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黄淮詩話 陳良運編纂

黄淮(一三六六I 一四四九)，字宗豫，浙江永嘉人。洪武進士，授中書舍人。成祖朱棣即位，命入直文淵闇，陞翰林院编修，累進右春坊大學士，輔皇太子監國，爲漢王高煦所諧，坐繫詔獄十年。洪熙初復官，授武英殿大學士，累加少保、户部尚書兼大學士。宣德二年以疾乞休，英宗朱祁鎮立，再入朝。卒，謚文簡。淮受三朝寵遇數十年，與解縉及「台閣派」代表楊士奇、楊榮、楊溥關係密切，「遭際之隆，幾與三楊相埒，其文章舂容安雅，亦與三楊體格略同」(《四库全書總目提要》)。著有《黄文簡公介庵集》、《省愆集》，并曾與楊士奇等合编《歷代名宦奏議》。其論詩遵「温柔敦厚」爲教，强調本乎性情之正，不出「台閣」規範，然論律詩要求不爲死格律所縛，尚有新意。本書輯錄其詩話九則。

一 詩三百篇，且載事物之理，其於事君事親之道，特加詳焉。其言事親，若《陟配》，若《北山》，若《鴇羽》，或勞於王事，或困於行役，不得躬致其養，形於聲嗟氣嘆，自有所不能已者。至於《四牡汚實上之人逆探其情而代之言，求其詞切情至皆未若《蓼莪》一詩，乃孝子不得終養而作是，故晉王裒每誦及此，未嘗不三復流涕，門人受業者並廢而不講。嗚乎，詩之感人若是其至歟！(《介庵集》卷三《蓼義闇詩文序》)

二 挽詩之作尚矣。漢有《薙露》《蒿里》，叙哀以代哭泣，至李延年，分而為二：《薙露》送王公貴人，《蒿里》送士夫庶人○因命執綁者歌以勸力，故又謂之彿謳者。陶潜自制挽詩，但言死生永隔，無復傷悲，以寓其曠達之音心。杜甫作《八哀》悼王恩禮等輩，備述出處履歷行業，文章長篇累牘，言不厭是，後作挽詩者多倣效焉。誠以盛德在人，既没而著其思，思之而發於言，言之不足故詠歌之，豈宜綁謳而已哉？(同上《楊處士挽詩集序》)

三 按古禮有綁謳，以相力歌虞殯以送葬，及田横門人，又製為《薙露》、《蒿里》之什，以悼人命之靡常，今之哀挽，蓋本其意而并著其死者之才行。(同上《文溪鄒先生挽詩序》)

四 余惟詩三百篇，君臣之義父子之親靡不具載，然忠君必本於孝親，故於《皇華》、《陟怙》、《蓼莪》諸篇尤致意焉。至唐孟郊遊宦於外，思其親而不可見，其情一見於詩，乃有「難將寸草心，報得三春暉」之語。夫春於四時為首，於四德、於元、於五、性為仁，當是時也，陽和之氣，充塞覆載，物之所感勾者，以伸萌者，以達甲者，以拆油然勃然長茂而不可遏，生育之功，於斯為盛，故郊以「春暉」喻母鞠養之德，可謂善於取譬者矣！今諸君子復即「春暉」以紆子之孝情，亦可謂善於頌美者矣！(同上《春晖堂詩序》)

五 古稱登高能賦，不過即其耳目所接，形諸詠歌，未聞分别品題而限之以數，彼若《七發》《七乘》之流，蓋因其屬辭各有所遇，又非即景之可比。近代以來，始有瀟湘八景之目，繼之者又有金臺八咏，是後仿傲沿習，皆以八為準。今觀黄巖隱君子王晉庭温柏山八詠之什，或者亦欲追倣以儷美前人歟？抑其所居之地，景物可稱者適符其數歟？余不能知也！然而山川鍾奇孕秀，何處無之！行商坐賈，較錯銖於毫末，樵夫耕叟，疲筋力於晨昏，不惟不暇顧，蓋亦不屑顧也。士君子氣質清夷，志尚閑雅，身之所處，聞見之所及，境與心會而天趣悠然，皆足以為毓德之資。語曰：「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此之謂也！(同上卷五《題柏山八詠後》)

六 詩以温柔敦厚為教，其發於言也，本乎性情，而被之絃歌，於以神祇，和上下，淑人心，與天地功用相為流通，觀於三百篇可見矣，漢魏以降，屢變屢下，至唐稍懲末弊而振起之，而律絶之體復興焉。當時擅名無慮千余家，李杜首稱，而杜為尤盛，蓋其體製悉備，譬若工師之創巨室，其跋立輩飛之勢，巍峨壯麗，干雲霄，焜日月！而牆高數仞，不得其門而入，析而觀之，軒廡堂寢，各中程度，又析而觀之，大而棟梁，小而節税模确，皆梗楠杞梓、黝壁丹漆也。其鋪叙時政，發人之所難言，使當時風俗世故瞭然如指掌；忠君愛國之意，常拳拳於聲嗟氣嘆之中，而所以得夫性情之正者，蓋有合乎三百篇之遺意也。(同上卷十一《讀杜愚得後序》)

