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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潛詩話 袁震宇編纂

梁潛(一三六六 一四一八)，字用之，江西泰和人，梁蘭長子。蘭爲鍾姓螟岭子，初姓鍾，潛亦隨父姓。潛自幼受家學薫陶，酷愛詩文。洪武舉人，授蒼溪訓導。後歷任廣西四會、陽江、陽春知縣。永樂元年召修《實錄》，陞翰林修撰。五年，兼右春坊右贊善，全家復姓梁。十六年3陳千户事，與司諫周冕同被殺。楊士奇云：「用之爲文章，馳騁司馬子長、群退之、蘇子瞻亦間出莊騷爲奇，務去陳言出新意，詩高處逼晋宋，所著詩文皆可傳。」(《梁用之墓碣銘》)所著詩爲《泊庵集》十六卷，原悉被估價賣錢入官，後由陳循出資贖還，梓板以傳。(據萧鎧《尚約居士集・陳循墓誌銘》)今《泊庵集》無詩，則所著詩已亡佚。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七則。。

一 予同里劉仲良氏，築居縣之南十里夏村之溪上，有樓數間。仲良日觴其中，而扁之曰醉吟之樓，時仲良年幾六十矣。予因念其壯時俊敏穎扶之氣，英英然足以馳騁於時。而今老矣，乃頹然自放於山水之間，且以醉吟為足，以適其意，而大書以揭於所居之樓上。仲良豈固欲酣放以忘於世耶？抑固有同於樂天之所謂醉吟者乎？方樂天退居龍門八節灘之上，歌童舞妾，賓客宴飲之奉何其樂也，而其中情有不然者。吟咏之意隨遇而見，而悲慨憤嘆之發，其意拳拳，非忘世以逃於物外者之比也。仲良喜飲酒以適其意，憂悲愉#之積亦時時見之於詩。然而屏居夏溪之上者，則無所用其心於時也，撫長松蔭茂樹，非其交不與之接，非其事不勞於懷。世蓋忘仲良，仲良亦欲忘於一世，此其情與樂天者異也。雖然夏溪之上土沃而泉甘，幽芳佳卉之植，被逕而盈疇，登其樓以望群山之外，則西陽三顧金華武姥叢立其前後，仲良既醉而吟於此，信足以忘懷萬事者乎？予自縻禄於朝以來北京，於其意之所適有不能盡知，徒慨念其山川，為之想像而嘆息焉。仲良之子士皆舉進士，今為河南按察僉事，求予記其所謂醉吟樓者，因為之書，俾以告仲良尚以其所為醉吟之什，示予一覽也。(《泊庵集》卷三《醉吟樓記》)

二 永嘉謝廷循，其先世嘗以文學顯於宋元之間，至廷循益好學而工於畫。永嘉多名山，華蓋紫福松臺諸峰，環城遠近，狀如北斗，故世稱為斗城，其尤秀者日謝山，以晉康樂公嘗遊其間而得名者也。廷循家城中，築樓高出城外，每圖畫之倦，則馮高而望山有足愛者，層巖重壑，或離立乎遠空，或蛇然近在几下，而云氣之往還，光景之卷舒，蓊然而深隱，渾然而明霽，使覽之者爽然而自快。蓋雖能賦之士，抱襟發舒，然徒得之於其目，鬱乎其中者，口固不能道也。由是好事者為題之日詩意樓。廷循因求予記之。夫古人之詩，不徒模狀物熊，在寓意深遠，非深於學者未易工，非博物多識，不能賦也。然亦嘗藉山川之清淑以暢達其性靈，以予之拙於詩也，安得登斯樓，假山川之助，庶幾一為某賦之。然又以謂環列夫樓之外者，予能賦之，某固能畫也。得之於畫，與得之於詩者，其意豈有異哉！廷循今居京師，予嘗過之索其所畫草蟲花卉羽毛之屬，聚置一榻之上，觀其紛披鼓舞之勢，昂飲俯啄，怒鬭鳴呼之狀，真如讀古詩《邠風》而箋《爾雅》，則亦何往而非詩意，固不必樓之外也。廷循知讀書又多能如此，因並述其所能者以記其樓，使登高能賦者，或於此兩得之也。(同上《詩意樓記》)

