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8a0288
卷5
雪交亭正氣錄卷四
明鄞高宇泰檗菴撰
丁亥紀
★檗菴曰:自丁亥迄今,多義兵特起;因而被難者視前三年殉國之臣,殆將半之。漢、唐以後,亡國之時,未有若此之多者;然皆出於文臣名士,不能穿札跨鞍之人。而先朝大弁為清驅除,悉為之糜爛焉;斯非制科作人之明效與?說者謂本朝亡國之由,皆因甲科壞之;然使門第薦辟之制行,則其人豈盡克負荷者!且數年死義諸文學,使在承平,非皆科甲之選乎?本朝用人止此一途,勢不無賢、不肖紛出;其間使舍制科而別途取士,其壞天下事者,正復不少也。烈皇帝力圖新效,破格用人;庚辰特用史焞等一百六十三人、吳康侯等一百人,仍謁廟釋菜、勒石題名,至隆重矣。厥後爭吏部、爭改授,患得紛紛;以身報國者,果誰氏哉!■
沈迅,字公餘,號寅泉;萊陽人,兵科給事。起義兵,執逆臣孫之獬,數而磔之。後事敗被執,死最烈。之獬即上書北朝,言臣妻首先放足者,為清招撫江西;歸家,闔門被殺,髫齡不留。
葉進晟,字子器;福清諸生。與林同起義,兵敗被獲;清令招,即免死。子器令取筆硯,書一詩送之,有「到得死時方是我,縱然頭在不成人」之句;清遂殺之。
林,字子野,號恥齋;福清人。癸未進士,知海鹽。隆武時,授吏部文選主事,遷都御史;遏絕倖進,務清仕源。已而歎曰:『此潤色太平之事,豈今之所急耶』!乃辭去。出閩界,募兵得數千人;而閩事一稟鄭芝龍,不得自行其志。於是遣散其眾,入山;為棺一具,制布袍大紳,書其上曰「大明孤臣之柩」。監國至閩,復起兵;得義士千人,約平海將軍周芝進攻福清。有門生從海鹽來謁,將歸,為詩遣之;門人涕泣而去。來日即出兵,親冒矢石,殺敵數千;日暮,士卒疲勞不繼,遂敗;公死焉。
遣門人詩
天地荒荒已如此,君今歸去去何方!山川麥秀傷心淚,日月刀頭帶血光!屠狗市中聲忽變,採蘭池畔志徒芳!寄言父老休相憶,我死魂猶到此鄉!
出 兵
蘭萎當門不怨秋,楚囚泣盡也空休!拋他七尺留千恨,何必三年臥一樓!月肯照人雲作祟,龍方潛壑蚓遨遊。誰能終古留高響,博浪聲中五世仇!
別親知
繞廊風雨暮歸愁,鐙暗心明淚不收;易舍妻兒惟戀父,無慚膚髮但多頭。復仇到底落人後,做鬼應居最下流!門外長江知我恨,年年濤捲未能休。
林汝翥,字心弘;福州人。□□進士,知沛縣。妖賊徐鴻儒之亂,城守有功,授御
史。魏監時,公巡城遇火者曹進、傅國興攫金於塗,杖之;中旨乃逮公。先數日,逮工部郎中萬,內侍數十毆死;於是公亡之遵化,託撫臣鄧渼投獄。廷杖,得不死。監國之閩,召拜兵部左侍郎,督師攻福清。兵潰,被執;清欲降之,不屈;服金屑死。
黃毓祺,字介社;江陰老名士。母奉佛極篤,嘗欲進香南落伽山;公以風濤,願代母往。比浮海,將登岸,見其母在前;就之,則無有。如是者再;公甚惑之。比歸,問母;母言『自汝出門,每日於樓上環行。身雖不往,心切向之;豈神往與』!於是,公奉佛亦謹。子大湛。子大洪、大浩、大□,國難後俱棄子衿。公欲倡義起兵,或危之;公慨然曰:『吾不忍世界子女受此慘禍;雖毒及家門,不恤也』!遂同徐公趨聚義於竹堂;已破宜興,入江陰。兵敗,趨被獲,公出亡。捕大湛,清知縣劉景綽問之曰:『汝何為此』?曰:『汝當為此,寧獨我』!問『父何在』?曰:『此我之所為,父不知也』!又獲大浩,曰:『此我所為,兄何與焉』!乃同錮之獄中。公間行之淮安,淮人薛繼周留之。千三者,博徒也;素與公交。跡得之,來謁。當是時,六安義兵起,假稱「史閣部」,從民望也。三為公言,可往從,以圖再舉,須得餉數千金為資;公亦以史尚在,許之。公素與錢謙益厚,謙益雖降清家居,公知其心尚可與言,欲乞以餉,為書往。三往至,謙益謬為恭敬,延之密室,厚款三;私作書,言三不可信狀。次日,謬為答書,許以期至;實乘間易以詐書矣。三歸,公覽畢,即火其書;及期,而餉不至。三
頻詢公,公屢卻以他辭;三乃以公背己,遂首之清。丙戌二月十三日,獲公,錮於淮獄;復移廣陵獄及金陵獄。公自酖死,清復戮公尸;而繼周父子俱被刑。徙大湛等家屬於燕,僧了元以金贖之歸。公著「獄中詩」十三首、「遊仙詩」十二首,不能盡錄。
逢繼周薛長者橋梓
神仙是假隱非真,拄杖翛然斗笠貧;當日吳門為乞子,今朝石寶作孤臣。孔融慷慨能容我,張儉低徊卻累人!此地重逢腸已斷,淒然無淚可沾巾!
