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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寅詩話 趙暁嵐編纂

梁寅(一三○三--一三八九)，字孟敬，號石門，新喻(今江西新餘)人。出身農家，家貧，致力於學，累舉不第。辟集慶路儒學訓導，居二歲，以親老辭歸。元末兵起，遂隱居教授。明初，朱元璋徵名儒修述禮樂，寅被微時年已六十餘。書成，將授官，以老病辭歸。結廬石門山，著書授徒，學者稱「梁五經」，又稱「石門先生」。著有《石門集》、《周易參義》、《禮書演義》、《周禮考注》、《春秋考義》、《詩演義》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則。

一 君子之莅官行政，以循其職分，非薪人之知也。然實之既孚而名自隨，小者既試而大可必觀，賢能之道，蓋在於是焉。南臺掾崔君文翼，前為江西憲司照磨，常代其上官審郡縣獄，能持法平允，宅心忠恕，驅馳朝夕，不避煩苦，於是公道彰明，美譽流播，歌頌之聲遐邇相應，詛非賢能之效哉！至正九年秋，寅始識君於金陵，既而君俾其壻陶温受經於寅。一日，出詩文一卷，則皆美其審獄囚而獲民譽者也。寅誦之歎曰：甚哉，執法之臣不可以不慎也！夫閭間之間，山谷之内，民之愈盒者，弱脅於强，愚困於黠，廉遜於貪，仁屈於暴。鄉抑之則必之於縣而直焉，縣抑之則必之於郡而直焉，郡抑之則又必之於憲司而直焉。居憲司者能正郡縣之失，達小民之枉，然後為無負於天子之法矣，而豈易能者哉！苟無道以照之，則志雖為民而民不蒙惠者蓋多矣。是以君子唯學之為貴也。夫純鉤湛盧，天下之利器也，然不磨淬之於平日，而欲以之削犀象，到蛟堪，則鉛刀之不異。今君歷佐風紀而文學法律靡不通練焉，礴I之利器，其磨淬之久矣，宜其少試之而恢恢其有餘也。然則以是而居大任，决大疑，扶綱立紀，進善退惡，固無往而不可也，而豈獨刑獄之間哉！凡奉簡執筆之士，見善必録，是亦其職也。詩文總若干篇，而虞學士歐陽憲使為之首，君之才行見信於先達，於是又可見云。(《梁石門先生集》卷二《崔照磨審獄詩後序》)

二 吉之西昌有良士，日鍾君仲輔。余識之京師，既而語余曰：「吾燕居之室名之日『友古』，同志者從而詠歌之，子盍為之序？」乃序曰：「夫友乎古者，非徒日居巖谷而偶木石也，又非日希巢由而慕黄綺也」。孟子曰：「以友天下之士為未足，故尚論古之人。尚論云者，將以品量千載之賢哲，而後友之也」。故周子曰：志伊尹之志，學顔子之學。友古者必如是斯可也。伊尹之為人也，必使其君為堯舜之君，必使其民為堯舜之民，懇懇乎其忠也，惓惓乎其仁也，若是者吾固願友之矣，而懼其不吾與也。何也？以吾之志或未之似也。顔子之為人也，簞瓢之食而梁肉之美，陋巷之處而廣厦之同，雖菲棚弗耻也，雖卑隘弗厥也，若是者吾亦願友之也，而懼其不吾與也。何也？以吾之學或未之逮也。今君之友古而持其志也，為斯學也，則處以善身，仕以行道，於古之人奚愧哉！夫古之人見賢者而愛之至，而慕之切，則必見之咏歌焉。君之既友乎今，後友乎古，吾將見其咏歌之不已，而古道之盛於今，君不為無助余之倡以是言也，庶無愧辭者哉！君近以賢良徵授會稽主簿，是行也，畝公事至京師。余雖老，常願賢才之力行古道以為世用，今獲以文辭結知於君子者，亦幸也。(同上《友古齋詩序》)

