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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素詩話 周勛初許結編纂

危素(一三。三....一三七二)，字太樸，一字雲林，江西金谿人。少通五經，游吳澄、范椁 門。元至正間薦授經筵檢討，與修宋、遼、金三史，累官至翰林學士承旨。明初，爲翰林侍講學士，與宋濂等同修《元史》，尋兼弘文館學士。洪武三年冬因故免官，五年病卒。素工詩文，善書法。其論詩本經重道，有濃厚的政教意識與事功精神，以推崇杜詩和宋代理學家詩爲旨歸。著有《説學齋稿》、《雲林集》，乾隆間嚴紋璽輯成《危學士全集》；一九一四年劉承幹復輯成《危太樸集》，最爲完備。又有《草廬年譜》二卷。《太和正音譜》另有《危太樸後庭花》雜劇一本，王國維疑即素所撰。本書輯錄危素詩話十八則。

一 予嘗觀大慧禪師之言曰：「忠君愛國之心與生俱生，假使鐵輪旋頂，而此不可磨滅。」為之廢書而歎。《詩》云：「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豈不信夫！(《説學齋稿》卷二《釋景洙翠屏文集序》)

二 詩之作，夫焉有格律之可言，發乎情，止乎禮義而已。王澤久熄，世教日卑，於是代變新聲，益趨於浮靡，何能有以興起人之善心，懲創人之逸志也哉！故共城邵子曰：「删詩之後，世不復有詩矣。」余讀邵子自序其《擊壤集》，深有感於斯言也。蓋嘗欲傲其體而為之，又退而思邵子之為邵子，其始學也，冬不鱸，夏不扇，夜不就席者數年，將以去己之滓，久而玩心於高明，知天地之運化，陰陽之消長，至於安且成必造乎此，而後邵子可幾也。區區模擬其文字語言之末，則豈希聖希賢之道乎？及問學四方來京師，聞武君伯威甫閉户却掃，授徒於家，脩然深坐，不接世事。他日，其門人山東牟謙持伯威甫詩二編來請序。余反覆讀之，其詞盹盹篤實，朗朗高明，志學於邵子者也。嗚呼！斯道之將墜於地也久矣。諸子之言，千蹊百轍，總之不離詞章訓詁異端三者，波流茅靡，出彼入此，所謂思誠、慎獨、集義、為仁之訓，能真知實踐於此者蓋鮮矣。伯威甫有志於其遠者、大者，豈不傑然拔去流俗哉！則其為詩，固非雕琢章句流連光景者之比。余故喜而序之。(同上《武伯威詩集序》)

三 士有天地民物之責，故少而學，則必思有以致其用。有國家者"為庠序學校之教，亦日他日取才於是而任使之，故有以成天下之務，而善天下之俗，其效莫著焉。後世之學幾與古異，局於章句文詞之末，究其歸不足以明體而適用，聖人之道微矣。宋安定胡先生有見於此，其教吴興之學者，設經義治事之齋。當斯時，湖之學多秀彦，及為政，又皆適於用。蓋先生知夫道與器不可離而二之也。嗟乎！何其後世之不然歟？新安吴君君輔甫，分教於湖，吾固知君之能振先生之遺法於已墜，將見湖之士彬彬而出無愧於古昔，則君之政業當樹立於永久矣。(同上卷三《送湖州吳教授詩序》)

四 新安朱文公論觀人之術，日光明正大，疏暢洞達，如青天白日，如高山大川，如雷霆之為威，如雨露之為澤，如龍虎之為猛，如麟鳳之為祥，磊磊落落，無纖芥可疑者，必君子也。以是觀之，若公(歸彦温)者則所謂光明正大疏暢洞達者也。其後中書宥密，臺閣争以不次用之。今遂超擢為河西肅政廉訪使，卜日以行，朝之名卿大夫士莫不賦詩以為餞。素識公最久，以不習於騷雅，故備書公之大節以見。(同上《送歸憲使赴河西詩序》)

