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薛瑄詩話 王運熙劉明今編纂

薛瑄(一三八九I 一四六四)，字德温，號敬軒，河津(今山西萬榮)人。永樂十九年(一四二一)進士，宣德中授御史。性梗直，不肯阿附宦官王振，乃得罪，下獄論死，尋獲释。景帝間起爲大理寺丞。英宗復辟，拜禮部右待郎兼翰林院學士，入閣预機務。致仕卒。薛瓊幼以詩文見稱，稍長從魏希文、范汝舟治理學，究心洛、閩淵源，至忘寢食，卒成有明一代理學宗師，開創河東學派。其論學以爲「理在氣中」，重视践履力行，以「行爲知之本」，故雖專主理學，並不廢棄文章，集中頗多應酬紀贯詩文。其詩在風格上接近陶、韋，並特别推崇邵雍《伊川撃壤集》，主張因詩以見性情，以體現「有道者的氣象」。所著有《薛文清文集》、《河汾詩集》、《讀書錄》、《讀書續錄》等。本書輯錄薛殖詩話十九則。

一 丹青之巧，摹寫物之形，聖言之妙，貫穿物之理。因丹青之形，而求其真，因聖言之妙，而求其所以。是謂象内求心，非聖人安能至此。(《薛摧全集：文集》卷十一《韻語》)

二 永樂初年，先君子復任滎陽縣教諭，時余年方十五。河南參政陳宗問，浙江寧波府鄞縣人，以進士任工部主事，升前職。其為人有學有守，尤好激勵後進。因行屬至滎陽，索余詩稿觀，遂贈余一律，且序之曰「觀其所作，才充而氣廣，不數年間，將見學問淹通，聲名洋溢，禄位不卑，非余儕備員苟禄者之可比矣！」其詩有「知爾晚來成大器，顧修德業贊雍熙」之句。時陳公年逾六十，鬢髮皓然，而乃獎進余之稚昧，復深自謙抑如此，可見前輩忠厚之至。俯仰今昔，垂六十年，顧余老而無聞，不能副所期望，只增愧耳。然公之厚意則不可忘，遂書其事於詩後云。(同上《書河南參政陳公詩後》)

三 足下年富氣鋭，雖當群弟子請業問難之煩，府衛文武交游之盛，冠蓋往來，將迎之勤，一不以是自撓。而稍得休暇，即執卷吟誦，紬思乎義理之微，而沉潛乎聖賢之奥，慎察乎言行之間，而震發乎六藝之音。故見於詩文者，渾樸古老，駿駅乎漸有作者步驟，比向所見者，萬萬有加。僕以是謂足下進修，有出於後人者，不其信乎！(同上卷十二《論取友爲學答周秉忠書》)

四 予惟子美草堂，不過江村一陋室耳，今去唐垂千餘年，當時之草堂已化為塵土而荆榛矣。後世作堂以象之者，年愈久而名愈新，是豈徒以子美詩之工而凌跨古今，冠絶百世哉！蓋唐至中葉，為女子小人蠱惑君心，竊弄權柄，紀綱大壞，逆賊横發，黄屋出奔，四海潰亂。其人臣平日載高位，食厚禄，號為親信而近幸者，率多頓類賊庭，受其偽職。子美在當時，一布衣耳，亦嘗陷賊中，乃挺然無所污，其視失節之臣，已不啻麟鳳之與犬豕矣！及其拔賊中，赴行在，肅宗拜拾遺。未幾，竟以直言去官，乃客秦州，入隴蜀，遂寓居草堂，適嚴武鎮蜀，奏為檢校工部員外郎。或去或來，不離草堂者，僅五載焉。夷考子美平日所作諸詩，雖當兵戈騷擾流離之際，道路顛頓凍餓之餘，其忠君一念，炯然不忘。故其發而為詩也，多傷時悼亂、痛切危苦之詞，憂國愛民，至誠惻愴之意。千載之下，讀之者尚能使之憤懣而流涕，感慕而興起。則子美之忠，終始不渝又如此。非特不污賊中之一節為然也，夫忠在人心，乃天理民彝萬世之所同，故後世慕子美之忠，則慕其為人，慕其為人，則慕其所居之室。此子美之草堂所以屢興不廢，而名永長存也。……(同上卷十九《游草堂記》)

