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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6
王彝詩話 孫家富武麗娟編纂
王彝(?...一三七四),字常宗,自號婚举子。其先蜀人,父仕元爲崑山教授,遂遷嘉定(今 屬上海市)。少孤貧,讀書天台山中,師事王貞文,得金履祥之傅。明洪武三年,以布衣被召續修《元史》,尋又薦入翰林,以母老乞歸養。與高啓、張適、謝徽等友善。後以坐太守魏觀《上梁文》案,與高啓同被殺。《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稱「其文大致淳謹,詩亦尚不失風格」。論詩主情,但須是有節之情。著有《王常宗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三則。
一 嗟夫,世之為詩者衆矣,而足以鳴國家之盛者豈徒然哉?公之詩則所以鳴國家之盛者也,然而有其故。蓋公之為人,所以成其學者,方正而淵懿,所以達其材者,廓大而宏偉;所以存其心者,軒闢而洞達,所以養其氣者,雄深而淳龐。故其發而為詩也,有含涵蓄積之量,有蜿蜒旁磚之態,有從龍上下澤潤萬物之化,若蒲首山中之出雲者然。蓋蒲首,蒲圻之名山也。蒲圻,武昌之望縣也。蒲圻為縣,廬阜峙其東,洞庭匯其西,衡岳蟠其南,岷山江流其北,而蒲首富屹立乎其中,自昔號楚南勝處。而公之生實得其山川之秀,則宜乎其發而為詩者。(《王常宗集》卷二《蒲山牧唱序》)
二 《高季迪詩集》凡若干卷,部郡徐賁編次,而稽岳王彝題其帙日《高季迪詩集》而為之序焉。季迪嘗仕而顯矣。當未仕時,即以詩鳴,世有稱其作者,特以季迪不以官。季迪之詩,不以仕而顯也。蓋季迪之言詩,必日漢、魏、晉、唐之作者,而尤患詩道傾靡,自晚唐以極,於宋而復振起,然元之詩人亦頗沈酣於沙陲弓馬之風,而詩之情益泯。自返而求之古作者,獨以情而為詩,今漢、魏、晉、唐之作,其詩具在,以季迪之作比而觀焉,有不知其孰為先後者矣!嗟夫!人之有喜、怒、愛、惡、哀、懼之發者,情也。言而成章,以宣其喜、怒、愛、惡、哀、懼之情者,詩也。故情與詩一也。何也?情者,詩之欲言而未言;而詩者,能言之情也。然皆必有其節。蓋喜而無節則淫,怒而無節則憶,哀而無節則傷,懼而無節則沮,愛而無節則溺,惡而無節則亂,古之聖賢君子知之,其於喜、怒、愛、惡、哀、懼之節,所以求之其本初者至矣!故不言則已,言而出焉。喜也而《明良》之歌作,哀也而《五子之歌》作,愛也而《甘棠》作,怒也而《巷伯》作,懼也而《嶋鶉》作,《皇矣》之赫然又因其怒也而作。蓋方是時,天下有聞而鼓舞之者,或瞿焉以俱喜,或勃焉以俱怒,或悚焉以俱懼,或惻焉以俱哀,或懒焉以同其所愛惡,若有使之然者。此無他,已與人同其情亦同其節,則所為之詩者,非詩也。天下之情之有節者為之也。夫以其有節者之情以為之詩,而詩之節如此其至也。匪聖賢君子其誰能與於斯哉?故言詩而至於虞、周之間,君子以為後來者之無詩也,然而甚矣。孟子曰:「詩亡。」非詩亡也,人之情不亡,詩其可以亡乎?蓋詩云亡者,情與詩無節,則猶無情猶無詩也。於是有得詩之情而復有其節者,世雖漢、魏也,而猶有古作者之遺意焉。世日遠而情日漓,詩亦日以趨下,則斷自漢、魏而後,謂之古作者可也。夫斷自漢、魏而可謂之古作者,則晉、宋及唐,苟有得夫漢、魏之情者焉,謂之漢、魏亦可也。而世之作者,乃欲即其無節之情以為之詩,至併與其情而遺之,而日詩固如是。然而漢、魏、晉、唐之作者不爾也。吾固觀夫季迪之詩,而不敢以為季迪之詩,且以為漢、魏、晉、唐作者之詩也。(同上《高季迪詩集序》)
三 陶淵明臨流必賦詩,見山則志言,殆不可謂見山不賦詩,臨流不忘言,又不可謂見山必忘言,臨流必賦詩。蓋其胸中似與天地同流,其見山臨流,皆其偶然,賦詩忘言,亦其適然。故當時人見其然,淵明亦自言其然。然而為淵明者,亦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也,又何以知其然哉?蓋得諸其胸中而已矣。(同上卷二《跋陶淵明臨流赋詩圖》)
《王常宗集》 四庠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