三 梁子晨興步出西園，坐劉先生齋中，先生名齋日用拙。若有巧者過之，顧之而自誦曰：「巧者嬉嬉，拙者戚戚，巧者之得，拙者之失，曷不為巧者，其言則卮，其行則澤，言而人悦，行而己獲，萬物機槌，惟拙者之憎，衆人祝祝，惟拙者之局，慎勿勉為拙者。」劉先生聞之，驟然笑，已復色斂而疑焉，曰：「將為拙者乎，將為巧者乎？巧者未必得，拙者豈盡失哉！雖然老子大巧似拙，予小且弗巧，何大拙之似。且夫巧者之得，拙者之賊也，巧者之設，拙者之漁也。寧受彼之漁與賊哉，將去而巧拙之間哉？乃者之言，得無意哉？子其為吾擇焉。」梁子曰：嗟乎，何言之惑也。上古之世，民何能巧，亦無有拙，巧拙未形，是謂得道本，得道之本者，不巧而巧，是名大拙，拙者巧之至也。去古既遠，然後巧言相欺，巧行相劫，巧名相炫，巧實相翹，靡然不得以安其生，其巧益滋，其拙亦至矣。故巧者之機，拙者恒執之，所以為巧也，韜華反樸，乃可用世。世無奇士，孰辨巧拙。惟柳宗元欲抱拙以終其身，而杜少陵欲用拙以存道。少陵之拙，屈於時也，宗元之拙，亦以巧之窮耳，巧窮而拙者，勢也，屈於時者在天焉。先生其可以一時之言而移向者之志哉，亦盡於已而聽於天也。先生日巧言如簧，誠是也哉！吾將終其身用拙矣，於是巧者亦不復言。書以記之，先生字廣淵。(同上卷四《用拙齋記》)

四 廬陵張君恩忠，於郡城東種竹而為堂其間，名之日竹間，蓋去城邑纔匯步，而幽爽森寂如長山大谷，烟霞之接，曠然若無窮焉。其外見江流東注，而窿然起江中者白鷺洲也，洲之外天玉華蓋青原螺浦諸山，蒼翠秀發，蓋一郡之勝名於四方者，而自竹間之堂視之為尤勝也。堂之中無長物焉，惟古書名畫而已。嘗與客過之，或引觴而酌，授琴而彈，或徙倚徘徊，聽風泉萬籟，不知日之既夕也。而君於酬接之際，益勤不暇顧，而視其子弟肅然無有怠者。賓客或見其然也，皆相顧而愕，而或淋漓酣放逸乎禮度者，皆自斂而不敢縱。嗟夫，此其堂之勝，又豈獨在於山川竹樹而已哉。古之好竹者晉人為甚，而縱箧於禮法之外者亦晉人甚焉。君子蓋有所不取，其以竹自比於學問德業之際，惟衛武公《淇澳》之詩能然，故夫子録之以垂教萬世，君誠有得於此耶？觀其於接物之頃而比德於竹者有在焉，因又以知一時咏歌之者未必有取於《淇澳》之遺意也，是宜存而著之，以俟夫觀者辨焉。(同上卷五《竹間堂詩後序》)