廣陵獄贈大生
悠悠三載夢相尋,天外風吹此盍簪;舊恨交頤秋更苦,新知促膝夜何深!憑君好努將來力,老我能忘過去心。只恐天風又吹送,此生長別只於今!
金陵獄中示諸兄弟
時時搶地苦非常,手足拘攣起臥妨;自信囹圄真浩蕩,誰言枷鎖不馨香!皇天后土真誠鑒,孝子忠臣歲月長;何必丹雞並白犬,此中兄弟倍難忘!
冬至日口占
日行南至轉無聊,滿眼香從何處消?囚服自知慚管仲,紙錢誰為祭皋陶!愁隨弱線偏增長,淚滴寒灰亦動搖!萬死孤城空有夢,雁書不到御床遙。
絕命詞
人間忠孝頗平常,牆壁為心鐵石腸;擬向虛空擎日月,曾於幻夢歷冰霜。巖頭百里清音吼,獅子千尋白乳長;示現不妨為厲鬼,雲旗風馬晝飛揚!
友人為予治木,口占博笑
七尺昂藏亦幻形,頭顱不敢負朝廷!鳶烏莫怪丹心苦,螻蟻寧嫌碧血腥!何必達摩留隻履,底須普化振銅鈴!桐棺三寸人間世,寒食荒郊草自青。
海寧獄中午日口占
飯筒相勸且胡盧,憔悴居然楚大夫;續命誰添今日線,辟兵空說舊年符!飄飄燕尾真如艾,錯落龍鱗頗似蒲;何處張旗仍握劍,可憐一切總歸無!
生日
狂余墮地是男兒,春色平分月似規;幸值神宗全盛日,況當先子壯遊時。乾坤反覆今縲絏,歲月蹉跎合涕洟!見說家鄉飄蕩盡,古人曾否問恆饑?
拈李卓老焚餘十首(今存三首)
丞相當年燕市中,空樓形影自煢煢;三年飲血曾無缺,千載心期果不同。帶血何妨啼夜月,斷頭直似斬春風;可憐死後徙增愧,惶恐、伶仃繫海東!
由來名遂與功成,七尺飄然一葉輕;雪恥淋漓憐伍相,立孤辛苦憶程嬰!甘心誑楚龍真遁,含笑亡吳狗亦烹!草草自知慚後死,或無兒女繫柔情。
受性原分媚與忠,美新即在反騷中;懷沙憔悴誠為拙,投閣支離未是工。豈必首陽非屈子,敢云柳下是揚雄!人生合為靈修死,千古「離騷」教莫窮!
小遊仙詩
亦擬深埋地下憂,支離南北海中洲;金臺昨夜方灰燼,鐵柱今朝又橫流。封豕豈能勝鉞甲,妖嬌聊可試吳鉤。低徊俯仰三千載,天外尋天一寄愁。
戎馬生郊道阻修,悠然我夢落滄洲;世間都尉皆羊胃,天外將軍是虎頭。落落新詩如有畫,招招舊社不驚鷗;憑君莫話登仙事,仙子無人可訴愁(客有遇虎者,無可奈何,逃之虎背;咆哮而馳,勢不得下,望見者歎為神仙。客曰:『汝知神仙腹中苦否』?「仙子無人可訴愁」,真堪與此語同一掀髯也。虎頭將軍,詩絕、畫絕、癡絕。凡生平妙畫,緘縢甚固;為好事者計取,封識宛然。詫曰:『吾畫登仙去』;即癡絕可知。天壤間工詩畫者不少,求一癡人正不可得。嗟乎!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豈非黠兒也哉)!
