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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5
瞿佑詩話 路瑶編纂
瞿佑(一三四一--一四二七),「佑」一作「祐」,字宗吉,號存齊,又號吟堂。錢塘(今浙江杭 州)人。洪武中以文學薦,歷仁和、臨安、宜陽三學教諭,後遷周王府長史。永樂間以詩禍謫保安,洪熙元年釋歸。佑少時即有詩名,一生著述甚富。然雖有才學,却生不逢辰,流落不偶,僅任過冷曹閑衙裏的微職小官。著作除《歸田詩話》外,尚有《剪燈新話》、《詠物詩》、《存齋詩集》、《詩經正葩》、《樂府遺音》、《學海遺珠》等,現僅存前三種,餘皆亡佚。本書收入《歸田詩話》全部並輯錄詩話一則。
予久羈山後,心倦神疲,舊學荒蕪,不復經理。每閒居默坐,追念少日篤於吟事,在鄉里侍尊長遊 湖山。及勝冠以來,結朋儔,入場屋。迨尸教席,登仕途,至履患難,謫塞垣。少而壯,壯而老,日邁月征,駿駿晚境,而呻吟佔畢,猶不能輟。平日耳有所聞,目有所見,及簡編之所紀載,師友之所談論,尚歷歷胸臆間,十已忘其五六。誠恐久而併失之也,因筆録其有關於詩道者,得百有二十條,析為上中下三卷,目日《歸田詩話》,置几案間,時加披覽,宛然如見長上而接師友,聆其訓誨之勤,而受其勸勉之益也。不覺忻然而喜,喜極而悲,悲而掩卷墮淚屢矣。昔歐陽文忠公致仕後,著《歸田録》,叙在朝舊事,謂追想玉堂如在天上。今予老與農圃為徒,亦竊「歸田」之號。雖若僭妄,然輟耕瓏上,箕踞桑陰,與凉竹簟之暑風,曝茅簷之晴日,以求一息之快。地位雖殊,而心事則無異也。知我者見此,或能為之一慨云。洪熙乙巳中秋日存齋瞿佑自序。
一 鄉飲用古詩古詩《三百篇》皆可絃歌以為樂,除施於朝廷宗廟者不可,其餘固上下得通用也。洪武間,予參臨安教職。宰縣王謙,北方老儒也。歲終行鄉飲酒禮,選諸生少俊者十人,習歌《鹿鳴》等篇,吹笙撫琴,以調其音節。至日,就講堂設宴,席地而歌之。器用曇爵,執事擇吏卒巾服潔净者。賓主歡醉,父老歎息稱頌,儼然有古風。後遂以為常,凡宴飲則用之。如會友則歌《伐木》,勞農則歌《南山》,號新居則歌《斯干》,送從役則歌《無衣》,待使役則歌《皇華》之類,一不用世俗伎樂,識者是之。
二 唐三體詩序方虚谷序《唐三體詩》云:「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此詩之體也。又曰:「小子何莫學夫《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一此詩之用也。聖人之論詩如此,後世之論詩不容易矣。後世之學詩者,捨此而他求,可乎?近世永嘉葉正則水心倡為晚唐體之説,於是「四靈一詩江湖宗之,而宋亦晚矣。聖人之論詩,不暇講矣,而漢魏晉以來,河梁、柏梁、曹劉陶謝,俱廢矣。又有所謂汶陽周伯激者三體法,專為四韻五七言小律詩設,以為有一詩之法,有一句之法,有一字之法。止於此三法,而江湖無詩人矣。唐詩前以李杜,後以韓柳為最。姚合而下,君子不取焉。宋詩以歐蘇黄陳為第一,渡江以後,放翁石湖諸賢詩,皆當深翫熟觀體認變化。雖然,以吾朱文公之學而較之,則又有向上工夫,而文公詩未易可窺測也。近高安沙門至天隱,乃大魁姚公勉之猶子,聰達博贍,禅熟詩熟,又從而註伯敝所集之詩。一山魁上人,回之方外友也,將磧砂南峰袁公之命,俾回為序,以弁其端云。大德九年乙巳九月紫陽山虚叟方回序。」按此序議論甚正,識見甚廣,而於周伯瞰所集三體詩,則深寓不滿之意。書坊所刻皆不載,而獨取裴季昌序。近見唐孟高補寫三體詩一帙,書此序於卷首,故特全録於此,與篤於吟事者,共詳參之。
三 少陵識大體老杜詩識君臣上下,如云「萬方頻送喜,無乃聖躬勞」,「至今勞聖主,何以報皇天」,「周宣漢武今王是,孝子忠臣後代看」,「神靈漢代中興主,功業汾陽異姓王」。《上哥舒開府》及《韋左相》長篇,雖極稱贊翰與見素,然必曰「君王自神武,駕馭必英雄」,「霖雨思賢佐,丹青憶老臣」,可謂知大體矣。太白作《上皇西巡歌》《永王東巡歌》,略無上下之分。二公雖齊名,見趣不同如此。
四 太白胸次太白詩云:「蒯却君山好,平鋪湘水流。巴陵無限酒,醉殺洞庭秋。」是甚胸次?少陵亦云:「夜醉長沙酒,曉行湘水春。」然無許大胸次也。洪武間錢塘宰鄭桂芳,歙之夥縣人,能詩而好客,醉後每誦太白此四句,又誦李適之詩:「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盃。借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亦足以見其襟抱不凡也。桂芳有詩數百首,號《樂清軒集》,府教徐大章為之序云。
五 黄鶴樓崔顛題黄鶴樓,太白過之不更作。時人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II題詩在上頭」之譏。及登鳳凰臺作詩,可謂十倍曹丕矣。蓋籟結句云:「日暮鄉關何處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而太白結句云:「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愛君憂國之意,遠過鄉關之念,善占地步矣!然太白别有摧碎黄鶴樓」之句,其於顯未嘗不耿耿也。
六 相如琴臺老杜《琴臺》詩云:「茂陵多病後,尚愛卓文君。酒肆人間世,琴臺日暮雲。野花留寳僭,蔓草見羅裙。歸鳳求凰意,寥寥不復聞。」寳暦羅裙,蓋詠文君服飾,而用意亦精矣。以大家數而為此語,近於雕琢。然全篇相稱,所以不可及。近閲《李琬傳》,有「蔓草野花留服飾,風魂月魄斷知聞」,知其出於此,然亦善用事。
七 詩能解患詩雖能致禍,然亦能解患。王維陷賊中,受偽命。禄山於凝碧池置宴作樂,維有詩云:「萬户傷心生野烟,千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葉落空宫裏,凝碧池邊奏管絃。」及唐收復兩京,凡污於賊者,以五等定罪,肅宗見此詩,得免。太白坐永王璘事,繫潯陽獄。朝命崔圓鞫問於獄中,上詩曰:「邯鄆四十萬,同日陷長平。能回造化筆,或冀一人生。」得减死流夜郎。東坡為舒亶李定等所論,自湖州逮繫御史臺獄,時宰欲致之死。於獄中作詩寄子由曰:「聖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滿先償債,十口無歸更累人。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柏臺霜氣夜淒淒,風動琅瑞月向低。夢遶雲山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鷄。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後牛衣愧老妻。百歲神遊定何處,桐鄉知葬浙江西。」神宗見而憐之,遂得出獄,謫授黄州團練副使。後作《中秋月》詞云:「惟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神宗覽之曰:「蘇軾終是愛君,得改汝州聽便。」
八 因詩見罪薛令之為太學正,有詩云:「初日上團團,照見先生盤。盤中何所有,苜蓿長闌干。」明皇見之怒。續題云:「鴉鶉第爪長,鳳凰羽毛短。若嫌松柏寒,任逐桑榆暖。」因斥去之。王維携孟浩然在翰林,適駕至,得見,命誦所為詩,有「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故廬。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之句。怒曰:「卿自棄朕,朕何曾棄卿?」即放還山。惟太白召見沉香亭,應制作《清平調》詞三首,頗見優寵,然僅得待詔翰林而已。及在禁中與貴妃宴樂,妃衣褪微露乳,以手捫之曰:「軟柔新剥鷄頭肉。」禄山在傍接對云:「滑膩如凝塞上酥。」帝續之曰:「信是胡兒只識酥。」不怒而反以為笑。謬戾如此,天下安得不亂?
九 涪溪中興碑元次山作《大唐中興頌》抑揚其詞以示意,磨崖顯刻於涪溪上。後來黄魯直張文潛皆作大篇以發揚之,謂肅宗擅立,功不贖罪。繼其作者皆一律。識者謂此碑乃唐一罪案爾,非頌也。惟石湖范至能八句云:「三頌遺音和者稀,形容寧有刺譏辭?絶憐元子《春秋》法,却寓唐家《清廟》詩。歌詠當諧琴搏拊,策書自管璧瑕疵。紛紛健筆剛題破,從此磨崖不是碑。」然誠齋楊萬里《涪溪賦》中間云:「天下之事,不易於處,而不難於議也。使夫謝奉策於高邑,禀重巽於西帝。違人欲而圖功,犯衆怒而求濟。則夫千麾萬旗者,果肯為明皇而致死耶?」其論甚恕。
十 邊帥事嚴武在當時不以詩名,其節度西川,有詩數首,僅載老杜集中,如云:「昨夜秋風入漢關,朔雲邊雪滿西山。更催飛將追驕虜,莫遣沙場匹馬還。」趙雲澗尚書好誦之曰:「氣魄雄壯,真邊帥事也。」
一一 《採蓮詞》貢有初,泰父尚書侄也,刻意於詩。嘗謂予曰:「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花臉兩邊開,棹入横塘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王昌齡《採蓮詞》也。詩意謂葉與裙同色,花與臉同色,故棹入花間不能辨,及聞歌聲,方知有人來也。用意之妙,讀者皆草草看過了。
一二 山石句元遺山《論詩三十首》内一首云:「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卧晚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初不曉所謂,後見《詩文自警》一編,亦遺山所著,謂「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卧晚枝,」此秦少游《春雨》詩也。非不工巧,然以退之山石句觀之,渠乃女郎詩也。破却工夫,何至作女郎詩?按昌黎詩云:「山石犖确行徑微,黄昏到寺蝙蝠飛。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梔子肥。」遺山固為此論,然詩亦相題而作,又不可拘以一律。如老杜云:「香霧雲鬟溼,清輝玉臂寒。二俱飛脓蝶元相逐,並蒂芙蓉本自雙。」亦可謂女郎詩耶?