五 中書舍人許君鳴鶴扈從於北京，其弟鳴時來省之踰年而歸，中書舍人龐君推舒與之有夙好，既為詩以餞其去，又求予文序焉。……昔之人以謂不讀書萬卷，不行地萬里，不可求之杜少陵之作。豈以其學問之富，周覽涉歷窮極夫人情物理變化之由，有以奮發其志意，其言之工，自足以垂不朽。故適於澗溪之小者，不足與論洞庭之廣，安於喑#之卑者，不足與言泰華之高，其所見之小者，不足與言其大者也。今鳴時外有以擴其見聞，内有以充其智慮，其所得將浩乎其自富耶，抑欲乎其猶未足也。其形諸言者，將沛然其有餘也，抑俳然其猶有未達耶？夫君子之學，不可以自怠，苟進而不止，則其所造也必深。吾觀鳴時懒然懷不足之心，其歸閉户讀書，以求至於古之學者，則其將來何可測耶！(同上《送許鳴時詩序》)

六 詩以道性情，而得夫性情之正者嘗少也。三百篇風雅之盛，足以見王者之澤，及其變也，王澤微矣，然其憂悲歡娱哀怨之發，咏歌之際，尤能使人動盪感激，豈非其澤人人之深，久猶未泯耶。自漢魏以降，其體屢變，其音節去古益遠。至唐作者益盛，然皆有得乎此，而後能深於詩也。三山陳思孝以其先君江山令仲進所為《雅南集》一編求予言。其温厚和平之音，褒美諷刺之際，抑揚感嘅，反復曲折而皆不過乎節，讀之有可愛者。仲進之所以能此者，誠有得於古作者之意哉！(同上《雅南集序》)

七 安成李時傑先生示其弟時勉詩二首，時勉既和之詩，同時交遊之士在翰林者，又相屬而和之，積為卷以屬予序之。……又為歌詩以申道其思慕慨嘆，真情至性，纏綿往復，讀之雖隔萬里，而油然見其肺腑不盡之懷，惻然有間關無窮之慮。此其愛之深者，故其發之於言者，有不能淺也。而其同時相和者，復有以道達其情志，諷而誦之，信乎其可以興也。夫自三代之盛，教化隆矣，然風雅之作如脊令塡範之咏，相好相猶之語，丁寧懇切，孔子皆存而著之，以垂訓萬世。而况去古既遠，大道離散之後世，有篤倫誼如先生者，於其詩之作獨何可廢哉。惜世無孔子者，其言不足以重之也。然先生之志無所慕於世，惟以其道教於鄉，鄉之子弟服其教已久，久則無不化者。他日孝友之士出於其鄉者，又聞先生之風而作者歟！(同上《李氏兄弟倡和詩序》)

八 泰和羅養吾築樓而名之日迎薰，其來京師也屬能詩者賦之，又求予文為之序。予嘗愛其所居地日洞源，去城邑稍遠，而群山高出，百里之外望之尤奇。凡居其下者，對之足以樂也。况又有樓居如迎薰者哉。按《傳記》，「薰」者南方夏至之風，薰和融洩長遂萬物，即所謂景風者，八風之一也。《爾雅》以謂王道平暢致景風。舜歌《南風》之詩，而天下大治。成康四十二年之間，薰風潛暢，豈雍(熙)和平之時，亦若此風者哉！夫上之化及乎下，下之被其化，為之鼓舞動盪者，要之無異乎風之動物也。養吾生乎太平之世，沐浴膏澤以休厥躬，憂虞驚慮不入其懷，意其登高以望遠也，氣逸而神放。又薰風之來又蓬蓬然，適與之遇自其外，盪乎其中，交暢旁洽，其一時所適為何如？甚矣，其可樂也。然養吾之樂，亦知其所自也哉？夫涵煦於太和之中而不自知其為樂，與相忘於其樂而不知其樂之所自者，皆可樂也。昔楚子坐蘭臺，有風颯然，而披襟以當之曰：「快哉，此吾與庶人共之者。」不知楚子是時其風果如是否，其樂同乎今之人不同也？然養我是樂。又王公大人爵位名禄者之所未暇，則雖如楚子猶不能同之，是宜以之名其樓，而播之於歌詠焉。予於山林之樂未嘗忘之，而不能徒取其詩諷而誦之也，遂為之序。(同上卷六《迎薰樓詩序》)

