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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8

王紳詩話 吴天編纂

王紳(一三六。--一四○○),字仲縉,浙江義烏人,王禪之子。受案於宋濂,備受器重。蜀 獻王椿聞其賢,聘之,待以客禮。建文初,召爲國子博士,預修《太祖贯錄》,獻《大明鏡歌鼓吹曲》十二章。卒於官。《四摩總目提要》言「其文演迤豐蔚,不失家法,詩亦有陶、韋風致,無元季纖後之習。在洪武、建文之時,卓然自爲一家」。論詩之理與情性、功能與作用、時代與體製、環境與人才、閩歷與風格、品評之主觀與客觀等,亦時有精到見解。著有《繼志齋集》。本書輯録其詩話十一則。

一 恬蒼鬱嵯峨,上與浮雲齊。秀氣之所鍾,每生超卓姿。微人抱奇才,造就從碩師。新詩追少陵雄文逐昌黎。鳳鳥鳴高岡,祥物由來稀。幸兹文明世,拭目一見之。渴吻沃瓊液,虚腹餐#芝,豈惟過所望。體腋生光輝。蜀道走嬲馬,夷民瞻繡衣。邊情重當恤,願言謹諏咨。(《繼志齋集》卷上《讀李御史文藁》)

二 一自騎鯨去不回,風流千里數雄才。至今采石江頭月,猶共長庚燭九垓。(同上《題李白小像》)

三 翰林侍講正學方先生,道德文章服當世士,片言隻字,人争寳之。先生蚤從太史宋公遊,此詩蓋在浦陽青蘿山中時所作,以贈趙君彦殊者也。彦殊與其兄彦質並以弱冠登公門,聰敏逸發,為文皆善馳騁。同門稱之為「二趙」。後公謫居西蜀,彦殊自浙右來訪舊宅,故詩中云:然伏庵昂上人,乃元烈婦禹淑清之子,兵後祝髮於烏傷,行義高介,有詩名,且善筆札,亦往來公門,士大夫樂與之遊。先生書此詩以遺之,時洪武庚申夏也。暨土人渡浙守墓石門,而此詩為里人羅偉中所得。偉中視之如拱璧,裝潢成軸。以余與先生義兼師友,持至京師,講題於下方。自頻歲以來,習俗浮靡,世人惟玩好珍奇遠物,視名人詞翰皆弗屑;其意間有好之者往往貴於古而忽於今。今偉中素裕其力,足以得彼,而所愛者獨在於此詩,其識見之高固有異庸人矣。昔蘇長公謂米南宫書,異日為寳,今未爾者,以公尚在故也。今觀偉中愛先生之詞翰不待於異日,庶幾有得於長公之意矣,是用識其歲月於後。(同上《跋侍講方先生詩後》)

四 聖人垂訓,方來於「六經」尤著。「六經」非聖人之所作,因舊文而删定者也;《易》因伏羲、文王之著而述之,《大傳》所以明陰陽變化之理;《書》因《典謨》、《訓誥》之文而定之,所以紀帝王治亂之跡;《春秋》因魯史之舊而修之,所以明外伯内王之分,《詩》因列國歌謡、風雅之什而删之,所以陳風俗之得失,《禮》所以著上下之宜;《樂》所以導天地之和,皆切於日用,當於事情而為萬世之準則也。其於取舍、用意之際似寬而實嚴,若疏而極密,故學者捨「六經」無以為也。奈乎!秦焰之列外,燔滅殆盡。至漢嘗尊而用之,而莫得其真,或傳於老生之所記誦,或出於屋壁之所秘藏。記誦者則失於舛謬,秘藏者未免於脱略。先傳因其舛謬脱略,復從而訂定之,務足其數,而以己見加之,其闕者或偽為以補之,或取其已删者而足之。其受禍之源雖同,而《詩》為尤甚。夫詩本三千篇,聖人删之,十去其九,則其存者必合聖人之度,皆吟詠情性、涵暢道德者也。故聖人之言曰:「興於詩」。教其子則曰:「不學詩,無以言。」與門弟子語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至於平居亦雅言詩。詩之為用,矇瞽之人習而誦之,詠之閨門,被之管絃,薦之郊廟,享之賓客,何所往而非詩耶?後世置之博士以謹其傳為用,固亦大矣。度其温厚和平之氣,皆能感發人善心可知焉。今之存者,乃以鄭、衛淫奔之詩混之,以足三百十一篇之數,遂謂聖人所删。至如《桑中》、《湊消》之言,皆牧竪賤隸之所羞道,聖人何所取而存耶?玩其辭者何所興言之,復何嘉耶?學之何益於德,誦之閨門烏使其非禮勿聽耶?被之管絃,薦之郊廟,鬼神饗之,賓客意何在耶?是未可知也。且聖人又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日「思無邪』。」然「思」且「無邪」,見於言者又何監耶?假使聖人實存之,則其所删者又必甚於是耶?或日,聖人存之者,蓋欲後世誦而知耻,所以懲創人逸趣、亦垂戒之意也。是故《春秋》據事直書「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皆明言之而不隱。及其成也,令亂賊懼。《詩》之為意,豈外是哉?嗟呼!《春秋》,國史也,備列國之事必欲見其葬弔、會盟、聘享、征伐、嫁娶之節,闕之,則後世無所傳;無所傳,則後世無所信,故備書之,而用意之深則在明褒貶於片言間也。《詩》既為民間歌謡之什遺其善,故不可失其惡,又烏害於道乎?由是論之,則淫奔之詩,在聖人之所删蓋必矣,且張載、子厚嘗論衛人輕浮怠惰,故其聲音亦淫靡,聞其樂,使人有邪僻之心,而鄭為尤甚。夫聖人教之以孝悌忠信,恨不挽手提耳以囑之,何乃以淫靡之樂而使人起邪僻之心乎?故其論為邦亦曰:「放鄭聲」。然則揆之於理,據之於經,考之於聖人之言,意雖有儀、秦之辨,吾知其叛於理而失聖人垂訓之意矣。(同上《詩辯》)