一三 淮西碑昌黎作《平淮西碑》,既已登諸石,憲宗惑於讒言,詔斷其文,更命學士段文昌為之,在當時莫能别其文之高下也。及東坡《録臨江驛小詩》云:「淮西功業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載斷碑人膾炙,不知世有段文昌。」公論始定。然李義山與昌黎相去不遠,其《讀淮西碑》長篇至五十餘句,稱贊備盡,則是非不待百年而已定矣。
一四 陸渾山火昌黎《陸渾山火》詩,造語險怪,初讀殆不可曉,及觀《韓氏全解》,謂此詩始言火勢之盛,次言祝融之御火,其下則水火相剋相濟之説也。題云《和皇甫湿韻》。混與李翱皆從公學文,翱得公之正,沒得公之奇。此篇蓋戲效其體,而過之遠甚。東坡有《雲龍山火》詩,亦步驟此體,然用意措辭,皆不逮也。
一五 《示兒詩》昌黎《示兒詩》云:「始我來京師,止携一束書。辛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廬。此屋豈為華,於我自有餘。中堂高且新,四時登牢蔬。前榮饌賓親,冠婚之所於。庭内無所有,高樹八九株。西偏屋不多,槐榆翳空虚。松果連南亭,外有瓜芋區。主婦治北堂,解服適戚疎。恩封高平君,子孫從朝裾。開門問誰來,無非卿大夫。不知官高卑,玉帶懸金魚。問客之所為?峨冠講唐虞。酒食罷無為,棋槃以相娱。踽曬媚學子,牆屏日有徒。嗟我不修飾,比肩於朝儒。詩以示兒曹,其無迷厥初。」朱文公云:「韓公之學,見於原道。其所以自任者,不為不重。而其平生用力深處,終不離乎文字言語之工。其好樂之私,日用之間,不過飲博過從之樂。所與遊者,不過一時之文士,未能卓然有以自拔於流俗者。」觀此詩所誇,乃感二鳥、符讀書之成效極致,而《上宰相書》,所謂「行道憂世者」,則已不復言矣,其本心何如哉?按朱子所以責備者如是,乃向上第一等議論。俯而就之,使為子弟者讀此,亦能感發志意,知所羡慕趨向,而有以成立,不陷於卑污苟賤,而玷辱其門户矣。韓公之子昶,登長慶四年第。昶生紹衮,紹咸通四年,衮七年進士。其所成立如是,亦可謂有成效矣。詩可以興,此詩有焉。
一六 五言警句宋蔡天啟與張文潛論韓柳五言警句。文潛舉退之「暖風抽宿麥,清雨捲歸旗」,子厚「壁空殘月曙,門掩候蟲秋」,皆為集中第一。今考之,信然。
一七 東野詩囚遺山《論詩》云:「東野悲鳴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江山萬古潮陽筆,合卧元龍百尺樓。」推尊退之而鄙薄東野至矣。東坡亦有「未足當韓豪」之句。又云:「我厭孟郊詩,復作孟郊語。」蓋不為所取也。東野詩如「食#腸亦苦,强歌聲無歡。出門即有礙,誰謂天地寬」?又云:「夜吟曉不休,苦吟鬼神愁。如何不自閒,心與身為讎。」氣象如此,宜其一生踢踏也。惟《登第》云:「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頗放繩墨。然長安花,一日豈能看盡?此亦讖其不至遠大之兆。
一八 尖山險譚柳子厚詩:「海畔尖山似劍鎌,秋來處處割愁腸。若為化作身千億,散上峰頭望故鄉。」或謂子厚南遷,不得為無罪,蓋雖未死而身已上刀山矣。此語雖過,然造作險譚,讀之令人慘然不樂。未若李文饒云:「獨上高樓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碧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遶郡城」雖怨而不迫,且有戀闕之意。
一九 顧況勉樂天白樂天少日以詩贄謁顧況。況見其名,戲曰:「長安米貴,居大不易。」及閲其詩,有云「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曰:「有才如此,居亦不難。」宋薛奎未第時,贄謁馮魏公,首篇有「囊書空自負,早晚達明君」。馮捲卷謂曰:「不知秀才所負何事?」讀至第三篇云:「千林如有喜,一氣自無私。」乃曰:「秀才所負如此。」薛後登第,官至參政。王拱辰歐陽公皆其婿也。
二十 昭君詞詩人詠昭君者多矣,大篇短章,率叙其離愁别恨而已。惟樂天云:「漢使却回憑寄語,黄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顔色,莫道不如宫裏時。」不言怨恨,而惓惓舊主,高過人遠甚。其與「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者異矣。
二一 《長恨歌》樂天《長恨歌》凡一百二十句,讀者不厭其長,元微之《行宫》詩才四句,讀者不覺其短,文章之妙也。
二二 《琵琶行》樂天《琵琶行》云:「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東坡舉此以喻杭妓琴操,即感悟而求落籍。龍仁夫《題琵琶亭》云:「老大姮娥負所天,忍將離恨寄哀絃。江心正好觀秋月,却抱琵琶過别船。」中含諷意。又有女子題詩船窗云:「爺娘重利妾身輕,獨抱琵琶萬里行。彈到陽關齊拍手,不知元是斷腸聲。」含無限悲怨,非抱器過船者比也。
二三 樂天晚年樂天晚年,優遊香山緑野,近乎明哲保身者。甘露之禍,王涯賈競舒元輿輩皆預焉。樂天有詩云:「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或謂樂天幸之,非也。樂天豈幸人之禍者哉?蓋悲之也。晉潘岳《贈石崇》,有「白首同所歸」之句,及遭刑,俱赴東市,崇顧岳曰:「可謂白首同所歸矣。」樂天蓋用此事,彼劉夢得之《靖恭佳人怨》,柳子厚之《古東門行》,其於武元衡,則真幸之矣。樂天連為杭蘇二州刺史,皆有惠政在民。杭則有三賢堂,併林和靖蘇東坡祠之。蘇則有思賢堂,併韋應物劉夢得王仲舒范希文祠之。其遺愛猶未泯,不但以詩名也。
二四 鶯鶯傳元微之當元和長慶間,以詩著名。傳入禁中,宫人能歌詠之,呼為「元才子」,風流醞藉可知也。其作《鶯鶯傳》,蓋託名張生。復製《會真詩》三十韻,微露其意,而世不悟,乃謂誠有是人者,殆癡人前説夢也。唐人叙述奇遇,如《后土傳》託名韋郎,《無雙傳》託名仙客,往往皆然。惟沈亞之《橐泉夢記》,牛僧孺《周秦行記》乃自引歸其身,不復隱諱。然《周秦行記》與僧孺所著《幽怪録》,文體絶不相類,或謂乃李德裕門下士所作,以暴僧孺之犯上無禮,有僭逆意,蓋嫁禍云爾。理或然也。
二五 夢得多感慨劉夢得初自嶺外召還,賦《看花》詩云:「元都觀裏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後栽。」以是再黜。久之又賦詩云:「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譏刺併及君上矣。晚始得還,同輩零落殆盡。有詩云:「昔年意氣壓群英,幾度朝回一字行。二十年來零落盡,兩人相遇洛陽城。」又云:「休唱貞元供奉曲,當時朝士已無多。」又云:「舊人惟有何戡在,更與殷勤唱渭城。」蓋自德宗後,歷順憲穆敬文武宣凡八朝。暮年與裴白優遊録野堂,有「在人稱晚達,於樹比冬青」之句,又云: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其英邁之氣,老而不衰如此。
二六 先入言為主予為童子時,十月朝從諸長上拜南山先嚨,行石磴間,紅葉交墜,先伯元範誦杜牧之「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之句。又在薦橋舊居,春日新燕飛遶簷間,先姑誦劉夢得「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之句。至今每見紅葉與飛燕,輙思之。不但二詩寫景詠物之妙,亦先入之言為主。
二七 《還珠吟》張文昌《還珠吟》:「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綢繆意,繫在繡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裏。還君明珠雙淚垂,何不相逢未嫁時。」予少日嘗擬樂府百篇,續《還珠吟》云:「妾身未嫁父母憐,妾身既嫁室家全。十載之前父為主,十載之後夫為天。平生未省窺門户,明珠何由到妾邊?還君明珠恨君意,閉門自咎涕漣漣。」鄉先生楊復初見而題其後云:「義正詞工,使張籍見之,亦當心服。」又為序其編首,而百篇皆加評點,過蒙與進。先生元末鄉貢進士,洪武間擢知荆門州,卒於官。
二八 《華清宫》周伯鼓三體詩,首載《杜常華清宫》詩,連用二「風」字,讀者不知其誤。嚮見一善本,作「曉乘殘月入華清」,易此一字,殊覺氣味深長。
二九 《詠芭蕉》路德延,儈州巖相之侄。少日《詠芭蕉詩》云:「一種靈苗異,天然體性虚。葉如斜界紙,心似倒抽書。」為時所稱。及巖廢黜,遂不復振,屢舉不第。賦詩云:「初騎竹馬詠芭蕉,曾忝名公誦滿朝。五字便容登要路,一枝還許折青霄。豈知流落萍蓬遠,不覺蹉吃歲月遥。國計未寧身未遇,竄身江海混漁樵。」自述其不得志也。晚依朱友寧,賦《孩兒》詩一百韻。或讒於友寧,謂以孩童喻之,竟以掇禍。然詩多佳句,如「共指雲生岫,齊呼月上天。」曲盡兒嬉之狀。又云:「項橐為師日,甘羅拜相年。」亦有勸勉之意。但末句云:「明時方重德,勸爾减狂顛。」誠若譏之矣。
三十 鼓吹續音元遺山編《唐鼓吹》專取七言律詩,郝天挺為之註,世皆傳誦。少日效其制,取宋金元三朝名人所作,得一千二百首,分為十二卷,號《鼓吹續音》。大家數有全集者,則約取之。其或一二首僅為世所傳,其人可重,其事可記者,雖所作未盡善,則不忍棄去,存之以備數,此著述本意也。又謂「世人但知宗唐,於宋則棄不取。衆口一辭,至有詩盛於唐壞於宋之説,私獨不謂然,故於序文備舉前後二朝諸家所長,不减於唐者。附以己見,而請觀者參焉。」仍自為八句題其後云:「《騷選》亡來雅道窮,尚於律體見遺風。半生莫售穿楊技,十載曾加刻楮功。此去未應無伯樂,後來當復有揚雄。吟窗玩味韋編絶,舉世宗唐恐未公。」既成,求觀者衆,轉相傳借。或有嫉之者,藏匿其半,因是遂散失不存。再欲裒集,無復是心矣。
三一 宋仁宗昭陵宋仁宗在位四十二年,民安俗阜,天下稱治。葬昭陵,有題詩道傍者曰:「農桑不擾歲常登,邊將無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夢過,春風吹淚灑昭陵。」惜其人姓名不傳。史臣贊之曰:「帝在位四十二年,吏治若输惰,而任事蔑殘刻之人;刑法似縱弛,而决獄多平允之士。國未嘗無嬖倖,而不足以類治世之體,朝未嘗無小人,而不足以勝善類之氣。君臣上下,惻怛之心,忠厚之政,所以培壅國基者厚矣。」《傳》曰:「為人君,止於仁。」帝誠無愧焉。厥後荆公變法,至詆為不治之朝,甚瞿佑詩話三。三矣其肆為强辯而不顧也!