九 知海州董君厚英集其所為詩若干卷，水部主事曾君仲濬以屬為序。予素聞董公賢，心竊慕其為人，得其詩未暇盡讀，間取而諷之，知董公非徒務為音韻之諧體制之協而已，觸之於外發乎其中，或曲而暢，或婉而達，如行空谷，幽意獨得，蓋不必他人之盡喻，此董君之自得也。故董君意之所適，輒見之於詩。讀其詩，有以知董君焉。董君氣充然言論深厚，而其為海州也，守其身既嚴，而施之於政者又果，行於家可法乎其民，庶幾乎古之循良吏也。於乎，昔人所謂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觀之於董君豈不信哉。然古詩三百篇，自非宗廟朝廷稱頌告戒之辭，多出於田夫野老優游閒暇者之所為，而當時公卿大夫所作無幾也，亦豈有所不暇哉，抑亦功業之大足以及乎民，則詞語之細無所用於世耶？果然則董君之大者又不在是耶？君四明人，逮事太祖高皇帝為廣西參議，既老低徊一郡守，與曾君嘗同僚，所居一榻，扁日澹游，故其詩日澹游集云。(同上《董太守詩集序》)

十 予弟本之近自漂陽至京師，與予言裸陽楊公亮之賢昆弟季友，讀書篤行，其器宇甚高，不可以淺窺。嘗構一軒於瀨江之上，終日獨坐其中，天光湖影既足以澡雪其志慮，盪滌其志意，而鳶魚飛躍之趣，又若油然會於忘言之表者，因題其軒日水天清意軒。詩者為詠歌之，求予文為序。於乎，予文酬酢紛擾於詞語之末，構鬭之相汩無斯少暇，亦何足以發揮振越於公亮哉。然人之有心，所以神明萬化，惟學問可以致知，惟無欲可以主静，而非幽隱閒逸以少絶夫外物之累，則亦未易以察識夫聖賢天地之量也。李愿中先生謂常存此心，勿為事物所勝，終日危坐而神彩精明。康節先生謂養得至静之極，自能包括宇宙終始。而古之人，所以存其本體而致其功用之妙者如此。今公亮年既老，謝紛華而絶外累久矣，吾意其優游一軒之中，微吟短咏，遠求近取，山川為之春涵，草木為之光輝，其為水天清意默有所解，而口不能發也。因論而序之，使讀者知外物紛華之無益，而予於山林之士亦有煉也。(同上《水天清意軒詩序》)

一一 ……樵雪雖老苦嗜詩，每遇山窮水僻霞烟草樹禽鳥之勝，未嘗不徘徊其間。然世之工於詩者既寡，而樵雪者亦少焉。及其過銀浦，陳氏之俊日子敬子威，其從子清汶清湘輩皆工詩。子威尤年高而氣盛，於是二人者一相見，談詩不輟，皆自以相見之難而相得之晚也。淋漓樽俎之間，長篇大章，更唱迭和，至拳拳不忍别去。蓋其氣同志合，情好綢繆，故其發於詠歌若金石奏而律吕諧，鳳鳥鳴而聲氣應，至於相忘於情，相賞以心，相矜以為高，相誇以自豪，雖其一時之作有不可掩者，要之皆所以道其志而無傷也。夫士夫之文辭好之篤者亦既有合焉，而嘗少也，故不得於天下，則期之百世之後千歲之間。今夫」一人者，地不相遠，又同乎一時，自今已往，梅岡銀浦之上載酒而問奇者，吾知其衝乎道路而未止也。既而樵雪合其所和詩凡幾首屬予序，予方悔恨於未遊，讀其詩而喜之，遂為之序。(同上卷七《銀浦唱和詩序》)