★檗菴曰:介示難中賦「遊仙詩」四十二章,有曰「機緣不用金鍼度,藥草非關玉杵舂」;大旨如此。自古真正神仙,惟子房真耳,餘則皆頑仙也。至小說李林甫、盧杞皆具仙骨,仙亦何足貴哉!因為詩兩章以弔之,亦以明先生之意云。
難將輕夢落滄洲,烈火鑪中試一遊;大冶鍊鋼煎碧血,小鐺煮石共丹頭。長違亦伏吳門卒
,詭說黃冠燕市囚。同此星星長不死,誰分決烈與真修?
故作微茫無限情,人間忠孝分明;青蓮詞氣沾丹鼎(先生「自敘」言「太白遊仙詩,未免丹鼎氣」),黃子詩魂帶血兵。今日蓬萊悲淺水,他年華表痛淪城!不從愁裏噓真火,自是頑仙向劫更。■
陳子龍,字臥子,青浦人。父所聞,天啟壬戌進士。公天才絕出倫輩,少而知名於時;與檇李夏允彝為生死交。舉丁丑進士,授紹興府推官。十六年,寇患已深,朝野之議,有欲出皇太子於南京以防未然。東陽人許都頗好事,遊於檇李,其師何剛謂之曰:『天下多事,將及於江南。子所居,江南精兵處也;盍結其豪傑以待變,此江左夷吾之業也』!都信之,歸而聚眾數千。東陽知縣桐城姚孫棐家富,棐以其鄉邑不可居,遷其資於官所;都眾無糧,因劫孫棐資。都不得已,攻下三城,浙東震動。公知都非欲反者,往說降之,誓以不殺;而巡按御史左光先斬都以徇。公倉卒不能得之光先,深以為恨。遷南京吏部文選司主事,終養祖母。毅宗偉其定亂,改兵科給事中。公聞寇逼京圻,與夏允彝、何剛等練水師,欲從津門入援,而北都已陷。弘光即位,馬士英自以援立不協人望,遂盡疑當世知名之士意在潞王;而公以素望,尤見忌。清師渡江,允彝縊死;公建議守松江。三月,監國加總督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亡何,城陷,公旁皇山澤,作為詩歌變徵之聲。吳勝兆反正,公為之主;遣周謙之密出至舟山,黃斌卿代勝兆請給
敕印。已而勝兆為標下將高永義所縛。時竟其獄,獲公一奴,為嘉善錢旃、檇李黃濤匿公,索之不得;已而得之嘉定侯歧曾家。見虜不屈,鉗置於戰艦,泊松江跨塘橋;公起溺,語守者挽索挾我!守者起挾公,公奮力赴水中,兩卒出不意,皆同墮水;公以鐵索沈故處,兩卒尸遂漂失──時丁亥四月十二日也。北兵戮公首,傳示湖海。
秋日雜感十首
滿目山川極望哀,周原禾黍重徘徊;丹楓錦樹三秋麗,白雁黃雲萬里來。夜雨荊榛連茂苑,夕陽麋鹿下胥臺;振衣獨上要離墓,痛哭新亭一舉杯!
行吟坐嘯獨悲秋,海霧江雲起暮愁;不信有天常似醉,更憐無地可埋憂!荒荒葵井多新鬼,寂寂瓜田識故侯。見說五湖供飲馬,滄浪何處著漁舟?
萬木凋傷歎式微,何人獨與賦無衣!繁霜皓月陰蟲切,畫角清笳旅雁稀。阮籍哭時塗路盡,梁鴻歸去姓名非!南方尚有招魂地,日暮長歌學「採薇」。
桑田海水兩悠悠,汗漫嘗思歷九州;星漢清深孤客夜,風雲蕭瑟大荒秋。穹廬毳帳連天起,野馬黃羊地遊;縱與向平探五岳,短衣蓬鬢不勝愁!
