,以服辭。入閩,隆武授以兵部主事;復返鄞。清師渡錢塘,時寓金華;朱大典據金華拒守,令署武義縣。甫四十日兵潰,避山中;清獲其僕,遂得公;不屈,縛之;大罵而死。後家人得屍,縛緊屍漲,索陷於肉,不可脫;遂並索殮之。又遺其一靴,後公見夢於其僕,怒言「吾欲見上帝,奈跣足何」!僕悟,焚靴與之。
張起芬,字□□;錢塘總兵姚志卓監軍。被執,不屈。平生不讀書,臨死有詩;詩失傳。蕭起元以矢射其腹,大笑、大罵而絕。
徐起睿,字聖思;鄞人。生素豪宕,以大節自矜;喜劍舞。聞人不平事,必色然起。已而削髮為僧,師事徑山雪嶠,雪嶠名之以「弘節」。歸則閒靜寡言,粥粥入道者;容於延慶寺西坐一關。數月,聞錢先生義兵起,躍然破關而出;往從焉。每當戰,必立矢石之間,同事多笑之。一日,渡江登彼岸擊敵,陷陣而歿;魯王贈以指揮,世襲七葉。
★檗菴曰:此予故人也。常宿予齋,風雨悲歌,屢至涕泣,意不可一世。聞非僻事,則必致規。梁月之悲,能無痛歟!甲午仲秋,偶懷往事,作長歌以紀之;乃變徵之聲也。
旄頭芒向扶桑熠,壯士床頭霜刃泣。鄮嶺風塵一布衣,怒濤長向鴟夷立。徐子、徐子深足念,眉如石稜目如塹;貯粟無瓷客滿前,破屋頹床懸一劍。時時為我砍地舞,舞罷悲來淚如雨;為問君家何所悲?亥也無椎衡失鼓。逢人只解談君父,咨嗟此道今如土!友過難容天性真,大抵生平全用怒;一旦無名忽自割,秋風秋草悲身骨!削髮披緇著草鞋,雪嶠老人幾度喝;喝破徑山不是我,歸來鍵戶深深坐。曉風夜雨到關前,不蝕琉璃紅一顆;琉璃夜紅日晝徙,湖兒群飲鄞江水。鄞江健者有錢公,異軍蒼頭乃突起;擊鼓闐闐震陵谷,磨刀淬刃響漉漉。鉦聲高揚磬聲沈,驚破當時舊努目。長吼一聲關鐵,出言願注從戎籍;意氣相需會有時,大士維摩按不得。錢公自是舊相識,當日軍前借羽翮;長驅躍馬到胥江,胥江戰氣潮同汐。日日渡軍鏖西滸,視敵如豚身如虎;壯懷私幸當匈奴,絕脰揕胸奚足數!徐子、徐子徒自覆,列壁諸軍皆豎牧!後師不進我師傾,隻斧無援鼓聲縮。鼓聲縮兮壯士騁,喜逢死所神先猛;試問平生一片心,皚霜江上新燐冷。
覓君尸,濤如雪;西陵渡口悲風咽。日光映入晚潮紅,鄮山布衣一捧血。■
應騰蛟,字雲化;歙人,副總兵。起義,浙東兵潰,被執;執者為公舊盟,與之飲酒,力勸之降;不從,詣其營大罵。左右欲割其舌,主者但以馬嚼緘其口;口血橫流,仍罵不絕。遂慘死。
方士衍,字于蕃;歙人,副總兵。守淳安,被執,大罵而死。
何弘仁,字仲淵;紹興人。丁丑進士,官御史。江干失守,死之。
阮維新,字□□;會稽庠生。富陽臨陣死。
潘集,字仲翔;紹興諸生。浙東兵潰,自縊死。
絕命詞(佚)
高□□,字□□;紹興人;年二十餘。監國時,莊衡為督學,試入泮;甫十日而兵潰。青衿遍拜親友,親友賀之;則曰:『方將弔我,何言賀也』!或來答拜,則曰:『前來相別,何煩答也』!遂衣巾,投水死;求其尸,不得。沒三日,於原處端拱而立;衣裳如故,顏色不改。其父某,以武舉入文場,中式;又以磨勘,被革。弘光時,得復。子死後,亦不食十日死。
