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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作詩話 劉國盈編纂

孫作(約於一三八五年前後在世)，字大雅，以字行，一字次知，江蘇江陰人。元末，挈家避兵 於吳，盡棄他物，獨載兩箱書。爲張士誠廩禄之，卒因母病謝去。客居松江，家貧，衆爲賈田#室而居。洪武六年(一三七三)聘修《大明日層》，書成，授翰林院編修，以老，乞改太平府教授。召爲國子助教，尋分教中都，踰年還國學，擢授司業，以事廢爲民。自號東家子，宋源爲作《東家子傳》，極力推崇。孫詩力追黄庭堅，《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稱其「才力不及庭堅之富，熔鋳陶冶亦不及庭堅之深。雖頗拔俗，而未能造古，《東家子傳》一字不及其詩，蓋有微意，非漏略也」。著有《滄螺集》。本書輯錄其詩話四則。

一 蘇子落筆奔海江，豫章吐句敵山岳。湯湯濤瀾絶崖岸，專專木石森劍槊。二子低昂久不下，藪澤遂包龜與鰐。至今雜沓呼從賓，誰敢倔强二子角！吾尤愛豫章，撫卷氣先愕。磨牙咋舌熊豹面，以手捫膺就束縛。纖毫剔抉難具論，宛轉周臘為鄭樸。烟霏澹泊翳林莽，赤血照耀開城郭。沅江懸肋不登盤，青州懈胥潛注殻。洞庭東南入無野，二儀清氣會有壑。士如此老固可佳，不信後來無繼作。我嘗一誦一回顧，如食橄欖行劍閣。忽聞凍雨洗磨崖，抵掌大笑工擦摸。作詩寄謝君不然，請從師道舊所學。(《滄螺集》卷一《還陳檢校山谷詩》)

二 至正(闕)冬，浙省左丞蔣公之居吴也，作堂於私第之西，名之日大雅堂，且徵記其説。余惟六經所以為文者，如日月之光華；星辰之錯列，山岳河海之流峙，烟雲草木之變化，未嘗有意於文，而天下之文卒無以加，所謂文之主也。而三百篇又文之至焉。《書》之政事，《易》之陰陽，《禮》之名物，《春秋》之褒貶，非不足於文，然出於口，形於聲，協於律占，宣之金石，動天地，感鬼神，皆未若詩之微且奥也。而其體之大小，言之淺深，又君子小人之著，因是辨焉。今公以碩大光明之器，英偉卓越之才，致位顯通，為時名卿。德之見乎設施，文之著於事業，既已無愧於昔人，而燕間之清，論思之暇，名其堂日大雅者，是豈無其故與？蓋嘗竊窺三代之作人矣：在輿有旅賁之規，位寧有宫師之曲「倚几有誦訓之諫，居寢有瞽御之箴，臨事有瞽史之道，宴居有師工之誦。是以德業之成，不至聖賢不止。今已矣！獨有觴豆劍鼎之銘以警朝夕，然而秦漢以還鼎彝之銘，金石之固，則已繰罐錘，蕩為冷風，故其一舉足，一矚目，惕然以謹其思，懇然以致其守，於是始有宫室門閹之銘，以存戒飭，益庶幾乎三代之遺烈也。然公之堂不琢不華，其質素，其制樸，固非斯名不足以美斯堂。而斯堂之義，自非公亦烏足以稱情也哉！昔周盛時，君臣之間一心同德，非有弊也，然猶採詩以觀民俗，以考政事，而謂之風。風之言，諷也。不肄於官師，不列於藝事，不訐，不訥，幾諫而婉，譬風之感物，而不自知其物之咸心，此庶人之事上也。惟大臣則不然，當朝會大享之時，君之於臣不特聞其政也，欲尋其言；不特尋其言也，欲觀其志。故詩至於大雅，則其音節之簡，陳義之高，不佞，不諛，無抑揚揣切之微，有直道正言之易，所以為大臣事君之忠也與！然則義取於斯者，豈非公位則大臣也，言則大雅也？苟以為不若是者，有如此堂也？不然，不藻其税，不華其檀，徒以是為大雅，而記斯堂，吾盟非公之志也。余嘗獲登公之堂，觀大雅抑之戒，聆大雅琴之操，而言其志之審矣。乃退而陳其直，致之辭，以發斯堂之義云。(同上卷三《大雅堂記》)

三 人之聲在天壤之間與元氣同出入，猶魚之在淵與水同呼吸也。故凡聲與氣同，則雖生殺萬物、慘舒陰陽、代謝四時，將無不至矣。其泛宫流徵，音中律吕，使庭柯脱葉，萬賴為虚，凝游雲而集長風，又何怪與！昔者聖人知夫情之不可已也，為之嘯歌以泄其憤懣不平之氣。是故嘯之清也，凄然其似秋，使人無不悲；歌之和也，暖然其若春，使人無不悦，而八音之政於是通乎人焉。江西劉子憲，自其少時，以奇氣負六經之學，研精揣磨，工為歌詩，駿駿然上追漢魏，下軼晉宋，既以得名當時，然猶自謂僅足以咀草木之英，而未足以吸月露之華。則又發為長嘯之音，寄興一時，以名其軒，而士大夫因以阮籍、孫登輩方之，是豈足以知子憲哉？子憲之事業雖不少概見，方其結軫連騎，北抵燕趙，西歷秦晉，上太行，窺殽滝，絶黄河，過伊闕，徘徊乎梁宋齊魯之間，汴洙泗之淵源，嘅陳蔡之遺跡，而知道大之不容，則子憲之心固已大喪矣。長嘯之發，豈不賢於悲歌庞武之台與？既而南望大長，鼓槌吴越，逍遥閩嶠，以挹武夷山水之勝，庶幾復見延平師友耀歌九曲之餘，則長嘯之發，且將卧餘子於地下，又豈艱危隱約，沉湎自放，於禮俗之儔可同日語哉！以是觀之，懼忻悲憂之嬰吾心，浮湛榮辱之閲吾目，成敗得喪之過吾耳，舉不滿夫一嘯，而世有恃其不足恃，以驕乎人，寧弗少煉也與？吾老矣，異日傥見子於麻姑山中，聞有鸞鳳之音，逸於雲霞之上者，非子也耶？子毋曰不吾知也！(同上《長嘯軒記》)

四 (俞遠)一切世事絶口不言，性不善飲，惟酷嗜詩。不輕脱藁，脱必驚人。如《龍門桐歌》、《小石灣行》、《澄江》(闕)等篇，播誦人口，不下一一李，而理想過之。時雖搶攘，未嘗廢吟聲。一日浩雪新霽，道盎如春，先生乘欵段，微吟未就，望見兄子寬，負茶具遠來，便下馬憩松間，掀髯大喜曰：子適何來？寬進曰：固願侍謁於寿也。因趣令漁雪具曰：吾詩成矣。明日好事者傳以為圖。先生不樂著書，曰：後世書愈多，而學愈陋矣。惟《豆亭集》《學詩管見》行於世。……(同上《空谷先生墓磚記》)

《滄螺集》 四岸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