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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瓊詩話 徐中玉朱樺編纂

貝瓊(一三一四--一三七八)字廷雖，一名闕，字廷臣金示德(今浙江桐鄉)人。元末遭亂，隱居鄉間，張士誠屢辟不就。明洪武二年，徵修《元史》。六年，以薦授國子助教。九年，改中都國子助教，教功臣弟子。十一年致仕，卒。貝慶曾學詩於楊維槓，但詩風與楊的奇詭不同；其詩平易清新，品格温雅。寫景記事之作，時有隱逸思想流露。有《清江貝先生集》。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九則。

一 右胡季誠先生《南征詩》一卷，自固安達吴門，凡二十首。跋涉千里，朝烟暮雨，邊情旅憤，備見歌詠。而含悽茹辛，沈鬱頓挫，一出性情，而具經緯之體，非徒摹擬少陵而作者也。少陵自入夔州，諸詩若輪扁之斫，有不能傳之妙。山川之助，亦不可誣者。今季誠將杭海踰嶠，度鬼門，歷蒼梧，南之陽朔，益發瑰詭奇絶，詩固不止於是也。惜乎干戈格闘之時，浪游南北，不得鳴國家之盛，如虞、揭、歐、馬之在中朝，振大雅之音耳。吁！明天子方將復太平之業，季誠豈果不及虞、揭、歐、馬邪？予實有待焉。(《貝先生文集》卷三《跋胡季誠南征詩後》)

二 雲間之沙門南山壽公，樹梅楊溪燕坐之所。日與之伍，為清客題曰：「香影」，取林君復詩語也。且徵余説以記之。余時讀書三部上，數與南山相周旋。方花盛開，輙造其室中。不啻在西湖之孤山，坐放鶴亭，夜觀雪舞百僧焉。試嘗論其疎瘦奇古。若龍之蜕、鶴之峙、皮皴而瘦縮，梅之狀也。先春而發，首居萬物之上，梅之時也。託於深林大谷，冒風寒，犯霜雪，傑然而獨存，梅之操也。至清而不涅，至潔而不華，梅之韻也。其實酢而適口，故以之和五味，梅之用也。是皆見於詞人墨客之所賦者不一，而未有能寫暗香疏影於月昏水淺之際，此君復為能冠於古今歟？代之評畫者，謂其不難於位置之工，而難於神氣之完。若君復之詩，可謂得其神氣，如善畫者，而梅亦由是，益見其高。士無賢不肖，莫不愛其花而誦其詩，猶口之嗜炙，此南山所以揭之於所居也。雖然，梅之香與影，吾既不出一榻，而得於梵唄之餘已，抑亦即物而觀天地之化乎？當一氣肅殺，野草之茂者色變，山水之榮者葉脱。如漢虜鹿皐蘭之下，僵仆枕藉，無一存者，惟梅於此爛然照人，則往過來續之機，未始有一息止者，豈不得而見之哉？汲汲於道者，宜反之於身，無間於晝夜寒暑？以法其純，亦不已。香影之微，又惡足玩者邪？南山與其徒無方，山棲谷汲，以究苦空之説，餘三十年，而其志益堅不怠，必有契於余言者，余亦因以自警云。(同上卷五《香影軒記》)

三 昔宋景公使弓人為弓，九年乃成。曰：「臣之精，盡此弓矣。」公登虎圈之臺，援弓射之，矢踰西霜之山，集於彭城之東，餘力逸勁，猶飲羽于石，此功之倍也。有窮氏與賀吴北游，賀使羿射雀，志其左目而誤中其右，羿抑首而愧，終身不忘。故善射名天下，此發之巧者。功不及弓人，則其器弗良；巧不及羿，則其射弗神。余謂詩人之於詩，亦若是焉。天下之善詩者非一，而詩之工者甚寡。務速者，不暇工；惰而不進者，不能工。必思之精如弓人之弓，發之不苟如羿之射，然後可言其工。余獨得之鄭君本初焉。本初之詩，有曹、劉之氣而不肆也，有陰、何之趣而不迫也。寫物之妙，濃秀千態，可謂工已。非其功倍於人、巧踰於人而能之乎？自國朝混一以來，八十餘年，宗工鉅匠以詩名世者不少。本初恒病其無古作者意，故起而力掃一時之陋，未嘗妄作而輕出之。或積思累月而後成，終歲所得者無幾。片言隻字，不合矩度，則屢易不輟，或誚其無倚馬之敏，而有閉門之苦。夫弓人以九年之勤，不失為良弓，羿懲一發之廢，遂至於善射。則本初之詩，不以遲為病，在於遲而工，不以屢易為難，在於易之而後進也。余學詩二十年，未能窺詩人之間奥。至正二十二年，始交本初於九峰三海間，因得所著五言古詩若干篇，五言律若干篇，精神心術皆盡於此，而中州之綺麗有不足觀矣。其門生弟子將鏡梓，以余知本初之深也，求序冠其篇端，故不辭而書之。本初，錢唐人，性坦夷，與物無競，蚤游四方，凡山川形勢，欣戚感慨，一於詩形之，而世之勢利泊如也。觀其詩，可以知其人矣。(同上卷七《鄭本初詩集序》)