三二 宣仁后上仙宋宣仁太后上仙,置道場内殿。有長老升法座,一僧參問曰:「太后今歸何處?」對曰:「太后身歸佛法龍天上,心在兒孫社稷中。」舉朝稱善。
三三 富貴氣象晏元獻公詩,不用珍寳字,而自然有富貴氣象。如「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樓臺側畔楊花過,簾幕中間燕子飛」等句。公嘗舉此謂人云:「貧兒家有此景致否?」晏叔原,公姪也。詞云:「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罷桃花扇底風。」蓋得公所傳也。此二句,勾欄中多用作門對。
三四 至寳丹王岐公詩,喜用金玉珠翠等字,世謂之至寳丹。其子明之在姑蘇有所愛,比至京師,公强留之。逾時,作詩云:「黄金零落大刀頭,玉筋歸期畫到秋。紅錦寄魚風逆浪,紫簫吹鳳月當樓。伯勞知我經春别,香蠟窺人徹夜愁。好去渡江千里夢,滿天梅雨是蘇州。」句意甚工,而富艷奇巧。蓋得公家法也。
三五 《漁家傲》范文正公守延安,作《漁家傲》詞曰:「塞上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障裏,寒烟落日孤城閉。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予久羈關外,每誦此詞,風景宛然在目,未嘗不為之慨歎也。然句語雖工,而意殊衰颯,以總帥而所言若此,宜乎士氣之不振,所以卒無成功也。歐陽文忠呼為「窮塞主」之詞,信哉!及王尚書守平凉,文忠亦作《漁家傲》詞送之,末云:「戰勝歸來飛捷奏,傾賀酒,玉階遥獻南山壽。」謂王曰:「此真元帥之事也。」豈記嘗譏范詞,故為是以矯之歟?
三六 謝公墩王荆公《詠謝公墩》云:「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來墩屬我,不應墩姓尚隨公。」或謂荆公好與人争,在朝則與諸公争新法,在野則與謝公争墩,亦善謔也。然公《詠史》云:「穰侯老擅關中事,長恐諸侯客子來。我亦暮年專一壑,每逢車馬便驚猜。」則公不獨欲專朝廷,雖邱壑亦欲專而有之,蓋生性然也。
三七 詠嶋詠魚荆公《詠鷗》云:「依倚秋風氣勢豪,似欺黄雀在蓬蒿。不知羽翼青冥上,腐鼠相隨勢亦高。」又《詠小魚》云:「遶岸車鳴水欲乾,魚兒相逐尚相歡。無人掣入滄溟去,汝死那知世界寬。」二詩皆託物興詞,而有深意。
三八 詠塔自喻荆公《詠北高峰塔》云:「飛來峰上千尋塔,聞説鷄鳴見日升。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鄭丞相清之《詠六和塔》云:「經過塔下幾春秋,每恨無因到上頭,今日始知高處險,不如歸卧舊林邱。」二詩皆自喻,荆公作於未大用前,安晚作於既大用後,然卒皆如其意,不徒作也。
三九 一日歸行荆公《一日歸行》云:「賤貧奔走食與衣,百日奔走一日歸。生平歡意苦未盡,正欲老大相因依。空房蕭颯施#帷,青燈半夜哭聲稀。音容想像知何處,地下相逢果是非。」劉須溪云:「此悼亡作也,古無復悲如此者。」傅汝礪《憶内》云:「湘皐烟草碧紛紛,淚灑東風憶細君。浪説嫦娥能入月,虚疑神女解為雲。花陰晝坐閒金翦,竹裏春遊冷翠裙。留得舊時殘錦在,傷心不忍讀迴文。」真致雖不及,而悽惋過之。予自遭難,與内子阻隔十有八年,謫居山後,路遠弗及迎取,不意遂成永别。《祭文》云:「花冠繡服,享榮華之日淺,荆釵布裙,守困厄之時多。忍死獨居,尚圖一見,叙久别之舊事,講垂死之餘歡。促膝以擁寒爐,齊眉以酌春釀。」蓋祖荆公詩意也。及讀汝礪詩,而益加悲惻焉。
四十 温公挽詞吕獻可為中丞,因劾王荆公被黜。後卧病,以手書託司馬温公以墓銘。温公亟省之,已瞑目矣。温公呼之曰:「更有以見屬乎?」復張目曰:「天下事,尚可為,君實勉之。」後温公相天下,再致元祐之盛,而獻可不及見矣。及温公薨,獻可之子由庚作挽詩云:「地下相逢中執法,為言今日再昇平。」蓋記其先人之言也,讀者悲之!
四一 廬山瀑布太白《廬山瀑布》詩後,徐凝有「一條界破青山色」之句。東坡云:「帝遣銀河一派垂,古今惟有謫仙詞。飛流濺沫知多少,不為徐凝洗惡詩。」及其自題漱玉亭云:「擘開青玉峽,飛出兩玉龍,蕩蕩白銀闕,沉沉水晶宫。願隨琴高生,脚踏赤嶂公。手持白芙蕖,跳下清泠中。」意氣偉然,真可以追踪太白矣。然太白又有「海風吹不斷,山月照還空」,亦奇妙句,惜世少稱之者。
四二 與李之儀簡東坡詩云:「小兒不識愁,起坐牽我衣。我欲嗔小兒,老妻勸兒癡,兒癡君更甚,不樂復何為?還坐愧此言,洗盞當我前。大勝劉伶婦,區區為酒錢。」其曠達如此。又《與李之儀小簡》云:「伏惟起居佳勝,眷聚各安慶。無他祝,惟保愛之外,酌酒與婦飲。」尚勝俗侣對梅二丈詩云爾。梅二丈謂聖俞也。
四三 東坡傲世韓文公上《佛骨表》,憲宗怒,遠謫。行次藍關,示姪孫湘云:「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欲為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雲横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又《題臨瀧寺》云:「不覺離家已五千,仍將衰病入瀧船。潮陽未到吾能説,海氣昏昏水拍天。」讀之令人悽然傷感。東坡則放曠不羈,出獄和韻,即云:「却對酒盃渾似夢,試拈詩筆已如神。」方以詩得罪,而所言如此。又云:「却笑睢陽老從事,為予投檄向江西。」不以為悲而以為笑,何也?至惠州云:「日啖荔枝三百顆,不妨長作嶺南人。」《渡海》云:「九死南荒吾不恨,兹遊奇絶冠平生。」方負罪戾,而傲世自得如此。雖日「取快一時」,而中含戲侮,不可以為法也。
四四 詩無愁恨意東坡詩云:「寂寂東坡一病翁,白頭蕭散滿霜風。兒童誤喜朱顔在,一笑那知是酒紅。」又云:「公退清閒如致仕,酒歡餘適似還鄉。不妨更有安心法,卧對縈簾一炷香。」皆言閒退而無愁恨之思。至黄山谷則云:「老色日上面,歡惊日去心。今既不如昔,後當不如今。」讀之令人慘然不樂。
四五 浣花醉歸圖山谷題《浣花醉歸圖》云:「中原未得平安報,醉裏眉攢萬國愁。」能道出少陵心事。趙子昂詩云:「江花江草詩千首,老盡平生用世心。」亦彷彿得之。
四六 後山不背南豐陳後山少為曾南豐所知,東坡愛其才,欲牢籠於門下,不屈,有「向來一瓣香,敬為曾南豐」之句。又《妾薄命》云:「主家十二樓,一身當三千。忍著主衣裳,為人作春妍。」亦為南豐作。然《送東坡》則云:「一代不數人,百年能幾見?風帆目力盡,江空歲年晚。」推重向慕甚至,特不肯背南豐爾,志節可尚也。一生清苦,妻子寄食外家,《寄外舅郭大夫》云:「嫁女不離家,生男已當瞿佑詩話三。七户。」《得家信》云:「深知報消息,不敢問何如?」況味可知也。詩格極高。吕本中選江西宗派,以嗣山谷,非一時諸人所及。
四七 陳秦才思之異「閉門覓句陳無巳,對客揮毫秦少游。」山谷詩,喻二人才思遲速之異也。後山詩如「壞牆得雨蝸成字,古屋無人燕作家」,寥落之狀可想。淮海詩如「翡翠側身窺緑酒,蜻蜓偷眼避紅妝」,艷冶之情可見。二人他作亦多類此。後山宿齋宫,驟寒,或送綿半臂,却之不服,竟感疾而終。淮海謫藤州,以玉盂汲水,笑視而卒。二人於臨終屯泰不同又如此,信乎各有造物也。
四八 崇徽公主手痕歐陽文忠公《題崇徽公主手痕》云:「玉顔自古為身累,肉食何嘗預國謀?」朱文公云:「以議論言之,第一等議論,以詩言之,第一等詩。」其全篇云:「故鄉飛鳥尚嗎啾,何况悲笳出塞愁。青塚芳魂知不返,翠崖遺跡為誰留?玉顔自昔為身累,肉食何嘗預國謀?行路至今空歎息,巖花野草自春秋。」全篇前後亦相稱。公主僕固懷恩女,唐代宗册立之,以嫁吐蕃,此其出塞時所記云。
四九 李留後知鄆州「北州從事藹家聲,東土還聞政有成。組甲光寒圍夜帳,綵旗風暖看春耕。金釵墜鬢分行立,玉塵談詩四座傾。富貴常情誰不愛?羡君蕭灑有餘清。」此歐公《送李留後知鄆州》詩也,公語人云:「人開口好言富貴,如此詩所誇,清而不俗,非善處富貴者不能也。
五十 燕子樓陳薦彦升彭城《八詠》,惟燕子樓全篇皆佳。「僕射新阡狐兔遊,侍兒猶在水邊樓。風清玉簟慵欹枕,月好珠簾懶上鈎。殘夢覺來滄海闊,新詩吟罷紫蘭秋。樂天才思如春雨,斷送芳華一夜休。」薩天錫《過彭城》一絶云:「雪白楊花撲馬頭,行人春盡過徐州。夜深一片城頭月,曾照張家燕子樓。」亦脱灑可誦。
