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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6

■王元美摘國初句之工者,曰:〔入弘、正間,不復可辨,參之貞元、長慶,亦無 愧色。〕然如〔野店喚呼雙骰酒,漁舟爭買四腮鱸〕,猶是放翁風調也。〔白雪作 花人面落,青山如鳳馬頭看〕,亦似宋人比擬。 ○七言起句〔故人已乘赤龍去,君獨羊裘釣月明〕,愚意不惟太臨摹《黃鶴》,且 〔赤龍〕字過于色相,良非雅談。又〔出牆老竹青千個,泛浦春鷗白一雙〕,亦不 佳。

■文章聲價自定,嗜好終是難齊。如老杜〔風急天高〕、〔玉露凋傷〕、〔老去悲 秋〕、〔昆明池水〕四篇,寧非佳詩,必欲取為全唐壓卷,固宜來黠者之揶揄也。 鍾生曰:〔老杜至處不在此。〕自是公論。然選《詩歸》終不能全刪,仍取〔老去 悲秋〕、〔昆明池水〕,此所謂定價也。弇州尤愛〔風急天高〕一章,固是意之所 觸,情文相會,猶宋孝宗獨稱〔勳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耳。然即此一詩,弇州 嫌其結弱,劉須溪則云結復鄭重。平心觀之,弱耶?重耶?恐兩公未免皆膜外之觀 也。此詩作于大曆二年夔州時,〔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自是情與 境會之言,不經播遷之恨者,固宜以常法律之。 ○弇州曰:〔『昆明池水』穠麗沉切,惜多平調,金石之聲微乖耳。〕鍾云:〔中 四語誦之心魂謖謖。〕覺鍾所言殊有鮫客探珠之功。 ○近有刻杜律、韓文者,假託萬曆間楚中一鉅公,評〔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 為正冠〕曰:〔落帽自佳,不必翻案。〕。噫嘻!如此人亦言詩乎?黃白山評:〔 此指郭明龍。〕鍾曰:〔二句雖一氣,然上語悲,下語謔,微吟自知,不得隨口念 過。〕愚意此即弇州所云〔情生于文〕,正未易論。蓋有出之者偶然,而覽之者實 際也。然弇州評此詩曰:〔首尾勻稱而斤兩不足。〕亦只是較量體格,未及細探情 之言。 ○論太白《鳳凰台》結句,亦不及乃弟麟洲之語為當。

■弇州之才,吾所北面,獨其論中晚人,則如踞峰巒而下視,雖形勢了然,未能周 悉幽隱。詩至中晚而衰,誠無辭于掊擊。然讀之亦甚草草,退之至謂〔本無所解〕 ,將《琴操》銘詩可一概抹卻乎?黃白山評:〔此語過于輕薄,宋人又過于推尊, 俱不當。蓋其為文陳言務去,戛戛其難,而即以此為詩,故入生硬險峭一路,終非 詩家正聲。後人過尊之,不則峻貶之,恐退之兩不受耳。〕

■弇州曰:〔五言律差易得雄渾,加以二字,便覺費力,雖曼聲可聽而古色漸稀。 〕此言足令中晚人心死。雖然,與其偽古而為宋之江西派,則寧取曼聲。

■弇州之論,似目空千古,實亦與古人互相發明。其云:〔篇法有起有束,有放有 斂,有喚有應,一開則一闔,一揚則一抑,一象則一意,無偏用者。字法有虛有實 ,有沉有響,虛響易工,沉實難至。五十六字如魏明帝淩雲台材木,銖兩悉配乃可 。〕此即隱侯所云〔前有浮聲,後須切響。一篇之內,音韻盡殊;一句之中,輕重 悉異〕意也。其云:〔篇法之妙,不見句法;句法之妙,不見字法。有俱屬象而妙 ,俱屬意而妙,俱作高調而妙,直下不偶對而妙。興與境會,神合氣完。〕即嚴滄 浪〔羚羊掛角,無跡可求。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意也。 但以此律人,則沈隱侯所云〔典正可採,酷不入情,博物可嘉,職成拘制〕者,未 免犯之。李衛公適情不取音韻者,良所悖也,恐為東野畢之御馬耳。其後公安反唇 不休,便是兩驂之曳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