一二 ……後世之士既不知所以學，故其行亦無後三代盛時。孟温之能賢，蓋本乎其性也。予愛其名堂之善，信其行有以近乎古之人，因慨然感夫三代教化，何獨不可行於今哉。古詩《小雅》多道父母兄弟之情，至於美尹吉甫，則言張仲之孝友，以謂吉甫之功德材美，傑然可頌可歌者在此也，千載之下讀之猶能使人興起，况乎今之世得見其人，升堂以誦其詩，其有不發乎哉？孟温既慎其官又和易藹然，其弟將行，為今楚王府伴讀，亦知愛其兄者。(同上《孝友堂詩序》)

一三 王君樵雪負雄才盛氣，壯而無所合於時，既老自放於梅岡之山中，其脱略不覊豪邁之氣無以自見，獨往往見於詩也。壬辰九月之望，君初度日也，能詩者以君長於詩也，相與賦詩以為壽，且以屬予序。夫古之人於其所好之深者，恒願其壽，見於古詩三百篇多矣。然其平時卒然相遭，情志傾倒，或嘅然舉觴，劍歌而起舞，至倒囊而罄千金，皆所以為壽也，而豈獨於頌歌之際為然哉。蓋人之情有不能自已者類如此。君於其時樽俎盛列，衣冠皓偉，賓衆雜選，歌舞獻酬之適，亦一時之盛也。至於此詩之作，#然有冲容和平之韻，油然有尊老敬愛之情，得古詩祝頌之遺意，所謂千金之璧不以暗投，投所好於君，亦作者之意哉！……(同上《王樵雪壽詩序》)

一四 吉文陳君子威氣充而寡欲，視外物無足動其意者，雖窮居山林，而其言超逸横放若不可追躡，徐而視之則端重衍裕，其指遠，其情深，##乎和平之音也，何其美哉！夫人之心有溺焉者，見於其辭亦然，或沉酣於富貴感於聲利，或窮愁悲怨憔悴而可憐，及其至也，猶能使人感嘅而羡慕，蓋亦略其心之溺而愛其詞之勝焉耳。要之，得其氣之和平，惟夫傑然豪達之士，舉天下之物不足以累其中者能之也，而求之古今蓋少矣。予見君於銀浦之上，即有以知其志，及讀其詩，又知其高邁絶倫。君雖窮居以老，而豈有溺於其心者哉！君有行義，又深於學，使其壯時出而鳴乎國家之盛，吾又不知何如其美也。掩卷慎然，書以序之。(同上《陳子威詩集序》)

一五 古之士有身為鄙事，庸人賤夫之所不屑，而其中負落落之奇，雖偉人傑識，有不能測也。故大賢豪傑往往自放於漁鹽屠販之間。當其漁鹽屠販之時，人固不知其為大賢豪傑也。至於乘時而出，功業足以被生民而澤萬物，則舉天下之人仰望而不可企及矣。故深所負者亦深有以自晦，人固不可以淺窺也。陳君文或隱居庾嶺之下，自號庾山樵者陳君博涉經史，强記而善辯，遨遊於吴山越水之間，所與交者多俊士，材能非其人者輒去而不顧。陳君負志而不偶，又混其跡以同於衆，故樵於山，放浪於江湖無不可者，而何必人之知也。然庾山東西連閩湘扼廣海，凡廣之東數十州，玳瑁珠#犀璧之貢皆道出庾嶺。至於仕宦商賈，載妻孥，揭貨財，往來乎其間者又衝衝也，是為四衝九達之交，聲利争趨之塗，人之所憚煩而厭處者，獨陳君欲樵乎其間，豈至於道者固不暇擇其地哉？然吾察陳君亦烏能久於自放者。陳君因出諸公所為庾山樵者詩示余，遂為之序。(同上《庾山樵者詩序》)