五一 詠二石陳克子高《題三品石》云:「臨春結綺今何在?屹立亭亭終不改。可憐江令負君恩,白頭仍作北朝臣。」《題望夫石》云:「望夫處,江悠悠,化為石,不回頭。山頭日日風和雨,行人歸來石應語。」二詩皆超出常格,而意警拔,不與諸作同。
五二 周公禮樂蔡京當國,倡為豐亨豫大之説,以肆蠱惑。其生日,天下郡國皆有饋獻,號「太師生辰綱」,富侈可知也。文士錦囊玉軸,競進詩詞。獨喜周邦彦詩云:「化行《禹貢》山川外,人在周公禮樂中。」及燕山之役,其子攸與童貫北征,京寄詩云:「百年盟誓宜深慮,六月師徒盍少休。緇衣堂下風光美,及早歸來捧壽甌。」既知伐遼為非策,不於朝廷明言之,而私以諭其子,誤國不忠甚矣,周公禮樂安在哉?張商英拜相,唐子西作《内前行》云:「周公禮樂未要作,置身姚宋亦不惡。」蓋謂周公未易學得,如姚宋亦可矣。詞旨輕重,要當如是,徒為媚竈語,何益之有!五三一村學堂,曹組元寵《題村學堂圖》云:「此老方捫鼓,衆雛争附火。想當訓誨間,都都平丈我。」語雖調笑,而曲盡村俗之狀。近吴敬夫一聯云:「闌干苜蓿先生飯,顛倒天吴稚子衣。」其景況可想也。
五四 金明池金明池為宋東京遊賞之地,當時有詩云:「柳外雕鞍公子過,水邊紈扇麗人行。」風景可以想見。又有人送邊帥赴任云:「前隊魏雅衝曉色,後車鶯燕雜春聲。」行色之盛,宛然在目。惜全篇不傳。
五五 荔支詩讖徽宗於禁苑植荔支,結實以賜燕帥王安中。《御製》詩云:「葆和殿下荔支丹,文武衣冠被百蠻。思與近臣同此味,紅塵飛靴過燕山。」蓋用樊川「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道荔支來」句意,竟成語讖。
五六 杏花二聯陳簡齋詩云:「客子光陰詩卷裏,杏花消息雨聲中。」陸放翁詩云:「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皆佳句也,惜全篇不稱。葉靖逸詩:「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戴石屏詩:「一冬天氣如春暖,昨日街頭賣杏花。」句意亦佳,可以追及之。
五七 中興頌詩誤磨崖中興碑,黄張二大篇,為世傳誦,然各有誤。山谷云:「南内淒凉誰得知?」按李輔國遷上皇居西内,非南内也。文潛云:一玉環妖血無人掃。」按貴妃於佛堂前縊死,非濺血也。南渡後,于湖張安國一篇,世少知者。詩云:「錦棚兒啼思塞酥,重牀燎香驅群胡。黄裙錦襪無尋處,一夜驚眠摇帳柱。」朔方天子神為謀,三郎歸來長慶樓。樓前拜舞作奇祟,中興之功不贖罪,日光玉潔十丈碑,蛟龍蟠拏與天齊。北望神京雙淚落,太息何人老文學,可繼黄張之後。
五八 感興詩論二教朱文公感興詩,其間二篇云:「飄飄學仙侣,遺世在雲山。盗啟元命秘,竊當生死關。金鼎蟠龍虎,三年養神丹。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我欲往從之,脱屣諒非難。但恐逆天道,偷生詛能安?」「西方論緣業,卑卑喻群愚。流傳世代久,梯接凌空虚。顧盼指心性,名言超有無。捷徑一以開,靡然世争趨。號空不踐實,蹟彼荆棘塗。誰哉繼三聖,為我焚其書。」論二教之害,然亦有輕重。
五九 多景樓龍洲劉改之鎮江多景樓詩云:「江流千古英雄淚,山掩諸公富貴羞。」蓋自吴晉以來,立國於南者,恃長江天險,兢兢保守。北望中原,置之度外,况沙漢之境,氈#之域哉?詩意蓋深寓此恨也。及至我朝太祖命將出師,直抵塞外,太宗親征,遠逾漠北,名王貴族,悉來歸附,龍沙之地,蕩然一空,奇功偉績,真所謂「雪恥酬百王,成功冠千古」者矣。或以為自古但聞北併南,不聞有南併北者,謬論也。
六十 三高亭吴江三高亭,祠越范蠡,晉張翰、唐陸龜蒙,或題一詩於上云:「人誚吴癡信不虚,追崇越相果何如?千年家國無窮恨,只合江邊祀子胥。」自後過者閣筆。
六一 沈園感舊陸放翁晚年過沈園二絶句云:「落日城頭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臺。傷心橋下春波緑,曾見驚鴻照影來。二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弔遺蹤一注然。」詩意極哀怨。初不曉所謂,後見劉克莊《續詩話》,謂翁初婚某氏,伉儷相得,而失意於舅姑,竟出之。某氏改事人,後遊沈園,邂逅相遇,翁作詞有「錯,錯,錯」「莫,莫,莫」之句,蓋終不能忘情焉爾。翁得年最高,有句云:「世味掃除和蠟盡,生涯零落併錐空。」「老病已全惟欠死,貪嗔雖去尚餘痴。二客從謝事歸時散,詩到無人愛處工。」予垂老流落,途窮歲晚,每誦此數聯,輙為之悽然,似為予設也。
六二 濾溪送澹菴王濾溪《送胡忠簡謫嶺表》二詩,有「癡兒不了公家事,男子要為天下奇」之句,秦檜見而大惡之,以謗1111流辰州。二詩人皆傳誦,忠簡和韻,少有見者。詩云:「巖耕名已振京關,未信終身袖手閒。萬卷不移顔氏樂,一生無愧伯夷班。致君自許唐虞上,待我誰能季孟間。宗社年來欠元老,蒼生拭目看來還。」「士氣年來弱不支,逢時言行欲俱危。不因湖外三年謫,安得江南一段奇?非我獨清緣世濁,此心誰識只天知。萬牛回首須公起,大厦將顛要力持。」清峭警拔,與前詩相稱。濾溪在辰州,人争迎以為師。孝宗更化,許自便。光宗即位,忠簡薦之,召對便殿,除直敷文閣,年已九十餘矣。
六三 龍洲送簡卿劉改之《送王簡卿歸天台》二詩,辛稼軒致書云:「送王侍郎詩偉甚,真所謂『横空排硬語,妥帖力排鼻』者也。」詩云:「欲數人才難屈指,有如公者又東歸。班行失士國輕重,道路不言心是非。載酒青山隨處飲,吟詩玉塵為誰揮?歸期趁得東風早,莫放梅花一片飛。」「千巖萬壑天台路,一日分為兩日程。事可語人酬對易,面無慚色去留輕。放開筆下閒風月,收歛胸中舊甲兵。世事看來忙不得,百年到手是功名。」予以為可繼王濾溪《送胡澹菴》詩後。又高九萬《送方秋崖以諫去國》云:「忠言歷歷未曾行,盡載圖書出帝京。餘子但知才可忌,先生當以去為榮。門闌竹石關心久,部曲溪山照眼明。長嘯歸歟莫惆悵,浙江風定自潮平。」時人以為不下劉龍洲《送王侍郎歸天台》詩,然規模機軸,皆自李師中《送唐御史》詩來。
六四 姜白石雲山句姜堯章詩云:「小山不能雲,大山半為天。」造語奇特。王從周亦云:「未知真是嶽,祇見半為雲。」似頗近之。然較之唐人「野水多於地,春山半是雲」之句,殊覺安閒有味也。
六五 戴石屏奇對戴式之嘗見夕照映山,峰巒重疊,得句云:「夕陽山外山。」自以為奇,欲以「塵世夢中夢」對之,而不愜意。後行村中,春雨方霽,行潦縱横,得「春水渡傍渡」之句,以對,上下始相稱。然須實歷此境,方見其奇妙。
六六 劉後村書所見後村劉克莊絶句云:「新剃闍黎頂尚青,滿村聽講《法華經》。那知世有彌大釋,萬衲如雲座下聽。」謂小道易惑衆,而不知有大道也。又云:「刮膜良方直萬金,國醫曾費一生心。誰知#髻携籃者,也有盲人問點鋪。」謂精藝難成,而小藝亦可售也。又云:「黄童白叟往來忙入負鼓盲翁正作場。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説蔡中郎。」亦可感歎云。廷博案后一詩亦見陸放翁集中
六七 龐右甫過汴京「蒼龍觀闕東風裏,黄道星辰北斗邊。月照九衢平似水,胡兒吹笛内門前。」此宋龐右甫《過汴京》詩也,甚感慨有味。楊仲宏作《紀夢》詩,乃全用其一聯,何也。
六八 陸秀夫殉國宋衛王即位海上,秀夫為首相。時播越海濱,庶事疏略,每朝會,秀夫獨儼然正立如治朝,雖流離中,猶日書《大學》章句以勸講。及匡山兵潰,秀夫先驅其妻子入海,即負帝同溺。或畫為圖者,石田林景熙賦詩云:「紫宸黄閣共樓船,海氣昏昏日月偏。平地已無行在所,丹心猶數中興年。生藏魚腹不見水,死抱龍髯直上天。板蕩純臣有如此,流芳千古更無前。」詞嚴義正,足以發明其心事云。
六九 家鉉翁持節元兵南下,次高亭,宋朝納降。吴堅為左相,家鉉翁為參政,與賈餘慶劉田為祈請使北行。‘文天祥詩云:「當代老儒居首揆,殿前陪拜率公卿。」又云:「程嬰存趙真公志,賴有忠良壯此行。」前謂吴,後謂家也。至北,鉉翁抗節不屈,拘留河間。世祖崩,成宗即位,始賜衣服,遣還鄉里,年逾八十矣。林景熙有詩送之云:「瀕死孤臣雪滿顛,冰氈齧盡偶生全。衣冠萬里風塵老,名節千年日月懸。清唳秋荒遼海鶴,古魂春冷蜀山鵬。歸來親舊驚相問,禾黍離離夕照邊。」可謂不負文山所期矣。