鄒欽克,瑞安庠生。講學松臺,夙以名義自許。聞欲薙髮,衣冠北向再拜,自沈於江。
趙景麟,字天生;鄞人,邑庠生。沈實,不務時譽。丙戌鄞陷,景麟佩衣巾,投於甬江;漁舟斬水掖之出,膚孔見血。輒入天童山,寄跡其舊徒徐氏,足不入城市者半年。每一念至,輒撫几長歎,悒悒卒;華先生有詩哭之。
黃道周,字幼玄,號石齋;福建鎮海衛人,壬戌進士。先帝時,以翰林外謫。弘光即位,遣使起於家。未幾,與馬士英不合,託祭禹陵去國。思文帝授以閣部;公憤任時事,以身許國,前請出師長驅入關,欲直擣金陵。兵至徽之□□,猝遇北軍,師潰;公麾士卒死戰,矢貫馬頄,遂被執。至金陵,洪承疇──亦閩人也,語之曰:『先生,今之文天祥也;某何敢膺公義鋩!但大明一代之史,非先生勿任。其亦少忍須臾,某願以開國之危學士相期』!公大怒,唾其面曰:『汝負先帝厚恩,狼狽至此;李陵、衛律,罪通於天矣。敢援引不倫,以汙我哉!誤矣、誤矣』!承疇恚甚;係之幽室,命傅通判晝夜伴之。不食數日,承疇偽傳「江東兵大勝,和議已成」;傅進以勺水,乃稍飲食。致書承疇,語甚激烈。及被刑,欲牽赴市口;至臨淮門,不肯行,曰:『我大臣,豈同鼠輩共死所耶』!望陵再拜,引領受戮;謂家人曰:『我死,不必賊臣收吾骨;不妨暴露,以彰其惡』!時監國元年四月□□日也。所作詩三百首,多不傳。又作史,載一時失國事;臨刑曰:『假我一、二日,我史成矣』!監斬者問何史?曰:『忠與奸之別耳』!又問孰奸?曰:『為明者,忠也;斬我者,奸也』。今史亦不知所在。公善畫,傅通
判索書,公畫一大樹,己騎虎持刀在樹下,一夷人跪於前,以刀向之;又一小兒蹲其旁──意指傅也。
過新嶺弔金正希
殘棋唾手已難工,又是論人成敗中;但說丹心何所用,一時張眼念臧洪!
詩
昨宵夢裏聽天崩,披衲孤行歇未能;索酒逢人拌醉矣,問花叩戶染何曾?道心白過骷髏粉,狂行提如傀儡繩。借問平生何所似?上山樵子下山僧。
慷慨從容並路行,古人著語甚分明;廣陵未散江濤韻,蘇嶺仍聞鸞鳳聲。道入死灰猶有息,人當化石始無情。懷沙頌橘逢漁父,不與從頭訴不平。
難中雜詩
陋巷慚顏、閔,紆籌負管、蕭!風雲生造次,毛羽合飄搖。火厝難栖燕,江橫怯渡橋;可憐委佩者,晏晏坐花朝!
搏虎仍之野,投豺又出關;席心如可卷,鶴髮久當刪。怨子不知怨,閒人安得閒!國家猶半壁,不忍蹈文山!
諸子收吾骨,青天知吾心;為誰分板蕩,不忍共浮沈!鶴怨空山曲,雞鳴終夜陰;南陽江路遠,悵作臥龍吟。
火樹難開眼,水城倦著身;支天千古事,失路一時人。碧血題香草,白頭逐釣綸;更無遺恨處,燥髮為君親。
燈夕不堪,乃遂絕粒。是夜,雷雨;明日甲子,抵晚雷電大作,繞營不休:凡三晝夜。□遂發予入南都
震虩復連夕,蒼穹知此心;山川驚毳帳,星斗失田禽。洧水龍蛇怒,昆陽虎豹禁;誰能呼九子,別掃大江陰!