三 宋真西山集古之詩文曰：《文章正宗》，其於詩必關風教然後取。廬陵趙儀可論詩，因譏之曰：「必風教云乎？何不取六經端坐而誦之，而何必於詩。詩之妙者正在於艷冶跌宕。」余嘗辨趙之言為非，而人或不吾是也。今觀李隱君持義古今詩之選亦日必關於風教。嗚呼，斯誠知詩之為教者也！古《詩經》三百五篇，《國風》之變者咸取焉，其間淫洗之辭，非賢士大夫為之也，蓋出於間巷淫夫淫婦之為，而存之不削，所以垂鑒戒者也。若漢建安以後之詩，固降於二《南》、《雅》、《頌》，然猶為近古也，猶為可法也。逮於南朝之徐、庾，則敝矣。唐之李、杜，兼建安以後而過楊、駱、沈、宋，亦猶為近古也，猶為可法也。逮於唐季之温、李，又敝矣。今之號為賢士大夫者，或乃棄漢、魏、盛唐而惟徐、庾之慕，惟温、李之尚，豈亦謂詩之妙正在於艷冶跌宕耶？若然，則《風雅》之編，宜不容於己也。持義少壯時明經期致用，迨其晚年而隱於醫，士大夫稱之日「杏隱先生」。然其於詩，惟能以經為之本，故其識趨之正如是云。(同上《古今風雅序》)

四 余觀古詩之作也，必有為而作，皆足以興起夫人心焉。故《定之方中》為營室也，《泮水》為興學也，《干旄》為見賢也，《伐木》為燕朋友也。若是者，人心之興起宜矣。天朝於九州平定之初，詔以明經科取天下士。洪武三年秋八月，江右十三郡之士.雲集於文場，於時行省參政滕公、按察副使安公同莅貢舉事，而行省都事馬侯道原、按察經歷劉侯景文實左右之。劉侯賦詩以歌盛美，而兩府之賢咸和之。考試六人，則余與鄱陽蔡深淵仲、豫章傅箕拱辰、臨川張潔以修、何淑伯善、河南艾實若虚及凡在貢院者無不屬和。金玉之章，前陳後列，○1○1乎，洋洋乎，如八音之並奏，雖聲之不同而同合於大師氏之律吕，何其美哉！既寫成軸，劉侯命序之。余謂大藩之選士而昇之朝，甚盛事也。其方之營居室、修學宫、見賢人、燕朋友，不尤重哉？是詩者，宜和之衆而傳之久矣。抑是時也，獻賢能之書有日矣，士之獲薦者方于于然而來。兩府之大臣賓之於庭，歌《鹿鳴》之章以為餞詩之作也，又安得而已乎？余歸山中，雖不得與，而其篇章之傳者，余尚願見之。(同上《江西貢院唱和詩序》)

五 范大使撰楊仲弘詩序，以為罄仲弘海内之交好，唯己深知之。然則士之伸於知己，其存固有賴焉，而既没之名尤為有賴也。是序因楊徵君之請而作，故親"以遺之。徵君既卒，其門生張廉敬得之。壬辰兵起，漂流民間，友人蕭璃又得之。寅幸覩焉，因識其後。歲丙午秋梁寅片。(同上卷三《書楊仲弘詩序後》)

六 南史王彪之多識江左舊事，緘在青箱，言王氏博聞也。瑯冴王氏自大保祥而下至唐宰相方慶，凡歷八代，代有名人，而青箱之學著稱江左，後之王氏咸慕之。今鄱陽德興王氏由西蜀而來，始日進士桂行，為丞德興，宋亡死官。其孫日嘉，居白鹿門，隱以授徒，號白鹿先生。為辭章好古，慕樊紹述、盧大異之為。其行如其辭，嘗因故書之燉，賦青箱友引。其子庭能録之以示後，而諸鉅公又咸以文辭稱道之。余觀德興丞之節，白鹿先生之學，皆宜不泯於後者。而庭之能世其學，尤可嘉也。庭字光庭，弟日所，字居州，日圻，字千里。庭嘗中進士乙榜，今以試誥方進用。洪武建元之初，臨江梁寅一¹於京城天界寺之西堂。(同上《跋白鹿先生詩》)

七 蕭主事宗原歸自京師，遺余蘭亭諸作及圖像石木。觀群賢之宴集，總四十有二人，賦詩二篇者十一人，成一篇者十五人，諸不成者十六人。右軍所書，唐褚遂良榻之，二十三人之詩，柳公權得之，其為圖者，宋龍眠居士李公麟，而駙馬王晉卿家藏之。迨元之季，紹興守宋子章乃以刻之石。緬懷昔賢，賦四言六章，其辭則與時高下，非敢擬於《風雅頌》者也。「猗與蘭亭，越山之陰。濺濺迅流，樂樂穹林。群賢修禊，令譽迨今。蘭亭之集，衣冠楚楚。有冽其⁰¹，有馨其俎。泛泛羽觴，燕笑斯所。亭之處幽，維山瞧樓。鳥翔層雲，魚泳曲沼。俯藉豊草，仰睇修篠。俯仰心怡，乃形於辭。遐覽靡窮，酣詠忘疲。但惜頹景，倏其西馳。右軍之書，金玉其貴。群賢之章，荃艾雜比。辰為令辰，地乃勝地。今而思昔，以瞻以跋。瞻之跋之，乃從圖之。蹄金象齒，珍以儲之。好德尚實，好名尚奇。載詠斯亭，以紆永懷。」(同上卷四《觀蘭亭六章》)