一六 士君子當四方無事，朝廷清明，交遊盛而志氣同。進無諱忌之嫌，退有講學之益，如此亦足以樂矣，固不在乎嘉時勝集，樽酒淋漓，而後樂其樂也。然而樂之於心者無因見也，必暢其志氣發其歡欣，形之詠歌，使當時讀之者皆為之擊節羡慕，傳之來世，見其盛而有後時不及之嘆，則雖梧酒殷勤，卒然相遭，固亦一時之盛也。於是永樂七年中秋之夕，翰林學士胡公合同院之士會於北京城公宇之後，於是凉露既降，清颱悠然，明月方升，而酒行樂甚，公乃命分韻賦詩，凡若干首，諷其和平要妙之音，有以知夫遭逢至治之樂，諡其勁正高邁之氣，有以明夫培植養育之功，是皆平時蓄之於中，隨所感而發之於詩也，豈非盛哉！其或因事寓思，有物外無窮之情，興起感發為萬世不盡之慮者，亦足以見君子之心也。因為之序，以明夫君子會合之美，誠朝廷亨嘉之際，而凡是作者非泛然詞語之細也。(同上《中秋宴集詩序》)

一七 古之人賦詩，或旬月焼煉，深思巧構，或選次頃刻，忽然得之，而意趣要妙有不可及者。要之，不在遲速，但欲其工耳。速而工，又難能也。予之來北京，與處者侍講曾君某，每好弈而余拙不能弈，因謂.以詩為嬉戲以當博弈，矯其難能奪其所甚好，不為無益也。而曾君以為忘外物禦憂思，詩不如棋也。嗟夫，詩與棋皆害於事而棋尤甚焉。曾君蓋不能忘情於彼耳。是年冬雨雪，曾夜飲於修撰彭君之家，預在席者七人，修撰余君某以「長安雨後見春歸」分為韻賦詩，即坐上刻燭，期不過半寸詩皆成，不成者罰，且不得運意默構，即運意默構者又罰。於是觴酌如飛，談論不輟，且以古詩索句中字首尾以相頂，綴繞坐上，斯須不停。蓋以是苦之，使不暇思也。俄視燭至刻處，即具紙立書。書成又令不得一字改竄，僅僅能成章，罷去則皆欣然若有喜色。明日曾君余君同入直秘閣，念此事兩人相視大笑。余問何為也？曾君告予以其故。予笑曰：何自深相苦至此！然深自苦者乃深以為樂也。因謂以詩為戲，其樂不有過於博弈者乎？曾君於是信予言之然。然余意其一時之作必不能工，及取而讀之，皆極工緻，有非思慮所可及者，信所謂速而工者，亦奇矣哉。夫古之君子雖謔戲不苟，七人者亦庶乎善謔者也。衛武公抑戒之詩以善謔，見之咏歌，則七人者之事有足尚者，又安知後之人不有傳之以為雅事，因為之序。(同上《西垣對雪詩序》)

一八 永樂七年春，翰林編修朱文冕預考試，天下貢士棘闡中五十日，相與倡和為詩，凡三百餘首，藹乎歡悦之情發於樽俎笑談之末，而冲乎和平温厚之氣，動於典則儀度之中，因念其時天尸士子二千人聚三場，文如山海，考覽辯論，計其間閒暇之時十不一二，而所作之多且美如此何也？大抵扁約之深嚴，人迹不至，外事不膠其心，而内懷自暢，則雖片時之暇，情之所得不得不於詩焉發之，以其思之深趣之遠有以然也。平時有求為文辭於予數人者，嘗經時涉月竟持空卷還，不得一語，此豈敢故為是哉！構鬭之接汩之也。如侍講鄒君仲熙性尤不喜賦詩，間有來求者，遥望見已摇首退却，即不得已草草聊略遣持去，今主考文其中亦連賦愈出不貲，平生不喜作者且如此・其他抑又何如。嗟乎，使諸君子在禁林中常如在棘闡考試多士時，其諷咏篇什又當何如其多也。予由是益知深静恬逸無外慕者，百藝可進，而聲華榮利之##，甚矣其奪人之趣也。文冕以屬予序，因序識之。(同上《春闌倡和詩序》)

