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62
高棅詩話 周明編纂
高棅(一三五○--一四 二三),字彦恢,更名廷禮,號漫士,福建長樂人。永樂初,以布衣召爲翰林待詔,後升典籍。擅書書一,尤工詩,與閩人林鴻、鄭定、王褒、唐泰、王恭、陳亮、王僞、黄玄、周玄等並稱「閩中十才子」。著有《高待話集》、《高漫士集》、《嘯臺集》、《木天清氣集》。并编選《唐詩品彙》、《唐詩正聲》。而其中以《唐詩品彙》影響較大。是書前有《總叙》,各股選詩前均有《叙目》,反映出《品彙》作者上繼南宋嚴羽《滄浪詩話》的觀點,推崇盛唐詩歌,同時也體現了明初「閩中十才子」的「詩至開元、天寶間,神秀聲律,粲然大備,故學者當以是楷式」(林鴻語)的論詩主張,下開前後七子「詩必盛唐」復古理諭的先河。本書錄其詩話五十二則。
一 有唐三百年詩,衆體備矣。故有往體、近體、長短篇、五七言律句絶句等製,莫不興於始,成於中,流於變,而够之於終。至於聲律興象、文詞理致,各有品格高下之不同。略而言之,則有初唐、盛唐、中唐、晚唐之不同。詳而分之,貞觀、永徽之時,虞、魏諸公稍離舊習,王、楊、盧、駱因加美麗,劉希夷有閨帷之作,上官儀有婉媚之體:此初唐之始製也。神龍以還洎開元初,陳子昂古風雅正,李巨山文章宿老,沈、宋之新聲,蘇、張之大手筆:此初唐之漸盛也。開元、天寳間,則有李翰林之飄逸、杜工部之沈鬱、孟襄陽之清雅、王右丞之精緻、儲光羲之真率、王昌齡之聲俊、高適岑參之悲壯、李碩常建之超凡:此盛唐之盛者也。大曆、貞元中,則有韋蘇州之雅澹、劉隨州之閑曠、錢郎之清贍、皇甫之冲秀、秦公緒之山林、李從一之臺閣:此中唐之再盛也。下暨元和之際,則有柳愚溪之超然復古、韓昌黎之博大其詞、張王樂府得其故實、元白序事務在分明,與夫李賀盧仝之鬼怪、孟郊賈島之饑寒:此晚唐之變也。降而開成以後,則有杜牧之豪縱、温飛卿之綺靡、李義山之隱僻、許用晦之偶對;他若劉蒼、馬戴、李頻、李群玉輩尚能眼勉氣格、將邁時流:此晚唐變態之極而遺風餘韻猶有存者焉。是皆名家擅場,馳名當世,或稱才子,或推詩豪,或謂五言長城,或為律詩龜鑑,或號詩人冠冕,或尊海内文宗:靡不有精粗、邪正、長短高下之不同。觀者苟非窮精闡微、超神入化、玲瓏透徹之悟,則莫能得其門而得壺奥矣。今試以數十百篇之詩,隱其姓名以示學者,須要識得何者為初唐,何者為盛唐,何者為中唐、為晚唐,又何者為王、楊、盧、駱,又何者為沈、宋,又何者為陳拾遺,又何為李、杜,又何為孟,為儲,為二王,為高、岑,為常、劉、韋、柳,為韓、李、張、王、元、白、郊、島之製,辯盡諸家,剖析毫芒,方是作者。余素耽於詩,恒欲窺唐人之樊籬。首踵其域,如墮終南萬疊間,茫然弗知其所往,然後左攀右涉,晨躋夕覽,下上陟頓,進退周旋,歷十數年,厥中僻蹊通莊、高門邃室,歷歷可指數,故不自揆,竊願偶心前哲,采摭群英,芟夷繁峭,裒成一集,以為學唐詩者之門徑。載觀諸家選本,詳略不侔:《英華》以類見拘,《樂府》為題所界,是皆略於盛唐而詳於晚唐,他如《朝英》、《國秀》、《篋中》、《丹陽》、《英靈》、《間氣》、《極玄》、《又玄》、《詩府》、《詩統》、《三體》、《衆妙》等集,立意造論,各該一端。