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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6

李時勉詩話 謳兆麟段江麗編纂

李時勉(一三七四--一四五○),名懋,以字行,號古廉。江西安福人。永樂進士。選庶吉 士,與修《太祖贯錄》及《永樂大典》,書成,改翰林侍讀。後以諫營也北京及招徒遠國貢使事,忤成祖意,被下獄,逾年獲釋。又先後與修《成祖實錄》、《宣宗實錄》,進學士,官至國子監祭酒。時勉性耿直剛毅,前後瀕死者三,而勁直之節不易。其文平易通達。不露圭角,多藹然仁義之言,論詩强調以情性爲本。明體制,審音律,去固陋,得興象。著有《古廉文集》。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一則。

一 夫元夕觀燈,其來久矣,而莫盛於唐開元中。然其時君臣之間,略無儆戒之心。習為侈靡耽樂逸游,淫詞艷曲,流布中外,至於顛越播遷而不知返。其事可勝道哉?惟昔唐虞三代之時,君臣上下更相敕戒,形於歌詠,颯颯乎不可尚矣,是以致治雍熙而後世莫及,考諸詩書,猶可概見。今皇上嗣登大寳,動法古昔,聿遵成憲,故能隆守成之業,以撫方夏之大。佳時令節,思與民臣同享太平之樂,而必以敬慎為先。群臣奉法守職,莫敢怠遑。故今諸賢士於宴飲之際,雖觥籌交錯,而不踰於禮法之外,談笑傾倒,而不失乎莊敬之客。至其見於辭藻,以歌頌聖朝治化之盛者,又皆發乎其情而止於禮義,庶幾乎唐虞三代之風,其視開元天寳之盛衰為不侔矣。孔子曰:「詩可以觀」豈不信然?(《古廉文集》卷四《元夕燕集詩序》)

二 河南布政李君昌祺,集其平生所作之詩,凡若干卷,不遠千里以示予。反覆觀之,有典則温厚如正士立朝,有流麗動快如明珠走盤,有春容浩瀚如長河大海,滔滔不息。論方今之作者,李君固其人也。夫詩本情性,學問以實之,仁義以達之,篤敬以足之。學問其力也,仁義其氣也,篤敬其誠也。學問不足則其力不固,仁義不至則其氣不充,篤敬或間則其神不清。三者不備,不可以言詩。三者備矣,又必先明體制、審音律;體制明矣,音律審矣,又必辨清濁、去固陋,清濁辨矣,固陋去矣,又必得乎興象,則其發也,沛然矣。夫如是,雖處富貴榮華煩擾之中,貧賤羈孤無聊之際,發於其心而見於言辭者,無不得焉。何也?其本立也。(同上《李方伯詩集序》)

三 鄉里有復古謝先生者,篤學老成,工為詩。君携所業造而問焉,先生曰:「不知古,不知今。自漢魏以來,至於今日,作者非一人,不能窮探歷考,知其要妙之所在。則視今之作,與古無以異,欲有所造詣難矣。蓋詩有體格,有製作,有音律,有興象。必辨其體格,詳其製作,審其音律。體格明,製作精,音律諧,而後可以言詩。至於興象,則在乎其人學問之至,用力之久,自當得之,非可以言喻。子歸而求之,有餘師,不必我也。」(同上《戴古愚詩集序》)

四 詩,本乎人情,關乎世運,未易言也。雄渾清麗、雅澹俊逸、放曠綺靡、刻苦怪險之作,隨其人才性之所得,高下厚薄,有以為之也。若夫其温淳敦厚、乖戾蹙迫、安樂怨怒、長短緩急之音,則因其時世之所遭盛衰治忽之不同,有以致然也。(同上)

五 進士劉球求樂既登第,將歸,過予而請曰:「吾昔所學者,科目之文也。今承命得還鄉,以績學於家,將盡棄舊學而惟新是圖,其道何由?」予曰:「子之所謂圖其新者,其至於道耶?將惟在於其外之文耶?志於道,則昔之所學者固無悖焉,而文不外是矣。如惟事乎其外之文,而不究其實焉。則雖學之勤而求之切,吾未見其得也。」夫六經之所載者,皆聖人之言。未嘗有心於為文而文從之者,其道在焉耳。讀其書則思所以窮其理,誦其言則思所以行其道,由乎仁義之塗而不汩於利誘之私,使其氣充而理得,則其發於文者,自優然而及於古,豈有異術哉!雖然,王荆公嘗云:「文章當先體製而後工拙。」必知乎體格變態之高下,於是從而由之,則庶不眩督而流於卑弱。不知乎古而能有及乎古,蓋未之見焉。堯舜三代,辭簡而理備,渾然深以厚,不可尚矣。先秦兩漢,去古未遠,雄壯博雅,未易及也。自是而降,至於唐宋,作者益衆,然能追蹤乎古人者,不過數人耳。是皆道明德立之士,其言足以垂世而立教,豈偶然哉!下至魏晉六朝五代之間,流於磔裂而純駁相雜者,要在慎取之耳。至於今之所謂時文者,特掇科求仕者,假是以進焉。雖其文體輕浮疏淺,而於道則未嘗戾也。道在是而不在戾,則由是而進於古也不難矣。求樂歸而求之吾,知其新之所得者,固沛然有餘矣。且求樂之先能為古文者,若容窗先生,至今人猶傳道之,以家學之舊而又以求乎古,則進而至於古也,將自有所不能及矣。(同上卷七《文説》)