四 游仙詩何所始乎？始於《離騷》《遠遊》之作也。天下固無神仙之説。而屈子不答於君，放乎湘潭。蓋將隘六合，陋薄俗，徘風御氣，超然物表，與日月齊壽，以盡無窮之變。觀其託為王子之言曰：「道可受兮，不可傳，其小無内兮，其大無垠，毋滑而魂兮，彼將自然，一氣孔神兮，於中夜存，虚以待之兮，無為之先，庶類以成兮，此德之門。」則自廣成之告黄帝者，莫之能過，此真神仙之要，不待迨六氣，飲沆涩，漱正陽，食朝霞，而後謂之神仙也。後有何敬宗、郭景純者，互為遊仙詩，不過詫安期羡門之高，假蓬萊方犬之勝，而欲去此適彼。其於屈子之言，有得否乎？惟其詩自成一家，飄飄然有凌高厲空之想。詞人固多擬之，而能與之頡旗後先者甚寡。錢唐陶菊莊氏蚤游京師，與一時薦紳相周旋，已有能詩聲籍籍在人耳。及為松江文學椽，出所著遊仙詩十篇示余，且以近體七言為之，此尤古人之所未有也。雖大篇長什，不能盡觀，是亦足以窺其高懷遠識，要皆祖於《離騷》之言，非特擬何、郭而作者也。余非善詩也，而於詩尤好，獲見菊莊之詩，惡得不為之驚喜而賞激邪？視區區凡近之語，剽賊前古者，真可盡廢矣。當時與之游者，亦既和而成集。兵變以來，散佚不存，獨菊莊之藁幸留故篋中，且求余為之序。因書以冠其篇端，他日尚當演之於後云。(同上《遊仙詩序》)

五 凡藝始於學，而卒於悟。學而工，不若悟之神。此張旭觀公孫大娘舞劍器，遂進於草書也。宋王逸老亦以草書名世，先人守中處士嘗藏二紙于家，余少時尚及見之，後為好事者持去。今張宗儒來京師，以所書杜少陵《飲中八仙歌》示余，蓋尤豪宕有法，真有旭之悟者乎。李白詩稱懷素飄風驟雨、落花飛絮之態雖非白作，亦曲盡懷素之變者。余於逸老亦云。(同上卷十三《跋王逸老書八仙歌後》)

六 余少時學書，汎取古人之斷碑朽褚，窮日夜而摹之。六書之法，非不通也，而卒不能工，遂輟而中止。及嘗學為詩，復取三百篇及漢、魏、唐、宋詩，窮日夜而讀之。六詩之義，非不繹也，而卒不能進，又輟而中止。書也、詩也，特一藝耳，余學焉而不能至，豈非不以其法為殼歟。古之善射者莫如羿，欲射之善者，從而學之，羿亦惡能使天下之人皆羿哉，惟志於殼而已。是故正鵠既陳，决拾既備，引滿而後發，至不至，力也，中不中，巧也，非人之所能齊也。所能齊者，法也。善學射者，不失羿之法，射亦羿矣。此射者，必以毂為法也。學聖人者亦然。中者聖人之鼓也。及聖人之門者，其徒七十，惟顔子見之明，進之勇，故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顔子可謂善學聖人矣。聖人豈私於顔子哉？其教顔子者，即所以教諸子之法也。教無二法，或過或不及，此諸子之學聖人，不若顔子之得其鼓也。顧欲聖人變其鼓率，曰：盍少貶焉。嗚呼，其亦重於求人、而輕於責己也已。重於求人者恒怠，輕於責己者恒忽，宜其不至於聖人也。佛老之學，荒唐誕幻，非有法之可循可守，為其徒者，且冀其悟而入焉，聖人豈若佛老哉，而學之者恒怠且忽，則佛老之徒勝已。蓋佛老之徒，必求至於師，學者亦必求至於聖人，而所得之妙，豈不在於所示之殼邪。余竊自訟其怠忽之過，期進於書與詩之一藝，且不可得，况望至於道之大者歟？會稽唐生之淳，穎悟好讀書，不以風雨寒暑少間，遂以毂名其齋。不遠千里，馳价金陵，求余為之記。余雖未識生場日與其父處敬氏交，又同考禮於南宫，固不得以荒落辭。而私喜生之年少氣鋭，能以聖人所示之鼓而進於學，非若余之衰老所至者而止也。故書其説，使益厲其志云。(同上卷十四《毂齋記》)