唯近代襄城楊伯謙氏《唐音集》頗能别體製之始終,審音律之正變,可謂得唐人三尺矣。然而,李、杜大家不録,岑、劉古調微存,張籍、王建、許渾、李商隱律詩載諸正音,渤海高適、江寧王昌齡五言稍見遺響,每一披讀,未嘗不嘆息於斯。由是遠覽窮搜,詳審取捨,以一二大家、十數名家與夫善鳴者,殆將數百,校其體裁,分體從類,隨類定其品目,因目别其上下始終正變,各立序論,以弁其端,爰自貞觀至天祐,通得六百二十人,共詩五千七百六十九首,分為九十卷,總題日《唐詩品彙》。嗚呼!唐詩之偈弗傳久矣,唐詩之道或時以明。誠使吟詠性情之士,觀詩以求其人,因人以知其時,因時以辯其文章之高下、詞氣之盛衰,本乎始以達其終,審其變而歸於正,則優遊敦厚之教未必無小補云。洪武癸酉春新寧高樣謹序。(《唐詩品彙一總叙》)
二 五言之興,源於漢,注於魏,汪洋乎兩晉,混濁乎梁陳,大雅之音幾於不振。唐氏勃興,文運丕溢。太宗皇帝,龍鳳之姿,天文秀發,延覽英賢,首倡斯道。其幸慶善宫等作,時已被之管絃。明良滿庭,盛歌贊治,若夫世南屬和,匡君以正,魏徵終篇,約君以禮:辭之忠厚,豈曰文為?及乎永徽以還,四傑並秀於前,四友齊名於後,劉氏庭芝古調,上官儀新體,雖未遏其微波,亦稍變乎流靡。……神龍以還,品格漸高,頗通遠調,前論沈、宋比肩,後稱燕許手筆,又如薛少保之「郊陝」篇,張曲江公《感遇》等作,雅正冲澹,體合風騷,駅駿乎盛唐矣。(同上《五言古詩叙目一正始》)
三 唐興,文章承陳隋之弊。子昂始變雅正,篁然獨立,超邁時髦,初為《感遇詩》,王適見之,曰:「是必為海内文宗。」噫,公之高才倜儻,樂交好施,學不為儒,務求真適,文不按古,佇興而成,觀其音響冲和,詞旨幽邃,渾渾然有平大之意,若公輸氏當巧而不用者也。故能掩王、盧之靡韻,抑沈、宋之新聲,繼往開來,中流砥柱,上遏貞觀之微波,下决開元之正派。嗚呼,盛哉!詩至開元天寳間,神秀、聲律粲然大備。李翰林天才縱逸,軼蕩人群,上薄曹、劉,下陵沈、鮑。其樂府古調若使儲光義、王昌齡失步,高適、岑參絶倒,况其下乎?朱子嘗謂太白詩如無法度,乃從容於法度之中,蓋聖於詩者。其古風兩卷,皆自陳子昂《感遇》中來。且太白去子昂未遠,其高懷慕尚也如此!(同上《五言古詩叙目一正宗》)
四 元微之曰:予讀詩至杜子美,而知古人之才有所總萃焉。唐興,學官大振,歷世之文,能者互出,而又沈、宋之流,研鍊精切,穩順聲勢,謂為律詩。由是而後,文變之體極焉。然而好古者遺近,務華者去實:效齊梁則不逮於魏晉,工樂府則力屈於五言,律切則骨格不存,閒暇則纖穗莫備。至於子美,蓋所謂上薄風雅,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顔、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人之體勢,而兼昔人之所獨專矣!如使仲尼考鍛其旨要,尚不知貴其多哉!苟以為能所不能,無可無不可,則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矣!嚴滄浪曰:少陵詩憲章漢魏而取材於六朝,至其自得之妙,則先輩所謂集大成者也。(同上《五言古詩叙目一大家》)