五 臣聞古詩三百篇,或作於當時公卿大夫,或出於間巷韋布,其體有賦、比、興之不同;而其為用,則有因事著辭,或取譬託喻,以致勸懲之意。其後世變風移,體製亦異。至漢班固輩,始為連珠。其辭主乎駢諧儷美,而意實寓乎規戒,庶幾古詩比興之餘意也。先臣嘗倣其體為《演連珠》三十首,將上於先朝而執節遠夷,不果,今遺稿尚存於家。臣讀而擬之,亦得二十二首。固知辭氣卑陋有媳古作,然犬馬愛主之情拳拳乎在,謹昧死繕録以進,而先臣所述仍用别楮謄上,伏惟萬機之餘俯賜一覽,雖芻免之言,不足以上塵聖聽,而臣父子之志,庶有以下盡愚衷臣。臨楮無任,隕越之至。(同上《續連珠序》)

六 自昔名賢君子所以道成德就者,必鍾夫山川之氣以生,又必有藏修養晦之所而造其業,蓋不清淑以孕秀,則無以資其性之靈,不有其所則無以凝其性之定,此理之自然也。惟蜀之山川奇峻甲天下,故往往産名賢、出巨公,為天下後世之所景慕,若漢之揚子雲、司馬長卿,宋之張敬夫、二范、三蘇、魏了翁則其人也。自予游蜀者凡三載,每遇佳勝之境,必徘徊顧盼,挹其景而想其人切意。夫氣運之流於穹壤者無窮期,而清淑之鍾於人者,又豈獨嗇於今哉?未幾,臨邛張景山甫以《盤石書舍》詩文見示,皆一時名人髦士之所述作,乃知景山甫之所以司教百里,而造就多士,與其吟詠講説可以表於蜀人者,蓋有以致之也。雖然予與景山甫相處者頗久,而足跡未嘗一及其書舍,今獲目其圖,味其詩,而益知景山甫之處其間也。林姿谷態之出没,左圖右史之施陳,燁乎金玉錦繡之華,不足以奪其志也。青燈夜雨之寥閒,朝經暮史之窮搜,紛乎管絃金石之樂,不足以動其情也。(《繼志齋集》卷五《盤石書舍詩序》)

七 上清宫道士鄧如如,自其師祖芝山俞煉師植牡丹一本於所居三華院,至癸酉春,花始盛開,其質雪白而玉潤,人頗駿觀之。凡能言者,遂為歌詩以侈美其事,既成卷,而未有為之序者。會予過山中,如如稽首請予文以升其端。嗟呼!凡物之賦形於兩間者,其妍雖纖巨固不同。至於人之好之惡之,顧在所遇何如耳,使其託跡於仙宫、梵宇、名園、勝圃者,雖一卉一芥之微,自足以聳人之玩好,苟其生於田家野落,縱有異萼奇葩殊芳絶質,亦無為之意者矣。若兹花者其然乎?雖然世之論牡丹者,若姚黄,若魏紫,若壽安輩,亡慮百十種,見之於詩人品題、著之於名士之花譜,莫不誇侈其艷冶魁偉耳。及求若此花之娟潔者又何?(同上《素牡丹詩序》)