五 靖節一何高，理鑿時運表。返耕甘苦饑，棄世樂枯槁。所以見諸詩，淡泊出天造。掩卷思其人，清風起林杪。(同上《詩集》卷一《讀陶詩》)

六 乾坤清氣産英豪，大隱天津道德高。雪月風花閑諷咏，溪雲水竹自游遨。畫前有《易》心能悟，删後無詩句獨謡。金蓬琳琅垂萬世，無窮雅興自滔滔。玄社千年有召封，故應華胄産英雄。居共舊業留餘韻，卜洛新居有定踪。後學難窺《擊壤集》，先天都屬弄丸翁。清風百世誰招得？望斷嵩高送去鴻。三絶空餘《贊易編》，千年圖象竟寥然。人豪真自從天挺，羲畫原因到己傳。骨髓著書成大卷，風花遣興有新篇。驪龍頷下明珠在，誰測東溟萬丈淵？鳳在高梧不可招，天津清隱結衡茅。小車游處情何適？大筆揮時興自豪。酩酊酒中心惻惻，離披花裏思仍仞。空餘《首尾詩》垂世，誰識秋風八月高！壯游歸到洛陽居，環堵蓬茅得自如。外物不知軒冕貴，此心惟覺性天虚。環中日月行無息，静裏乾坤樂有餘。《首尾詩》成情可見，何須象罔索玄珠！六朝全盛太平時，卜築東都得自怡。每與真儒論大道，時從國老和新詩。杯傾緑酒寧嫌淺，車碾青蕪不厭遲。莫道千年清響絶，知音還自有鍾期。《皇極》書成識者稀，原從羲畫見天機。故應消長隨時變，一任行藏與世違。楊柳堤邊風淡蕩，梧桐枝上月光輝。無邊清興難收拾，毛穎時時聽指揮。天津橋上聽啼鷗，只是當時已惘然。妙意都應窮卦畫，餘情聊爾托詩篇。太和酒味濃還淡，瓮牖蟾光缺復圓。曾向行窩看兒戲，不妨欹枕自高眠。手探月窟足天根，悟盡羲《圖》造化原。嘉遁有窩甘偃蹇"光無意羡飛籍。詩成比賦猶堪咏，道在希夷信莫言。勝日良辰留客處，清風抱滿酒盈樽。盛時京洛足鵝鸞，翁有無名與往還。劇論直窮天地外，消吟多在水雲間。榮枯任物心無繫，消長隨時我不關。自得人間無味樂，好詩留與後來看。排風御氣復鞭霆，歷覽無邊造化情。隨分自能安至樂，玩心誰復識高明。《先天圖》有年年運，《皇極書》為世世經。《首尾詩》成多寓興，調高《白雪》少人聽。笑傲林泉樂太平，洛陽誰不愛先生？嚴寒暑雨何曾出，温暖清凉却解行。金谷風和吹道服，銅駝雨霽隱車聲。行窩十二閑游處，父老兒童喜送迎。人情物理總分明，七十年來老洛城。只向窩中耽至樂"於身外薄浮榮。花紅柳緑隨時賞，雲白山青取次行。還復振衣千仞上，都無塵垢半星星。嵩山洛水舊神州，結屋天津景物幽。修竹林中靈籟響，梧桐葉上露華流。弄丸古意誰人識，戲筆新詩有客求。春暖秋凉出游處，無邊清興更悠悠。始終天地在胸中，還似危樓出半空。極論每生賢達敬，閑談盡與俗人同。巡行堤柳春摇緑，點檢園花曉綻紅。風景滿前皆自得，濡毫又見小詩工。外臣自昔有由巢，不是山人索價高。獨向懷中存燮理，每從環内樂逍遥。才看園老分斑笋，又見端明送藥苗。余事盡從吟詠見，感時懷古興滔滔。共愛先生共卜居，天津水畔是吾廬。陰陽燮理三杯酒，皇霸經綸幾卷書。盡有清風生几席，倍多明月照庭除。生平祗是過人處，贏得雙眉日自舒。老去吟多《首尾詩》，賦和比興盡兼之。陶熔物象方知富，漏泄天機始見奇。水面生風秋浩浩，天心轉月夜遲遲。有丸祇向閑中弄，肯借高人試一窺。洛陽全盛想當時，春暖秋凉任所之。金谷名園花綻錦，銅駝古巷柳垂絲。霜林高鳥争歸疾，沙浦冥鴻欲下遲。萬象有情渾自得，詩囊還載小車兒。少年應自負雄才，老悟玄機此意灰。歲月風光情自得，山雲水石興悠哉。一環理窟閑中見，萬古天心動處來。寳匣瑶琴遺響在，幾何人識伯牙懷。(同上卷十《讀邵康節撃壤集》二十首)