五 昔者神農氏之王天下始為琴。有虞氏用之，以歌南風；南風之長養萬物，猶人君長養萬物。當此之時，諸侯有行虞帝之政，德盛教尊，五穀時熟，則以樂賞之也。然則治天下者其可忽哉？蓋嘗考夫八音，金、石、竹、匏、土、木，六者皆有一定之聲，革為燥濕所薄，絲有絃柱緩急之不齊。故二者無一定之聲，絲之聲其變無窮。大晟樂府嘗罷一絃、三絃、九絃琴，惟存五絃琴而已。以為五絃，得五音之正，最優於諸琴也。或者，琴之絃七，而以緩急變其聲，則自能具十二絃之數。一絃具十一一聲，具十二絃則具百四十有四聲，百四十四聲本於十二律，而十二律又有六濁之異。六清既為清矣，而六濁無清則不和。故自黄鐘至中吕，又有子聲，亦六也。是以五聲之旋，相為宫也，則七絃可變十有八律，而二百一十六聲皆備焉。皇朝一天下將百年，制禮作樂，兹惟其時，是宜有精於樂藝者出，而效用於當日，審音而知政。嗚呼，未易言也！樂平蕭君性淵，與余為忘年交，以止來告曰：「吾里董君英仲願内交於子。」余察其性純篤而有深沉之思，杜門京師，閒則鼓琴一二曲以自娱，則其中之所存，有非余之凡陋所能窺者。記曰：「君子聽琴瑟之聲，則思忠義之臣。」絲聲婉妙，故能怨哀，故能立廉隅不越其分，以自立其志，聞聲達事，存乎知者。若董君者，亦可謂志義之士哉！(同上《送董英仲琴所詩序》)

六 黎子省之自安南以使事至京師，士大夫多愛重之。及還，録其詩一卷以遺余，皆道中所賦。其詞清而暢，其旨婉而正，蓋飄飄然有凌雲之思者也。夫文章之傳，儒者視之以為末藝，然實與天地之氣運相為昇降，君子於此觀世道焉。大江之南，自疆宇分裂，宋中世以來，以詞賦試進士，而安南亦倣而行之。皇元諸鉅公繼作，力蒯前朝之餘習，駿駿然以及乎古，故中州之士知有所趨向。安南邈在炎海之中，其始也亦漸乎晚宋之風，數十年間，朝貢之使，相望於道涂，故省之奮然欲盡掃其敝，以追作者志，豈淺近者所能知哉。省之既行，余謹藏其詩而為之序。(同上卷四《黎省之詩序》)

七 彦修君世胄高顯，蚤游成均，歷官清要，今與劉君同官為少監。然襟度夷雅恬淡，自將居京師修文坊，恒杜門却掃，留情詩書文藝之間。嘗誦唐李翰林鹿山巢雲松之詩，而愛其山屹立江上，飛泉怪石，佳花美木，往往而見。昔賢之遺跡可以歷歷指數，誠東南之名山奥區，徒以縻職守未遑置身其地，故寄興是圖，朝夕覽觀焉。(同上《雲松隱者圖序》)