至南都示諸友
故國餘喬木,孤臣尚有身;冠裳天已定,得失事難陳。姓氏經書外,精魂江漢濱;勿云崖上月,偏照夜行人!
二十五日,既聽質,余滯禁城尚膳監中,諸友分羈兩縣,遂不可面;襆被不得,悵然寄懷
我亦無被服,焚巢失旅人;遶床侵燹火,推枕動勞薪!忍死看天意,裁詩示鬼神;諒無彈指處,嚄唶向誰陳!
後死吟
此事還真宰,非關我所量;精魂烏兔共,變化冶鑪忙。時至自應覺,道消夕不妨;遍題溝壑句,四壁也明光。
後後死吟
原閔饒餘地,榮期未喪家;所爭惟落節,不管別抽芽。潮刷銀蟾淚,春扃鐵樹花;親朋凋已盡,老我更何涯!
拌 得
世間萬事皆拌得,況在神明淘汰中;性靜自應情不動,道恬端與法無窮。雲根觸石消枝葉,霓采因光失去從;不是此生多解脫,原來不藉物為雄!
精微可在北宸端,不作單雙揀擇看;煉月得膏猶帶火,烹天出滓始消寒。人無兩路參須透,道有千層剝盡難;野葛熊魚齊下箸,千年雷雨鼻頭觀。
拌不得
底事當頭拌不得,古人神理各周全;正當灶下修蠶織,錯憶堂前布几筵。藥力不爭茶飯路,絺衣只在縕裘邊;看多起倒翻名目,猶是饑寒與倦眠。
劍氣芒鞋未縱橫,石頭猿鳥共聰明;月將半滿看魂魄,潮向盈虛論死生。一字鑿空千古誤,匹夫獨往百神驚。游移顧盼無成業,枉與煙波敘不平!
才火名湯捐未涯,緊拳握齒失嵯岈;道因立命全歸默,木自還根少著花。日月定穿胸脅出,雷霆不向夢魂撾;古今弘毅曾夫子,萬里肩扶直到家。
★檗菴曰:大滌黃先生,文章氣節,名重一時。而人以氣節重之者,尤甚於文章。然屢不得志
於在朝之日,烈皇帝怒其疏救鄭鄤,下詔獄,事在不測;得周延儒之救而免,而諸君子因之以信延儒。人有言黃先生曾過宿鄤家,晨起良久,不見鄤出;使人覘之,則鄤於母前親進早膳而後出,不悟其母之非真母也,於是遂確信之。然而不害先生之聞望者,天下固素信先生之非昵於鄤也。然而先生性自孤僻,我烈皇帝不大用之。自是深知先生一死報國,聲名愈烈矣。■
吳士繡,字君玉;當塗人,婺源訓導。黃石齋兵至,充軍前監紀。被執至南京,七日不食。正月十五日,大雷雨,呼其子曰:『天何震怒,想為黃先生也』!長歎數聲而絕。及石齋被殺,仍戮士繡尸。子祺生,隨父行,願與偕死;當事者憐而捨之,呼為「吳孝子」。
毛玉潔,子若玉;六合人,監紀通判。同黃石齋被執,斬於南京東華門外。作「正氣歌」數十章,今存其一。
正氣歌
莫謂天同夢,須知帝有靈;幽心傾漢室,熱血吐秦廷。電掣千鐙赤,霜涵一劍青;濟川誰作楫,箕尾有明星。
傅冠,號寄菴;進賢人。壬戌進士,大學士。南都陷,公被執起義(?);叛臣孫之獬以書招公,公怒拒之。清拘其子、殺其孫,公益憤,決結艾南英等召募鄉勇,將復進賢;力不能支,走入邵武。隆武時,召入閣;公言此時非票擬辦事,力請出任恢勦。未
幾,解兵柄,屏居武夷山中。閩潰,被獲;不屈死。
曹學佺,字能始;侯官人,乙未進士登第。年少有才名,著書甚富;喜接引後學。家居,有園林山水,以文章自娛。善書,自負得二王遺法。隆武時,舉義從王,遷禮部尚書。閩潰,服金屑,自墜死。十日後,家人方知而殮之。
楊文驄,字龍友;貴陽人,戊午舉人。隆武時,授兵部左侍郎。兵潰,死之。
