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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右詩話 俞為民孫蓉蓉編纂

朱右(一三一四--一三七六)，字伯賢(一作序賢)，自號鄒陽子。浙江臨海人。明初徵赴史 局，與修《元史》、日歷，除翰林院編修；旋又修《洪武正韻》，累官晉府右長史。著述較多。有《白雲稿》、《秦漢文衡》、《三史鈎玄》、《春秋類編》、《元史補遺》等。朱右爲文以唐宋爲宗，嘗選#、柳、歐陽、曾、王、三蘇爲《八先生文集》，「八大家」之目贯權輿於此。所著《白雲稿》，原本十一卷，今僅存五卷。本書輯錄其詩話六則。

一 操者，操也。君子操守有常，雖窮呢，猶不失其操也。其音節固古詩騷辭之體，然詩以興，騷以怨操以操作。《廣琴操》廣云者，題義因韓子之舊也。(《箕白雲稿》卷一《廣琴操十首并序》)

二 頌者，郊廟祭祀之樂歌。所以美盛德、告成功也。《周頌》三十二篇，朱子為之集傳，一洗千古之惑，學者宗之。中間如《思文》、《臣工》、《噫嘻》、《訪落》、《小忠》、《敬之》、《載芟》、《良相》、《般》九篇，未有所定，姑解其辭，而不詳所用。愚嘗因而考之，《思文》明言后稷功德，當是配稷於郊獻享之樂無疑。《臣工》、《噫嘻》、《敬之》，是祀成王之詩，追述成王戒農官，及求助群臣之意於，以形容其顯德成功也。若日專戒農官與受群臣戒，則受釐陳戒之辭，安得為頌？《載芟》、《良相》亦報寳田事之詩，與《豐年》同小序，亦以為春秋祈報社稷也。蓋周家以農事開國，重穀務本。初，周公以成王未知稼穡艱難，歷陳無逸之戒、豳土之俗，至成王開悟，孜孜不怠。在位之日，每形勸戒，卒以成功。及其没也，盛德不忘，見諸歌頌，亦舉其盛而言爾。故曰：樂以成象，此之謂也。至於《訪落》、《小瑟》，當與《閔予》、《小子》同時同義，皆成王多難之後，免喪朝廟之詩。且.《訪落》云：「紹庭上下，陟降厥家。」是言武王陟降也。《閔予》言文王陟降，《敬之》言天之陟降，而此乃言武王爾。如《大雅・文王篇》曰：「一陟一降，在帝左右。」語意皆同家猶庭也。國也，言家則益親矣。成王遭家多難，冀休明之皇考。陟降上下，以保明其身。若日成王陟降，則與諸詩意不相類。《般》雖未詳，當與《時邁》皆巡守祭告之詩也。姑記所聞，以俟正焉。(同上卷三《讀周頌》)

三 古詩《三百篇》，以風、雅、頌為三經，賦、比、興為三緯。其音節、體製概可考也。後之作者，固蔑以復加，而後之作者，舍是亦無以為法。自夫王澤下衰，《雅》、《頌》不繼，王官失職，巡狩不陳，而詩樂之教不行於天下尚矣。東周以還，郢騷之怨，慕楊馬之浸，衍晉宋之蕩靡，古意彌失，而音節、體製亦與時下焉。在其能復古乎？唐興以詩文，鳴者千餘家。其間足以名後世而表見者，惟李白、杜甫、韓愈而已。詩其可易言哉？何則李近於風，杜近於雅，韓雖以文顯，而其詩正大從容，亦仿佛古頌之遺意。以故傳後世，而人宗師之。予為是説久矣。顧材氣不足，充其見聞；學問不足，闡其微蘊，不敢以聞諸世人。今年來，獲觀劉君德玄所著《羽庭稿》若干卷，讀之而有感焉。其性情所發，指意所歸，皆有唐人法律。長詩宗韓，短律師杜，樂府歌曲有李風度，而四言詩又當不在魏晉下等，而上之則三百篇《風》、《雅》、《頌》之遺音，將無所失，其有不傳也哉？劉君世以儒顯，少習經術，嘗以進士業中乙科。憲府舉其材，試吏於閩，所至佐上官，有政蹟。今為浙江省左右司郎中，公退之暇，手不釋卷。旁及諸史、百氏，陰陽、卜技、名法，靡不研通。而尤工於詩歌，積而成編。其徒將後梓以傳。以予知最久，囑弁其篇端，因次第其説為序引。(同上卷四《羽庭稿序》)

四 詩者，發乎情也。情則無偽，放莫不適於正焉。古詩三百篇，其間邪正、憂喜、隱顯雖不同，而温柔敦厚之教，無惑乎後人。聖人删正之，且曰：《雅》、《頌》各得其所，豈欺我哉？自夫王澤既息，《大雅》不作，郢騷之怨，慕長門之幽思，李陵，蘇子卿之離别，曹、劉、鮑、謝之風諭，亦足以傳。誦者各適其情而已爾。陶淵明當晉祚將衰，欲仕則出，一不獲志，則幡然隱去。夫豈有患得失之意與？故其發於言也，清而不肆，澹而不枯。後之人雖竭力倣效，而不可得，趣不同也。蘇子瞻方得志為政，固未始尚友淵明，逮其失意，迺有和陶之作，豈其情也耶？予嘗竊有憾焉。比客海昌得琦禪師詩一編，日《西齋和陶集》。讀盡數日，愛其命意措言，妥而不危，隽而不膚，若弗經思慮得者，有陶之風哉？蓋師少從名人績學，知道凡四主大刹，未嘗容心。於出十年以來，恬退自處，居海鹽天寧寺之西齋，日討索佛書聖典，每有得，必忻愉竟夕。道益精詣，不以榮辱得喪，撓其天真，為可尚也已。為其徒將鏡梓以傳，予因論次其説，為之序。禪師名琦，梵字楚石。(同上《西齋和陶詩序》)