金闕珠樓瑞靄中,天門端拱萬方同;鳳城南鎖黃河隘,鳥道西迴紫塞通。三市銅駝悲夜月,五陵石馬慟秋風!玉泉不識朝宗意,依舊東流入漢宮。
妖星芒角掃黃圖,望帝魂歸定有無!軒后衣冠成異代,湘妃珠玉竟先驅!虛傳
龍種還天闕,空見旌頭入上都。何日侍臣親灑淚,手披荒草問金鳧?
南臺西苑柳如絲,鳳輦龍舟向晚移;春燕俄驚三月火,昏鴉空繞萬年枝。橐駝盡繫明光殿,苜蓿翻栽太液池。苦憶教坊供奉妓,短簫橫笛譜「龜茲」。
雙闕三山六代看,龍蟠虎踞舊長安;江陵文武牙籤盡,建業風流玉樹殘。青蓋血飛天日暗,黃旗氣掩斗牛寒;翩翩入洛群公在,賸有孤臣淚未闌!
故宮樓閣照江清,細柳青蒲日日生;霜老蓮房殘望苑,風飄槐葉下臺城。仙人露掌饑烏集,玉女窗扉蔓草平。回首蔣陵松柏路,按鷹調馬不勝情!
經年憔悴客吳關,江草江花莫破顏;豈惜餘生終蹈海,獨憐無力可移山!八廚舊侶誰奔走,三戶遺民自往還。圯上、隆中俱避地,側身懷古一追攀!
輓夏瑗公
丹旐飄颻岸柳疏,平蕪渺渺正愁予!驚濤不盡鴟夷血,痛哭空留賈傅書!華岳暮雲來大鳥,沅江春草媵文魚;范、張未畢平生語,淚灑南枝恨有餘!
二十年來金石期,誼兼師友更追隨;冠裳北闕同遊日,風雨西窗起舞時。志在「春秋」真不爽,行成忠孝復何疑!生平舊約慚嬰、杵,未敢題君墮淚碑!
徐式穀,字似之;吏部尚書石麒之養子也。嘉興府陷,石麒死之;吳勝兆之降,式穀與謀,當事者窮竟得之,亦死於難。
侯岐曾,字雍瞻;大學生峒曾弟。吳中名士高陳臥子之義,匿之別業。事發,與臥子同被執,係之松江;大罵不屈,見殺。有一僕,亦大罵而死。初,峒曾起兵,公奉母以居;至是,亦殉於難:人稱之為「二難」。
夏完淳,字存古;夏彝仲子。彝仲既殉節,踰二年,完淳年十七,與陳臥子起兵吳淞間。完淳早慧,五歲而知「五經」,九歲輒擅詞賦;十三而博古,名聞東南。及與臥子共事,凡筆札皆出其手。事覺,被逮,就鞫南京。有欲生之者,曰:『汝年少,豈知兵』!曰:『年雖少,豈遂不知兵』!曰:『汝口何不惜身』?曰:『我死,又十六年,必同先大夫再來殺賊;身又何惜』!因顧其婦翁錢旃曰:『男兒死即死,何能作求生狀』!遂殺於西市。
別雲間
三年羈旅客,今日又南冠;無限山河淚,誰言天地寬!已知泉路近,欲別故鄉難;毅魄歸來日,靈旂空際看!
拜辭家恭人
孤兒哭無淚,山鬼日為鄰;古道麻衣客,空堂白髮親。循陔猶有夢,負米竟誰人!忠孝家門事,何須問此身!
寄 內
憶昔結褵日,正當擐甲時;門楣齊閥閱,花燭夾旌旗。問寢談忠孝,同袍學唱隨;九原應待汝,珍重腹中兒!
寄荊隱女兄兼甥侯武功
門閥推江左,孤忠兩姓傳;十年黃鵠詠,三載「蓼莪」篇!愧負文姬孝,深為宅相憐!大仇俱未報,仗爾後生賢!
簡半村先生
樂令竟如此,王郎又若斯;自羞秦獄鬼,猶是羽林兒!月白勞人唱,霜空毅魄悲!英雄生死路,卻是壯遊時。
聞大鴻、仲熊訃
叩閽應有路,兄弟竟齊遊;旴眕同時盡,褒融一日收。黃壚人已變,清淚夢中流!如赴增城約,停驂待楚囚。
毗陵遇轅文
宋生裘馬客,慷慨故人心;有憾留天地,為君問古今。風塵非昔友,潮海變知音;灑盡窮愁淚,關河雨雪深!