七 昔李白居徂徒山。與孔巢父、韓準、裴政、張叔明、陶沔，日酣飲為事，世號「竹溪六逸」。故山不益其高，水不益其深，而竹溪著於古今者，因人而勝也。吾嘗即六逸，而上求伯夷、叔齊、虞仲、夷仲、朱張、柳下惠、少連之七人，此稱逸之始乎？孔子論其立心制行，以伯夷、叔齊不降其志，不辱其身；柳下惠降志辱身矣，言中倫，行中慮，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七人雖同為逸民，而其高下之殊，槩乎聖人之權衡已。接輿、沮溺、荷篠丈人，亦皆高世之人，惜其違中害教，異乎逸民之所為也。歷漢、魏至唐，而得六逸焉。若六子信皆逸矣，不知立心制行，視彼七人為何如？抑流於沮溺、荷篠丈人、長往而不來者乎？然以白之放浪金陵、秋浦、匡廬五老間，而風神蕭散、鳳骞千仞之表，其發於文章，豪宕不拘而天機自協。。雖仕玄宗朝，未幾，忤意而去，亦猶下惠之三黜，而不失其逸歟！巢父之東也，杜甫以詩送之。又觀其肆志於虚無、澹泊，驷馬高蓋視之。不菅草露，由二子而觀之，六逸可得而知矣。吾又惜時無聖人如孔子者，為之稱贊而品列之，孰能權衡其高下邪？惟其清風偉節，不與其身俱泯；猶有慕之於數百年之下，以逸稱者非一，而竹亦與之俱高焉。或者病其固而斥之，使果欲附於李白、巢父，必有大過人者，亦未可深詆之也。姚江之處士李德銘，盍亦觀於水乎？海門之濤，一晝夜凡再以驗天地之大信者，子既得以見之矣。道出姑蘇，又見震澤之蓄矣。既而，絶江源淮，即魚龍之蟠互，鳧鴨之飛集，而其深且廣者可知‘。彼溪澗溝潜之小，朝盈夕涸，不可以投芥者，訳睹哉！然猶未也。水之有本而最巨者，莫過於河。蓋自昆侖至積石，自積石至龍門，從天而落，徑山秋間，千數百里，而巨石之所盤束，梗於前而薄於後，不得紆徐漫衍而行也。故其暴怒喧脇，非江淮衆流可敵，及其山窮岸闊，豁然奔放，繞華陰，歷砥柱，下孟津，道洛讷，注大体，達枯涤，北折而南，南折而東，一日千里，夷然至大陸而趨於海矣。惟其勢之悍也，遏之而愈起，聲之洪也，撓之而益震，涌若雲翻，怒若雷奔，觸者無不崩，而當者無不敗，此河之奇觀，見於龍門之阻，非龍門亦無以見河之浩浩湯湯也。使無其本，而朝盈夕涸，求其涣而為文，盪而為聲，惡可得哉？士之厄而通者亦然。聖人弗論也，若唐之韓退之、柳子厚、李太白、杜少陵；宋之歐陽永叔、蘇子瞻，所謂天下之士，亦皆起於困踣顛頓，則揭陽、柳州、夜郎、夔子、夷陵、僧耳，其猶河之龍門歟？六子至是，道益彰，文益奇，譽益崇，又孰得而抗之也。由其所蓄，類於河之有本而最巨者矣。故常謂物之出於尋常者，不抑則不振，不塞則不昌，今日之屈，後日之伸；後日之伸者，家於大溪之上，鉅竹千挺，青環翠合，上有飛鳥之往來，下有游儼之出没，彷彿徂薇之勝，且為處士之所專矣。遂以竹溪自號，非慕六逸而侵之者歟。命其子庸來，求余為之誌，乃舉逸民之論告之。而竹溪風土人物之詳，雲烟朝暮之變，固未暇及也。雖然，所謂逸者，不以其跡之同，而在於趣之同。苟知李白、巢父之趣，則其為逸，一也，庶不辱於竹溪矣。是為誌。(同上《竹溪誌》)

