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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球詩話 李震編纂

劉球(一三九二!!一四四三)，字求樂，更字廷振，安福(今屬江西)人。自少力學，博極群 書。永樂進士，授禮部主事，居官廉勤，積學不怠。以楊士奇薦，入侍經筵，預修《宣廟實錄》，書成？進翰林侍講。正統初，王振欲征薦川，球抗疏力諫；復應詁力規時政。振大怒，逮下話獄，囑指揮馬順支解死。球至死不屈，天下聞而壯之。景泰初，贈翰林學士，諡忠愍。球文本經學，張接稱其文「皆自其胸中浩然之氣，發而爲忠義正大之詞。豐締而不失之论，簡約而不失之喀。寄至味於平澹，寓繊後於高古」(《兩谿文集・後序》)。其論詩則本儒家教化説。著有《兩谿文集》，與《隸韻》並行於世。本書輯錄劉球詩話二十則。

一 至使命於蜀，則少陵杜先生草堂不可無其跡。遊跡草堂，亦豈無所得哉？蓋先生之文辭，冠於唐，超越於六朝兩漢，卓然成一家於《三百篇》之後。凡習為詩者，皆知其然。至其處溷世能不污其行#其高。其清類伯夷，無日不懷其君憂於國；其忠類屈原，閔人窮倫圮，汲汲欲拯而叙之，以復古初；其慮世類箕子，有是道，而未遇知當朝，復更世變，未及施諸用，窮亦至矣。惟其窮，故其道施於文者愈光。成都浣花溪草堂，其守道固窮之地也，距先生六百餘年，而幸造焉。求其所謂萬里橋、百花潭，雪峰錦里之勝概固在，而先生不可作，無由觀道德而聆教誨。然徘徊滄浪之疾，禮林籠竹之間，閲景物而誦其詩，玩其雅澹之音，而得其類伯夷者，亦足以勸己廉；沉潜其憂憤感激之辭，而得其類屈原者，亦足以隆君敬；探其陳古諷今之意，而得其類箕子者，亦足以資民治。一行而三得者，謁草堂之謂也。(《兩谿文集》卷四《謁少陵杜先生草堂記》)

二 總記序箴跋並五七言詩為一帙，題其面日「湖東翰墨」。是為邑痒友張行汝覲輯厥祖景初、厥考澧陵司訓如旭、厥兄汝輪與平昔所得士大夫辭也。汝豌間以示予請記。予觀周隱君景昌所論陶淵明讀書臺，而知景初篤於好古；觀劉司訓尚敬、楊徵君嗣慶、吴府教孟勤、胡翰林光大所稱頌夫書岡芸者，而知如旭之學專力乎其本；觀張中書昌齡述貧樂，而知汝輪能處分不外慕，觀周僉憲子治發揮自得齋之意，而知汝覲尚信而行將無不達，及誦諸名賢詠歌其繪畫水陸動植之物，又知張氏世尚清灑有高趣。則是帙固足為其家文獻之徵也。蓋自古賢哲齒没而跡淪，肉與骨相繼以朽，獨其名實在世不亡者，所賴乎翰墨相傳，殆非富貴勢力所得預也。是知翰墨為重，富貴勢力為輕矣。然世之人往往重富貴勢力而輕翰墨，甘於身死而名不聞，亦何其不知所擇哉！若汝覲之輯是帙以遺其後，可謂能輕世人之所重，不以其所宜重者輕矣。故為之記。(同上卷五《湖東翰墨記》)

三 張玄子名應道，字處機。始為道士於邑之修真觀。永樂間選入大暉為樂舞生。宣德三年，來遊金臺。五年，復歸大暉為住持道士。得士大夫送行詩既富，復託予文序之。……以玄子出繡林舊家，美質性，能習於樂，精於五聲十二律相生相應之説。施於音，適清濁高下輕重疾徐之宜。鏘鏘乎其善鳴也。夫樂本吾儒六藝之一，可以養人情而成就其道德。自世教不立，儒者多不通其學，雖通其學亦不能精其説，而玄子乃得其精而善鳴之。所謂禮失而獲諸野，固不可無詩與文以張其能。况其徒桑素榮、何守玄請之不倦哉！(同上卷七《送張玄子詩序》)

