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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幼孜詩話 穆克宏郭丹編纂

金幼孜(一三六八I 一四三一)，名善，以字行。新淦(今江西清江縣東北)人。建文進士，授户科給事中。永樂初，累遷諭德兼侍講。帝北征，所過山川要地，輒命記錄。有旨屬起草，據鞍立就。洪熙時官至禮部尚書。自永樂以迄宣德，皆掌文翰機密，與楊士奇諸人相亞。卒謚文靖。幼孜文章，邊幅稍狹，不及士奇諸人之博大，而雍容雅步，頗亦肩隨。著有《金文靖集》、《北征集》、《後北征集》等。本書輯錄其詩話十則。

一 蚤歲詞華邁等流，名家知子獨才優。芝蘭玉樹推諸謝，碧嶂清江數二劉。窗下螢光長照夜，客邊鱸艙屢逢秋。胸懷已覺吞云夢，蹤蹟於今半九州。(《金文靖集》卷四《次韻答孫孟修》之一)

二 朝朝禁苑接群賢，日影那能復計磚。晝永玉堂頻視草，夜寒金殿每分蓮。敢誇詞藻三王後，誰識文章兩漢前。千里獨勞詩遠贈，驪珠萬斛照華牋。(同上《次韻答孫孟修》之二)

三 五云垂彩護金鑾，載筆時臨白玉闌。末學每蒙宣室問，不才虚費大官餐。曹劉未愧風騷遠，班馬由來制作難。却憶金莖頻賜露，晚凉氷署不勝寒。(同上《内閣新成次大學士胡公韻》之三)

四 昔在有周，召公畢公，佐文武以定天下，既相成王，又相康王，嘉謨偉列小，施於國家，被於生民，故詩人之頌召伯曰：「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爰。」康王之告畢公曰：「惟公懋德，克勤小物，弼亮四世，正色率下，罔不祗師言」。蓋古今所稱元老大臣與國同休者，莫或過之也。惟我聖朝，天啟昌運，篤生賢臣，為國良輔，若榮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書贈太師謚忠靖夏公原吉，……蓋公以純明淵懿之資，宏博寬裕之量，德優才旦,罔施不宜而其踐履之確，寵辱不動其心，始終不渝其操。人無賢不肖皆歆仰憂慕之而無所間。故其殁也，天子興悼，百僚盡傷，下及武夫胥吏，識與不識，咸相與咨嗟歡息，或為之涕泣霑襟。嗚呼！何其感之深而傷之切如此耶！其賢者感深傷切而尤有不能已乎其情，遂相率作為詩歌以覲之。是皆出於人心之自然，非勉强而致也。嗚呼，若公者，方之詩書所稱，元老大臣如召公畢公者，又豈愧之哉？予嘗論之，國家有大混一之氣運，必有大混一之聖君賢臣以成之。故夫周家開八百年之業者，以文武成康為之君，周公召畢為之臣也。我朝列聖在上，創業繼統，光啟鴻圖，又有若公輩諸臣為之輔，則所以衍聖明無窮之緒者，夫豈偶然哉？鞄詩成什，諸君子俾予序之，予因述公平生之槩，且著公之所以有係於國家者，弁其端，庶觀者知所考也。(同上卷七《贈太師夏公赖詩序》)

五 予嘗扈從北征，出居庸，歷燕然，道興和，逾陰山，度磧鹵大漠以抵朧胸河，復緣流東行，徑闊礫海子，過黑松林觀兵静虜鎮。既又南行，百折入淙流峽，望應昌而至礫河，又自礫河西行，過烏桓，經李陵臺，趨獨石，涉龍門，出李老谷，迤麗紆徐，度鎗竿嶺，遵懷來而歸。往復七閲月，周迴數萬里。凡山川道路之險夷，風云氣候之變化，鑾輿早晚之次舍，車服儀衛之嚴整，甲兵旗旄之雄壯，軍旅號令之宣布，裾師振武之儀容，破敵納降之威列(，隨其所見，輒記而録之。且又時時作為歌詩以述其所懷。雖音韻鄙陋不足以擬諸古作，然因其言以即其事，亦足以見當時儒臣遭遇之盛者矣。予自幼聞西云揚先生以詩名，今覩其所為深京百詠，則知先生在元時以布衣職供奉，嘗載筆屬車之後，因得備述當時所見，而播諸歌詠者如此。然燕山至礫京僅千里，不過為歲時巡幸之所，度先生往來，正當有元君臣恬嬉之日，是以不轉瞬間，海内分裂而藻京不守，遂為煨燼。數十年來，元之故老殆盡，無有能道其事者，獨予幸得親至藻河之上，竊從畸人遷客，咨訪當日之遺事，猶獲聞其一二。登高懷古，覽故宫之消歇，睇河山之悠邈，以追憶一代之興廢，因以著之篇什，固有不勝其感歎者矣。因觀先生所著，而徵以予之所見，敢略述其槩以冠諸篇端。然則後之君子欲求有元兩京之故實，與夫一代興亡盛衰之故，尚於先生之言有徵乎！(同上《漂京百詠集序》)