八 玉而琢，木而糅，絲而朱黄，文之不可已也。器非琢不工，室非糅不華，服非朱黄不備。雖有物之至美，其與石也，薪也，菅蒯也，一而已矣。嗚呼！盍亦反其本乎？以其琢而玉喪其質，以其糅而木喪其朴，以其朱黄而絲喪其純，吾惡得不為之戚邪？故為玉不若關於石也，為木不若巧於薪也，為絲不若棄於菅蒯也。使作器而必工，作室而必華，作服而必備，雖文曷愈哉！是以寳吾質，弗願其琢；寳吾材，弗願其糅；寳吾純，弗願其朱黄；豈非物之情也！惟人亦然。世恒病其不文，固而飾之以華，簡而矯之以恭，放而强繩之以節，外若可觀矣。不知始流於偽，而其本已亡矣。吾深悲世之所尚，而不恤其所喪也。安得復吾太古之天歟？赤城连雨氏好讀書，工五、七言詩，清麗有法，始吾見於雲間，信奇士也。後十年，復會杭之上庠，則貌已改於雲間之時，詩亦盡歛其華，而無雕肝琢腎之病焉。且題其室曰：「白賁」取易賁卦上九之爻辭。蓋知物待於賁。賁極而反本，故以素為尚，不務過飾而偽者，雖未聞吾説，而心已會於賁之君子矣。來求一言衍其義，遂舉以告之。且吾之説，亦惡其飾而不及乎？文尚求至味於無味之表，可也。曰：唯。於是乎書。(同上《白責軒記》)

九 距昌國縣東三百武，有洲日芙蓉。其水縈紆南流，以入于海。洲之上皆蓮，芙蓉其異名也。當三伏時，紅披翠掩，雖鏡湖三百里亦無以過於是焉。隱者李文发所居，既專其勝，築堂若干楹，因顔之曰：「遠清」，命其子彦清來求記。余嘗論詩人工於寫物，凡狀其形者，遺其神，而濂溪周子之於蓮，求神於形之外，詩固有所不及也。夫周子一代豪傑之士，其生也，後聖人千有餘歲，而學之所造，會聖人於一時，殆非漢唐諸子所至。其於一花一草，疑必略而不顧，乃有愛蓮之説。何哉？蓋其胸次洒落，如光風霽月，則無一毫之累可知，而蓮之至潔不妖，可觀不可褻，實足以配之。故目為花之君子，非徒玩物類衆人之牡丹已。且歎時之愛牡丹者衆，愛蓮之同於己者寡也。今文发有周子之愛，取其語以為名，其亦異乎衆人歟？抑聞環洲而居者多大族，而中建夫子廟久矣。惜湮於荒限僻壤，人莫能知。至文发始表四明之有芙蓉焉。雖然一物之徵，發之於周子，獲列君子之品第，亦流芳於不朽。知為士者，日聞絃歌之聲，日觀揖讓之習，惡可不勉，而至於君子甘於小人之歸乎？宜即物以反諸已，非特取香之遠而益清，為人之所美，尚蓄其至美，使體夫遠清也哉！是為記。(同上卷十七《遠清堂記》)

十 宋興五季之後，文章視唐益下，其能振而復古以繼昌黎韓子者，則有一人焉，曰：歐陽文忠公。故當時蘇文公極推尊之，與孟子、韓子並言。文公非私於公也，蓋公天下言也。天下之人亦不以文公之言為過。吾嘗反復讀之，見公之大節，在宋為名臣，而文章特一事而已。其居諫垣，其居政府，設施、議論，若三弊、五事，修河利害，及討趙元昊，曠歲無功，為陳三策，何其劉切明白如此？惜不得盡行其説，至言石介，亦事之小者，杜、范、韓、富四臣為小人所構，一旦同罷，而無敢辯者，乃上疏極論其忠，而希文之出守饒州也，復抵書高若訥，責其不諫，遂謫夷陵。始非不知忤若訥意，必獲罪，誠不暇為身計，而惜朝廷去一正人，甘與同斥而不辭。其忠君體國，為何如哉？顧以文章稱之者，未足以盡其大也。苟以文章為上下，則《泰誓》論文王不當改元，武王不當冒文王之元年，破偽書之妄，而《詩譜》《國風》先後世次，猶有功聖人之删述，宜其與孟子、韓子並言也。嗚呼！孟子没千餘年而得韓子、韓子没二百餘年而得公，其人物之高，道德之盛，發之於言，奚啻一元之氣，流行宇宙而賦於萬物，不見雕琢之功，而至巧寓焉，故為學者所宗。雖有負奇好勝，欲進於先秦、兩漢者，亦無以過之矣。金華馮忠者，學精而志堅。洪武五年，薦於春官，以少不更事，俾居成均卒學，而余亦被召為助教，遂從余學古文。時天朝方鐘時之陋習，將一變而至於古，則不可不取法文忠公矣。忠肄業之暇，録其文之粹者，凡一百七十二篇，類為六卷。題曰：《文衡》，謂法之所在也。可謂有志之士。由是而進，去古何遠邪？既成示予，故為序以志忠之勤，且使觀其文而想其人也。洪武七年，歲在甲寅夏五月二十日，椎李後學貝瓊序。(同上卷十九《歐陽先生文衡序》)