五 夫詩莫盛於唐,莫備於盛唐。論者惟杜、李二家為尤。其間又可名家者十數公。至如子美所贊詠者王維、孟浩然,所友善者高適、岑參。乾元以後,劉、錢接跡,韋、柳光前,人各鳴其所長。今觀襄陽之清雅、右丞之精緻、儲光羲之真率、王江寧之聲俊、高達夫之氣骨、岑嘉州之奇逸、李碩之冲秀、常建之超凡、劉隨州之閒曠、錢考功之清贍、韋之静而深、柳之温而密:此皆宇宙山川英靈間氣萃於時以鍾乎人矣!嗚呼,盛哉!(同上《五言古詩叙目一名家》)
六 昔朱晦庵先生嘗取漢魏五言,以盡乎郭景純、陶淵明之作,以為古詩之根本準則,又取自晉宋顔、謝以下諸人,擇其詩之近於古者,以為羽翼輿衛。余於是編,正宗即定,名家載列,根本立矣。奈何羽翼未成,爰自采摭。及觀諸家選本,載盛唐詩者,唯殷蟠《河嶽英靈集》獨多古調。蟠嘗論曰:夫文有神來、氣來、情來,有雅體、野體、鄙體、俗體,編紀者能審鑑諸體,委詳所來,方可定其優劣、論其取舍。又曰:蟠今所集,頗異諸家,既閑新聲,復曉古體,文質半取,風騷兩挾。斯言得之矣!若夫太白、浩然、儲、王、常、李、高、岑數公,已褐於前,他如崔顛、薛據、張謂、王季友諸人,皆李、杜當時所稱許,相與發明斯道,蠢歌鼓舞,以鳴乎盛世之音者矣。……學者觀之,能審諸體,而辯所來,庶乎不作開元、天寳以下人物。與夫野狐外道蒙蔽其真識者,又奚足以知此哉?(同上《五言古詩叙目一羽翼》)
七 嗚呼!天寳喪亂,光嶽氣分,風概不完,文體始變。其間劉長卿、錢起、韋應物、柳宗元,後先繼出,各鳴一善,比肩前人,已列之於名家,無復異議。時若郎士元、皇甫冉、李端、盧綸、顧况、戎昱、竇參、武元衡之屬以及乎權德輿、劉禹錫諸人,相與接跡而興起,翱翔乎大曆、貞元之間,其篇什諷詠不减盛時。然而近體頗繁,古聲漸遠,不過略見一二,與時唱和而已。雖然,繼述前列,提挾風騷,尚有望於斯人之徒歟!(同上《五言古詩叙冃一接武》)
八 唐詩之變漸矣:隋代以還,一變而為初唐,貞觀、垂拱之詩是也。再變而為盛唐,開元、天寳之詩是也。三變而為中唐,大曆、貞元之詩是也。四變而為晚唐,元和以後之詩是也。夫元和之際,柳公尚矣。若韓退之、孟東野,生平友善,動輙唱酬,然而二子殊途,文體差别。今觀昌黎之博大而文,鼓吹六經,搜羅百氏,其詩騁駕氣勢,嶄絶崛强,若掀雷决電,千夫萬騎,横驚别驅,汪洋大肆而莫能止者。又《秋懷》數首及《暮行河堤上》等篇,風骨頗逮建安,但新聲不類此,正中之變也。東野之少懷耿介,龌龊困窮,晚擢巍科,竟淪一尉。其詩窮而有理,苦調凄凉,一發於胸中,而無吝色。如古樂府等篇,諷詠久之,足有餘悲。此變中之正也。(同上《五言古詩叙目一正變》)
九 元和再盛之後,體製始散,正派不傳,人趨下學,古聲愈微。韓愈、孟郊已述於前。他如張籍、王建、白居易、歐陽詹、李賀、賈島諸人,各鳴於時,猶有貞元之遺韻。開成後,馬戴、陳陶、劉駕、李群玉輩,龜勉氣格,尚欲賈前人之餘勇,又如司馬禮、于潰、邵謁之屬,研精覃思,不過歷郊島之樊翰耳!雖然,時有廢興,道有隆替,文章與時高下,與代終始,向之君子豈可泯然其不稱乎?予於是編所以不辭採録,以見唐音之盛,漱漱不絶,雖非陽春白雪、引商汎徵而屬和者不多,殆與下里巴人淫哇之聲則有間矣!(同上《五言古詩叙目・餘響》)