七十 汪水雲賜還水雲汪元量,宋亡,以善琴召赴大都,見世祖,不願仕,賜黄冠遣還。幼主送詩云:「黄金臺上客,底事又思家。歸問林和清,寒梅幾度花?」宋宫人多以詩送行者,有云:「客有黄金共璧懷,如何不肯贖奴回?今朝且盡穹廬酒,後夜相思無此杯。」意極悽惋。元量有詩一帙,皆叙宋亡事。如云:「亂點傳籌殺六更,風吹庭燎滅還明。侍臣奏罷降元表,臣妾簽名謝道清。」餘詩大抵類是,可備野史。元馬易之題其帙後云:「三日錢塘海不波,子嬰繫組納山河。兵臨魯國猶絃誦,客過商墟獨嘯歌。鐵馬渡江功赫奕,銅人辭漢淚滂沱。知章喜得黄冠賜,野水閒雲,釣蓑。」廷博案汪元量有湖山類稿五卷水雲集一卷予曾重刻以傳。
七一 東魯遺黎信雲父,山東人,元兵南下,為張宏範元帥館客。文山被獲,宏範命雲父款待之。日侍談論,頗有向南之意。《贈文山》詩云:「宗廟有靈賢相出,黔黎無患太皇明。」文山因教以詩法,即領悟,作樂府云:「東風吹落花,紛紛辭故枝。莫怨東風惡,花有再開時。」文山稱賞,因贈以詩云:「東魯遺黎老子孫,南方心事北方身,幾多江左腰金客,便把君王作路人。」蓋是時宋臣或有反面事北者。文山詩云:「遺老猶應愧蜂蟻,故人久已化豺狼。」又云:「黑頭汝自誇江令,冷齒人猶笑褚公。」皆有所指也。
七二 叙金末事元遺山在金末,親見國家殘破,詩多感愴。如云:「高原水出山河改,戰地風來草木腥」,「花啼杜宇歸來血,樹挂蒼龍蜕後鱗」,「白骨又多兵死鬼,青山元有地行仙」,「燕南趙北無全士,王後盧前總故人」,皆寓悲愴之意。至云「神功聖德三千牘,大定明昌五十年」,不忘前朝之盛,亦可念也。
七三 岳鄂王墓岳王墓詩,自董静傳「如公更緩須臾死,此虜安能八十年」之後,廷博案此聯係宋叶紹翁詩静傳詩在西湖百詠可考也。趙子昂「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世皆稱誦。和者二人,亦傑作也。徐孟岳云:「童大王回事已離,岳將軍死勢尤危。直教萬歲山頭雀,去遶黄龍塞上旗。飲馬徒聞腥鞏洛,洗兵無復望條支。湖邊一把摧殘骨,蓋世功成百世悲。」高則誠云:「莫向中州唱《黍離》,英雄生死繫安危。内廷不下頒師詔,絶漠全收大將旗。父子一門甘伏節,山河千里竟分支。孤臣尚有埋身地,二帝遊魂更可悲。」少日過葛嶺,憶有人和韻題墓上云:「山前有客祠彭越,塞上無人斬郅支。」和「支」字韻亦佳。當時不能全記,再過之,則已壜之矣。又有人為排律一首云:「北狩君親遠,南遷將相夸。偷安依鳳#,抱恨寄龍沙。咨岳歸神器,遭秦載鬼車。」結句云:「太師墳上土,遺臭遍天涯。」蓋江海自蔡州回,駐軍牧牛亭,命軍士於秦檜塚上便溺以快意,人因謂之「遺臭塚」云。
七四 吴越王畫像臨安縣城北觀音寺吴越武肅王畫像,精神雄偉,儼然如生。有僧題八句於上云:「天與精忠不等閒,手提一劍定江山。國開吴越風塵際,功在桓文伯仲間。鐵券金書藏策府,錦衣玉節照鄉關。猶將忠孝遺身後,曾謂曹瞞作老姦。」結句謂錢俶納土,得謚忠孝,而不曉曹瞞老姦何謂?後閲郡志,武肅嘗晝寢假寐,爐火煙湯於前。有童子侍側,見湯沸,恐驚寢,連以水沃之。武肅窺見其所為,後以他事殺是童子,每見其現形,武肅曰:「吾在軍旅殺人多矣,絶無影響,此童乃獨能如是!」遂封為本縣城隍神。此事與魏武佯睡而殺覆被美人相類,蓋藏伏機心以試人,此姦雄所為,或恐指此。
七五 宋故宫先叔祖士衡《和楊廉夫宋故宫》詩云:「歌舞樓臺擬汴州,可憐蠻觸戰蝸牛。臨書玉枕雕簷静,行酒青衣#帳愁。卷土自應從亶父,滔天誰復放驪兜。臺空樹老寒鴉集,落日白波江上秋。」廉夫喜其和「兜」字韻勝。蓋廉夫詩用紅兜字,元廢宋宫為佛寺,西僧皆戴紅兜帽也。然結句更遒健。
七六 靈巖寺姑蘇靈巖寺,館娃宫舊基也。吴僧《舟别岸》一詩云:「白晝娃宫宴未旋,東風吹下越來船。捧心方妒三千女,嘗膽誰知二十年?花暗屣廊蜂蝶困,草深香徑鹿麋眠。憑欄一段傷心事,都在西山夕照邊。」用意遣詞甚佳。貢有初嘗為予稱誦之。
七七 鸚鵡洲崔塗《鸚鵡洲》詩云:「曹瞞尚不能容物,黄祖何由解愛才?」後無繼之者。陳剛中一篇云:「大江東南來,孤洲屹枯蘇。中有千載人,殘骨寄偃蹇。惟漢黨錮禍,薦紳半摧殄。況復啖葛奴,盡使羽翼翦。天乎鸞鳳姿,乃此侣獲犬。想當落筆時,酒酣玉色灑。鸚鵡何足詠,僅以雕蟲顯。我來策蓬顆,清淚淒以眩。尚恨迷幾先,不為無道卷。賢哉龐德公,一犁老襄唄。」詞語跌宕,議論老成,佳作也。
七八 子昂書歸來辭趙子昂以宋王孫仕元朝,擅名詞翰。嘗書淵明《歸去來辭》,得者珍藏之。有僧題絶句於後云:「典午山河半已墟,褰裳宵逝望歸廬。翰林學士宋公子,好事多應醉裏書。」後人不復著筆。
七九 虞伯生草詔虞伯生際遇文宗,置奎章閣為學士。天歷至順間,文治蔚然可觀。順帝為明宗子,文宗忌之,遠竄海南。詔書有曰:「明宗在北之時,自以為非其子。」伯生筆也。文宗晏駕,寧宗立,八月崩,國人迎順帝立之。帝人太廟,斥去文宗神主,而命四方毁棄舊詔。伯生時在江西,以皮繩栓腰,馬尾縫眼,夾兩馬間,逮捕至大都,嫉之者為十七字詩曰:「自謂非其子,如今作天子。傳語老蠻子,請死。」至則以文宗親改詔藁呈,順帝覽之曰:「此朕家事,外人豈知?」遂得釋。兩目由是喪明,不復能楷書。此與宋晏殊撰李宸妃碑事相類,妃實誕仁宗,而殊承章獻太后旨,謂妃無子,生一公主早卒。仁宗雖甚恨之,而卒不重罪,皆盛德事也。
八十 薩天錫紀事薩天錫以宫詞得名,其詩清新綺麗,自成一家,大率相類。惟《紀事》一首,直言時事不諱。詩云:「當年鐵馬遊沙漠,萬里歸來會二龍。周氏君臣空守信,漢家兄弟不相容。祗知奉璽傳三讓,豈料遊魂隔九重?天上武皇亦灑淚,世間骨肉可相逢?」蓋泰定帝崩於上都,文宗自江陵入據大都,而兄周王遠在沙漠,乃權攝位,而遣使迎之。下詔四方云:「謹俟大兄之至,以遂固讓之心。」及周王至,迎見於上都,歡宴一夕,暴卒。復下詔曰:「夫何相見之頃?宫車弗駕,加謚明宗。」文宗遂即真,皆武宗子也。故天錫末句云然。
八一 翰院憶江南虞邵菴在翰林有詩云:「屏風圍坐鬢針擁,銀燭燒殘照暮酣。京國多年情盡改,忽聽春雨憶江南。」又作《風入松》詞云:「畫堂紅袖倚清酣,華髮不勝簪。幾回晚直金鑾殿,東風軟花裏停駿。書詔許傳宫燭,輕羅初試朝衫。御溝冰泮水接藍,飛燕語呢喃。重重簾幕寒猶在,憑誰寄銀字泥緘?報道先生歸也,杏花春雨江南。」蓋即詩意也,但繁簡不同爾。曾見機坊以詞織成帕,為時所貴重如此。張仲舉詞云:「但留意江南,杏花春雨,和淚在羅帕。」即指此也。
八二 退朝口號邵菴《退朝口號》云:「雨泄輕塵道未乾,朝回隨處借花看。牆東千樹垂楊柳,飛絮來時近馬鞍。二日出風生太液波,畫橋影裏綵船過。橋頭柳色深如許,應是偏承雨露多。」少日在四明從王叔載先生學詩,先生舉此詩數首云:「細讀而詳味之,如醉後厭飯珍羞,而食宣州雪梨相似,爽口可愛也。」又云:「元朝諸人詩,雖以范楊虞揭並稱,然光芒變化,諸體咸備,當推道園,如宋朝之有坡公也。」予謹識之,久而益信。,
八三 宗陽宫翫月楊仲宏以宗陽宫《翫月》詩得名,然他作如《風雨五更鷄亂叫,江湖千叶鳩相呼」,「挾書萬里朝明主,仗劍三年别故鄉」,「窗間夜雨消銀燭,城上春雲壓綵旗」,「空桑説法黄龍聽,貝葉繙經白馬馱」,沉雄典實,先叔祖每稱之。長篇如《古牆行梅梁歌》,亦皆為時所推許。夫人瞿氏,予祖姑也場日以仲宏親筆草藁數紙授予,字畫端謹,而前後點竄幾盡,蓋不苟作如是。
八四 羅刹江潮錢思復以《浙江潮賦》得名,起句云:「維羅刹之巨江兮,實發源於太末。」試官喜之,遂中選。蓋滿場無知羅刹為浙江别號者。後作《西湖竹枝曲》云:「阿姊住近段家橋。」先伯元範戲之云:「此段家橋創見,却與羅刹江不同也。」蓋西湖斷橋,以唐人詩「斷橋荒草合」得名,亦謂孤山路至此而盡,非有所謂段家者。《竹枝曲》凡十章,皆佳作。首章云:「阿姊住近段家橋,山妒蛾眉柳妒腰。黄龍洞前黑雲起,早回家去怕風潮。」予時年幼,愛而盡和之。首章云:「昨夜相逢第一橋,自將羅帶繫郎腰。願郎得似長江水,日日如期兩度潮。」甚為思復稱獎。思復號心白道人,張氏據吴,遂不仕,退居吴江筒川,與楊廉夫唱和。有句云:「笠澤水寒魚尾赤,洞庭霜落樹頭紅。」又云:「漢史丁公那及齒,陶詩甲子不書元。」蓋感時事也。