四 古今以詩名家者不一，如古愚先生之詩，得非韓子所謂窮苦之辭易好者歟？先生始仕，得都府斷事司稽禮隨失之，謫雲中。而還安福，益攻為詩，肆力吟咏間十餘年，詩名盛著，用薦於京，不苟合，復抵雲中。還，自索居田野。至旅遊道途，困抑於人情世故，凡所感於心者，皆於詩見之。遇人有求焉，亦不吝為之賦。積而至十卷總五百餘篇，大抵皆罷官之後，窮不得意時所作，故自名其藁曰「慣窮」，其意蓋為是也。夫太阿之器，藏之匣中，掩伏於地下，不得時出為世用，則精光鋭氣往往上燭霄漢，或為靈怪，以贓世驚人，終不埋没，以與尋常什物等何也。鬱於中者必發於外也。先生其不為世用之太阿歟？懷蓄有餘，不得施於事業，以羽儀朝廷，澤潤天下，則不能不發其精鋭於詩。使其得彼必不暇為此。惟其視此重而視彼輕，故寧無彼而有此也。先生没其子難，悉置百事，惟類是集以刻梓，嘗貽書屬於校之，予未及報而刻本已出，其亟於觀成書也。如此固足為先生能子矣。至是來請序，不敢不副其意。先生姓戴，名審，字誠問云。(同上卷七《古愚先生詩集鄧》)

五 轍詩古所有也，乾詩之序古所未有也。有之，蓋自近世始。以近世既有而為之序之，固無害於古。况有可序之道，如吾静庵章處士乎？處士以世宦家遺孤子，卓然有立志。卒經紀其家至富且大，恒念其親不逮養，每履春雨秋霜必嚴享薦之禮，凡邊豆之供，曇爵之飾，常身親之，未有使人代。雖旁親故壟亦常以親之，故而敬祀之可謂孝不忘其親矣。自少尊事其兄，依依不忍私藏，而異業施及其子，猶共爨而食無間言，故堂有怡愉之名。而數百指之家，歡聲常滿，可謂悌能逮其幼矣。愛其子擇師教之，必期於成，以演其先代詩書之澤，使不墜其家聲，可謂慈不忘乎其先矣。又嘗推其孝弟慈愛之道，以訓率夫鄉之人，人多服而化之，聞其言也，無不加敬。自非有德之士能是乎？故其殁也，人思其德，而悲其不可復見，則相與為詩，以擬乎古者《虞殯》、《繞謳》、《薙露》、《蒿里》之遺音，洋洋乎如此其盛，豈可無言以序哉？(同上卷八《章處士貌詩序》)

六 宣德八年秋，禮部員外郎朱蓋臣道暹羅使出嶺表，還及江西，以疾没。明年，卦至京，而欷歔感嘅之聲滿耳，哀此不幸，失此良友者，朝之士大夫也；其備#祭會，哭其門，哀其不幸，失此賢僚者，禮部群曹也一於會哭中，其一人贖蹙涕泣，尤甚哀其失此同年者，球也。……惟其哀之，故不能無詞以發之。詞之悲者，情之戚也。情有淺深，而其詞之發也，有緩有切，此哀盡臣之詩，所以和之在士大夫，倡之在禮部，而序之在球也。(同上《哀朱員外詩序》)

七 故鄉集鳳尹處士仲剛殁二十七年矣，其鄉之人遇其子信宜教諭行遜京師，猶悲仲剛之殁不已，而為詩以悼之。……嗟乎，仲嗣之殁未三十年，而鄉俗一變至此，苟不有以挽而回之，恐莫知其所極也。故人皆悲仲嗣之殁者，亦所以悲其鄉俗之變也。不忍殁仲嗣而作詩以悼之者，猶有望於鄉之後進能卓立奮起，以求其孝如仲剛，慈如仲剛，友讓如仲剛，好施善交接如仲剛，庶其俗之流於薄者，猶可敦而厚之，以如仲剛未殁時焉。故其詞之苦者、憐悲者、思傷者、憤頌者有所勸，讀之不可不省。詩凡若干首，用球序之云。(同上《悼尹處士詩序》)

八 置酒於西長安直廬主為迎長之會者，景陵太尹楊君懷忠也。按節為會，乃吾鄉人居京師者相與叙其情、行其禮、宣其和樂，以忘其故土之思也。何為而主之太尹耶？太尹，吾鄉老成人也。去京師五六年，來課其績，得復與吾曹聚首於久别渴思之餘，而適當長，至欲因是會以論道，故情是以主之也。於是前期滌器，至期張具，厥酒既旨，厥殽斯馨，厥從事事，厥地肅清，無不可人意者。已而客與子弟十數人，褒衣束帶，接踵及門。尊者席於堂，卑者席於外；席於堂者指使，席於外者順旨。此言彼應，交得其歡。是日旦暮，欲輟未能，迺繼以燭，莫不盡醉而後歸。故事，會必分韻賦詩，以文其敬。至是以太尹之故，無分少長，無不喜而賦之。是以長章短篇，所以詠歌其懷。而形容其樂，又皆洋洋焉，各極其能。夫蘭亭之會也，因行酒以促詩；金谷之宴也，託賦詩以勸酒。而吾曹今日之樂，則不必詩勸而酒自醉，不待酒促而詩自成。古所謂文字飲者，其庶幾乎？不可無述以示將來，故敬序此於卷端。(同上卷九《戊午冬至宴會詩序》)