鄭為虹,字天玉;揚州人,癸未進士。初,知浦城;隆武時,擢為御史,巡視仙霞關。丙戌八月,閩陷,被執。公切齒噴血,罵不絕聲;遂見殺,年二十有五。有標下中軍游擊張萬明、其子都司張廷鑾、都督洪祖烈、書記陳龍皆從死。丁亥二月,家人求其尸,易棺殮之;時死已六閱月,鬚眉如戟,面貌如生。
黃大鵬,字雲若;福建建陽人;庚辰進士。兵科給事中,與鄭為虹同守仙霞關。兵潰,不屈;罵賊死。
歐養初,號劬劬;四川廣安州人,癸未進士。隆武授兵科給事中。射死行營。
吳聞禮,字去非;徽人,癸未進士。乙酉之難,從唐王於福建;召對,壯其丰采,以僉都御史奉命巡撫閩上游。慷慨任事,練兵儲餉,為閩師所倚重。事潰,聞江省詹兆恆一軍獨全,間道赴之;中途被執,不屈死。
周定礽,字雲翼;南昌人,庚辰進士。與同邑紳萬文英、進賢胡奇偉同守廣信關,
同被執;見殺。文英字仲實,南昌人;甲戌進士,鳳陽推官。奇偉字念蓼,進賢人;丁丑進士,富順知縣。
王士和,字味艾;金谿人。庚午舉人,延平知府。城陷,不屈;自縊。
王秉乾,字□□;臨川人,丁卯舉人。原任長沙同知,家居。練兵起義,被執;支解。
陳鼎臣,字符九;永嘉人。貢生,戶部主事。不屈,被殺。
蔡光璧,字東汝;晉江人。貢生,戶部員外。不屈,死。
陳元綸,字道掌;閩人,名重士林者三十年。聞變,不食死;世之名下如陳先生者少矣!
曾□□,字□□;峽江人,曾櫻之子。射死於汀州行營。
鄭塤,字宜伯;歙人,監紀推官。陣亡開化。
楊文薦,字又和;京山人。癸未進士,僉都御史。督兵守贛,兵敗,投水不死;為清所執,輒死。
莊以,字□□;贛人,監紀知縣。城陷,與其弟同死。其弟觸石死,尤烈;惜逸其名。
劉曰佺,字偓山;贛人,壬午舉人。
馬興明,字更生;南昌人,壬午舉人。
馬芝,字□□;湖廣人,壬午舉人。
黃尚寶,清江人;貢生。
胡夢泰,字友蠡;鉛山人。丁丑進士,兵科給事中。奉使至贛遇難,不屈死。
候機部楊老師書
云中興恢復無日,必不其然。以高祖創業之功、歷宗積累之德,比之漢曆,多歷年所;此確確可憑者。又先帝十七年宵旰勵精,無時逸豫;賊至,慷慨決絕,同聖后、青宮殉社稷甚慘。諸臣所不肯為,而先帝為之;此其憤鬱在人心者,誰肯休歇!云中興恢復有日,則又未敢知為何日也!又朝端作用,窺其意思,似未嘗將「恢復」二字提出;無有恢復之志,自不容有志恢復之人:南渡之已事可況。醜婦誦「洛神」而怒,此千古妒津也。所痛二祖金甌拱手三讓,東園方中宮寢未安,先帝之血痕不沒;誰非臣子,亦獨何心!此方破涕為歡,彼將餂糠及米;偏安暫安,恐不可得!且讒夫高張、錢神執契,倒行而逆施之;此忠臣撫膺長歎之日,非壯士出手撐天之會。為老師計,不如將一片肝膽,暫自收按。此際動即造端,語即成謗;深山密林,尚有弋者之慕,何言朝市!不然,聞聲加繒繳、伺影來蜮矢,燖鸞撞璧,何益時事!某初意亦快睹老師之出,而今深見其有不可也。石齋先生於十月十一
