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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羽詩話 張連第編纂

張羽(一三三三......一三八五)，字來儀，又字附鳳。潯陽(今江西九江)人，從父宦居江、浙， 遂僑居吳興(今屬浙江)。領鄉薦，爲安定書院山長。洪武初，徵授太常寺丞，尋坐事竄嶺南，未半道召還，投龍江以死。羽與高啓、楊基、徐賁并稱「明初四傑」，以配唐王、楊、盧、駱。「文章精潔有法，尤長於詩，作畫師小米」(《明史一本傳》)。《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評其「律詩意取俊逸，誠多失之平熟，五言古體低昂婉#，殊有瀏亮之作」，而「歌行筆力雄放，音節諧暢，足爲一時之豪」。論詩、畫，推重自然、古樸、簡約。著有詩集《静居集》、文集《張來儀文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五則。

一 予屏處間默，久絶篇章。維時新春，偶感歲月，慨然興言。既度自課成帙，輙書之以見襟抱。隨時為篇，雜出無倫，題日雜詩。(《静居集》卷二〈雜詩序》)

二 國朝畫品誰第一，房山尚書趙公子。二公何以能絶倫，丘壑乃自胸中起。由來書畫總心畫，政自不在丹青裏。當時豈無劉與商，屏障紛綸何足齒。唐侯自是吴興秀，愛畫彷彿郭與李。長松平遠早已工，更上歙州看山水。歸來却師董北苑，參以房山勢莫比。始知絶藝老更成，畫師俗輩哪知此。此圖三尺誰為贈，雲氣蒼茫石魄磊。牛羊未歸樵子出，户牖寥落蒼崖低。寫成不題歲月字，要是頭白居鄉里。乾坤浩蕩江海空，後人未續前人死。為君題詩三嘆息，世上好手今餘幾，嗚呼尚書公子不復見，得見唐侯斯可矣。(同上卷二《題唐子華雲山歌》)

三 彭澤秋風，絃歌徒勞。盍歸乎來，田園蓬蒿。寄傲南窗，展嘯東皋。挂壺寒柯，濁酒自陶。我非遺世，世不我遭。荆卿之詠，微見其豪。誰疵閑情，鄙哉兒曹。我懷若人，雲漢之高。(《張來儀文集》全一卷《陶靖節贊》)

四 或問畫何始乎？余曰：畫與書同始。日書始手庖犧，畫之始誰歟？日同始於庖犧。日何據歟？日《易》之圖畫，書之象形，皆畫之權輿也。源遠而末，益離耳。日然則畫古今異歟？日烏不異。上世之畫以之載道，中世之畫以之紀事，末世之畫以之騁技。榮河之圖，羲文之《易》，虞廷之會，非所謂載道者歟！輿地王會之圖於周，麒麟列女之圖於漢，非所謂紀事者歟！晉之顧、陸，唐之二李、三王，宋之李、范、董、郭，非所謂騁技者歟！載道之畫非聖人不能，紀事之畫非智者不能，若夫騁技工者有餘矣。《記》曰：德成而上，藝成而下。是以君子不屑為也。若乃幽人逸士，遊心事外，命駕乎莽蒼之野，弭權乎清冷之淵，默攬萬變，有動於中，於是假毫素之妍，以寫其夷曠之趣，不計工拙，而姑以自娱焉者，則君子所不廢也。(同上《畫屏贊序》)