九 南樓在北京皇城之南，牖户皆南向，故以南名。清流賴君德壽自翰林庶吉士擢為編修，嘗構斯樓，皮古圖書。公退輒從而閲之，以博其所學，非素厚者不與造焉。至是以纂述稍暇，約同館之士飲其上。酒殽#果多自其鄉來，甚奇且旨。杯酌既舉，則薰風徐至，時雨輕灑。俄而雲收雨止，簷月浸白。雖密邇朝市，而塵喧净滌。雖無山溪雲水之臨，而襟抱自清；雖當盛夏之時，而爽若秋至。是以坐者交歡，飲者益進。因取「好風能自至，明月不須期」之句，分韻賦詩，以寫其懷。其為樂也，裕乎有餘，得非斯樓有以助成之歟？雖然世亦豈無崇臺傑閣、盛供具而妙歌舞、得風月之先於斯樓者乎？至於賓主皆文學縉紳之流，笑談觴詠之間，必先於德義，崇於禮讓，著之文章，以樂其清樂，則斯樓所有而彼所無也。惟吾儕與賴君皆由儒服先後升朝以共事於禁署，故得退而相與往還，以樂其私也。如此，則是樂也，又皆斯文契合之所致歟？匪徒借助於斯樓而已。為詩二十首，探韻而賦之者，客也；依韻而和之者，賴君也短又衆命而序之者，球也。(同上卷十《南樓宴會詩序》)

十 義理之載於書也無窮。博而求之，則其端倪愈廣而莫究，深而造之，則其底蘊益遠而難窺。君子必孳孳日夜以盡心所學，至於久而不怠，然後得於心也碩以邃，施為德業，以為文章，莫不俊偉光明。苟勤其始而惰其終，不務乎内而慕乎外，吾未見其有成也。子兄弟領父叔之教不為無所得矣，雖然，此其已至者也，有未至者焉，不可不求其益也。故鄉多耆德達才，歸而師且友之，以講求乎精微之蘊，而加之以不自已之功，則他日所就必將倍斐於今日。孔子曰：「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子其進而毋止焉。吾將望子為士林之喬嶽矣，可不懋哉？故事，邑子弟省其父兄，京師歸者同列中必有詩致其贈勉之意，至是亦然，因録吾言為詩序。(同上《送吳氏二女南歸詩序》)

一一 公以詩名家，今又益之以此。其歸也，與鄉人故舊倘佯郎嶺之麓，鄞水之涯，席白雲而蔭喬樹，時閲斯卷，必有高懷遠思，形諸篇什，以詠歌夫太平之盛，頌其退休之樂，源源其無已也。(同上《送尚寶少卿袁公致仕還鄉詩序》)

一二 予欲與客為歡，客乃從容於故舊之序，禮文之講。雖數易令而飲，皆不盡量，必俟月出東方，然後探韻賦詩，客引觴以期於醉，而無一人至亂失儀者，可謂樂而有節矣。夫君子之相與，未嘗不託宴會以叙其情。然其會也，豈徒以盛饌為尚、沉酗為悦而已哉？所貴有禮以相接，有忠告善道以相規，使人見德而皆勉於善也。故樂賓如《伐木》，則求友之意篤；好主如《鹿鳴》，則周行之示切；欲並受福如賓之初筵，則伐德之戒嚴。古之君子，崇德於宴會間也如此。今余與客雖齒有少長，達有後先，去就離合有遠近之不齊，然皆去鄉土，暫聚輦毂之下，得為是會，以共一夕之歡，固非偶然，誠宜以德為之表。顧予德薄，無嘉言行可益於客，為是會重，惟恃諸客動有禮存，言與道不悖，非惟能使是會不索寞，其所以進予於德也蓋不少，亦庶幾乎有周雅宴會之遺意歟？因集録所賦詩得十四篇，其十篇皆客所賦，又四篇則予及子弟為之，復序其端，以彰是會之有德。(同上《中秋宴會詩序》)

一三 嗟乎！中秋之為節也最佳，故昔人之賞之也樂皆至焉。觀濤於廣陵者，其思遠，登高於天柱者，其抱豁；升坐於南樓者，其興清，群遊旅宴於華陽之仙宫者，其咏雅；大合樂於南都者，其情適。所嚮不同，而同有其樂，同得垂名於久遠。今是會也，遠者至而近者愉，尊者倡而卑者和。不觀廣陵之濤而足遠其思，不登天柱之高而足豁其抱，不坐南樓而足清其興，不宴遊仙宫而足雅其咏，不大合樂而足適其情，其為樂也，亦至矣。其名之垂不垂於後也，何足較哉？特序其事於諸作之首，以識其樂云。(同上卷十二《中秋燕會詩序》)