八五 香奩八題楊廉夫晚年居松江,有四妾:竹枝、柳枝、桃花、杏花,皆能聲樂。乘大畫舫,恣意所之,豪門巨室,争相迎致。時人有詩云:「竹枝柳枝桃杏花,吹彈歌舞撥琵琶。可憐一解楊夫子,變作江南散樂家。」或過杭,必訪予叔祖,宴飲傳桂堂,留連累日。嘗以《香奩八題》見示,予依其體,作八詩以呈。藁附家集中,忘之久矣。今尚記數聯,《花塵春跡》云:「燕尾點波微有暈,鳳頭踏月悄無聲。」《黛眉颦色》云:「恨從張敞毫邊起,春向梁鴻案上生。」《金錢卜歡》云:「織錦軒窗聞笑語,採蘋洲渚聽愁吁。」《香頰啼痕》云:「斑斑湘竹非因雨,點點楊花不是春。」廉夫加稱賞,謂叔祖云:「此君家千里駒也。」因以「鞋」「盃」命題。予製《沁園春》以呈。大喜,即命侍妓歌以行酒。詞云:「一掬嬌春,弓樣新裁,蓮步未移。笑書生量窄,愛渠儘小;主人情重,酌我休遲。醞釀朝雲,斟量暮雨,能使麴生風味奇。何須去,向花塵留跡,月地偷期。風流到手偏宜,便豪吸雄吞不用辭。任凌波南浦,惟誇羅襪,賞花上苑,祗勸金卮。羅帕高擎,銀瓶低注,絶勝翠裙深掩時。華筵散,奈此心先醉,此恨誰知?」歡飲而罷,袖其藁以去。
八六 雨淋鶴張仲舉,至正初為集慶路學訓導,御史下學點視廩膳,鄰齋出對云:「茅冠點饌。」是日適用驢肉,仲舉戲續云:「驢肉作羹。」御史聞之大怒,欲逮捕之,乘夜逃奔揚州。時揚州方全盛,衆素聞其名,皆延致之。仲舉肢體昂藏,行則偏竦一肩,衆為詩以譏笑之。惟韓介玉一絶云:「垂柳陰陰翠拂簷,倚欄紅袖玉纖纖。先生掉臂長街上,十里朱樓盡下簾。」坐中皆失笑。時有相士在座,或曰:「仲舉病鶴形也。」相士曰:「不然,此雨淋鶴形,雨霽則沖霄矣。」後入大都,致位貴顯,果如其言。
八七 歌風臺張光弼,廬陵人,至正間為浙省員外。張氏專擅,棄位不仕,以詩酒自娱,號一笑居士。有詩云:「一陣東風一陣寒,芭蕉長過石闌干。只消幾度鲁騰醉,看得春光到牡丹。」蓋言時事也。一日,作《歌風臺詩》,乘醉來過,為予朗誦之。詩云:「世間快意寧有此,亭長還鄉作天子。沛宫不樂復何為?諸母父兄知舊事。酒酣起舞和兒歌,眼中盡是漢山河。韓彭誅夷貯布戮,且喜壯士今無多。縱酒極歡留十日,慷慨傷懷淚沾臆。萬乘旌旗不自尊,魂魄猶為故鄉惜。由來樂極易生哀,泗水東流不再回。萬歲千秋誰不念,古之帝王安在哉?莓苔石刻今如許,幾度西風瀬陵雨。漢家社稷四百年,荒臺猶是開基處。」蓋得意所作,豪邁跌宕,與題相稱。又嘗作唐宫詞數首,為予誦之。中間云:「可憐三首《清平調》,不博西凉酒一盃。」予曰:「太白於沈香亭應制,親得御手調羹,貴妃捧硯,力士脱靴,不可謂不遇,何必「西凉酒一盃」乎?光弼亦大笑。嘗曰:「吾死埋骨西湖,題曰:一詩人張員外墓一足矣。」後亦如其言。
八八 蘆花被亡友邱彦能藏《蘆花被圖》,蓋模寫酸齋梁山繫故事。貢泰甫首題律詩一首,吴子立繼之,其餘數首而已。彦能寳惜此卷,不妄與人題,後遇吴敬夫,以其有詩名,出而求題。敬夫為賦數首,皆不愜意。最後一首云:「秋風吟就蘆花被,一落人間知幾年?澤國江山今入畫,詩人毛骨久成仙。高情已落滄洲外,舊夢猶迷白鳥邊。展卷不知時世换,水光山色故依然。」彦能喜,始請登於卷。彦能嘗以唐三學士《弈棋圖》求題,予為賦絶句云:「三人當局各藏機,思入幽玄下子遲。畢竟是誰高一著,風簷日影静中移。」彦能歎賞。敬夫亦以《雪詩》見示,予和其「西」字韻云:「夜静有舟來刻曲,時平無馬入淮西。」敬夫亦加譽焉。予時年甚少,敬夫為鄉前輩,彦能亦倍年以長。二人墓有宿草久矣,因念舊交,為之慨然。
八九 鍾尷圖鄉丈凌彦#,名雲翰,號柘軒。至正間,以《周易經》與士衡叔祖同登浙省鄉榜,授平江路學正,不赴。才高而學博,為鄉黨所推。一日來訪叔祖不在,以所《和石湖田園雜興》詩一帙留寄舍下。數日,予盡和之。及見,大驚,喜為作序文於前,因是遂刮目相視,且歎叔祖之不能盡知也。繼以梅詞《霜天曉角》一百首,柳詞《柳梢青》一百首,號梅柳争春者,屬予和之。予亦依韻和就,大加賞拔。予視先生猶大父行,而先生不以齒德自居,過以小友見待,每於諸長上前,稱之不容口,喜後進之有人也。洪武庚申冬,為人《題鍾埴圖》云:「朔風吹沙目欲眯,宫柳摇金梅綻蕊。終南進士倔然起,帶束藍袍靴露趾。手掣硬黄書一紙,若日上帝錫爾祉。蜻磔於思含老齒,頤指守門荼與壘,肯放妖狐摇九尾。一聲爆竹人盡靡,明日春光萬餘里。」不數日,為鄉人官於外郡者飛舉。里胥臨門,不容辭避,迫脅上路,到京授四川學官,遂成詩讖。在任以乏貢舉謫南荒以卒,歸骨西湖。予送之葬,有絶句云:「一去西川隔夜臺,忍看白璧瘗蒼苔。酒朋詩友凋零盡,只有存齋冒雨來。」蓋感知己也。
九十 吴敬夫父子吴敬夫之子憧,為官四川,敬夫思之,作詩云:「劍閣凌雲鳥道邊,路難聞説上青天。山川萬里身如寄,鴻鴉三秋信不傳。落葉打窗風似雨,孤燈背壁夜如年。老懷一掬鍾情淚,幾度沾衣獨法然。」嘗為予誦之。敬夫卒,憶丁憂還家訪予,自誦其詩曰:「薄宦蕭然作遠遊,行囊那得一錢留?孟光不比蘇秦婦,肯笑歸來只敝裘。」自誇其廉,且矜其妻之賢也。予因舉敬夫前詩,謂日;「尊翁有念子之情,而子乃獨歸美其婦,何耶?」憶慚笑而去。
九一 桂孟平題新話庚辰歲秋,權停江北五布司學校。予在河南,孟平在山東,各資學印赴禮部交納。孟平訪予於大中街旅舍,相見甚歡。予置酒,出《紀行返棹編》示之,孟平贈詩,有「江湖得趣詩盈卷,故舊忘懷酒滿樽」之句,予後授太學助教,孟平授谷府奉祠,寄小詞,末句云:「捲起緑袍袖,舞個大齋郎。」鄰堂王達善助教亦好作詞,見之大笑,喜其善謔也。孟平刻意於詩,有日課之工,嘗手書百篇寄予。孟平後卒於長沙,予亦遭難,家事零落,所寄詩亦被人取去。獨《題翦燈新話》長篇載在卷首,幸而存焉,乃訓導錢塘邑庠日所作也,備録於此,以寓鄰笛之悲云。「山陽才人疇與侣,開口為今闔為古。春以桃花染性情,秋將桂子薰言語。感離撫遇心怦怦,道是無憑還有憑。沈沈帳底晝吹笛,煦煦窗間宵翦燈。倏而晴兮忽而雨,悲欲啼兮喜欲舞。玉簫倚月吹鳳凰,金栅和烟鎖鸚鵡。造化有跡尸者誰,一念才萌方寸移。善善惡惡苟無失,怪怪奇奇將有之。丈夫未達虎為狗,濯足滄浪泥數斗。氣酣骨聳錚有聲,脱幘目光如電走。道人青蛇天動摇,不斬尋常花月妖。茫茫塵海遍萬點,落落雲松酒半瓢。世間萬事泡幻爾,往往有情能不死。十二巫山誰道深?雲母屏風薄如紙。鶯鶯宅前芳草迷,燕燕樓前明月低。從來松柏有孤操,不獨鴛蠢能並棲。久在錢塘江上住,厭見潮來又潮去。燕子銜春幾度回,斷夢殘魂落何處?還君此編長嘯歌,便欲酌以金叵羅。醉來呼枕睡一覺,高車馴馬遊南柯。」
九二 莫士安寄問莫士安,湖州人,為國子助教,以古文擅名,詩筆亦敏贍,同輩皆弗及也。司業廳前有丹杏一株,當繁盛時,監丞王峻用置酒花下,同席者分韻各賦五言古體一章。次年,予轉擢周府,次子達亦領河南鄉薦,士安寄詩云:「問訊先生復自憐,家風喜得二郎賢。兩經寒暑無書寄,一卷《春秋》有子傳。丹杏開花思舊會,黄楊厄閏直殘年。洪恩若許還鄉去,茅屋荒苔老石田。」「丹杏開花」指舊事,時士安謫吴中治水,故有「黄楊厄閏」之語。
九三 宣和畫木犀宣和畫瓶中折枝木犀,莫士安嘗舉鄉人張來儀一詩云:「玉色官瓶出内家,天香濃浸月中葩。六宫總愛新凉好,不道金風捲翠華。」為予稱誦之。予遂擬作一首云:「金溝水活玉瓶寬,分得天葩下廣寒。可惜秋香容易落,不如留向月中看。」士安亦稱善。
九四 折桂枝草彦復自福建省檢校回杭,過鄞,先君置酒待之。予適自學舍歸,彦復即席指鷄為題,命賦詩。予勉成四句以呈云:「宋宗窗下對談高,五德聲名五彩毛。自是范張情誼重,割烹何必用牛刀?」彦復大加稱賞,手寫桂花一枝,并題詩其上以贈云:「瞿君有子早能詩,風采英英蘭玉姿。天上麒麟元有種,定應高折廣寒枝。」時予年始十四云。
九五 十月桃先伯嘗誦《十月桃花》詩一聯云:「劉郎再來歲云暮,王母一笑天回春。」當時不曾間為何人所作,并請舉其全篇為可惜也。又記錢用壬為張氏參政,新納妾名「小桃」,謝元功以詩賀之,一聯云:「平分阿母池頭景,淺發參軍幕下春。」當時亦稱頌之。
九六 芭蕉花仁和誠意齋生陳瑶為學勤敏,而性資老成,憲官至學出對云:「筆底春風轉轉生。」瑶對曰:「絃間曉溜嘈嘈瀉。」又出對云:「輕摇紈扇,清風透人人懷。」瑶對曰:「高捧玉盤,明月飛來我手。」庭下芭蕉開花,命題賦詩。瑶一聯云:「白藕作花還葉葉,碧蜂生子自房房。」形容酷似之,諸生皆袖手。後以歲貢赴京,除叙州邑簿,非其志也。竟以事累謫死南荒,惜哉!