十 五言長篇,自古樂府《焦仲卿》而下,繼者絶少,唐初亦不多見。逮李、杜二公始盛。至其鋪陳 終始,排比聲韻,大或千言,次猶數百,辭意曲折,隊仗森嚴;人皆雕飭乎語言,我則直露其肺腑,人皆 專犯乎諱忌,我則回護其褒貶:此少陵所長也。太白又次之。韓愈晚出,力追前人。先輩嘗謂《南 山》詩與少陵《北征》互有優劣。斯言近之。善乎嚴滄浪有云,李、杜、韓三公之詩如金鴉擘海、香象渡 河、龍吼虎哮,竈翻鯨躍,大槍大刃,君王親征,氣象各别。……學者觀之,亦足以廣其藻思耳!(同上 《五言古詩叙目・長篇》)
一一 七言雖云始自漢武《栢梁》,然歌謡等作出自古也,如寧戚之《商歌》,七言略備。迨漢則純乎成篇,下及魏晉,相繼有述,其間雜以樂府長短句、詞、吟、曲、引、篇、行、詠、調之屬,皆名為詩。唐初作者亦少,獨宋之問數首為時所稱,又如郭代公《寳劍篇》、張燕公《鄴都引》,調頗凌俗,然而文體聲律、抑揚頓挫猶未盡善。(同上《七言古詩叙目・正始》)
一二 太白天仙之詞,語多率然而成者,故樂府歌辭咸善。或謂其始以《蜀道難》一篇見賞於知音,為明主所愛重。此豈淺才者徼幸際其時而馳騁哉?不然也。白之所蘊非止是。今觀其《遠别離》、《長相思》、《烏棲曲》、《鳴皐歌》、《梁園吟》、《天姥吟》、《廬山謡》等作,長篇短韻,驅駕氣勢,殆與南山秋色争高可也。雖少陵猶有讓焉,餘子瑣瑣矣!揭為正宗不亦宜乎?(同上《七言古詩叙目一正宗》)
一三 王荆公嘗謂杜子美之悲歡窮泰、發斂抑揚、疾徐縱横,無施不可,故其所作有平淡閒易者,有綺麗精确者,有嚴重威武若三軍之帥者,有奮迅馳驟若汎駕之馬者,有澹泊閒静若山谷隱士者,有風流醞籍若貴介公子者。蓋其緒密而思深,觀者苟不能臻其閩奥,未易識其妙處,夫豈淺近者所能窺哉!此子美所以光掩前人,後來無繼也。余觀其集之所載《哀江頭》、《哀王孫》、《古栢行》、《劍器行》、《漢陂行》、《兵車行》、《洗兵馬行》、《短歌行》、《同谷歌》等篇,益以斯言可徵,故表而出之為大家。(同上《七言古詩叙目一大家》)
一四 盛唐工七言古調者多,李、杜而下,論者推高、岑、王、李、崔顕數家為勝。竊嘗評之。若夫張皇氣勢、陟頓始終、綜嚴乎古今、博大其文辭,則李、杜尚矣!至於沈鬱頓挫、抑揚悲壯、法度森嚴、神情俱詣、一味妙悟而佳句輙來,遠出常情之外之數子者,誠與李、杜並驅而争先矣!今俱列之於名家。(同上《七言古詩叙目・名家》)
一五 盛唐名家之外,作者不多見,若儲光羲、張謂、王季友諸人,不過所録者是。(同上《七言古詩叙目一羽翼》)
一六 中唐來,作者亦少。可以繼述前諸家者,獨劉長卿、錢起較多,聲調亦近似。韓翅又次之。他若李嘉祐、韋應物、皇甫冉、盧綸、戎昱、李益之儔,略見一二,雖體製參差,而氣格猶有存者,亦不可闕。(同上《七言古詩叙目一接武》)