一九 永樂七年九月丙辰，實惟重九之日，合侍從同官之士七人者，就北京旅邸飲酒歡甚，酒半王君希範摘「江涵秋影雁初飛」之句即席分為韻，各賦詩以紀一時之樂。既明日，侍講曾君子槃以屬予序之。於乎，余七人者亦樂矣，遨遊兩都，歷覽山河之壯，既有以增其氣而蕩其懷，而凡職業文辭多朝制作之大，鉛葉之末，預有光華焉。雖平居畏懼之，未嘗敢肆而毫髮外累，曾少有干其心者亦何其幸也。至於佳節閒暇，非有高山喬木以恣登覽，無歌絲管吹以娱聽聞，然樽俎之間，閒倡疊和，雄嘲而雅謔，又皆藹然情投志合，視昔人感時悲怨索莫無聊賴者，又大不侔矣。是皆上之賜也，夫何敢忘。由是七人之作益宏大演迤，得盛時和平之音，蓋所謂關乎風化者，信可觀矣。…：・(同上《九日謡集詩序》)

二十 盧陵張君思恒居城北，闢地為畦，藝蔬其中，日抱甕往灌而忘疲焉，自號為樂圃，能詩者皆歌咏之。其友郭君實以屬予為序。予家泰和柳溪之上，有畦數十畝，竹數千竿，桃李數百株，芸#薑蔗葬芥杞菊數十畝，及陽春之方來，候時雨之既至，茁而壯者生意勃然，采而苇之，真如列珍鮭數十品，至於掇芳苣於雪中，剪短韭於霜餘，則雖熊腌豹胎有不能易其美者。意之所適，登高而暇眺，嘅昔賢之不作，曠千古之遠懷，而猶有合焉者，此予之為樂如此也，視張君殆有同焉，抑偶過之焉不可知也。夫玩於物者雖適情亦喪志，然予聞張君為人，信義篤厚聞於鄉閭，諸弟子又皆賢而好學，負郭多良田3而居室幽雅，花卉松竹之植連檻而並砌，賓客故舊載酒往來，高談雅謔而不愆於度，蓋處清時盛福有如是者，是則豈予之可擬哉。况予方竊禄於朝，於樂圃殊有未暇，望青原白鷺不能不怏怏焉，因書以序之。(同上《樂圃詩序》)

二一 先君諱蘭，字庭秀，别字不移，姓梁氏。……築室城西溪上，環植美竹數萬竿，中為蔬畦淺堤，曲折蔽虧，引泉為渠，縈紆町瞳之間，土沃壤潤，桑麻蔚然，先君日笑傲其中，或新雨初霽，晴日和煦，必策杖躡屐，深入竹樹之間，索蔓引竿，欣然自得，曰「觀物之生意鬱勃，與心俱快他，」因自號為畦樂翁，里中士稱為畦樂先生。……間為文簡，暢而典則，至於應酬簡釋老醮祭四六之文，亦極工緻。其為詩尤尚格調冲容而雅淡，晚喜陶靖節，曰「靖節之閒曠恬逸，我素所慕也。」嘗賦《畦樂詩》，油然田園之趣。翰林學士解公為書置卷中，名公相屬而和者甚衆。……(同上卷八《先君畦樂先生行贯》)

二二 永樂八年春，皇上以北邊騷擾不靖，親御六師度朔漠萬里之外，直抵乎窮髮。大藤所指，神武威靈，赫然有以震動乎邊捶。而其時以文詞之臣預在扈從者凡三人，右春坊諭德金公幼孜其一也。幼孜平生惟從事筆墨工記，注一旦身屬橐鞋載後車，於旗旄劍戟軍容之盛，簫歌鏡吹之雜選，執魁獻誠之紛紜，皆得以盡覽之，其亦壯矣哉。宜其隨所至輒形之咏歌，而凡山川風土之異，觸目動心，情之所感，有不能已者，亦皆有見於是也。總若干首，間以示予。讀之，其雄篇傑作，宏美盛大之音，洋洋乎，飄飄乎，所謂揚厲無前之偉績者，其在於斯耶！昔商之伐鬼方討昆吾，周之平微飢城朔方，當時人皆見之頌歌，後世得以協之金石而奏之清廟明堂之上，而今有不可泯者，幼孜是作亦豈徒然哉，百世之下有欲登高而協之金石者，其有徵於斯乎。(同上卷一六《題金諭德扈從北征詩》)