六 予聞琴者,禁也,所以禁止其邪思以就夫中和之德者也;書者,著也,所以著聖賢之言而使之求其道也。古者聲樂未作,伏羲始製琴以修身理性反其天真,由是聲音起焉,聲有宫商角徵羽,被於五絃。厥後黄帝之作咸池,堯之大章,虞舜之作簫韶,禹之大夏,湯之大漫,周之大武,得有所因者,皆權輿於此。古者文字未立,伏羲始畫八卦,以通神明,以類萬物之情,由是文籍生焉。易有象辭,有爻辭,以斷卦爻之吉凶,至孔子又作十翼,而文辭於是益盛,厥後典謨訓誥之言,國風、雅、頌之什,禮樂制作之文,褒貶筆削之旨,得有所紀者,皆本原於此。故論聲音而不本於伏羲之琴韻者,非知音者也,論文辭而不本於伏羲之畫卦者,非知文者也。然則琴,樂之器也,書,載道之器也。君子無故,琴瑟不去於前,詩書不釋於手,非以徇耳目之欲,縱玩好之娱,益以其有益於身心者。固非尋常外誘之物之可拒也,誠能因是以求之而不怠焉,以養其性情以明其道義,則中和之德可成,聖賢之域可企,而為君子之歸也,不難矣。(同上《琴書説》)

七 右香山九老圖一卷,唐會昌白居易,以刑部尚書致仕歸東都,與懷州司馬胡杲等九人會於香山,飲酒賦詩以相樂。當時以為勝事,後世好事者繪為圖以傳此。自古宦達之士皆以知止足為賢,故疏廣受二子去漢庭歸鄉里,日與故人賓客以相娱樂,泊然無所累乎其心。其與耽慕榮利,一朝以衰老不得已而辭位去歸其鄉,矜恃其富貴之身,以傲忽里閭,而又急於園田屋室以為子孫後世慮,營營於流俗塵雜之中,而不知其為賤且辱者,賢否何如哉?此樂天之高懷雅度,所以曠絶前古而為後賢之所慕尚,至於今而不已者,豈不宜哉!(同上卷八《題香山九老圖後》)

八 常聞前輩言,文章亦可以卜人之壽夭,何也?夫人年少之時,辭氣清俊,如朝霞映日,光彩流麗;及其壯也,辭氣峥嶂,如龍騰霄漢,雨意滿空;其既老也,辭氣蒼古,如歲寒松柏,不改其操,此皆壽徵也。若夫老人而為衰澀語,宜也,少壯而為老人語,則非所宜。(同上《題夏氏所收詩字後》)

九 或曰:「詩書之教,不如風俗之美。南國被文王后妃之化,至於里巷小夫婦人女子,皆知以道自處、以禮自防,豈必皆詩書之化哉?」殊不知國風之詩多婦人女子之作,其言皆道德禮義孝弟忠愛之感發,惟其如是之多也,故其化得於耳濡目染、習熟見聞,而行之於日用之間,以為常然,而不覺其入於道德之中、禮義之域也矣,詩書之化,其有益於世教豈小哉!(同上《跋女教續編》)

十 竊嘗反覆是詩,以為「行行重行行」者,有遲遲不忍去,曰「生别離」者,不當别而别,雖日生别離而有死别離之悲之意存焉。重行行,其行蓋不遠,至於萬里道阻,會而無期,則君臣之心不相投合,有如胡馬越鳥,南北背馳,相去日遠,相思益深,而不覺其憔悴益甚也。然相思雖深,猶幸君心之悟而召己。及其讒邪蠱惑君心,終以不悟,如浮云之蔽白日,故長往而顧念還返也,中之思猶冀君心悔悟,則其思有時而不已。今而君心既不悟,則其思至於老死而後已。吁,忠愛不忘君之情,何其至哉?末二句聊以自寬譬耳,蓋亦無可奈何之辭也。《青青陵上栢》卒章曰:「極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補注曰:「冠帶之人自相求索,極宴以為樂,則人之不能自娱,而常戚戚憂慮者,何所驅迫而然乎?如此則戚戚不能自娱者為非,而極宴以樂者為是矣。」竊嘗以為,京洛富貴之家,極宴以相樂,及其樂極悲來,戚戚然而懷憂慮,亦何所驅迫而然耶?驅迫者,非謂憂戚,謂宴樂也。以此觀之,則斗酒相集,雖淡薄而可長之,極宴相索,雖歡樂而多後患,亦自然之理也。《冉冉孤生竹》:「亮君執高節,賤妾亦何為?」賢者不見用於時,而即於老也,則曰:「使君誠能執高節而不為奸邪所變移,則我亦何所為哉?李陵與蘇武詩《良時不再至》末云:「欲因晨風發,送子以賤軀」補注云:「亦欲乘風而以身俱往也。」竊以為少卿失身匈奴,不即死者,欲得當以報漢,漢不能存其母妻子,是以絶望也。雖富貴虜庭,而羞愧之心不能無,一旦見蘇武歸,中心愧憤而欲死,故有「送子以賤軀」之言,殆亦王陵母以死送使者之意,於此正好究觀少卿之初心也,沉潛玩味自當見之。(同上《讀〈行行重行行〉》)

一一 惟挽詩之作,必其人有可哀者,然後情發乎中而形於言,非無所為而為之者。(同上卷九《都督曹公夫人李氏挽册序》)

《古廉文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