一七 漢武帝立樂府官采詩,以四方之音被之聲樂,其來遠矣!後世沿襲,古意略存,或因意命題,或學古叙事,尚能原閨門衽席之遺,而達之於宗廟朝廷之上。去古雖遠猶近。唐世述作者多,繁音日滋;寓意古題、刺美見事者有之,即事名篇、無復倚傍者有之。大曆以還,古聲愈下,獨張籍、王建二家體制相似,稍復古意。或舊曲新聲,或新題古義,詞旨通暢,悲歡窮泰,慨然有古歌謡之遺風,皆名為樂府。雖未必盡被於絃歌,是亦詩人引古以諷之意歟?抑亦唐世流風之變而得其正也歟?……後之審音者,倘采聲以造樂,二子其庶乎?(同上《七言古詩叙目・正.變》)
一八 元和歌詩之盛,張王樂府尚矣!韓愈、李賀,文體不同,皆有氣骨。退之之叙,已備五言,又如《琴操》等作,前賢稱之詳矣,此不容贅。若長吉者,天縱其才,驚邁時輩。所得離絶凡近,遠去筆墨畦逕,時人亦頗道其詩,如:時花美女,不足為其色也。風檣陣馬,不足為其勇也。荒國修殿、梗莽丘隴,不足為其恨怨悲愁也。鯨暇鳖擲、牛鬼蛇神,不足為其虚荒誕幻也。嗚呼!使長吉假之以年,少加於理,其格律豈止是哉?嚴滄浪云:盧仝之怪、長吉之詭,天地間自欠此體不得。余故并韓公合為一卷,……為正變。(同上《七言古詩叙目・正變》)
一九 元和以後,述貞元之餘韻者,權德輿、劉禹錫而已。其次能者,各開户牖,若盧之險怪、孟之寒苦、白之庸俗、温之美麗,雖卓然成家,無足多矣!……為餘響。(同上《七言古詩叙目・餘響》)
二十 歌行長篇,唐初獨駱賓王有《帝京篇》、《疇昔篇》,文極富麗。至盛唐絶少,李、杜間有數首,其詞亦不甚敷蔓,大率與常製相類,已混收從彙,不復摘去。迨元和後,元稹、白居易始相尚此製,世號元白體。其詞欲贍、欲達、去離務近,明露肝膽。樂天每有所作,令老嫗能解則録之,故格調扁而不高。然道情叙事、悲歡窮泰,如寫出人胸臆中語,亦古歌謡之遺意也,豈涉獵淺才者所能到耶?(同上《七言古詩叙目・歌行長篇》)
二一五 言絶句,作自古也。漢魏樂府古辭則有《白頭吟》、《出塞曲》、《桃葉歌》、《歡問歌》、《長干曲》、《團扇郎》等篇。下及六代,述作漸繁。唐初工之者衆,王、楊、盧、駱尤多。宋之問、韋承慶之流,相與繼出,可謂盛矣。(同上《五言絶句叙目・正始》)
二二 開元後,獨李白、王維尤勝諸人。次則崔國輔、孟浩然可以並駕。(同上《五言絶句叙目。正宗》)
二三 盛唐作者,若儲光羲、王昌齡、裴迪、崔顕、高適、岑參等數篇,詞簡而意味尤長,與前數公實相羽翼。(同上《五言絶句叙目・羽翼》)
二四 中唐雖聲律稍變,而作者接跡之盛,尤過於天寳諸賢。(同上《五言絶句叙目一接武》)
二五 元和以後,不可多得。故自李義山而下至唐末為餘響。(同上《五言絶句叙目一餘響》)
二六 六言,始自漢司農谷永。魏晉間,曹、陸間出。至唐初,李景伯有《回波樂府汚亦效此體。逮開元、大曆間,王維、劉長卿諸人相與繼述,而篇什稍屢見。然亦不過詩人賦詠之餘矣。(《唐詩品彙一五言絶句叙目一六言》)
二七 七言絶句,始自古樂府《挾瑟歌》、梁元帝《烏棲曲》、江總《怨詩行》等作,皆七言四句。至唐初,始穩順聲勢,定為絶句,然而作者亦不多見。(同上《七言絶句叙目一正始》)
二八 盛唐絶句,太白高於諸人,王少伯次之,二公篇什亦盛,今列為正宗。(同上《七言絶句叙目・正宗》)
