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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

○長亭怨慢

姜夔漸吹盡枝頭香絮

“時”字凑“不會得”三字,獃。“書郎”二句,口氣不雅。“只”字疑誤,“只”字喚不起“難”字。白石人工镕煉特至,此一二筆,容是率處。

○丁子妝慢

張炎白浪搖天

“楊花點點是春心,替風前、尤花吹淚”,此詞家李長吉嘔心得來,必如是,方可謂之造句。嘔心之句妙在絶不傷氣。此其奪胎於堯章也,其餘諸公便不能。

○聲聲慢

周密燕泥沾粉

有章、蘇在前,自難求勝。此但以清便取臻,已是名作。

○慶清朝慢

王觀調雨為酥

玉林云:“風流楚楚,詞林中之佳公子也。”然不可無一,不可有二,學步則非。韶美輕俊,恐一轉便入流俗,故詞先辨品。

○揚州慢

姜夔淮左名都

“無奈苕溪月,又喚我扁舟東下”,是喚字著力。“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是蕩字著力。所謂一字得力,通首先采,非煉字不能然,煉亦未易到。

○暗香

姜夔舊時月色

落筆得“舊時月色”四字,便欲使千古作者皆出其下。詠梅嫌純是素色,故用“紅萼”字,此謂之破色筆。又恐突然,故先出“翠尊”字配之。説來甚淺,然大家亦不外此。用意之妙,總使人不覺,則烹鍛之工也。美成花犯云:“人正在、空江煙浪裏。”堯章云:“長記曾攜手處,千壓,西湖寒碧。”堯章思路,卻是從美成出,而能與之埒,由於用字高,煉句密,泯其來蹤去迹矣。

○慶天長慢

周邦彥條風布暖

空淡深遠,較之石帚作,寧復有異。石帚專得此種筆意,遂於詞家另開宗派。如“條風布暖”句,至石帚皆淘洗盡矣。然淵源相沿,固是一祖一禰也。

○珍珠簾

吳文英密沈爐暖餘煙裊

用筆拗折,不使一猶人字,雖極琱嵌,復有靈氣行乎其間。今之治詞者,高手知師法姜、史,夢窗一種,未見有取塗涉津者,亦斯道中之廣陵散也。首句從歌舞處寫,次句便寫入聞簫鼓者。前半賦題已竟,後只嘆惋發巳[巳當作己。]意,恐忘卻本意,再用“歌紈”二字略一點映,更不重犯手。宋人詞布局染墨多是如此。

○玲瓏四犯

姜夔疊鼓夜寒

字句與前數調異而名同。

張炎流水人家

諸作異姜詞,當別是一調。其餘句法參差,多不一律,襯字亦隨意可使。彼固執言詞者,都無是處。

○陌上花

張翥關山夢裏歸來

元詞,張仲舉為工,然無刻入之句。

○瑣窗寒

張炎亂雨敲春

此春雨也,熨貼流轉乃爾。前結十三字,皆單字領下十二字。作五四四句法,此破作七六句,未嘗不可諷詠,恐執譜者必廢是詞矣。

○繞佛閣

周邦彥暗塵四斂

一刻吳文英。玩其筆意,亦頗似夢窗。然“望中迤邐”、“浪颺春燈”,則多屬美成本色語。

○萬年歡

史達祖兩袖梅風

如此詞起結,始當得“生新”二字。

○高陽臺

蔣捷苑轉憐香

前後結三字句,或韻或不韻。後段起句,或七字或六字。六字者用韻,七字多不韻。若執一而論,將何去何從。意者宮調不當凌雜,而字句或可參差。今旣已不被管弦,徒就字句以繩,詞雖自詫有獨得之解,吾未敢以為合也。

○東風第一枝

史達祖草腳愁蘇

史之遜姜,有一二欠自然處。雕鏤有痕,未免傷雅,短處正不必為古人曲護。意欲靈動,不欲晦澀。語欲穩秀,不欲纖佻。人工勝則天趣減,梅谿、夢窗自不能不讓白石出一頭地。

○解語花

周密晴絲ア

前段“得”字韻七字句,美成作上三下四,草窗作上四下三。後段“的”字韻九字句,美成作上五下四,草窗作上四下五。結句“立”字韻,美成破作三句,則三、四、五,草窗作兩句,則七字、五字。此類不可勝舉。虛心折衷自見,無用俗説之紛紛也。

張炎行歌趁月

玉田此調,與美成一一吻合。前段“蕊枝嬌小”,後段“舊愁空杳”,與美成“桂華流瓦”、“鈿車羅帕”,似皆是用韻。前後人亦有确定不移者。但在今日,惟主詞工,不得遂因此而廢彼耳。

○念奴嬌

蘇軾大江東去

坡公才高思敏,有韻之言多緣手而就,不暇琢磨。此詞膾炙千古,點檢將來,不無字句小疵,然不失為大家。詞綜從容齋隨筆改本,以“周郎”、“公瑾”傷重,“浪聲沉”較“淘盡”為雅。予謂“浪淘”字雖粗,然“聲沉”之下不能接“千古風流人物”六字。蓋此句之意全屬“盡”字,不在“淘”、“沉”二字分別,至於赤壁之役,應屬“周郎”,“孫吳”二字反失之泛。惟“了”字上下皆不屬,應是凑字。“談笑”句甚率,其他句法伸縮,前人已經備論。此仍從舊本。正欲其瑕瑜不掩,無失此公本來面目耳。

○湘月

張炎行行且止

字數平仄同,而調名各異。且白石創之,玉田效之,必非無謂。然今之言調者雖好生枝節,對此茫然,亦無説以處,不得不強比而同之,於是湘月之譜仍是念奴嬌,大堪失笑。故予謂不當以四聲平仄言詞者,此是其明證也。魏晉以前,無有四聲,而漢之樂府自若,未聞其時協律者,鮮所依據也。故平仄一法,僅可為律詩言耳。至於詞、曲,當論開闔、斂舒、抑揚、高下,一字之音,辨析入微,決非四聲平仄可盡。猶見里中一前輩,以傳奇擅長,妙嫻音律,每塡一曲竟,必使老優展轉歌之。若歌者云有未協,不憚屢易,必求其妥。作曲之時,何嘗不照平仄塡定,一入歌喉,輒有不宜,蓋以字有陰陽清濁,非四聲所能該括。故上聲一字不合,易十數上聲字,有一合者。去聲一字不合,易十數去聲字,有一合者。即今昆曲可通於宋詞,豈得以依聲塡字,便云毫髮無憾乎。宋詞久不談宮調,旣已失考,今之作者,取其長短淋灕、曲折盡致,小有出入,無損其佳。湯臨川云:“此案頭之書,非臺上之觀。”傳奇且持此論,況於詞調去宋數百年,彼此同一不知,何必曲為之説。前此任意遊移者,固為茫昧,近日以四聲立譜者,尤屬妄愚。彼自詫為精嚴,吾正笑其淺鄙。旣歷詆古人,盡掃時賢,皆謂之不合調,不知彼所自謂合調者,果能悉入歌喉,一一指陳其宮調乎。因白石湘月詞,聊發此意,作者當無墮譜家雲霧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