九七 賣花聲謝宗可《百詠》詩,世多傳誦,除《走馬燈》《蓮葉舟》《混堂》《睡燕》數篇外,難得全首佳者。嶷見邱彦能誦其《賣花聲》一首,《百詠》中不載。詩云:「春光叫盡費千金,紫艷紅香藉好音。幾處唤回遊冶夢,誰家不動惜芳心?韻傳楊柳門庭晚,響徹獻#院落深。忽被捲簾人唤住,蝶蜂隨擔過牆陰。」
九八 詠鐵笛楊廉夫初居吴山鐵冶嶺,號鐵崖,後遷松江,又號鐵笛道人。卞宜之作鐵笛詩寄之云:「一段清冰百鍊鋼,曾翻宫徵事虚皇。裂開黄鶴磯頭石,驚落青鸞鏡裏霜。仙子珮環新樂府,翰林風月舊文章。道人清節磨磐久,却笑桓伊獨據牀。」廉夫喜之。同時有《製鐵笛賦》者,造語粗率,不若詩也。
九九 詠炭詩詠炭詩,楊誠齋有「烏銀玉質金石聲,見火忽作爆竹鳴。不知何喜唧唧吟,不知何怒泄不平。到渠怒定兩耳熱,銅瓶在傍却饒舌二篇。曾見貢有初傳誦郭矮梅八句,甚工。詩云:「樵青黎面學崑崙,斫月燒雲樹欲髡。萬竈黑烟灰出划,一星紅儀火還魂。污身若有仙翁幻,報國今無義士吞。曾似茅齋風雪夜,地鏡槽柚暖温温。」又《詠簾》詩,止記中間二聯云:「紅影眼花春撲撲,玉鉤心事日懸懸。思歸梁燕心長切,望幸宫娥眼欲穿。」矮梅,江西人,惜不記其名字。
一○○ 楊妃襪詩社以楊妃襪為題,楊廉夫一聯云:「安危豈料關天步,生死猶能繫俗情。」題目雖小,而議論甚大,所以諸人莫能及。
一○一 御溝流葉雅正卿有《四美人圖》詩,惟《御溝流葉》最佳:「彩毫將恨付霜紅,恨自綿綿水自東。金屋有關防虎豹,玉書無路託鱗鴻。秋期暗度驚催織,春信潜通誤守宫。莫道人間音問杳,明年錦樹又西風。」琢句甚工。
一○二 哀姑蘇吴元年,國兵圍姑蘇,臨危,張士誠聚其族齊雲樓,舉火焚之,縊不死,就擒。王叔閏有詩哀之云:「天星夜墮水犀軍,又見吴宫走鹿群。睥睨金湯徒自棄,倉皇玉石竟俱焚。將軍只合田横死,國士今無豫讓聞。風雨明年寒食節,麥盂誰灑太妃墳。」先伯亦有絶句云:「虎鬭龍争既不能,鷄嗚狗盗亦何曾?陳平韓信皆歸漢,只欠彭城老范增。」蓋張氏據有浙西富饒地,而好養士。凡不得志於前元者,争趨附之,美官豐禄,富貴赫然。有為北樂府譏之云:「早羅#兒緊札梢,頭戴方簷帽。穿領闊袖衫,坐箇四人轎,又是張吴王米蟲兒來到了。」及城破,無一人死難者,武夫健將,惟束手賣降而已。詩意有所謂也。
一○三 紀吴亡事姑蘇之被圍也,唐伯剛和人泥字韻云:「玉樓金屋愁如海,布襪青鞋醉似泥。」謂當時居權要者,不如處閒散之樂也。社友王元載亦誦一詩,不知何人所作。詩云:「二十四友金谷宴,千三百里錦帆遊。人間無此榮華樂,無此榮華無此愁。」詩意與前詩亦相類。廷博案:此葛夭民詩,見貴耳集。
一○四弔白門陳剛中《白門》詩云:「布死城南未足悲,老瞞可是算無遺。不知别有三分者,只在 當時大耳兒。」詠曹操殺吕布事。布被縛,曰:「縛太急。」操曰:「縛虎不得不急。」意欲生之。劉備在坐,曰:「明公不見吕布事丁建陽董太師乎?」布駡曰:「此大耳兒叵奈不記轅門射戟時也?」張思廉作《縛虎行》云:「白門樓下兵合圍,白門樓上虎伏威。戟尖不掉丈二尾,袍花已脱斑爛衣。捽虎腦,截虎爪。眼視虎,如猫小。猛跳不越當塗高,血吻空腥千里草。養虎肉不飽,虎饑能噬人或虎繩不急,繩寬虎無親。坐中叵奈劉將軍,不從猛虎食漢賊,反殺猛虎生賊臣,食原食卓何足嗔?」記當時事調笑可誦。思廉有《詠史樂府》一編,皆用此體。
一○五 西湖竹枝西湖《竹枝詞》楊廉夫為倡,和者甚衆,皆詠湖山之勝,人物之美,而寓情於中。大率一律,惟二人詩云:「春暉堂上挽郎衣,别郎問郎何日歸?黄金臺高倘回首,南高峰頂白雲飛。官河遶湖湖遶城,河水不如湖水清。不用千金酬一笑,郎恩才重妾身輕。」用意稍别,惜不記其人姓名。
一○六 吴山遊女貢有初,泰甫尚書姪,工詩。春日見吴山遊女之盛,作絶句云:「十八姑兒淺淡妝,春衣初試柳芽黄。三三五五東風裏,去上吴山答願香。」特過予誦之。其詩新嫩奇巧,多類是,惟《送戴伯貞還廣西》一律云:「桂江烟水接瀟湘,逐客南歸道路長。卷裏漫多新制作,篋中猶是舊衣裳。逢人盡説官如水,老我相看鬢已霜。此去莫教音問斷,腐飛今喜過衡陽。」叙事委曲,而感慨繫之,出諸作之上。
一○七 送還俗入道孫花翁《送女冠還俗》云:「脱却霞綃上醮衣,女童鬚髻緑楊垂。重調螺黛為眉淺,再試弓鞋舉步遲。紫府烟花鶯唤醒,丹房雲雨鶴通知。簾低紅杏春風暖,清夢應曾見舊師。」段吉甫《送妓入道》云:「歌舞當年第一流,洗妝今日别青樓。便從南岳夫人去,肯為蘇州刺史留。琳館月明簫鳳下,瑣窗花老鏡鸞收。却憐愁絶潯陽婦,嫁得商人已白頭。」事不同而語皆工。
一○八 觀燈句洪武間,杭州元夕張燈頗盛。予因遊觀,有句云:「三市華燈依舊好,一天明月為誰圓?」惟郁魯珍和云:「春燈閒論誰家好,夜月初看此度圓?」句意甚新,為衆推許。魯珍後為官陝西,被罪,退居獨山村中,不復入城。寄詩云:「我已栽成三徑菊,君今著就幾編書?」然竟以《題松石軒詩卷》被累,死獄中。其被逮也,見予誦許仲晦詩「村逕遶山松葉滑,柴門臨水稻花香」,「牛羊晚食鋪平地,觀鶴晴飛磨遠天」,「日落遠波驚宿鴉,風吹輕浪起眠鷗」等句,謂寫村居之景,曲盡其妙,今不復見矣。予因其言,念郢州詩之妙,而亦哀魯珍之不幸也。
一○九 晚凉句「水殿雲廊三十六,不知何處晚凉多?」王子宣詩。「晚凉浴罷閒無事,水閣東頭看月生。」吴主一詩。二人在當時皆以詩鳴,此其得意句也。
一○十 汴梁風土汴梁為宋東京,士人遊宦者少得清暇,以遂宴賞之樂,當時有「賣花擔上觀桃李,拍酒樓前聽管絃」之句。伴讀黄體方續之云:「雨後淤泥填紫陌,風前塵土障青天。」蓋街道無溝渠,又不用磚石楚,遇雨則行潦縱横。而地迫黄河,風起則塵沙蔽日,不可開目。嘗集體仁門,體方戲語同列云:「此所謂『東華軟紅塵一也。」
一一一 相國寺汴梁相國寺,暇日予與黄體方過焉,將謂有南方花木之勝,香茗之供,而鄙陋殊甚。僧皆氈帽皮靴,髮長過寸,言貌粗俗,體方呼為「惡僧。」口占云:「步入空門見惡僧,紅氈被體髮露書。」予續之曰:「一言能得君王意,安得當年老贊寧?」蓋宋初,贊寧為寺主。太祖至寺行香,問曰:「朕見佛拜是不拜是?」對曰:「現在佛不拜過去佛。」大合帝意,遂為定禮。一一二梧竹軒丁鶴年,回回人。至正末,方氏據浙東,深忌色目人。鶴年畏禍,遷避無常居。有句云:「行蹤不異梟東徙,心事惟隨僞北飛。」識者憐之。作詩極工,《題梧竹軒》云:「鳳鳥當年此地過,至今梧竹滿邱阿。曾聞翦葉書周史,又聽翻枝入楚歌。金井月明秋影薄,石壇風細夜凉多。中郎老去知音少,共負奇材奈爾何?」時作者已滿卷,此詩一出,皆為斂衽。又《逃禅室與蘇生話舊》云:「不學揚雄事草《玄》,且隨蘇晉暫逃襌。無錐可卓香嚴地,有柱難擎杞國天。護詫丹霞燒木佛,誰憐玉露泣銅仙?茫茫東海皆魚驚,何處堪容魯仲連?」感時書事,而鍊句精緻如此。後至杭,見予所集《鼓吹續音》,繙閲再過,惜其中有未盡善者,謂予:「當以此為限,更博求諸作,得一善者,則易去一疵者,此亦著述之法也。」因手鈔所作序文而去。今此集久已散失,而鶴年言猶在耳,可為太息也。
