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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0
王行詩話 漆緒邦編纂
王行(一三三一--一三九五),字止仲,號半軒,又號楮園、淡如居士。江蘇吳縣人。通經史 百家言,早年授徒城北齊門。多交遊名士,與高啓、徐賁、張羽等稱「北郭十友」。洪武初,郡庠延爲經師,已而辭去,隱於石湖(在吳縣東南)。後赴南京,視二子,被凉國公藍玉聘入家館。玉數薦行於太祖,得召見。洪武二六年,藍玉因事被殺,行父子俱株連後亦被追究捕殺。行能詩文,工書畫。著有《半軒集》、《楮園集》、《四六劄子》、《止仲詞稿》、《墓銘舉例》。本書輯錄其詩話五則。
一 詩本有聲之畫,發繚績於清音;畫乃無聲之詩,粲文華於妙楮。一舉兩得,在乎此焉。言夫畫也極山水草木禽魚動植之姿,言夫詩也,盡月露風雲人物性情之理。春生秋實,一揮灑而已成;地下天高,在詠歌而咸備。以運其不見不聞之思,遂成其可喜可愛之觀,所謂言語精英,胸懷邱壑者矣。(《半軒集》卷二《寄勝題引》)
二 凡學,必先求知也,能知然後可行。苟知之或未至,行之有過差,則跳步之間,致千里之繆,夫豈小故云哉!詩亦學也,故必謹其始焉。朱子教人為詩須先學韋、柳。韋、柳固不足以盡詩之妙,然由是而往,雖求至於三百十一篇,亦猶灑掃應對求造夫聖賢之域,雖地位有高卑,道里有遠近,往之則至,終無他歧之惑矣。元人為詩,獨尚七言近體。迹其所由,蓋元裕之倡之於先,趙子昂和之於後,轉相染習,遂成一代之風焉。初裕之生北方,不聞大賢之訓,信其所好,自以為然。常裒萃唐人此體為《鼓吹集》十卷,以教後學,其徒又為之注釋以廣其傳。其間揄擇之不精,去取之無據,其人乖亂,其世混淆,予每見之,未嘗不笑其陋也。蓋此體雖始於唐,唐盛時為者亦鮮,至劉文房、許用晦、李義山之徒好為之,世亦浸衰歇矣。是猶足貴也耶?且裕之之作,其竭力者,僅欲瞻望蘇長公之垣墉,豈為深於詩者?以當時無能過之,故為人所宗耳。及子昂豢於新遇,追嫌宗國舊風,力趨時好,杭人楊載以所業見之,實皆此體,大獲獎與,載遂有聲。人益以為能攻於此,足以致譽,靡然争赴之,至於虞伯生、揭曼碩諸人,以文自名,亦務於此矣。夫朱子之教人一定不可易之法也,虞、揭寧不知之?知之而不行,何也?溺於所習而不能自振,亦安於繆者矣。予每思之,未嘗不為之嘆息也。(同上卷五《柔立齊集序》)
三 選詩者非知詩者也。孔子之删詩,取其既足以感發懲創,又足以被夫絃歌者,非以工拙計也。蓋工非詩之所必取,而拙非詩之所必棄。工而矜莊,是未免夫刻畫,拙而渾樸,是不失其自然也。苟棄其拙而取其工,則是遺自然而尚刻畫,豈足與言温柔敦厚之教也哉?故日選詩者非知詩者也。然則是編何以「選」名也?是編也,蓋有不得不然者也。何也?三百篇之詩,非有一定之律也。漢、魏以來,始漸為之制度,其體已趨下矣。降及李唐,所謂「律詩」者出,詩之體遂大變。謂之「律詩」者,以一定之律律夫詩也,以一定之律律之,自然蓋幾希矣。自然鮮而律既嚴,則不能不計其工拙也。計其工拙,又烏能不為之取舍哉?故日不得不然也。雖不得不然,其間固有法焉。蓋拙而渾樸同乎工,工而刻畫同乎拙,終不遺夫自然也。此取舍之大要也。其次乃論其言之工、語之工、聯屬之工、篇章之工。工多而拙少者取之,拙多而工少者不取也。均之律詩,其變又有四焉:曰初唐,曰盛唐,日中唐,日晚唐。有盛唐人而語偶近乎晚唐者,晚唐人而語有似乎盛唐者。晚唐似盛唐取之,盛唐似晚唐不取,蓋亦貴夫自然也。此又是編之例也。例則然矣,而復有説焉。世之為學者,未有不由規矩準繩而能至乎自然者也,欲造乎自然之地而不事乎規矩準繩,則將何所用其力哉?惟學詩也亦然。夫詩,其浩博淵深如烟海也,其變化運行如元氣也,未易摹擬窺測也。今之學者,能先於其有律者求之進,進不已,則所謂如淵海如元氣者可以漸而入,至與之俱化,則自然之地,綽乎其有餘裕矣。温柔敦厚之教,豈外是哉?然則是編也,於初學之士,其亦有萬一之助也與!(同上卷六《唐律詩選序》)
四 自國風再變而為楚辭,又變而為樂府。樂府之變,去詩人之意遠矣'樂府近性情之正者,亦多音節短促,少寬厚和平之韻,起讀者淫佚哀傷之思,古人所謂不足以諷而適以勸也。惟古詩十九不大遠,有詩人之意,為後人所當宗。然其闘域高深,又非初學之士所能入。此詩又所以不易也。晦庵先生教人學詩必從韋、柳始,以其間猶有古詩之遺意。然韋得之多,而柳得之少,韋之所必當從也。(同上卷八《題孫敏詩》)
五 《詩》先《國風》而後《雅》。蓋《風》本時之歌謡,《雅》則禮之樂章也。學《詩》者不先之《風》,無以見詩人發於性情之自然,不歸諸《雅》,無以識君子止乎禮義之中正。此不易之序也。(同上《題陳邦度詩後》)
《半軒集》 明弘治刻本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