二九 正宗之外,同鳴於時者,王維、賈至、岑參亦盛。又如儲光羲、常建、高適之流,雖不多見,其興象聲律一致也。杜少陵所作雖多,理趣甚異。(同上《七言絶句叙目・羽翼》)
三十 大曆以還,作者之盛,駢踵接跡而起,或自名一家,或與時唱和。如《樂府》、《宫詞》、《竹枝》、《楊柳》之類,先後述作紛紜不絶,逮至元和末,而聲律不失,足以繼開元、天寳之盛。(《唐詩品彙一七言絶句叙目・接武》)
三一 開成以來,作者互出,而體製始分。若李義山、杜牧之、許用晦、趙承祐、温飛卿五人,雖興象不同,而聲律之變一也。(同上《七言絶句叙目一正變》)
三二 晚唐絶句之盛,不下數千篇,雖興象不同,而聲律亦未遠。如韋莊後出,其贈别諸篇尚有盛時之餘韻,則其他從可知矣。(同上《七言絶句叙目一餘響》)
三三 律體之興,雖自唐始,蓋由梁陳以來儷句之漸也。梁元帝五言八句,已近律體。庾肩吾《除夕》,律體工密。徐陵、庾信,對偶精切,律調尤近。唐初工之者衆,王、楊、盧、駱四君子,以儷句相尚,美麗相矜,終未脱陳隋之氣習。神龍以後,陳、杜、沈、宋、蘇頌、李嶠、二張(説、九齡)之流,相與繼述,而此體始盛,亦時君之好尚矣。凡四時遊幸,諸文臣學士,給翔麟馬以從,或在禁掖,或出離宫,或幸戚里,或遊蒲萄園,登兹心恩塔,或渭水祓除,驪山賜浴,即有燕會,天子倡之,群臣皆屬和。由是海内詞場翕然相習,故其聲調格律,易於同似。其得興象高遠者亦寡矣。(同上《五言律詩叙目・正始》)
三四 盛唐律句之妙者,李翰林氣象雄逸,孟襄陽興致清遠,王右丞詞意雅秀,岑嘉州造語奇峻,高常侍骨格渾厚:皆開元、天寳以來名家,今俱列之正宗。(同上《五言律詩叙目一正宗》)
三五 杜公律法,變化尤高,難以句摘,如「吴楚東南诉,乾坤日夜浮」等句,世稱之舊矣。余之所選者非舊選所常取,余於欲離欲近而取之矣。(同上《五言律詩叙目一大家》)
三六 右三十人(按:指王灣、盧象、崔顯等),雖篇什不多見,其神秀聲律與前數公實相羽翼,皆善鳴者也。(同上《五言律詩叙目・羽翼》)
三七 中唐作者尤多,氣亦少下,若劉、錢、韋、郎數公,頗紹前諸家。次則皇甫、司空、盧、李、耿、韓,以盡乎大曆諸賢,聲律猶近。降及貞元以後,戎昱、李益、戴叔倫、張籍、張祐之流,無足多得。其有合作者,遺韻尚在,猶可以繼述盛時。……近體之盛,雖唐之文章屢變,而未全衰也。(同上《五言律詩叙目・接武》)
三八 元和以還,律體多變,賈島、姚合,思致清苦,許渾、李商隱,對偶精密,李頻、馬戴,後來興致超邁時人。之數子者,意義格律猶有取焉。(《唐詩品彙・五言律詩叙目・正變》)
三九 開成後,作者愈多,而聲律愈微。(同上《五言律詩叙目・餘響》)
四十 排律之作,其源自顔、謝諸人古詩之變,首尾排句,聯對精密。梁陳以還,儷句尤切。唐興,始專此體,與古詩差别。貞觀初,作者尤未備。永徽以下,王、楊、盧、駱倡之於前,陳、杜、沈、宋,極之於後,蘇顏二張又從而申之。其文辭之美、篇什之盛,蓋由四海晏安,萬機多暇,君臣遊豫,蠢歌而得之者。故其文體精麗,風容色澤,以詞氣相高而止矣。(同上《五言排律叙目一正始》)