一一 予客雲間時，聞吴中衍斯道者，工於詩，而未得交其人也。今年春來京師，識斯道於王君常宗坐，時方與諸儒編纂《元史》。朝而出，暮而休，亦未暇讀其詩也。六月八日，斯道復見予曰：「衍留龍河第一禪林五月矣，既倦而歸，先生可無一言邪？」予因求其所著《獨菴集》。讀之，凡千餘篇，皆無剽拾腐熟語。其大篇之雄健，如秋濤破山，鼓千軍而奔萬馬，浩乎莫之遏；其短章之清麗，如3首初花，净含風露，洒然無塵土氣，蓋駿駿乎貫休之間奥，琴聰蜜殊不能及焉。噫，詩變而至中洲，詩之義已泯焉不存，工於詩者，非一，未見其能復古者，幸於不可見之時，獲見斯道之詩，所謂夷昧雜陳，忽聞大雅之奏，惡得不為之驚喜邪？方將與之上下漢、魏、晉、宋之變，以沂古人經緯之體，惜其别之遽而不可止也。予聞斯道上穹窿、觀洞庭、過天目、往來浙西東，凡十餘年。歷覽山川之雄秀，固以資其賦詠，而詩與境俱化矣。期交一時名卿才大夫，所以得於討論何如哉！然斯道之所悟，則在於道而不在於詩也。其出也，不必於所往，其歸也，不滯於所留。奚啻太空之雲，遼海之鶴，孰得而繫之。行矣，或見奎公方舟本公立中於東南，為予謝曰：龍湫虎冗，當歸而尋盟矣。(同上《送衍上人序》)

一二 予客海昌時，嘗謁民曹尚書貢公玩齋於北郭，坐有胡虚白者，公極稱其好學、工文辭，遂納交焉。未幾，公如閩，予亦挈家過雲間，不相知者十餘年。既老，而講學樵李之殳史兩山下，數得虚白詩讀之。嗚呼！尚書公已没，及門之士皆散於四方，惟予與虚白尚存。耿耿殘月，太白之相配，能無今昔之感邪？初，虚白從公學詩，公為指授三經三緯法，及論漢魏以下之變，富若曹、劉，精若鮑、謝，淡若陶靖節，玄若陰常侍。至於李杜之壯麗，王岑之和平，長吉之奇，東野之僻，必出入數家中而盡其意象焉。故虚白未三十已進於詩，凡觸物而成者，粲然春翹之權穎，翕然天籟之投曲，殆非一時學者之所及也。此予喜讀其詩，且恨不及，尚書公見之，而世亦無大雅之徒，能知作者之得失矣。昔郢人聖漫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断之。壁盡而鼻不惕，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召試之，對曰：「臣則能斯之矣。雖然臣之質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⁰吾無與言之矣。」其為詩也亦然，又安得起公九京如郢人聽匠石之斯哉！是以益重予之悲也，予病且廢學，方將與虚白逍遥東阡西陌為驪，今年春，又有國子助教之命，遂來京師，何其相遇之難歟？會徵天下諸儒，海昌亦以虚白應詔，至則以母老求歸，執政許之。亟走橋門，見予而别。因歷叙其始終如此，而君子樂道人之善，且及於師友者，亦厚之至也。洪武六年秋七月二十六日#李，貝瓊序。(同上《送胡虚白歸海昌序》)