八 夫詩者,主乎理而發乎情性者也。天下之理無窮,而人之情性不一。為能不失於理而得乎情性之正,斯足以言詩矣。何必鈎奇衝怪,如牛鬼蛇神之不可以狀詰,屈曲聲牙,若殷奨周卤之不可以意求者,乃謂之詩哉?嘗聞嚴滄浪論詩體者五十有六。有以世代為一體者,有以年歲為一體者,有以地里為一體者,有以一人為一體者。何其屑屑之多體哉?殊不知造化之理無窮,而文章之理為之無窮,譬之聲音笑貌,人人不能皆同,獨言語可以强同乎哉?是故淵明天性冲曠而得於渾然,東野厄於困窮而得於寒苦,政自各類其人。夫何世之談論者,往往欲口口體,或謂體備諸家,是猶刻舟而求劍、俯地而捉影,愈勞而愈遠矣,抑不知諸家之體其能外《三百篇》而出於「六義」者乎?苟其不然,曷亦宗《三百篇》本「六義」而出入於諸家之為愈。予有見於此者久矣,而未遇知己者為之道也。丙子之春,予邂逅劉大有於滇陽,一見握手,歡若平生。未幾,出其平日所作詩數百篇見示。予閲之累日,見其犖犖有奇氣,而凡措辭命意皆不苟,誠作者也。間嘗與之論議詩之為道大有益,以予言為然。因徵文以序其首簡。時予以情事未伸,心志鬱鬱若醒人,故諾之而未及為。暨還成都,追思故人,遠不可及,且以前言之不可食也,故舉予與大有所嘗論者以為序。大有其終以予言為然耶?(同上《劉大有詩集序》)

九 世稱司馬子長好遊,故其文有奇氣。夫遊烏足以資乎文哉?良以山川清淑之氣,經之於目,即會之於心,會之於心,即形之於言。所以言必凜偉而雄麗也,蓋人之質性厚矣,問學富矣,其得諸内者至矣。必藉夫遊覽之勝以資其外,然後吾之氣内外交養者有其素,於是縱横上下、大小長短、輕重疾徐,惟吾之所欲言矣,豈特如其所欲哉!雖吾亦不自知其所以也。如是而有不奇者幾希。古之詩人其作者歷歷可數,然未必皆出於此。其得於此者,若淵明之嘯傲物表,子美之經歷艱關,太白之遊情世外,一可勝紀哉?金華至剛滕先生結廬玉壺山中讀書積學,不務外馳,自其少時,喜放懷於山水,袖携青囊書薄遊遠近,與人談論甚懼洽,而又未嘗泥於其術。間有所得,即發於詩歌,跌宕為可喜,如此沉浮者五六十年。迄今用薦者,出為郡庠弟子,師所教多成就。今年以校文徵。又蹴錢塘,遡淮泗,歷大梁,絶黄河;覽華嶽之崇高,閲關輔之雄壯;登棧道,入益門,而抵巴蜀,挹岷峨之秀,俯大江之流,故其所得益多,所出益富。予評其作,若春空層雲,變幻百出,秋漢飛隼,動輙如意,非得諸内而資於外者能乎?予病夫不能詩者久矣,今得先生之什觀之,若醒者之燕冰雪精爽為之開豁,况居同一郡而胥會於萬里者乎?緣序先生之所得,使讀者知有自焉。(同上《玉壺詩集序》)

十 丙子之春,予以情事未申,將抵南詔,道經於普安,適宗#楊先生過予於官舍。奨,會稽人也,與予為鄰郡。然而宦遊四方者二十年,予又迫於験稚,故未之識。及予入蜀,始稔聞其名,今復胥會於萬里外,遂握手歡如平生繼出。其所著,貴竹稿為示,予讀之累日,愛其音韻沈雄,體裁嚴正流麗,而不至於放,平實而不失於俚,殆有古作者之風焉。故自其平生出處、歷履、感遇、悲喜一發於詩以寓其志,且請予序其端。嗚呼!夫詩豈易哉?自《三百篇》而下,歷漢魏晉宋以來,至於唐、於五代、於宋、元,作者不可以數計,而以之名家者,百不一二焉。何則?蓋工於辭者,每戾於理;而得於理者,必嗇於辭。况又因之以世運之隆污氣習之衰盛,格製之變易而態故百出,無復古人之遺意矣。此世之談詩者各拘於所溺之偏人。或詰之,則必指古人以自誣、且曰:「吾學某者也。」嗚呼!是猶學射於逢蒙,而用其故璇,習醫於扁鵲,而竊其遺方,所謂得其末而遺其本。若此者是可以言詩乎哉?予患乎此者久矣。今觀宗英之作,固足以一洗盲瞽之病,第恨世之知宗莫者尚少,而予言未足以取信於人也。雖然任恭惠公有言:「石福玉而山輝,水含珠而川媚。」若宗彝之詩,豈終泯者耶?世有采歌詩以備盛朝之風雅者,尚因予言而有得矣。(同上《楊宗彝詩集序》)

一一 ……天台龔君子輿,為人沈毅周詳,言不妄發,發必中於理。自少善詩,極清奇,而未嘗以自見。(同上卷六《贈龔員外序》)

《繼志齊集》二卷 續金華叢書本

《繼志齊集》九卷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闍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