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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5

王洪詩話 穆克宏郭丹編纂

王洪(一三八○---- 一四二。),字希範,錢塘(今浙江杭州)人。爲「閩中十才子」之一。年十八中進士。授行人,擢吏科給事中,以薦入翰林。歷官修撲、侍講,爲《永樂大典》副總裁官。明成祖頒佛曲於塞外,命爲文,洪逡巡不應詔,爲同列所排,不復進用。洪詩文樸雅,駢體亦工。著有《毅齋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五則。

一 《六經》之文至矣。周秦而下,子吏百氏,可以觀其變焉。《易》之道變,《書》之道治,《詩》之道志,《禮》之道分,《春秋》之道法,孰不以為天下之至文。然聖人之心非特為文設也。為天地廓,為人道極,為萬世學者之準也。故身行之,口宣之,策書之。苞諸天地而彌綸之,探諸鬼神而微顯之,叙諸君臣父子夫婦長幼而惇勅之,著諸禮樂刑政而齊一之,稽諸吉凶成敗盛衰而警勵之,博諸鳥獸昆蟲百物而區别之。其言之所立,其道之所傳,仰乎百世之上,昭乎百世之下,性而由之者聖,求而復之者賢,悖而絶之者愚,而人君用之,精則王,駁則伯,弃之則滅。斷斷乎不可易,此聖人為天下後世之心,雖不為文而自不能不為文也。後之學是者,吾惑焉。不求其心而規其語言,不躬行實踐而支離乎筆舌,斷斷焉,惟恐言之不文而去道益遠,務博者龐,好奇者譎,論高者誕。甚者一切屏去繩墨而諱張之,放情以為高,口口以為口,騁詐以為功。用其袤説曲知以蔽天下耳目,使學者心志喪惑,而生民泯然不見先王之治。噫!文何其不幸至若是也。雖然,是非文之過也,為文者之過也。為文欲以傳詔後世,而其患乃若是,可不慎乎!(《毅齋集》卷五《序文》)

二 昔者詩人之思君子也,其詩曰:「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又曰:「未見君子,憂心忡忡。」及其見也,則曰:「既見君子,我心則悦。」又曰:「既見君子,樂且有儀。」言得見君子為可樂也。今予與君别四三年而得胥會於此,叙其平生之觀於旦夕之頃,豈天耶?人耶?宜乎樂之而不忘也。(同上《送楊君遂初還宜興詩序》)

三 國子祭酒豫章胡公,以所著《頤庵詩集》若干卷示洪,俾為之序。洪因作而言曰:詩三百篇盛矣。五言之作,出於蘇李唐山夫人之歌,則駿駿乎雅頌之遺意,至於建安悲壯而激列外,君子不能無世變之感。及乎齊梁,而侈靡極矣。唐詩倡於陳子昂,遂有李杜韓柳之盛,若宋諸大儒,其精深造詣,蓋亦可以求其本焉。元起於朔漠,文制疏略,至元天歷之間,若趙文敏公、虞文靖公、范文白公、揭文安公,亦各鳴一時之盛。及其衰也,學者以粗豪為壯,以尖新為奇,語言纖薄,音律沾心懣,蓋自晚唐皆然。末世文弊,固其勢之然也。聖明混一四海,肇復先王之制,興禮立學以風厲學者,至於今五十餘年之間,政教之隆,並乎三代。年穀豐稔,民物滋殖,四夷賓服,瑞應薦至,麒麟驪虞、嘉禾芝草之祥,日獻月進,聖天子方舉唐虞巡狩之典,以宣省風俗,懷柔百神,施恩惠於萬國。公卿大夫文學之士,莫不各奮所長,揄揚盛德,鋪張洪休,洋洋乎雅頌之音,盈於朝廷而達於天下。當是時,公以儒學德行由翰林侍讀春坊諭德為大司成,師表四方之士,而文章卓然,名於一時。蓋其所作必欲追踪古人,事核而喻切,辭醇而旨遠,漏乎舂容正大之音,可以無愧於古。而公則欲然自視若不足也。嗚呼!堯舜之盛,尚書載之;商周之興,詩人頌焉。文章有關於世道尚矣!洪與公同游禁林十有餘年,朝夕承公之誨,至論古之作者,未曾不慨然於斯。惜乎以洪之昏陋,而莫能進也。姑序諸卷端,俾觀公之詩者有以發焉。(同上《胡祭酒詩集序》)

四 國家之盛,必觀乎賢才之衆多。唐虞之治,萬邦咸寧,必曰:野無遺賢而濟濟多士,文王之所以寧也。《卷阿》之詩,召康公誦成王福禄土宇之廣矣,必申之以藹藹王多吉士,而嘉樂君子,宜民宜人,受禄於天者,蓋有取於百辟卿士之不懈於位焉。夫臣子祝頌君上之福禄,可謂至矣。然必歸於得賢之盛,蓋賢才有繫於天下國家者,其重如此。然必聖人在位,樂育而造就之,然後有以成焉。(同上《會試錄後序》)

五 予始讀《晉書》,竊怪何曾、王戎,以盛名卿相。當晉室多故,士習侈誕,不克正己格物,少振頹靡。而貪得順貨,銖稱寸較,戚戚若負販,無斯須寧。及觀陶潜詩,見其超曠陣絶,舂容怡愉,視己窮達,一不足以累其心。静而詠之,令人消去渣滓,悠然釋然,不知天之高、地之廣、萬物之衆,何其快也,然後知曾輩之達有不如潛之窮,而孔子所謂鄙夫而與沂上之詠歎者,蓋有以也歟。且當潛時,天下多事,栖栖栗里柴桑之間,衣食不給,非潛之賢不能一日堪,使其得志,固亦去何曾輩萬萬也。不然,使生偶盛隆,讀書耕田,為一太平民,移其登高臨流之詞而繼擊壤康衢之遺風,又豈不幸耶?予又悲潛雖賢而時之不遇也。然則異潛之時而同其趣者,尤不足幸也耶。(同上卷六《成趣軒記》)

《毅齊集》 四庫全書珍本初集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