一三 右《秋江送别圖》處士陶九成東歸，左司郎中堵文明作而贈之也。處士始居赤城，值天下兵變，遂蹈海入吴，隱雲間之鳳凰山，後又徙山陽之南村。皇明洪武六年，或以處士之名薦者，松江守廉公即隱所起之，至京師，以疾辭許之。或疑其上下相比之時，獨隱而不仕，何也？蓋高者恒不屑於事，雖萬鍾千驷，有弗顧者，非薄萬鍾千馴也，違己而徇物，非其志也。此處士終於隱，亦遂其志而不屈焉。京師之士喜其歸，而惜其别，追而祖之龍江之上。而文明工繪事，因寫而為圖。觀其蟻舟於岸者，行人欲發而未發也。引騎或前或却者，賓客之咸集也。波濤汹湧，雲山慘淡，相與置酒勞勞亭上，俯仰金陵之景無窮，而古今之離思亦無窮也。凡能詩者，咸繫於後，而國子助教椎李貝瓊，既賦十四韻，復序以冠其首云。詩曰：秋色來淮南，火雲猶律兀。迢迢白門道，鷄鳴動車轍。憶昨雲間時，龍潭共看月。賦詩淡不枯，喜君如靖節。高情天姥雲，清氣蛾眉雪。飄零十年後，相見俱白髮。鍾山風雨夜，辛苦那忍説。向來歌舞地，野草纏白骨，獵場猶種黍，馳道今生蕨。天寒老鶴歸，日落孤鴻滅。草堂何時築，慚綴橋門列。有道終布衣，無才亦朱級。且持一盃酒，慰此千里列。待我三沸邊，早晚辭鳳闕。(同上卷二十《題秋江送别圖送陶九成歸雲間》)

一四 志古齋者，天台王蘊德氏藏修之所也。蘊德嘗受詩舒可立先生。科舉廢，遂一意於古文，求進於先秦、兩漢，故取昌黎韓文公之語自厲。云番昜周伯温為書三大字，復求余記之。乃為説曰：射莫善於羿，而天下不能皆羿也。工莫巧於般，而天下不必皆般也。唐宋諸家通習六經，出入諸子，亦皆志於古，而恒苦其難者，時既不同，才復懸絶，惡得强之以力哉？蘇黄門曰：文不可學而能，氣可以養而至。是氣也，塞乎上下，騰而為河漢，旋而為風雨，薄而為雷電，列而為五岳，激而為海濤，人得之發於文章，所謂氣盛則言與之俱盛也。諸家惟能善養吾氣，所著不期於古而古，雖有高下輕重，遂與六經諸子並行不朽，豈非一代之豪傑乎？往往取其書熟讀，詳玩。大抵立言，不在於嶄絶刻階而平衍為可觀，不在於荒唐險怪而豐腴為可樂。此古人，不可至也。古之人不可至，苟有至焉，亦猶射之必為羿，工之必為般，庶乎其不遠矣。若蘊德者，其志如此，宜將高視無前而不足於今歟？雖然，高臺邃宇，孰與古之槽巢？齊紈、楚練，孰與古之羽皮？玉杯、象筋，孰與古之汙尊杯飲？哀絲、豪竹，孰與古之土鼓？奈何浮華之習崇，敦樸之風壞。或有語伊耆之茅茨，則陋而不合於制，尚有虞之瓦器，則樸而不適於時，悦周文之卑服，則儉而不盡乎飾，奏軒轅之雲門，則淡而不諧於音。蚓，文之變而下也，使班馬馳騁其間，則必驚且駭矣。非班馬之罪也，所見者異也。若奚志於古邪，懼其合於古而病於時也。嗚呼！初余坐是，蘊德復蹈而為之，不以舉世非之，而變，斯能古矣。因其請，而極論之，第愧於古人者，海之一螺，未及盡夫道之無窮也。其尚擇之。(同上卷二六《志古齋記》)