被羈待鞫在皇城故內璫宅
孤城魂已斷,況復見長安!歌舞愁雲散,池臺落日寒。重來中貴宅,空掛侍臣
冠;一片鋃鐺影,還同劍佩看。
御用監被鞫,瞻拜孝陵恭紀
城上鍾山色,松杉落翠微;朝光群鳥散,暝色二龍飛。璧月沈銀海,金風翦玉衣;孤臣瞻拜近,泉路奉恩暉。
七夕步蠡水先生韻
忽然秋滿地,愁裏度良辰;有酒還同醉,無衣豈獨貧!月明河鼓動,露落海閭新。欲就君平卜,升沈數未真!
虎邱遇子高
竹馬交情十七年,飄零湖海竟誰憐!知心獨弔要離墓,亡命難尋少伯船。山鬼欲回江上夢,楚囚一去草如煙;姑蘇明月愁人醉,翦燭無言更惘然!
由丹陽入京
萬里山河拱舊京,楚囚西去淚如傾!斜風衰柳丹陽郭,細雨孤帆白下城。殘夢忽驚三殿報,新愁翻憾一身輕。從軍未遂當年志,遺恨千秋愧請纓!
西華門與同難諸公待鞫
同舟今日半南冠,魂斷雲山舊築壇;仁壽鏡移江月落,景陽鐘動曉風寒。誰將杯底消秦獄,卻向囊頭識漢官;相對鋃鐺趨右掖,夢中猶作侍臣看。
細林野哭
細林山上夜烏啼,細林山下秋草齊;有客扁舟不繫纜,乘風直下松江西。卻憶當年細林客,孟公四海文章伯;昔日曾來訪白雲,落葉滿山尋不得。始知孟公湖海人,荒臺古月水粼粼;相逢對哭天下事,酒酣睥睨意氣親。去歲平陵鼓聲死,與君同渡吳江水;今年夢斷九峰雲,旌旗猶映暮山紫。瀟灑秦庭淚已揮,髣聊城矢更飛;黃鵠欲舉六翮折,茫茫四海將安歸!天地跼蹐日月促,氣如長虹葬魚腹;腸斷當年國士恩,翦紙招魂為公哭!烈皇乘雲御六龍,攀髯控馭先「文忠」;君臣地下會相見,淚灑閶闔生悲風!我欲歸來振羽翼,誰知一舉入羅弋!家世堪憐趙氐孤,到今竟作田橫客!嗚呼!撫膺一聲江月開,身在羅網且莫哀!公乎、公乎,為我築室傍夜臺,霜寒月苦行當來。
錢旃,字彥林;□□人。□□□與陳子龍同事,殺於南京。
沈廷揚,字季明;崇明人。監國命為總督,率總兵蔡德、贊畫沈始元、游擊蔡耀、戴啟、施榮、翁彪、朱斌、劉金城、林樹、守備畢從義、陳邦定等統舟師大舉接應吳勝兆,戰於鹿苑;忽颶風大作,戰艦盡碎。為清所獲,駢斬南京。
吳易,字日生;吳縣人,癸未進士。起義,攻破吳江;清援兵至,退入太湖,監國封長興伯。清騎經湖干者,屢為公伏兵所獲;北朝苦之,遂大舉入湖;蹙於烏金港,遂
被執,殺於武林。
★檗菴曰:日生不羈之士,人有言其雖起義兵,日與其軍中少年打馬弔、縱飲,不事其事;其被執也,亦無必死之心;多以此少之。然始於起義、終於殉節,大德靡虧矣。又有言其有家妓香娘者,公既死,有欲淫之;跪曰:『我既失身為妓,寧守貞乎!但念吳公一念不忘故君,吾又何忍忘吳公乎』!宛轉求免,聲淚俱下;虜亦義而釋之。迄今尚守,卻不嫁人。觀此,則吳公亦必有所以感人者;雖一妓,亦知其忠誠矣。■
楊廷樞,字維斗;長洲人,庚午解元。魏忠賢之逮周順昌也,吳人特殺其官校,諸生則廷樞為之魁。舉出海岸黃先生之門,匿於吳江之蘆墟,不薙髮。吳勝兆事敗,清搜村落之伏隱者;至蘆墟,廷樞曰:『必為我也』!即出詣營,大罵。四月二十四日,被縛;餓五日,不屈;被殺。其妻費氐、女觀慧,俱罵賊而死。
絕命詞
★余自幼讀書,慕文信國之為人;今日之事,乃吾志也。四月二十四日,被縛;餓五日,未死;大罵賊,未殺;未知尚有幾日未死!遍體受傷,十指俱損;而胸中浩然之氣,正與信國燕市時無異。俯仰快然,可以無憾!覺一生讀書,至此甚是得力。留此遺墨,以俟後人知之。因舟中,漫賦十二絕(僅傳六首)。■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正氣千秋應不散,於今重復有斯人!