五 昔者昊穹生民，聖人繼世，並陰陽而施化，參天地而創制。畫《易》以明變，立《書》以尊事，制《禮》以接民，陳《詩》以達意，作《樂》以發和，修《春秋》以道義。世歷三古，人更數聖，而六藝之文，於是大備。細者入毫芒，大者苞元氣，前者出太始，後者及無際。發天地之奥藏，立萬世之經紀。然其為文也，縻而載之，不能專車，攝而藏之，不盈一匱。及老聃著《論》，而諸子起；屈平賦《騷》，而文詞興。微言絶而專門立，全經離而傳義行。自是綴文之子蠢起並馳，駢肩累迹，無世無之。或登高而賦，或下帷而思；或出口而成論，或和積十年而後為，或善詼諧而設辨，或口不能言而著書；或牽合於五行，或瑣碎於蟲魚。侈麗者溥漂，閹衍者敷腴，絃急者促數，嘩緩者紆徐，志微者綺靡，猛起者粗雅，逐耆者循常，鈎奇者鑿虚，專己者繳繳，黨同者細絹。千數百年之間，是非相尋，升降相趨。窮巧極變，以諱衆聽，而取世資者，不可勝數。於是乃有宣、明東觀之藏，蘭臺石室之富。紛綸乎七略，騒還乎四部。文以朱鉛，連以竹素。鏤金削木，瓦合鱗布，日增月異，間扉溢户。積之如上陵，散之如霜霧。學者童而習之，白首不能句。手披衷而未半，目眩轉而失度。爍萬牛以並載，吾猶懼其躇凱而不能馭。若夫兵鋒之所盪滅，蠹蟬之所敗腐，家藏室誦，衆所未睹，享之千金，卒委塵土者，又不與乎此數也。向使孫、韓之徒，生乎今之世，方將心悼魂悖，結舌鉗喙而不敢出氣，又安有文字。且夫山車金根，文修棧軫，不知其將為九遊雲罕，鳳凰闆戟，前皮軒而樹鸞旗也。明堂九室麗於土階，不知其將為千門萬户，五層之臺，上#棱而棲金爵也。漆書汗簡便於繩契，不知其將為甌，龍文振霧，穀盛文章，而滅忠信也。故色之全者不可加以文采，音之至者不可益以節奏，况欲1巧於雕鏤之上，而增聲於蛙淫之後哉！覩客之言所謂責華藻之不鮮，而欲使我繡其擊悦也，不亦過乎！客曰：然則上世之士，述仲尼之道而成名於後世者，皆不足為歟？清晏子曰：是不然也。昔者諸侯力政，遊談並起，孟軻抗辯而折其角，弘王道也。《春秋》文成，辭嚴義隱，上明存本事以附其師，補經也。漢道既登，制作大備，遷、固述史以纂乃父，傳信也。彼皆龍章而鳳質，玉潤而金聲，故能為文章之囿澤，而羽翼乎六經。近者元公崛起，通書以興，伯子綴論，孔道復明。考亭研覃，折中群言，莫不包舉藝文，酌斟道德，畢精竭智，衡從辯説，天地之情見，聖人之意得，又豈特詫文章之末流，蹈近古之遺迹云乎哉！且夫都梁鬱金，揚芳吐列4，布8皋澤，而農夫不植者，害於稼也。偏諸貝錦，極服妙采，悦於目便於體，而卿大夫不服者，不合於制也。多言繁稱，離辭連類，俶儻奇詭，發人心意，而君子不貴者，煽於道也。且吾聞之，至言不文，至道不煩，#張支離，道乃不全。人以車利，亦以車敗，道以言傳，亦以言弊。故日得魚者忘筌，得道者忘言，内實者隱隱，内虚者叫叫。傳火貴薪，不用其耀，知言之要，守德之思，衆方況漁，彼我異調。客又不見夫大音隱常設於筍，鏡径然不鳴，歷世寳之，牛車之鐸，鏗鏑乎康衢而不中律吕；城門之烏，旦則其聲魄然，聞者厭之。鳳凰棲於丹穴三千年，一鳴而王者欽之以為符瑞。遊夏之徒文辭爛然，學士譏之。顔淵居於陋巷，終日如愚，後世稱仁。以此而觀，君子務立言乎哉，仲尼有云：吾欲無言，有不得已也。若夫上君眇説於萬世，惠子蒿目於五車，齊駢假辨於天口，相如託風於子虚，揚雄勞精於覆瓶，康成角勝於操矛。僕誠不能方駕於數子，故默然以道自娱。(同上《輝默》)《静居集》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張來儀文集》豫章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