一四 駱氏，暨陽世族也。有隱君則民守詩書家訓不忘。子五人，又肖其德。隱君園其所居之北，作亭其中，日往遊焉，憩焉，封焉，植焉，錮焉，灌焉，非徒觀其畦蔬之佳，林杲之碩，以資其日之所用而已。蓋將於此窺夫天時之所以運，地利之所以成，物情之所以遂，人事之所以安，以博其學問之趣，適其性情之樂。故即其景而為題者十有六，詠之以詩者連篇，總而名之曰：「溪園嘉遁」。傳至京師，士大夫屬而和之盈帙。監察御史邵君宏譽，其郡人也，以序丐予。夫欲廣園池以適其宴安之懷。盤遊之樂者，不獨山溪之人處士為然，雖王公貴人亦多不能忘情乎此焉。然古今稱園林之勝，未有過於石崇之金谷，李德裕之平泉莊者，而君子或不之取。獨許子春之南園，見稱於歐陽子文甚至，豈南園勝於金谷平泉哉？特以金谷平泉侈富麗於亭臺花木間，而德不足南園，篤孝友之道於遊觀之外，而侈麗非所尚，以故人皆輕彼而重此也。予雖未造隱君以覽溪園之勝，然聞其子孫甚盛，而家庭甚肅，所為詩又皆和平雅重，無激詭之音。意其必能黜金谷平泉之侈麗，而篤南園之孝友矣。和者之詩，其將與歐陽子之文同垂不泯歟？予亦何幸有辭其間哉？(同上《#氏溪園嘉避倡和詩序》)

一五 然自天開地闢，未嘗見好於人。能名於世必待傑特有文之士。彭氏庸質莊於其間，往顧來瞻，列為八景，而後時之能詩者，歌詠興焉。夫染谿更名於子厚而八愚之詩作，姑熟經遊於太白，而十咏之誦傳。皆地之遇得其人而後名也。(同上卷十三《黄田八景詩序》)

一六 正統初，今禮部員外郎王君士華以主事致册封之命於蜀，予及士大夫多贈以詩。及其還也，蜀之能詩者又步余韻為之贈，多而至於盈卷帙。蓋予嘗使蜀，蜀人既熟其面，故見其詩輒喜步韻以贈君，是亦忠厚之至也。然予留連龜城錦水間半年，未有人能賦詩贈之者，君至彼逾月，乃能得詩如此其多，於此亦可見其為人之賢，非予所能及矣。况君自蜀還未四三年，而遠歷東廣，近涉郊畿，今復有荆湖之役，所以廣其見聞，舒其懷抱，著其勞績，既綽有餘，而所得之詩又多於舊，予則守官禁林，不得復有所出。雖遇作者，亦無從起其興，發其詞，又可見其不如君也遠矣。雖然，君尚最之功名事業，當日益盛，詩足云哉！然非詩則無以形容其實，詩亦不可無也。君所得詩蓋自蜀始，故特識使蜀一卷，以為後來者發端。(同上卷十九《書王員外使蜀卷後》)

一七 出其所有，作為歌詩。取適乎己，鳴盛於時。鉅章短詠，悉雅於詞。冰清玉潔，高欲古追。(同上卷二十《贈文林郎監察御史張公誅》)

一八 詩有《鳳臺》前後集四卷，《澹溪近藁》兩卷。皆出入漢魏六朝唐宋諸名家體，隨事寄諷咏，氣渾厚而詞雍雅，類乎其情。(同上卷二二《避遊楊先生行狀》)

一九 日即留意《詩》、《書》，《五經》俱明，而邃於《詩》、《春秋》。尤好聚書，坊市無賣者輒手自抄録。積至浩穰則建樓貯之，以便覽誦。故學益充碩，發為詩文，平易近事，情不務奇。(同上《故封翰林编修文林郎孫先生行狀》)

二十 又工為詩，在邑庠時已有作，及罷官歸，邑中長老楊徵君嗣慶、謝隱君士復，皆以詩雄一時。其教人有法，大要欲洗時俗之陋，以習先朝雅音。士大夫翕然宗之。先生往來兩家，得其説，遂棄故習，惟新是務。故其詩善變俚言淺語為清新之句，使景與事會，意隨詞達，多中人情，得唐張藉、王建體。每出一篇，學者輒相傳，誦不置口。先生以其詩因窮而工也，名其藁日《慎窮集》。其子難類而編之，得十卷，以入於梓。(同上《戴先生行狀》)

《兩谿文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