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羅性詩話 蔡鎮楚編纂

羅性(一三三。...一三九七)，字子理，江西泰和人。少孤力學，元末避亂山谷中，亦未去 書。洪武初舉於鄉。授德安同知，有善政。後以擅用棗木染軍衣，爲陳寧所劾，謫戍西安，行囊無數百錢，人稱其有冰玉之操。爲文章切深，詩古體宗漢魏，近體宗盛唐。著有《羅德安公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七則。

一 昔司馬相如以詞賦名於漢，漢武帝讀其賦曰：「飄飄然有凌雲之氣。」蓋取其思致不凡、詞氣高邁也。(《羅德安文集》卷一《凌雲軒記》)

二 寧都曾三省早歲挾星學、地理術游燕趙，為達官穹貴所愛重。不二年間，父喪將歸，太史氏閔其志，嘉其行為，銘其先德，以泄其哀。一時，館閣諸先生以文鳴者，咸賦詩以贈之。迄今二十餘年，兵興四方，爪潰魚爛，泰山喬嶽，土崩陸沉。三省獨能寳其故藏詩文若干，以示予。予讀之，重有感焉。世之所貴南金、白璧、丹砂、空青，曾不知銷毁破壞，何啻霄壤？文字在天地間為至寳，世視之為虚言，必欲托名姓著行，實留於當世，以示將來，舍是將何以哉？頰出於公卿大夫、鴻生碩儒者乎？三省於家為令子，於世為佳士，能自拔於流俗，不犯於近習。其與世之所貴所重，輕重高下，不待論説而較然矣。嗚呼！軒冕車馬，泥途土苴，三省尚知借重於薦紳，而貴重其詩，若文又不知。以詩文鳴者，能自重而不失其良貴者乎？今三省去歸其鄉，予見其挾名術，鬱鬱適兹土，故特申一言以解之，而並係以詩云：蓬萊宫闕五雲間，星斗參差盡北環。冠劍何年經馬鬣，車書前代訪燕山。周原千里同禾黍，漢室諸陵闕草菅。西望金精當太白，蚩無仙子候君還？(同上卷二《贈曾三省歸寧都序》)

三 予聞人少則慕父母，仕則慕君。今文質既仕矣，而惓惓不忘親，尤可嘉尚。昔晉處士思親友賦《停雲》之詩，杜工部懷謫遷有「江東暮雲」之句；狄公比上太行，見白雲孤飛，日「吾親舍其下」。是數賢者或懷親，或懷友，皆託雲而興思，何歟？夫雲在霄漢間為閑氣，先正有日「人得天地之氣以生」，則所思所懷詛非氣之所同者相感而然耶？人子之於親，本同一氣。油然之思，不待有所見而自不能忘者。(同上《白雲親舍圖詩序》)

四 傳曰：「聲成文謂之音」，又曰：「發乎情，止乎禮義，先王之澤也。」夫和平怨怒之音，實關乎治亂興衰之判。詩之為道，大矣哉。江表自兵興以來，士卒之謳歌，童稚之謡唱，競尚新聲，盡變雅韻。士君子惡聞駭聽，而悼其世益降，俗益偷，殆亦人心好乖極亂，而使之然歟？予固興慨於此久之。(同上《征南詩集序》)

五 希白生者，浙之四明人也。雅尚儉素，不務為華篩，恒以潔自持，視世之争妍取媚侈利以相高者澹如也。性益嗜學，喜賦詩為文章，肄舉子業。嘗著《白圭》之詩於座右，日三復其詩以自勉，恒懼易其由言玷於行，已俾本真，闍然而弗章，則其所希於白者，烏能無憾焉？由是益加修省，固其真耀不使少有涅緇而移其俗汙也。(同上卷三《希白生傳》)

六 洪武十一年春，希白生與予會於太白山下，為予道其初終，且告曰：「白，在謫仙為盛名，在樂天為著姓，是二賢者。若文章，若事業，聞於當時，傳之後世，吾詛敢希其萬一，能不變於外染，以累吾白？是吾素也，子盍為我書之？」予以生之志可嘉尚，故述其概，以示夫將來。生姓李氏，字公美，云廬陵。羅子理曰：「昔揚雄草玄以見志，竟墮於不義，今李生託白以示素，亦伏於無辜，有可慨者焉。雄固無足議也，生之希於白者，素位行之，終始無少，貶將見炯然，瑩然，如冰清，如玉潔，則載而傳之也，曷可已哉？(同上)

七 良於為喻者，莫良於詩。《三百篇》篇數詛少哉？「風」「雅」「頌」類析異其名，囿於興，囿於賦，囿於比；非名於詩者弗喻也。比，猶喻也。喻焉而詞屬，故興而喻，賦而喻，詞非葩者，賦、興以並之，出於性情之真，良然。其喻善，使人油然而感發，喻惡，使人坦然而懲創，未嘗泛不切，去人情甚相遠。若棘心喻其哀，蓼莪喻其哀，南咳白華喻其孝，詞逸而音傳於笙，要皆喻之最良者也。《詩》亡，而《春秋》，而《戰國》，唯孟軻氏稱善喻。其云：「喻尤長於徵詩。」故閉邪陳善，稽人情最為近，靡不範以正。先正序其書，謂有風人之託物、二雅之正言，信哉言也。是蚩膚譜者能喻其喻哉？千百載之下，有日郊者孟氏之裔也，以詩鳴於唐。談詩者以其高者出漢、魏，至裨名教，有得於六義，又蚩盡出《三百篇》下哉！若寸草，若春暉，郊為《游子賦》，託喻也。為人子，讀其詩，有不興起其善心念其親者。蓋親恩以「春暉」喻，人子心以「寸草」喻。喻甚切，比類甚，不苟春秉發生，暉職炬燭，群彙無巨細咸囿焉。寸，至短，草類，至微。私其臨照，蒙被其煦，育用滋，以蕃息，曷既哉？人子之於親，猶是也。沐其恩光，昭示無窮，心銘感之甚長，惜短且微。侔於草，持是欲效報，亦難矣。廣信、程萬里喻古道極隆於孝善楷書尤善學古篆書，留滯關中，念去遠於親闕養，無以喻其心。方寸喻，非弗良也；穀種喻，非弗善也；喻弗侔於心，猶未喻也。萬里讀孟郊詩，至《游子吟》，心較盡傷，不自禁，故特取「寸草」為心喻，喻榮盛弗克酬於親，形日就枯落哉。嗚呼！道路阻修，萬里去親，歷閲春與暉，不知幾寒暑、幾晨夕矣。親年益延永心微，侔寸草得不泯，泯與之同腐，獲竭誠於愛，日亦可少慰矣。此予於萬里，心嘉其良於取喻，良於喻古人之所喻也。(同上卷三《寸草心説》)

《羅德安公集》 清光緒辛巳羅氏家重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