六 惟軸歌之始，説者謂自漢時田横死，吏不敢哭，故為此以寄哀音。至李延年分為二曲，則有《薙露》、《蒿里》之歌。後世因之，迄今而愈盛。至於閨門女婦之什，自非其事卓卓足為世勸，或因其子之賢、其母之不獲終養者，亦鮮見焉。(同上《張宜人脫詩序》)

七 晩歌之始，蓋自漢初田横之門人，以横死不敢發哀，乃以《薙露》、《蒿里》之歌以悲之，而其後李延年遂分為二曲，《産露》送王公貴人，《蒿里》以送庶人之葬。然大槩為吊死侑葬而設也。魏晉隋唐以來，士大夫有悼其故舊親友之逝，遂作為詩歌以哀晩之，於是詩往往有傳於世。迨宋暨元以至於今，日遠日盛者，蓋有由然矣。……嗟夫詩本性情，止乎禮義，故凡悲哀愁怨、慳娱離合，必於詩焉發之。蓋人之情有不能自已者如此。(同上《大醫院判辑公達貌詩序》)

八 距吉水之南十里許，有山高出霄漢，挺然奇秀，日夫容山。山之下，舊族胡氏世居之。環山四傍川原，林壑遠近映帶，而烟云風日變態之狀，四時朝暮，粲然呈露，無不可賞而可愛者。胡氏之彦中書舍人海澄，家居時日，登覽而樂之，乃掇其最勝者列為八景，曰「夫容疊翠」，曰「墨潭澄碧」，日「燕岡曉日」，日「濠嶺寒泉」，曰「石井春阱」，日「楓林夜讀」，曰「鐘岫晴云」，日「砂山霽雪」。其官京師也，徵縉紳士大夫詩以咏歌之。既成帙，乃謁予，求為之序，且曰：「思昔陽山，天下之窮處也，一見之韓昌黎之文而名遂傳；袁家渴，遐阪之小區耳，一經夫柳柳州之品題因得以不泯。地由人勝，事以言傳，自古則然也。幸不鄙而賜之。」予曰「嗟乎，海澄之志則遠矣。予言曷足取重哉？且吉水為江右名邑，八景，吉水之勝處，固非陽山袁家渴之比。第乏昌黎柳州之文詞發揮之耳。雖然，千載之下，是地之勝，又烏知不因今日賦咏之什而有聞乎？此正海澄之志也。予言曷足取重哉？若夫其間景物之美，游觀之樂，則諸公賦之悉矣」。予特舉海澄志之所在者，書以弁其端云。(同上《胡氏山居八景詩序》)

九 夫詩自《三百篇》以降，變而為漢魏，為六朝，各自成家而其體亦隨以變。其後極盛於唐，漏漏乎追古作者。故至於今，言詩者以為古作不可及，而唐人之音調尚有可以模倣，下此固未足論矣。大抵詩發乎情，止乎禮義，古之人於吟咏，必皆本於性情之正，沛然出乎肺腑，故其哀樂悲憤之形於辭者，不求其工，而自然天真呈露，意趣深到，雖千載而下，猶能使人感發而興起，何其至哉？後世之為詩者，皆率雕鏤藻繪以求其華，洗磨漱滌以求其清，粉飾塗抹以求其艷，激昂奮發以求其雄。由是失於詩人之意而有愧於古作者多矣。予友饒俊民，自少喜工於詩，其家居時嘗搆屋為游息之所，而題之曰：「吟室」。蓋俊民所居，據眉湘之勝，得山水之秀，有烟霞泉石之蕭爽，有園池魚鳥之閒適，觸目興懷，即物起興，皆可發而為詩。其必有得於性情之正，而非世之流連光景、徒事於風花雪月、為藻繪塗抹者之比矣。俊民來京師，徵予為記，予亦有志於詩者，今齒逾五十，尚未能得指歸，隽咏古人之餘，固不能不為之一慨也。既不可辭，遂舉古今人之所以為詩者以告之。(同上卷八《吟室記》)

十 予觀天下文章，莫難於詩。詩發乎性止乎禮義，其辭氣雍容而意趣深長者，必太平治世之音。然求之古作而徵之於今，何其寥寥也。此予所以讀南雅之作而重有感焉。南雅，乃三山陳仲進甫因其所作以為號也。仲進力學好古，而尤工於詩，所為古今體、五七言，各臻其妙。辭氣之間，雍容不迫而悠然有深遠之趣，其太平治世之音與。且詩於政治之得失，所關甚大，仲進常為宜陽韓城二縣丞，復知江山皆有善政以及於人。察其音之平和，則其施於政者可得而知矣。仲進之子中書舍人登，間以此編相示，且請予一言，予閲之數日，而喜其言之合乎古，而有徵於今也，故書以歸之。(同上卷十《書南雅集後》)

《金文靖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