八 先生名道叡，家於嚴州淳安縣。少登上第，歷官稱廉能，晚而勇退，結廬於龍山之陽，珠珮峰之下，名軒曰「寫易軒」，屬寅賦之。「久辭玉階步，長愛白雲岑。石崖有勁氣，風泉非俗音。開軒見衆岫，寫易對高林。灑灑松上露，骞密几間陰。萬象紛在目，至理恒會心。悔吝燭幾微，虧盈互相尋。煥屈時乃然，鴻漸力不任。樹色隱書帙，蘭香襲衣襟。青溪水迥抱，龍山勢欽崟。栖遲樂無極，古道在斯今。」(同上《題方以愚先生寫易軒》)

九 東平趙濤母張氏，年二十二而哭其夫，時其男為魚臺尉，後亦卒官。母與姑翟氏仍居魚臺，曲盡孝道，終姑之身，且能俱勤於治生，家以饒裕，婦言婦行為邑中之範。壽當父卒時纔六歲，賴母之訓，長以明經，官春官，其後為軍帥，威望著矣，而志竟弗就。顛沛之中，奉母至勤。迨仕今朝，位益以顯，而母固無恙也。嗚呼，子之隨時而仕，為母故也，而母之貞節固宜不泯於世。故余為節婦詩，以慰子心，且以為世勸。其舅曰善卿，夫日德原，壽字子仁，今為殿中侍御史。「恩莫如雲間鴻，義莫如堂中燕。鴻能孤飛不亂群，燕能獨歸令人羡。人為物靈異厥初，或虧恩義物不如。賢哉東平趙氏母，少年孀居纔念餘。夫殁賴有兒，舅終姑還在。泰山可移海可竭，養姑教兒心不怠。勞思殖家業，家業春花零。中年遭亂離，亂離喜平甯。兒能長成勤學問，鳳雛五色神駒俊。霄漢早攀青桂枝，風塵曾取黄金印。母今白髮身康强，兒趨紫禁多輝光。此時人歌魯侯母，昔年尤羡衛共姜。嗚呼冰霜節，悠悠孰為伍。食梅心為酸，食業腸最苦。願將賢母之名上大史，書之汗青照千古。」(同上《趙氏節婦詩》)

十 蒙古氏脱寅，字正巳，自號蒙古子，家於隨州。為人豪邁，衣冠仍本俗，而所守方介，讀吞談道，恬然自樂。至正初，與臨江杜本等四人皆以處士徵，脱寅授集賢殿待制。至燕京，以大臣之禮貌未盡，竟不就仕而歸。揭大史為作蒙谷子傳，其門生陳士文為江西省掾，以其圖求賦之。「漢川之東美山水，誰其隱者蒙谷子。草屋披書橡櫟陰，奚奴背琴篁竹裏。彈冠曾拜大夫爵，洗耳竟作箕山士。不隨鸞鵠凌烟霄，甯使蛟龍在泥滓。嗟哉世士多尚同，嗟哉日凋淳樸風。長安車馬如流水，安得一來空谷中。」(同上《題蒙谷子圖》)

一一 海陵袁道濟為鹽丁貼户，其父為富豪所凌爍，死非命。道濟茹哀，廬墓三載。山東張緝為之作傳。前御史趙侯子威尹於是州，復為上其事。侯之子致本學於余，因請賦之。「袁孝子，思死如生生衿死。海鹽場上淚眼枯，哀心無窮海之水。誰云猛虎兇？誰云長蛇毒？咄爾兇毒人，何獨無骨肉？爾身雖#斷，腸已裂我腹。父也銜冤煥蟻鄉，兒猶飲食被服裳。皇天昭昭運三光，如山之罪胡可以掩藏？暑卧埃塵，寒卧雪霜，兔躍我前，狐嗥我傍。父魂有知兒共處，母存未忍兒身亡。嗚呼天下幾人冤且苦，孝子三年獨廬墓。官書大字表門户，更願除却人間蛇與虎。」(同上《袁孝子篇》)