四一 開元後,作者之盛、聲律之備,獨王右丞、李翰林為多得。非王、李為獨得,而孟襄陽、高渤海輩實相與並鳴。(同上《五言排律叙目・正宗》)
四二 排律之盛,至少陵極矣!諸家皆不及。諸家得其一概,少陵獨得其兼善者,如《上韋左相》、《贈哥舒翰》、《謁先主廟》等篇,其出入始終、排比聲韻、發斂抑揚、疾徐縱横,無所施而不可也。(同上《五言排律叙目・大家》)
四三 中唐來,作者亦多,而錢、劉二子尤盛。他若皇甫冉、盧綸諸人,不過所録者是。貞元後,楊巨源有《聖壽詞》等作?聲律亦相紹。(同上《五言排律叙目・接武》)
四四 元和以還,柳宗元、劉禹錫、韓愈、張籍與夫姚合、李頻、鄭谷諸人所作亦不少,然格律無足多取者。(同上《五言排律叙目一餘響》)
四五 長篇排律,唐初作者絶少。開元後,杜少陵獨步當世,渾涵汪洋,千彙萬狀,至百韻千言,力不少衰。及觀杜審言《和李大夫嗣真》之作,乃知少陵出自其祖,益以信「詩是吾家事」矣!次則高達夫數首可法。元和後,張籍、楊巨源各一首,格律亦可取。……若韓、柳輩,雖肆才縱力,工巧相矜,往往不愜人意,皆置而不録。(同上《五言排律叙目一長篇》)
四六 七言律詩,又五言八句之變也。在唐以前,沈君攸七言儷句已近律體,唐初始專此體。沈、宋等精巧相尚。開元初,蘇、張之流盛矣。然而亦多君臣遊倖倡和之什。(同上《七言律詩叙目一正始》)
四七 盛唐作者雖不多,而聲調最遠、品格最高。若崔顕律非雅純,太白首推其《黄鶴》之作,後至《鳳凰》而彷彿焉。又如賈至、王維、岑參早朝倡和之什,當時各極其妙。王之衆作尤勝諸人。至於李頂、高適,當與並驅,未論先後,是皆足為萬世程法。(同上《七言律詩叙目一正宗》)
四八 少陵七言律法獨異諸家,而篇什亦盛,如《秋興》等作,前輩謂其大體渾雄富麗,小家數不可髡器耳。(同上《七言律詩叙目・大家》)
四九 天寳以還,錢起、劉長卿並鳴於時,與前諸家實相羽翼,品格亦近似,至其賦詠之多、自得之妙,或有過焉。(同上《七言律詩叙目一羽翼》)
五十 中唐來,作者漸多,如韋應物、皇甫伯仲,以及乎大曆才子諸人相與接跡而起者,篇什雖盛而氣或不逮。貞元後,李益、權德輿、楊巨源、戴叔倫、劉禹錫之流,憲章祖述,再盛於元和間,尚可以繼盛時諸家。賈島、姚合後出,格力猶有一二可取。(同上《七言律詩叙目一接武》)
五一 元和後,律體屢變,其間有卓然成家者,皆自鳴所長。若李商隱之長於詠史,許渾、劉滄之長於懷古,此其著也。今觀義山之《隋宫》、《馬嵬》、《籌筆驛》、《錦瑟》等篇,其造意幽深,律切精密,有出常情之外者。用晦之《凌敲臺》、《洛陽城》、《驪山》、《金陵》諸篇,與乎蘊靈之《長洲》、《咸陽》、《鄴都》等作,其今古廢興、山河陳跡、凄凉感慨之意,讀之可為一唱而三嘆矣!三子者,雖不足以鳴乎大雅之音,亦變風之得其正者矣!(同上《七言律詩叙目一正變》)
五二 唐末作者雖衆,而格力無足取焉。(同上《七言律詩叙冃一餘響》)
《唐詩品彙》 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明汪宗尼校訂本
《唐詩品彙》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