七 詩原夫本心之正而充之以氣，資之以學，濟之以才，斯可謂之能賦者矣。蓋氣昌則辭達而不億，學瞻則事竅而不虚浮，才敏措辭命意無所留礙，奮迅激昂，開闔變化，舉不出乎規矩之外，庶足以發吾心之所蘊，播之當時，垂諸後世而為輿論之同歸也。番陽劉潤芳，號云樵，隱於醫，尤好吟詠，賦詩凡若干篇，裒寫成帙，翰林主敬陶先生誦而悦之，名之日清華集。謂之清，則潔而不污，謂之華，則文而不俚。清而潔，則瑩若冰玉，可以澄思而静慮；華而文，則葩藻遞發，可以適意而怡情。若然，殆亦可謂氣昌學瞻才敏而足以發夫本心之正者歟！(同上卷十一《清華集序》)

八 律詩始於唐而盛於杜少陵，蓋其志之所發也，振迅激昂，不租於流俗，開闔變化不滯於一隅，如孫吴用兵，因敵制勝，奇正迭出，行列整然而不亂，其即景詠物，寫情叙事，言人之所不能言，誦之者心醉神怡，擊節蹈扑之不暇，誠一代之傑作也。元奎章學生虞文靖公，掇其尤精者百篇註釋，以惠後人。文靖以雄才碩學為當代儒宗，其註釋引援證據，不乏不略，因辭演義，深得少陵之旨趣。……或謂詩自風、雅、頌變而為騷些，變而為古選、歌行，又變而後及唐律，文靖註詩，舍本而逐末何居？夫詩與樂相通，樂有五聲八音九變而大成，或舉其一聲一音而獨奏之，得不謂之樂乎！詩至於律，其變已極，初唐盛唐，猶存古意，馴至中唐晚唐，日趨於靡麗，甚至排比聲音、摩切對偶以相誇尚，詩道幾乎熄矣！文靖深為此慮，故因變例之中特取少陵之渾厚雅純者表章之，以為世範，是亦狂瀾砥柱之意也。學者由此而求之，則思過半矣，。(同上卷十一《杜律虞註後序》)

九 逸氣稜稜隘九州充之以篇，神交思苦入冥搜濟之以才。洗教凡骨塵俱净去陳腐，挽起詞源水倒流脱流俗。謳物賦形均造化，陶情遣興賤包羞遣興咏物各極其趣。蓮開華岳仙人掌潔而不迂，霧鎖元龍百尺樓高而不露。近日云霞成五色文采，澄空月露映三秋清新。陰精翕翕奔鰭魅險怪，武庫森森插劍矛森嚴。萬頃晴濤翻蜃海波瀾，千尋飛瀑下龍湫奔放。孤撑怪石擎天柱超卓，秀挺奇松駕壑虬蒼老。霜冷鐵衣屯紫塞整肅，云隨仙袂下丹丘飄逸。連城白璧非徒琢温潤，照乘明珠豈暗投光華。器重樽彝兼大鼎古雅，樂陳琴瑟閒鳴球節奏。半機蜀錦天葩燦富麗，一縷春絲璽緒抽連續。鐵鎖下蟠江水黑沉着，鯨魚奮掣崑崙浮軼蕩。馮驪作客愁彈#淒凉考叔争車怒挾舟雄壯。紅藥當階迎步障可喜，滄波噴峽上孤舟可驚可愕。水晶沉井形難擬實處還虚，海市馮虚影却留無中生有。阿閣呈祥看驚鷲飛騰，康衢縱步騁驛騷馳驟。正奇合度應須察，體製殊倫總見收體雖不同各有攸當。共説五車誇業盛，誰云七步擅才優貴學不貴捷。天然標格元無飾合自然，自是聲音不外求中律吕。粤自盛唐推渾厚，迄於季氏護雕鏡。楊王聯軌方前邁，盧駱長驅亦並遊。李白詞鋒曾陷敵，少陵家法善貽謀。岑參高適相追逐，賈至王維迭唱酬。格老趣高儲與孟，律嚴義正耿兼劉。郊寒島瘦難殊論，柳淡韋醇豈易儔。練句義山工麗密，擒辭用晦尚清脩。子昂近古居然别，餘輩争先未暇周。一代文章垂汗簡，三千禮樂著嘉猷。驪黄能識同還異，軒輕從知是與不此言初唐盛唐以及晚唐？何事頹風起萎#，漸看姿媚逞嬌羞。蜂腰鶴膝徒争誚，鬥靡誇多總贅疣此言晚唐以後。要使舂容歸大雅，須教敦厚更温柔。陽春一曲雖難和，也落詩家第二簿詩本性情終歸於正。(《省总集》卷下《與節庵論唐人詩法因賦長律三十五韻附注愚意於下者便於求正也》)

《介庵集》 《省愆集》

敬鄉樓叢書本 敬鄉樓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