一五 《唐宋文衡》總三百三十篇，天台朱伯賢氏之所選也。文不止於此，而特約之，為學文之法，如物平於衡，有不得而高下云。嗚呼！形氣相軋而有聲，而聲出於人者為言。雷霆之擊，非不烈也；海濤之升，非不大也；笙竽琴瑟之奏，非不和也，皆莫過於人之純。聖人之經，又純之至也，故歷千萬世之久，雖善於言者，惡能僚而為之哉？戰國以來，孟軻、楊雄氏發揮大道，以左右六經，然雄之去孟軻，其純已不及矣。降於六朝之浮華，不論也。昌黎韓子倡於唐，而河東柳氏次之。五季之敗腐，不論也。廬陵歐陽子倡於宋，而南豐曾氏，臨川王氏，及蜀蘇氏父子次之。蓋韓之奇，柳之峻，歐陽之粹，曾之嚴，王之潔，蘇之博，各有其體，以成一家之言，固有不可至者，亦不可不求其至也。予嘗讀之，若《原道》《原毁》，由孟軻之後，諸子未之能及，至宗元《守原議》《桐葉封弟辯》，鑿鑿乎是非之公，使聖人復作，無以易之。其他馳騁上下，先後相發，誠樂之而不厭。信言之異乎雷霆海濤，笙竽琴瑟，氣與形之相軋相成者矣！世之犯於所習，苟越一時之好者，既不足以語此，或知師古為事者，又梏於昏愚怠惰，而不暇進其間奥焉，此予之所深痛也。伯賢工文三十餘年，實倍於予，其定六家文衡，因損益東萊吕氏之選，將刻諸梓，使子弟讀之，而曾曲阜所作四篇，則采前人所遺，以附南豐之後，其用心可謂勤矣。間嘗挾之過子成均，與之商確累日，且俾序其首，予何敢為之妄議邪？抑嘗聞儒先君子之論文者，務合於道，非徒以其詞高一世為工也。若六家者。雖於道有淺深，皆本諸經為説，健駁而復純。於此求之，其至於古無難者，是伯賢之志也。若夫振起於下，不為蹈襲，固有望於絶人之豪傑，豈專取乎《文衡》也哉？洪武九年，歲在丙辰春正月七日，將仕佐郎國子助教橈李貝瓊序。(同上卷二八《唐宋六家文衡序》)

一六 古昔君子之立言，其亦有不得已者乎？孔子曰：「予欲無言。」孟子曰：「予豈好辯哉！」則其為書者，莫非憂世而作。若諸子好為異同，祈勝於人者，言雖繁而道益晦，固不足貴矣。余讀東吴先生《五論》《得失辯》《邪正論》而深取之焉。世之講《春秋》者非一、胡文定公謂：聖人以典禮命討之權任諸已，而於諸俠，或進或退，示一王之法。樸卿吕氏則以聖人作《春秋》以尊王，豈專進退諸俠哉！二家各伸所見，而有不同如此，而先生盡發胡氏之説，以斥吕氏之非，亦豈有所左右邪？孔子蓋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而范寧亦以一字之褒，寵踰華衮之榮，片言之貶，辱過市朝之撻，則聖人進退諸俠無疑，顧一時窮經之士，弗之考耳。至於佛氏倡禍福以恐人，而天下靡然向之。唐宋諸儒攻之，不能勝。降於元季，而其徒尤熾矣。先生極論邪正，於風從瀾倒之餘，其為扶樹世道，何如也？蓋所謂不得已而言者。使《春秋》之大義既明，中國之人心無惑。吾可以忘言矣。嗚呼！抑豈淺之為儒者所及哉！余來中都，數從其子禮部員外伯宗游。獲見所編遺稿藁，無慮數百篇，喜其無險恠之病。而有紆徐曲折之勢，而二論尤可觀也。周子曰：「文，所以載道也，輪轅飾而人弗庸徒飾也，况虚車乎？」若先生之文，非載道者歟？庶傳之天下後世，不為始朽爆滅，必矣，故序以冠其首。先生名儀，字明善，姓吴氏。嘗薦於有司，性不樂仕，自號東吴子。其卒也，翰林承旨金華宋公景濂為志其墓云。(同上《東吳先生文集序》)

一七 滄海之涯，赤城之麓，有學道者。嘗製瓊臺法曲，十年而始成。其音律之和，可以合於鈞天九奏。乃率弟子按之，玉霄峰頂，出神魚下，玄鵠鬼神，恍惚而至也。信非人間世俗之樂所能侔者焉。欲往而求之，其人已化，千有餘年，而其詞亦已佚不存矣。又安得天才隽拔如長庚仙人者，起而補之乎？且將訪之四方，冀其有遇也。適來中都，會李廷鉉氏，因出其所著《蘆軒藁》。語奇而意深，大抵出入法曲之遺，將續其響於既絶，誠不易得也。余聞廷鉉以彭城郡俠桂巖之孫、謙善處士君敬之子，而嘗受業於森碧先生孟公之門，一時薦紳多稱之。近謫居潁上，葉其山水之樂土，而置之狐兔之墟，失其綺紈之貴游，而混於樵牧之賤，宜其壹鬱無聊，不能一朝居也。乃能肆意於詩，籠絡萬象，入於肺腑，可謂不以貧賤口其中者歟？熟玩是編，無慮數十百篇。其五言、七言、近體，必擬杜甫；其歌謡、樂府，必擬李白。嗚呼！志亦勤矣。余嘗謂詩至中州，概乎無足論者，而乾坤清氣，恒靳於人如此，苟得之，則發為麗藻，使千萬人攻之而不足，吾獨從容為之而有餘，抑可畏已夫。越二年，復見余，求書其首。既喜而不厭，遂復題之，曰：「《瓊臺集》」。俾覽者，知東南猶有若人，而無誚山中之寂寥云。(同上《廈臺集序》)