二三 唐諸家之詩，自襄城楊伯謙所選外，幾廢不見於世。予亦以為伯謙擇之精矣，其餘雖不見無傷也。然而學詩者於名家之作，固當觀其全也，况夫珠璧之産，汰棄瑕疵之餘，精英奇絶之未泯，尚有足愛而不忍棄者，讀者要知所擇可也。是編得之翰林侍講鄒君仲熙，及修撰王君行儉，二君之收緝勤矣，惜其於五六言古體猶未暇及也。予既抄録為卷，遂書以識其後。(同上《跋唐詩後》)

二四 右陰常侍鑑何水曹遜二家詩共若干首，予既録為一帙，又宋秘校黄君伯思所為水部跋尾一首録附其後。觀跋尾所稱二家詩，初尚多，即今所録十失其八九，所存者特零落之餘，而世又少得其本，亦可惜也。夫詩之變，至二家詞益綺麗，而格調之卑弱亦極矣，故選古者於此輒棄而不録，非無意也。雖然唐之始音實權輿於此，故以李杜之豪亦愛賞稱慕之不置，其語至往往有甚相似者，則又何可以卑弱之極而遂少之耶！特其音調於古則已遠，於唐又未盡純，此所以為二家之作也。近時蓋有慕而效之者，因擇其所作之似者得若干首附其後，亦足以見作者之用心也。(同上《跋陰何詩後》)

二五 右高閒云集一卷，詩凡若干首，北京國子司業董君子莊之尊父養性先生遺作也。先生處乎山林，生平無一物，汩乎其中，故其見於詩者油然曠出乎萬類而不可及也。於乎，先生之不作久矣，讀其詩可以想見其襟度，其亦美於道其性情者哉。先儒以為養得至情極之，則百慮自然精明，先生蓋養之情者也。苟知先生之所養，則其不可及者豈獨詩之一事哉！(同上《題高聞云集後》)

二六 昔東坡以燈照壁，自寫以問人，識與不識皆知其為東坡。予於此而疑之，彼嘗識東坡者固知其為東坡也，設未之識，何從而知之？然又以謂如東坡英偉豪宕之氣，固何得審其眉目之似而後得之耶！予喬善寫真，其來京師，所遇無貴賤老少，凡道人劍客書生小子之形狀，所寫輒似。試為予寫小影，予不能知其似與否，以問人，或平生之密，顧普視而莫究，或偶然過者，一見而即知其為予，予不知其為何説也。因仰而思之，豈玩而究者即其形之似，彼倏而是者固亦得其神之妙耶？形不可不似，神在似與不似之間尤難能者，而予喬能之矣，其為技豈不良也哉！予將屬予喬寫林壑之幽趣，貌烟云之遐蹤，於其還也，書此以贈之，而遲其重來也。(同上《题蕭予喬行卷》)

二七 近時有邊文進者善畫翎毛，為翰林周編修孟簡寫鶴鴿圖，極佳。凡畫羽蟲，要在飛鳴有意，而於鶴鴿又必有急難關心之態，蓋又在飛鳴形似之外也。邊公作此，筆法似亦疎略，而細觀其意度，殆非草草畫者可及，豈歐陽公所謂忘形得意者耶？於乎，誦華萼之詩而又觀之於此，真能使人動念可喜也哉。孟簡屬予題為書此以識其後。(同上《題脊令圖》)

《泊庵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