一二 宋末陳定甫會友講學，名堂日「星聚」，其五世孫叔美從張以修先生，見余於江西貢院，因請賦此。「川上野堂古，昔賢曾聚星。水共天心碧，山兼雲氣青。錦屏宜入畫，崖石可銹銘。人稱大邱長，居似子雲亭。喜有賢孫子，時清勤六經。」(同上卷五《題樂安陳氏星聚堂》)

一三 樂平鮑潛孔昭乃父號風瓢道人，工樂府。潛兵後還鄉，悼親没於外，扁其室日「思舊廬」，其師蔡淵仲先生請為賦之。「新廬不異舊廬境，小小茅堂對翠微。朝旭射簷鳥亦好，春風開户燕能歸。林深緑暗懸瓢樹，花落紅霑垂釣磯。為想明年録三釜，故山迴首憶庭嶂。」(同上)

一四 夏陂吴氏宅西日柳湖者，其中多蓮。昔為亭臨之日益清亭。小蒙乃其家之甥，嘗題詩亭上，吴君友直能誦之。因和其韻。亭今無，蓮仍有。「翠蓋紅衣艷曲塘，芙蓉更勝美人粧。千年藕有瓊瑶質，十丈花如錦統香。沾席雨來雲氣潤，卷簾風起月華凉。前人清致今堪想，那羡蘭亭曲水觴。」(同上)

一五 小留豫章，袁尚志歸自浙右，得劉伯温書，併寄吴興温國寳筆十枝。感其遠既，一詩奉寄。伯温名基，處州青田人，舉進士，為高安丞，再遷浙江儒學副提舉。「江西十載誦君詩，一見錢塘如故知。耽學自嫌科第早，論文何讓古人為。湖州兔穎刀鋒鋭，浙水魚箋錦字奇。珍贈千金意千里，長因明月動幽思。」(同上)

一六 至正庚寅歲，分宜丞舒君尚翁浚治草湖，寓宿白斜巡檢署，題詩壁間。尚翁乙酉進士，予故人也。歲丙申經過白斜，覩遺跡，嘉循政，因續其韻。「畫虎墻摧土覆靖，故侯題句昔曾來。政稱循吏湖再闢，力比巨靈山自開。環碧危峰森似戟，照人寒水除於苔。居民總愛甘棠館，嘉樹何妨為更栽。」(同上)

一七 兒子岷自維揚還至金陵，得朱縣尹仲文手書，且云荷接引良厚二絶寄謝。時仲文將調官京師，假館維揚。「木犀香裏設離筵，建業西風八月天。一騎仍留大江北，雙鳧何日五雲邊。一扎飛來雲錦函，也知能共阿戎談。幾夜石頭城上月，遥瞻二十四橋南。」(同上)

一八 四明陳常，父為吾州文學，常隨侍，繪其所居山水之勝，日赤水霞棲。及東歸，訪余於洪，求賦之。「故人家居赤水上，二百八十峰嵯峨。明霞時混金碧氣，老樹盡變珊瑚柯。題詩石壁照松籟，讀書茅亭懸女蘿。道成不用金膏術，飛向九霄鳴玉珂。」(同上《題赤水霞棲圖》)