浩氣凌空死不難,千年血淚未能乾;夜來星斗中天燦,一點忠魂到此間。
社稷傾頹已二年,偷生視息亦何顏!祇應浩氣還天地,方信平生不苟然!
罵賊常山有舌鋒,日星炯炯貫空中;子規啼血歸來後,夜半聲傳繞寺鐘(時余在蘆墟泗洲寺)。
有妻慷慨死同歸,有女堅貞志不移;不是一番真患難,誰知閨閣有奇兒!
近來賣國有鬚眉,斷送山河更可悲!幸有一家雙母女,綱常猶自賴維持!
蘇州有明遺士楊廷樞,幼讀聖賢之書,長懷忠孝之志。立身行己,事不愧乎古人;積學高文,名常滿乎四海。為孝廉者一十五載,生世間者五十三年。作士林鄉黨之規模,庶幾東京郭有道;負綱常不散之重任,願為南宋文文山。惜時命之不猶,未登朝而食祿;值中原之多難,遂蒙禍以捐生!其年則丁亥之歲,其月則孟夏之中;方隱遁於山阿,忽罹陷於羅網。時遭其變,命付於天;雖云突如其來,亦已知之久矣。有妻費氏,吳江人;歸余二十餘載;有女觀慧,適張氏,年亦二十餘春。罵賊全忠,不愧丈夫之氣概;舍生就死,珠勝男子之鬚眉!一家視死如歸,轟轟烈烈;舉室成仁無愧,炳炳烺烺!生平所學,至此方為快然;千古為昭,到底終為不沒。但恨報國無能,懷忠未展;終是人臣未竟之事,尚辜累朝所受之恩!魂炯炯而
升天,當為厲鬼;氣英英而墮地,期待來生!舟中矢志,不能盡言;留此血衣,以俟異日!願我知己,面付遺孤;如痛父母,即思忠孝!垂後之言,以此為訣。
四月二十八日,舟中筆。
劉曙,字公旦,又字稚圭;長洲人,癸未進士。里中某起義,假公名;公在外,實不知也。某敗,並逮公他所;至南京,赴鞫洪承疇署所。是日,於署門外始見某,問以「並未見識,何相累也」?某言:『知公忠義,烏可外公!且非公名,無以倡眾望』!公曰:『承公知己,寧得不為公任死』!遂入,俱承,一無所諉;遂見殺。
★檗菴曰:劉先生之事,斯亦奇矣!世有始與同事,臨難推諉,冀緩須臾死者。即在兩相然諾、生死共矢之人,其聞劉先生之風,能無愧死哉!雖然,如某者身舉事而必假其名以倡眾,夫亦服之於其素也;則論劉先生者,寧必在「任死俱承」之日也耶!■
陳萬良,字鳴皋,仁和人。起義湖中,監國授都督同知,掛平吳將軍印,總制浙西;命戶部輸之餉:所謂「征西」之軍也。師渡錢塘,仍入湖,踰一年。初,公與同事魯美達者厚,後以事相失;達附降,知公出入,遂導清計擒之。然清亦惡達反覆,臨刑之日,先斬達於公前以謝公;復殺之,梟於衢口,露齒如恨狀,踰年如故。
★檗菴曰:佛書有言:「狗子亦有佛性」;其虜殺魯美達之謂耶!■
陳子壯,號秋濤;廣東南海人。己未探花,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學士。清師至廣州
,公謬降;遂起義。被執,舊內閣黃士俊、何吾騶已降附,同佟養甲坐廣州演武場鞫公;張家玉亦起兵,養甲拱手言:『老年翁!汝不比家玉。家玉未降,汝降而後叛,罪加等』!公言:『我降者,欲觀汝虛實耳』!因目士俊兩人:『汝作汝事,我作我事』!遂磔死。
★檗菴曰:國難以後,不愧科名者,則劉湛六、劉孝則;余武貞狀元,公則榜眼。仕於清者,則錢謙益、陳之遴、高爾儷、陳名夏,皆至尚書或入內閣。而魏藻德以先降闖被夾死,楊廷鑑為清學博數年而歸。今名夏被殺,妻妾給軍士,齠齔俱殪。■