八 先天觀詩一卷，自翰林學士承旨楚國程文憲公而下，總若干人。方曾尊師貫翁為此觀，擇山水之勝，而亭臺高下位置各適其宜。遊山之君子不及至者以為恨，學道之士尤樂其喧嚣之遠，可以離世而獨立也。素之叔父功遠甫，少從尊師學。在京師，以觀之圖及四明戴先生所為記，求題詠於朝之名卿大夫。清河元文敏公與先叔父為莫逆交，得記文手吞一通，南望再拜曰：「江左之文章，猶有斯人乎！」太史臨江范公德機之詩曰：「玉堂學士危與吴。」謂先叔父及玄教宗師鄱陽吴公也。元公親題其後，深加贊賞。元公學問傑出中州，然挾其才不多讓人，即此可以觀其揚人之善，尚有古人之風焉。當此之時，國家承平，以文物相尚，名人鉅公，畢集輦下，雖一詩之出，必各極其所長，期於必傳而後已。故范公與太史浦城楊公仲宏、豫章揭文安公之詩，皆作於布衣之時，其後雖為顯人，今讀其詩，亦非率爾而為者。先天觀聞於四方萬里，豈不以其詩而傳歟！自薛真人玄卿以來詩若干首，則尊師十數世孫毛遂良叔達所求。初，叔達至京師，俾素賦之。素辭不敏，安敢繼諸公之作，求免於瓦礫之譏。後十年，叔達將請於其師遁教宗師劉真人耕隱刻梓以傳，又屬素序之。惟尊師行義甚高，與開府玄教宗師張公居同邑，定交貧賤。時張公既遭逢國朝寵遇甚盛，數招之不至。其没也，僅藏宋高宗”陰符經及此卷爾。張公祭之以文曰：「偉哉斯人，秉是正直。」則尊師之為人可知已。他日，仙者金蓬頭結草庵觀旁，獨居廿有六年。素屢宿庵中，閏松風澗水之音，清清泠泠，有高舉遠引之志。顧竊禄於朝，侵尋華髮，讀諸公之詩，恍若夢游塵湖之上，其能無感於其中乎。(同上《先天觀詩序》)

九 余讀孟東蒙之詩，其四章曰：「内充既和，外形載方，相時允塞，退休式康。」其六章曰：「聖軌有卓，删術是儀二爰指我的，明德是持。」所以述贊其大父尊府君，可謂善言德行。余之不佞，誠不敢易其辭。孟承其家學之緒，故其文辭有作者風，昔人三世有集以為儒林之盛事，乃今於桂氏見之，何其懿哉！(同上《廣信桂氏三世文集序》)

十 昔在成周之世，采詩以觀民風，其大小之國，千有八百；西方之國，豳得七篇，秦得十卷而止。夫以雍州之域，實在王畿，自豳、秦而西，未見有詩，豈其風氣未開，習俗不能以相通也歟？易之，果囉羅氏也。彼其國在北庭西北金山之西，去中國遠甚。太祖皇帝取天下，其名王與輝和爾最先來附，至今已百餘年，其人之散居四方者，往往業詩”而工文章。易之伯氏既登進士第，易之乃泊然無意於仕進，退藏句章山水之間，其所為詩，清麗而粹密，學士大夫多傳誦之。然則果囉羅氏之能詩者，自易之始，此足以見我朝文化之洽，無遠弗至，雖成周之盛，未之有也。(同上《果囉羅易之金臺後稿序》)

一一 艾君蜚英為内史府掾史，甘貧勵行，冰樂自持。同列疾其異己，令式百司官曹，凡後至者當遠役。君名最居上，乃令分府北行，四者為之不平。君欣然曰：「吾壯遊之願畢矣。」即日就道，館遇奇納克實山下。暇日因登是山，作詩百韻千言，以紀述其勝。……後五年孟秋之月，君為左警巡院判官，與余皆謁告養痴，録其詩相寄，鋪張皇元之豐功大業，此固余之素志，又足以助成其書，故幽憂之疾，為之灑然以蘇。君之為惠者至矣。古人有云：「登高能賦，可為大夫。」其君之謂與！因非其後以歸之。(同上《艾蜚英奇納克實山百韻詩序》)

一二 右詩一章三十韻，吴泰發妻黄君作也。黄君鄉先生以權之女，其鄆之須城人。……惟以讀，，！：為事，而勤務蠶績，舉動由禮，雖子侄不相授受，送迎未嘗出門，詞章非其所樂。此詩者，訓子之作也。初亦不以示人，其從孫綬稍以告於翰林學士子吴子，子吴子稱之。君曰：「婦人之有善可稱，非其幸矣。可悲也，而非可願也。」嗚呼，世降俗衰，聖賢之教幾於泯絶，昂昂之丈夫，蓋有不能天其天矣，况幽幽之女婦乎！若君者，有行而又有文，儒生文士煉之者多矣，豈獨足以表儀於閨閩哉！(《危學士全集》卷八《書吳泰發妻黄氏教子詩後》)