七 《詩》之變者何其多，而正者何其少邪？是皆氣化人事之自然也；《易》之陽奇陰偶亦然。噫！(同上《讀書錄》卷一)

八 孔子讀《丞民》之詩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一必一有則一二民之秉彝一也，故『好是懿德。』」子思《中庸》引《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日天之所以為天也。『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日文王之所以為文也，純亦不已。」凡聖賢説《詩》，只加數字轉换過，而義自見，未嘗費詞也。朱子《詩集傳》蓋得此法矣。(同上)

九 《詩》困於《小序》之牽强，晦於諸家之穿鑿，至朱子《集傳》，一洗相沿之陋習，洞開千古之光明，真所謂豁雲霧而睹青天也。(同上卷二)

十 作詩、作文、寫字，疲弊精神，荒耗志氣，而無得於己。惟從事於心學，則氣完體胖，有休休自得之趣。惟親歷者知其味，殆難以語人也。(同上)

一一 少陵詩曰：「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從容自在，可以形容有道者之氣象。(同上卷三)

一二 少陵詩「寂寂春將晚，欣欣物自私」，可以形容物各付物之氣象。「江山如有待，花柳自無私」，唐詩皆不及此氣象。(同上)

一三 詩人氣不暴戾而詞語和平，雖其一己有涵養之功，是亦先王德澤入人之深也。後世之詩有佻薄淺露者，雖其人無涵養之功，亦可以觀世變矣。(同上卷五)

一四 康節《首尾吟》多盛極慮衰之意。(同上卷七)

一五 凡詩文出於真情則工，昔人所謂「出於肺腑」者是也。如三百篇、《楚辭》、武侯《出師表》、李令伯《陳情表》、陶靖節詩、韓文公《祭兄子老成文》、歐陽公《瀧崗阡表》，皆所謂「出於肺腑」者也，故皆不求工而自工。故凡作詩文，皆以真情為主。(同上)

一六 《詩》全經，「性情」二字括盡。(同上)

一七 《關雎》之類言夫婦，《鹿鳴》之類言君臣，《棠棣》之類言兄弟，《蓼莪》之類言父子，《黄鳥》之類言朋友，此《詩》於人倫之道無不備也。(同上)

一八 讀正《風》、正《雅》則心樂，讀變《風》、變《雅》則心不樂者，好善惡惡之真情也。(同上)

一九 余往年讀《楚辭》喜其華，今讀《楚辭》喜其實，蓋其警戒之言亦皆切己之事也。(同上卷八)《薛瓊全集》山西人民出版社一九九○年排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