日過鉛,接教竟夕。某謂「先生此出,尚闕將牢」;石齋先生則以苦於差官相逼,當在臨安遲遲耳。留書老師,某失不鑰,署書笥中;疇失之夜,鼠齧其角。書中之旨,當老師共出支廈耳;恐齧我者,磨厲以須矣。修鵝湖書院,自是某心;最初已擇於此月二十四日起工矣。初望老師居信,端座主盟;發明異同指歸,使信州諸士得聞篤論,不迷趨向。不意復歸蕭水,猶望時賜發蒙,堅茲道心。惟「祠記」一篇文字,關乎繼往開來;取異徵詞、匯同辨異,非理學名言,不足為四先生重。想纘述前賢、誘掖後進,老師矢具婆心,當樂為之耳!月初於徐門生處得老師手示,末言義利之分既明,則死生可一;忠孝廉勇,事有本原。捧讀師訓,自是舜、跖分界;古聖賢諸大儒皆從此處斬關,奪路先驅。某雖賦質檮昧,獨幸生性與利祿疏淺;不於此處,自信頗知審擇。敢不堅持端軌,擴充前路!所恨二先人尚未入土,扶服歸後,兩足筋骨受傷;疾發閱月,數武為蹇。大事未了,君親兩負,運不應心!鵝湖山下,可言性命者甚寡。遠違師範,無所提撕楷式;深懼德業未成,淪胥及溺。先天地沒為愛我,痛素誓或寒,良足悲涕!
與諸生問答
問:『何以破生死關』?答曰:『人生定有個死的處所,定有個不死的處所』。
問:『何以分人、禽路』?答曰:『迷行投網,是謂禽;割網而行,是謂人』。
★檗菴曰:鉛山一書,乃其事後之券也。其與機部死同時、同地,古來師弟之間,亦不少概見哉!獨以拮据中興之日,而使天下賢人君子動色,相戒裹足不前,有「燖鸞撞璧」之懼焉;雖欲不亡,得乎?馬士英欲借周鍾一案殺天下賢士大夫,其略見於「乙酉紀」下;而公幾先獨炳,言之痛心!萬世而下,其即士英之爰書也夫!■
胡縝,字□□;廬州陵江府推官。清兵至,不屈死。
李信,字吾斯;興化人,貢士。廣東和平知縣。
詹兆恆,字月如;永豐人。辛未進士,御史。起義山中,豪傑響應;兵敗,為金聲桓所殺。
涂伯昌,字子期;江西□□人。庚午舉人,兵部主事。清師至,冠帶自縊。
感懷詩
★癸未元日寓報恩寺,值南北戒兵,時同人公車皆住秣陵,感事書懷有作■
白雪猶殘碧水流,禁城元日恣嬉遊;郎官客散五花馬,公子香銷雲錦裘。南北音書何處寄?縱橫羽檄向誰籌!懸知天塹應無恙,也念關河是帝州。
一派秦淮水月明,紛紛流寓盡公卿;時看紫陌新雞犬,還向青衣問姓名。落日
犬旗聞出塞,清霄羽檄又徵兵。椒盤柏酒頻相勸,來報年光早自驚!
紫衣紗帽錦威蕤,拜祝風光又一時;桃葉渡頭春尚早,梅花小墅月頻移。驚心王氣征帆影,過眼繁華濁酒卮;漫說昇平歌帝澤,玉簫持向夜深吹。
劉同升,字孝則;吉水人。丁丑狀元,授修撰。楊嗣昌奪情督師,公邀同官趙士春劾之;謫福建按察司知事。旋復官,時周延儒當國,堅不出。弘光時,屢召,不赴。丙午年,起義據吉安;無援,城陷而死。今上贈廬陵伯。
★檗菴曰:廬陵,文山故里也。文山起家大魁,今公亦然;豈金粟後身與?昔人曾刊「吉州正氣」一書,繼續者公矣;靈傑所會,非偶然也。抑予考太祖起兵時,死綏殉節之臣祀南昌者十有三人、祀康郎山者三十六人;蠡瀦、廬阜之間,山川秀潔與忠靈廟貌相映發者,乃三百年以迄今日,西江之彥先後殉國殆盡。至虔州之役,國難以後,死封疆者莫此為多;節義淵藪,終始國朝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