一三 彭蠡之澤，其浸千里，進賢縣之鄔子柴適當澤濱。先是，群盗嘗據險自恣，行者甚厭苦之。九江方君，由藝文監修打被賞，典得儒學教授，借為是官，盗賊肅清，官府無事，乃作亭湖上以自休。讀仆之暇，著為文詞，歌詠其居官之樂，儒生秀士，咸喜之遊。其民益知鄉導，彬彬焉趨於禮義，彭蠡之盗，亦無敢犯其境矣。若是者，謂非儒者之效，吾不信也。(同上卷十一《鄔子柴巡檢方君去思碑》)

一四 天台丁君仲容父，少負逸才，去遊京師，薦者以君與楊仲弘、范德機皆可為太史氏。……君之义雄而趣高，可以制作誥命，宣天子仁惠元元之意於四方萬里，而乃使淹回羈旅，浮沈里巷，駿駿乎老矣，兹其可惜也夫！君安於所遇，胸次夷曠，逢山僧逸民，得酒輒飲醉，則作為歌詩，引筆即就，高情藻思，閒見横發。君既以此寓其所樂，久之散落無復收拾。其壻饒君介之梓而成編，以余辱君為忘年之交，俾序識之。(《危太樸集》卷一《檜亭集序》)

一五 鄱陽劉君彦曷工於詩，嘗集其所作《春雨軒集》以示余，且請序之。予惟詩之道大矣：盈天地之閒，烟雲之卷舒，風霆之震盪，日月星辰之森列，山川之流峙，草木之榮華，鳥獸之飛走，魚龍之變化，無非詩也。自蘇、李下至唐人，各以所見自為一家言，獨杜甫氏汪洋浩博，兼備衆體，所謂傑然者哉！予年十六七，刻苦學詩，茫乎若望洋而不見其涯唉也。兵戈之餘，年邁而志益衰，有焼於彦禺者多矣。予觀彦曷五言鄰韋蘇州，律詩宗少陵、東野，駿駿乎漢魏晉宋齊梁矣。何其聲之似古人也！蓋其天姿卓犖，神思俊逸，喜遊名山川，有烟霞泉石之趣與！居春雨室，奇花異卉，清流叢竹，焚香鼓琴，危坐終日，視人間富貴澹如也，故其詩清新而流麗。及馳騁戎馬，决勝籌帷，奇謀雄辨，有古烈士風，故其詩悲壯而沈鬱。詩以言志豈徒然哉！君今以文學詩歌，庸佐方伯，以啟南服，偃武修文，維其時矣。方將隆雅頌之音，鳴治平之盛，被弦歌與刻金石，當不至如今日所覩也。僕雖無用於時，願擊壤而和之。(同上《劉彦禺詩集序》)

一六 滕四先生者，新安人也。更名慄，字仲塞，其曾大父璘與弟琪從朱子學。堞少負奇才，有鄉豪飲酒樓上，慄適過市，鄉豪呼之，延上坐，求賦張巡廟詩。現舉觴盡飲，援筆立就，語益奇偉。鄉豪大驚莫謝焉。弱冠謁其鄉貴人方回於錢塘，閒携慄觀潮，命賦詩。慄立為詩誚之，方回驚煉。堞去，欲再見之，不知其所往矣。(同上卷八《滕先生傳》)

一七 易之詩中所歷之景，予皆嘗過之，所未至者巢湖耳。易之有此清雄峻拔之句，余無一語者，人各有能有不能也。(同上卷九《迺易之巢湖述懷寄四明張子益詩跋》)

一八 右宋理宗賜執政何公夢然之詩。素及見御書真蹟，按公口口口口五年二月也。越三月，公以資政殿大學士知建寧路口五月口口口矣。素承詔修宋史，欲為公立傳，而有司不上其狀，史之闕文如此。公伯氏諱夢開，與素曾大父仁和府君同登景定三年進士第。來京師，識公之從孫中，故識其後。(同上《跋宋理宗詩》)

《說學齋稿》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闍本《危學士全集》清乾隆二十三年芳樹園刊本《危太樸集》民国甲寅年吳興劉氏嘉*堂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