一一二 竹雪齋吁江胡子昂,能詩嗜飲,字體逼趙松雪,因自號「竹雪」。求予作竹雪齋詩,久不及奉。近隨邊將守禦興和,枉道來顧,去後復以書來督,始為作長歌一篇寄去。子昂甚喜,亦和韻來答。予詩曰:「吁江才子世無匹,作字哦詩俱第一。酒酣落筆風雨生,滿幅龍蛇飛映映。平生與竹同歲寒,手種千竿復萬竿。開窗倚檻忽有得,四圍總是青琅幵。山空歲晚獨相對,一夜幻成銀色界。静聽春蠶食葉聲,閒看瑞鳳穿花態。瓊堀玉珮下朝端,聯珠積翠紛成團。曳履先生太寒乞,煮茶學士真儒酸。何似銜盃自賓主,戲呼元穎相爾汝。臨池一掃陣雲開,一歌兮喜欲舞。手斡造化天無功,顛張醉素趨下風。一紙千金世珍惜,不數前朝松雪翁。」子昂和韻云・・/(《春秋》家學疇可匹,道德文章追六一。吁嗟白璧點蒼蠅,塵尾祛之猶##。一從遊宦閲暑寒,桐江抛工釣竿。励書磨盡萬铤墨,狂吟題徧千琅幵。山陰正與剣溪對,蘭亭曾把烏絲界。霜猿抱樹恣盤拏,雲鶴遊天隨變態。凝神運腕任筆端,硯池飛雨暝作團。筠陽太守有篆癖,山東僉憲無文酸。袁安愛以菊為主,墨汁淋漓能貌汝。老夫撚斷幾莖髭,笑看邊城六花舞。麴生於我最有功,一醉四座生春風。箇中真趣知者寡,此意寄謝存齋翁。」仍題云:「兼柬唐太守晏僉憲袁教習。」時三人與予同寓保安。後一年興和失守,子昂死焉悲夫。
一一四 捐生妓館陳龍,字子肅,生富豪家,與予同歲。從叔祖學詩。好為奇俊語,《春日遊湖上》有句云:「茜紅女兒歌《白舒》,墨黑燕子來烏衣。」後商於閩中,盤桓妓館,寄予詩云:「青銅三百一斗酒,荔子十八誰家娘?」信奇俊可喜。逾一歲竟卒於妓館,年始二十三云。
一一五 新婚詠梅鄰友陸仲連新娶,忽詠梅花詩云:「練裙縞袂誰家女?背立東風怨曉寒。」不久遽卒,蓋讖兆也。
一一六 和獄中詩永樂間,予閉錦衣衛獄,胡子昂亦以詩禍繼至,同處囹圄中。子昂每誦東坡《繫御史臺獄》二詩,索予和焉。予在困吝中,辭之不獲,勉為用韻作二首。時孫碧雲蘭古春二高士,亦同在圜室,見之過相賞歎。今子昂已矣,追念舊處患難,為之眩然。詩云:「一落危途又幾春?百憂交集未亡身。不才棄斥逢明主,多難扶持望故人。有字五千能講道,無錢十萬可通神。忘懷且共團圍坐,滿炷爐香説善因。二酸風苦霧雨淒淒,愁掩圜扉坐榻低。投老漸思依木佛,受恩未許拜金鷄。艱難饋食憐無母,辛苦迴文賴有妻。何日湖船載春酒,一篙撑過斷橋西。」
一一七 廉夫詩格楊廉夫詩:「二月皇都花滿城,美人多病苦多情。一雙孔雀行瑶圃,十二飛鴻上錦筝。酒掬真珠傳玉掌,羹分甘露倒銀罂。不堪容易少年老,争遣狂夫作後生。」又云:「天街如水夜初凉照室銅盤璧月光。别院三千紅芍藥,洞房七十紫鴛喬。繡靴蹋蹋句驪樣,羅帕垂彎女直妝。願汝康强好眠食,百年歡樂未渠央。」又云:「公子銀瓶分汗酒,佳人金勝翦春花。」又云:金埒近收青海駿,錦籠初教雪衣娘。」又云:「小洞桃花落香雪,大II楊柳舞晴烟。」皆言宴賞遊樂之意,亦其平生性格所好也。
一一八 光弼詩格張光弼詩:「免胄日趨丞相府,解鞍夜宿五侯家。玉盃行酒聽春雨,銀燭照天生晚霞。世亂且從軍旅事,功成須插御筵花。漢王未可輕韓信,尚要生擒吕左車。」又云:「西樓柳風吹晚凉,石榴裙映黄金觴。纖歌不斷白日速,微雨欲度行雲凉。笑看席上賦鸚鵡,醉聽門前嘶驢驕。早晚平吴王事畢,羽書飛捷入朝堂。」蓋時在楊完者左丞幕下,故所賦如此。又云:「峡蝶畫羅宫樣扇,珊瑚小柱教坊筝。」又云:「玉瓶注酒雙鬟緑,銀甲調筝十指寒。」又云:「新妝滿面猶看鏡,殘夢關心懶下樓。」多為杭人傳誦。其時富貴華侈,盡見於詩云。
一一九 年老還鄉鄞士黄德廣,至正初,入大都求仕,所望不過南方一教職而已。交遊竟無一援引之者,客居以教書為生。娶妻生子,二十年餘。元末,天下擾攘,比歲饑饉,南北路阻,始附海舟而歸。去日少壯,回則蒼顔華髮,故舊罕在者,誦賀知章「兒童相見不相識,却問客從何處來」之句,以寓慨歎。予從先師往訪之,見其所持扇上一詩,乃在北日所作者。詩云:「東風一曲《浣溪沙》,客子行吟對日斜。猶記金陵貰春酒,小姬能唱後庭花。」亦醞藉可誦,而命運不遇如此。蓋元朝任官,惟尚門第,非國人右族,不輕授以爵位。至於南産,尤疎賤之,一官半職,鮮有得者。馴至失國,殆亦由此云。
一二○ 塞垣風景予謫保安周府教授,滕碩亦以事累繼至。見予每誦元遺山《送李參軍赴塞上》長篇,謂「舊讀此詩,備悉塞垣之苦,豈料今日親涉此境?」輙潸然墮淚,若不能堪者。予愛其詩,因請詳讀而備録之:「五日過居庸,十日度桑乾。受降城北幾千里,出塞入塞沙漫漫。古來丈夫淚,不灑離别間。今日送君行,涕泗流欲潸。生男莫作班定遠,萬里馳書望玉關。生女莫作王明妃,一去紫臺空珮環。我知鹽子墮地走四方,我知鴻鵠意氣凌雲端。草間斥鸚亦自樂,扶摇萬里何能搏?一衣敝編.袍,一飯苜蓿盤。歲時壽翁媪,團圍有餘歡。縱令一朝便得八州督,曾如庭下彩衣起舞春爛斑。去年洛陽陌,今年指天山。地遠馬肩破,霜重貂裘單。朔風浩浩來,客子慘在顔。野狐嶺上一回首,未必君心如石頑。君不見衡山烏乳哺,不得須臾閒。衆雛一分散,慈烏四顧聲悲酸。塞鴻來時八九月,白頭阿母望君還。」全篇叙塞垣之景,客旅之情,誠詳悉矣。滕與予同庚,到此不半載,竟以憂卒。而予猶留滯於此,未得解脱云。
輯録
一 少日見謝宗可《詠物詩》,愛之,因效其體,亦擬百篇,其已詠者不重出也。大抵詠物之作,拘於題,則固執不通,有黏皮帶骨之陋;遠於題,則空疏不切,有捕風繫影之失,故自昔名家鮮有此作。被謫以來,原巢久已失去,留滯山後,追憶舊章,得其全者四十首,書附吟稟,以備遺忘,且以應答士友之知而求索者。及回南京,又於鄉友董以誠處得其所傳三十首。今至淞江居閒事簡,復續三十首,以足百篇之數。才疏語拙,不可追配前人,藏之家塾,以資吟覽,庶不忘少日之勤苦用心爾!倘有見者,幸勿以前所言二病為誚也。時宣德己酉八月上潮樂全叟書於郡庠之西樓。(《詠物詩》卷首自序)
《歸田詩話》
《詠物詩》
歷代詩話續編本武林往哲遺著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