一八 故處州路儒學教授四明鄭公覺民所著《求我集》，人皆稱之。久闘不出，余間得於其子臨淮教諭千實。乃為之歎曰：何其富邪？豈天既嗇其位，使獨豐於文也？代之工文章家非一矣，高者好新其説，泛取《戰國策》《莊老》之書，論高遠而欲窮乎神，論詭誕而不根於經。以是為古，固不合也。下者不出尋常之見，蹈襲唐宋諸家，支離以為博，骯骰而無氣，讀之，使人欲卧。以是為古，又未至也，公既蓄於中而發於外，理明辭達，若川之紆餘曲折，而驚濤駭浪忽激而横驅，若山之平衍四出，而層巒疊嶂却立以争雄。且無所論二者之失，玩之益久，益奇，斯為文之古者歟？公生元大德延祐間，時方以科舉取士，嘗一試有司不中，即棄去舉子業。搭紳之士，累薦於大府，僅授一郡博士，亦不赴而家卒。其清苦之節，尤人所難及者。至正中，太守王元常議行鄉飲酒禮，公與同里王叔載共定其儀，習而行之。觀者嘆息，謂復覩紹興之舊。蓋其學極該博，自袁楊而下，皆推公一人，而文特緒餘而已。雖然，達而在上，以行道為心，窮而在下，以立言為事。觀其言，可以知其道也。孰得以優劣論之哉？千實既類而成編，凡志序碑銘書跋若干卷，古體、歌行、五、七言詩若干卷。懼其磨滅、晦蝕於後也，將銀諸梓，求余序，以冠其篇端。於是乎書。(同上《求我集序》)

一九 余在錢唐詩，與二三子録中州詩，總若干首成編，題曰：「乾坤清氣」。蓋元初文治方興，而吴興趙公子昂，浦城楊公仲弘，清江范公德機，務健宋之陳腐，以復於唐。其相繼起於朝者，有蜀虞公伯生，西域馬公伯庸，江右揭公曼碩。莆田陳公衆仲。在外則永嘉李公五峰，會稽楊公鐵崖，錢唐張公句曲，而河東張公仲舉，亦留三吴。以樂府唱酬，金舂玉應，駿駿然有李杜之氣骨，而熙寧元豐諸家為不足法矣。下至四明黄公伯成，曲江錢公思復，亦皆卓然可觀者。若天台林顯之所著《隴上白雲藁》，則未及見也。且欲徧采四方之遺，兵變而輟，越今三十年。當大明洪武之十年，以助教來中都，分教諸生，而顯之之子太原伴惟德，道出淮西，携其集示余。快讀數篇，因撫卷而歎曰：「詩固未易知也。三經三緯之體，已備於三百篇中。然當時自朝廷公卿大夫以及閭巷匹夫匹婦，因時之治亂，政之得失，蓄於中而洩於外，如天風之振，不能不為之聲，而不知聲之所出。海濤之涌，不能不為之文，而不知文之所成。於是叶而歌之，用於閨門、鄉黨、邦國，而興起人心，使有勸懲矣。漢魏以變而為五言七言，又變而為律，則有聲律體製之拘。作者祈强合於古人，雖一辭一句壯麗奇絶，既不本於自然，而性情之正，亦莫得而見之也。抑一代之詩，有不可廢。嘗掇取楊、范而下三十餘家。及覽顯之之藁，則尤窮日力於雕鍍，言人所未至為工。凡景物之遇，發於大篇短章者，寄興高遠，工而不僻，清而不俚，可以附於中州舊集，而備清氣之一矣。故書其首而歸之。(同上卷二九《隴上白雲詩藁序》)

《清江貝先生集》 四部叢刊影印明洪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