張家玉,號芷園;東莞人。癸未進士,庶吉士。賊破北都,同館皆附賊,公獨不降。入廣,起兵;被執,死最烈。
★檗菴曰:壬、癸之間,闖賊多用金鉤餌吾人;其金皆山西潞紬絨貨諸大商為之轉運,多用之於要地推陞,間及於癸未會場。人有言是科館選皆出其中,城破之日,百官逡巡,不敢朝見;賊相牛金星大言曰:『他官不朝尚可;新翰林亦不朝,何也』?蓋向未選時,有來言欲得翰林,但預計用金之數,請代為營;迄得選,久而不索其償:皆闖賊之為也。諸館選,初亦茫然不解耳。官聯之地貝玉橫流,無惑乎奸宄之秘謀乘間而入,哀哉!然則張公之事善矣!而吾尚以「庶吉士」之名竟為張公累也!■
葉天章,一名尚高;永嘉諸生。北師渡錢塘,徉狂通衢;令薙髮,亦因徉狂得免。
賦詩訕謗,「馬草詩」曰:『可憐昨夜還為被,和淚拖來到馬欄』!「胡服」詩曰:『安得蜉蝣易生死,猶存楚楚好衣裳』!上丁釋菜,天章入文廟痛哭;偽守朱從義執而笞之,下獄。天中節前一日,為絕命詩曰:『待斟蒲酒心先飲,未浴蘭湯骨已香』;飲鴆卒。
陳世亨,□□□;瑞安人。浙東建義,授中書舍人,兼攝鄧藩審理。清師至溫,晦跡山中。聞監國入閩,丁亥十月初四以一旅復安固,援兵莫繼;被執,罵賊死。
洪有文,閩人。丁亥二月,監國至閩,復漳浦,以有文為守。五日而漳浦復陷,有文死之。
杜懋俊,字英侯;鄞諸生,世居管江。過宜謀起兵,亦與盟。及事洩,據管江拒守。清兵至,矢發如雨,公重傷;忍痛大罵,依牆而斃,數日,屍立不仆。
杜兆,字承芝;鄞諸生懋俊之叔。與謀被執,戮於市。砍十二刀,首始斷;直立不屈。
施玠,字仲英;鄞諸生。父翰,故都督僉事總兵。過宜之謀興復也,玠破家從事;後同杜懋俊守管江,死於難。
林化熙,字皞如;福清人。隆武元年,授國子監博士。福京陷,避之海口鎮。平海將軍之復海口而旋失也,得化熙,執至部院張存仁所;存仁意欲降之,問曰:『吾聞海
上周芝脅人留髮;爾不薙髮,受其所脅也』?化熙立而笑曰:『人生髮膚,不能自主,而受脅於人耶!若髮可脅之而留,汝今日亦能脅之而薙乎』?存仁怒,置之於獄中。化熙賦詩,有「鐵骨凌千古,冰心扶五常」之句。明日,存仁復欲降之,不可;使戮於市。過隆武登極之行朝,化熙趨入朝門,坐地上,為騎卒曰:『我大明臣子也,當死於是』!於是口占一絕云:『吾頭帶吾髮,吾髮表吾心;一死還天地,名義終古欽』!命在旁者書之;而「欽」字誤書為「矜」字,化熙視而改之。乃就殺。
林學舞,□□人;平海將軍周芝參謀也。趙牧,常熟人。初,鄭芝龍之降也,清師尚未至;納款,散遣關隘水陸之師以待。隆武帝命芝出師蘇、松,芝龍中沮之,滯於沙埕;及清師入閩,芝龍在南都檄芝會於其所。芝將以師南還,道遇督撫張肯堂,力止之。芝不得已而至南海,始知芝龍降清;爭之,不得;學舞陳「降清八不可」,芝龍不聽。監軍朱永祐謂芝曰:『虞山趙牧,其人勇士也。我欲見之芝龍而刺之,以成千古之名』。不果。於是,芝移師海壇。其明年正月,復海口──海口,芝之故鄉也;以趙牧為總兵。令學舞守之。夏四月,清攻海口,牧出戰,殺四百餘人;清益兵攻之,城遂陷,牧及學舞皆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