一九 《漢志》曰：「古者有採詩之官，王者巡狩，則陳詩以觀民風，孔子録之，凡三百十一篇。以授子夏，子夏遂作序焉。」《史記》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始，《清廟》為《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絃歌之，以求合《韶武》，禮樂自此可得而述」。孔氏曰：「王道衰，諸侯有『變風』，王道盛，諸侯無『正風』。」夫天子巡狩，命大師陳詩以觀民風，在先王之盛時則然也。至春秋之時，王靈不振，巡狩禮輟，而陳詩之事亦廢矣。魯為人望之國，周之禮樂皆在，而夫子又周流四方，詢其殘缺，故自術反魯而删定之，其實皆非天子巡狩之所得也。然則謂子夏作詩序者，信乎？曰：非也。朱子以為衛宏作，而毛公又增廣潤色之，其考之審矣。而又謂讀者尊信小序，有所不通必為之委曲遷就，寧使經文繚戾破碎，不成文理，而終不忍明以《小序》為出於漢儒也，其破世俗之膠，固亦善矣。史記謂古詩三千餘篇者，然乎？曰：孔穎達以為吞傳所引之詩，見在者多，亡逸者少，孔子所録，不容十分去九。遷之言恐非也。《關雎》美后妃之德，而魯詩以為刺周康后晏起而作，何歟？曰：此漢儒誤解《關雎》之「亂」以為淫亂之亂，故妄為之説耳。夫「亂」者，樂之卒章也。屈子之作《離騷》，終之以《亂日》，乃取法於《國風》者也。而漢儒間見寡陋，非惟不明詩之義，亦且未見騷之文，故鑿空以誣聖經，而誣後學往往似此。史遷號為博採，亦且踵訛，故又曰：「幽厲之亂始諸衽席」，是又似以《關雎》為幽厲之詩矣，何其謬哉！史遷又言夫子絃歌三百五篇以合於《韶武》，信乎？曰：此亦惑於《大序》言「止乎禮義」而誤也。觀儀禮飲射，或歌或笙，皆擇詩之善者耳，未嘗有取於變風、雅也，今必日皆合於《韶武》，則淫哇之辭，豈能强同於正聲者哉！孔子言「正雅」之義，然否？曰：孔氏以明詩讦全編

三二 王道明盛，政出一人，故諸侯不得有風，王道既衰，政出諸侯，故各從其國，有美刺之别也。(同上卷六《詩經》)

二十 《隋志》曰：漢興，詩分為四：魯詩起於申公而盛於韋賢，齊詩起於轅固而盛於匡衡，韓詩起於韓嬰而盛於王吉。齊、魯盛行於時，韓詩惟燕、趙間好之。毛詩最後出，未大顯也。四家詩經同而傳説或異，後漢黜毛氏詩而立齊、魯、韓氏。其後鄭衆、鄭康成、賈逵之徒皆發明毛詩，其學遂盛，而三家寝微。至魏晉時，齊、魯詩廢絶，韓詩雖存而益微，故毛詩獨存至今。鄭譜曰：大毛公為訓詁，傳於其家。河間獻王得而獻之，以小毛公為博士。齊、魯、韓三詩既亡而毛詩獨行，雖其義未能盡合於經，而考三家僅存之説，其不合者尤多焉。觀魯詩則謂《關雎》者刺康后之晏起而作也，《燕燕》者衛定姜不見禮於獻公而作也。齊詩則謂《黍離》者衛公子壽閔其兄仮而作也。韓詩則謂《茉苜》者婦人傷夫有惡疾而作也。《柏舟》者宣姜自誓而作也，《商頌》者正考父美宋襄公而作也。若此者皆與毛詩異矣。齊詩亡於魏代，魯詩亡於西晉，韓詩至唐始亡，今存《韓詩外傳》十篇，非嬰傳詩之詳者也。三家又謂《關雎》、《鵲巢》、《鹿鳴》等詩皆康王時作，《王風》為魯詩，《鼓鐘》為昭王時詩，皆不足信。至於趙宋時歐陽氏、王氏、蘇氏、吕氏皆為之訓釋，雖各有發明，而其略無遺憾者未有如朱子之傳者也。蓋嘗求諸儒之所以誤者，皆以篤信「小序」之過耳，而「小序」之所以謬者，又以誤認「思無邪」之意耳。夫子言「思無邪」之意，非謂作詩之人皆「思無邪」也，亦謂彼雖以有邪之思作之，而我以無邪之思讀之，則彼之自狀其醜者，乃所以為吾警懼懲創之資也。而序者不達，以為如《桑中》、《湊消》之類，皆出他人之譏刺而非其人之自作，故其思皆無邪也，皆能止乎禮義也，三百五篇皆可合於雅聲而用之宗廟朝廷也。殊不知《桑中》等詩，聖人存之以為戒耳，若被之管絃，則豈用是哉。朱子曰：《三百篇》皆宗廟朝廷之所用乎？則如《桑中》、《湊消》者，當薦之何等之鬼神，用之何等之賓客？其譏之當矣。而或疑夫子之於鄭、衛，深絶其聲於樂以為法，而嚴立其辭於詩以為戒，亦猶不語亂，而《春秋》之書無非亂也。嗚呼！自朱子之傳一出而三百五篇之旨燦然復明，如大空之日月而出於雲霾之積陰也，今之誦詩者何之幸哉！(同上《詩傳》)

《梁石門集》 清光绪十五年江西新喻縣學宫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