五 詩以言志也，志之所向，言亦隨之，古今不易也。三百篇自删定以後，體裁屢變，而道揚規諷，猶有三代遺意，俚噫誕護之辭不與焉。是故屈、宋之貞，其言也懇；李、蘇之别，其言也恨，楊、馬多材，其言也雄；曹、劉多思，其言也麗。六朝志靡，則言蕩而去古遠矣。唐人以詩名家不下千數，其間憂喜、懷思、放情、感興，或清而婉，或麗而葩，或跌宕而壊奇、艱深而刻苦，亦皆各極其志而致其辭焉。姑未可以世之嗜好論優劣也。天台郭公葵，少負才氣，積學續言，篤志不倦。予弱冠時，辱托交好，相與刮剛，切偲上下。言論於河洛、卦範之原；無極、性命之蘊，悉指授剖析，所得為多。元統乙亥，同貢有司。而罷舉之令適下，予行四方，求天下士。而師友之君，復家錢塘，往還尤密。凡天文秘奥，疆域圖籍，家國興廢之故，史記、傳志、諸子百氏之言，日鈔夜誦，考見得失。思所以措諸事業，其志可謂勤矣。暇時登臨眺嘯，肆情山水，吟詠陶寫，以樂天真。遇喜愕憂思、題贈諷詠，一發於詩，自標日《鍔軒集》。時至酣醉，則對客長歌，泠泠餘韻，人争喜前聽。君之詩，古雅和婉、悠揚清越，一唱三嘆，而有遺音。誠可尚也！君每抽思騁辭，不為庸常語，較之世習好尚，殆相什伯，故獨為知音者傳。語云：千人諾諾，不如一士之諮譜。豈其然歟？翰林承旨，張公蜕闇嘗評君之文，整密高古；君之詩，雅趣絶俗，有風人深致。進士唐肅謂君詩，清若玄酒，雅若朱絃，當時以為知言。戊申之歲，予同以前朝故官寓臨濠，旦暮共出處，得君所為詩三百八十餘首。門分户類，迺君之友柴季通詮次手鈔，其命題往往多與予同賦者。今予稿以兵燹不存，慨然興懷，俛仰四十年已。君以疾卒濠上，予每閲其編，即揮淚不忍讀，而又不忍舍去。嗟乎！人莫不飲食也，鮮能味也。予於詩也，雖非知味，而君子之英華精粹，隽永有餘，尤使人咀嚼弗能釋。傳之後人，沾丐未已。予知君之志，不盡施君之言，尤足可法，遂序其編云。(同上卷五《蒋軒詩集序》)

六 往予客金陵，今中竺季潭襌師油公從龍翔廣智業，與予同里閘，情誼歡合。且以遠大相期待，日切關於文事，遊從薦紳宿德間，往復聞問為甚盛也。師嘗厭世之為文辭者，識性不高，則見地膚陋.裁無度，則鋪叙失倫。且曰：「學固弗如是已也，乃杜門坐一室，取古人載籍，吃吃讀之，至忘寢食。將求制作之體，與所以立言之要。」其志可謂大矣。既而，師上徑山掌記室。元叟端公會下，復歸龍翔。予還留吴中，製學廣業，比載晤金陵，而師之學已，充然有得，沛然不可禦矣。自是遭時多故，予避地姚虞間，師出主宣之水西寺，風塵修阻，俛仰二十餘年。兹獲遇西湖之上，握手道舊。因出其平日所著《全室集》，若古詩、樂府、歌行、唐律，凡若干卷。讀之，累日不厭。惟見其高古温厚、風度悠揚，煜然若翔空之孤鳳，覽德來儀，欲快睹而不可得也，昂然若霜晨之老鶴，聲聞九皐，欲近之而不可即也。追乎黄流之玉瓚，績栗而有章也，澹乎清廟之朱絃，一唱三嘆，而有遺音也。是非其識之高、工之精，而趣之妙，能若是乎？置之古人，未易甄别，詛不可以行後也哉？固足以副予夙昔之望矣。抑予嘗觀晉、唐來，高僧以詩名者，概不少也。若支遁之冲淡，惠休之高明，貫休、齊己之清麗，靈徹、皎然之潔朱右詩話

一 ○九峻，道標、無本之超絶，惠勤、道潛之滋腴，雖造詣不同，要適於情性，寓意深遠，至今傳誦不衰。季潭師識地高邁，調趣清古，導揚規詠，有風人托物之思，得三百篇，傳之將來，豈居徹、休輩下？尚當有知音者矣。(同上《全室集序》)

《白雲稿》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