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106
黃子肅詩話 石牧編纂
黃子肅(一四○○年前後在世),生平事蹟不詳。據張以甯《黃子肅詩集序》,知子肅為樵水人,詩上,崇尚嚴滄浪「妙悟」之說,著有《黃子肅詩集》本書收錄《黃子肅詩法》全文。
黃子肅詩法
一 大凡作詩先須立意,意者一身之主也。如送人則言離別不忍相舍之意,寄贈則言相思不得見之意,題詠花木之類則用《離騷》芳草之意。故詩如馬,意如善馭者,折旋操縱,先後疾徐,隨意所之,無所不可。此意之妙也。又如將之用兵,或攻或戰,或屯或守,或出奇以取勝,或不戰以收功,雖百萬之眾,多多益辦,而敵人莫能窺其神。此意之妙也。意在於假物取意,則謂之比;意在於托物興辭,則謂之興;意在於鋪張實事,則謂之賦。但貴圓活透徹,辭語相頡頑。常使意在言表,涵蓄有餘不盡,乃為佳耳。是以妙悟者,意之所向,透徹玲瓏,如空中之音,雖有所聞,不可彷佛;如象外之色,雖有所見,不可描模;如水中之味,雖有所知,不可求索。洞觀天地,眇視萬物,是為高古;剖出肺腑,不借語言,是為入神;超達虛空,了悟生死,是為離眾;寄興悠揚,因彼見此,是為造巧;隔關寫景,不露形跡,是為不俗。故意在於閒適,則全篇以雅淡之言發之;意在於哀傷,則全篇以淒惋之情發之;意在於懷古,則全篇以感慨之言發之。此詩之悟意也。
二 意既立,必須得句。句有法,當以妙悟為上。第一等句得于天然,不待雕琢,律呂自諧,神色兼備。奇絕者如孤壓斷峰,高古者如黃鍾大呂,飄逸者如清風白雲,森嚴者如旌旗甲兵,雄壯者如幹軍萬馬,華麗者如奇花美女,是為妙句。其次必須造語精工,或動靜,或大小,或真假,或生死,或遠近,或今古,或虛實,或有無,變化彷佛,使一句之中常具數節意,乃為佳句。是以洞觀天地之句,似放誕而非放誕;了達生死之句,似虛無而非虛無,剖出肺腑之句,似粗俗而非粗俗;寄興悠揚之句,意之所至,信手拈來,頭頭是道,不待思索,得之于自然,隔關寫景之句,不落方體,不犯正位,不滯聲色,左右上下,無所不通,似看題而非著題,非悟者不能作也。
三 句既得矣,於句中之字,渾然天成者為佳。下字必須清、必須活、必須響,與一篇之意、一句之意相通,各自卓立而復相成,是為本色。若了達生死之句,其字宜高古,宜真率;洞觀天地之句,其字宜籠放,宜開闊,宜雄渾;剖出肺腑之句,其字宜沉著,宜痛快;寄興悠揚之句,其字宜涵蓄不露,宜優遊不迫;隔關寫景之句,其字宜精工,宜神奇,宜飛動,宜變化,宜峻峭,宜飄逸;每每有似真非真、假非假、若有若無、若彼若此之意,為得之。四 總而言之,一詩之中,必先得意;一句之中,必先得字。先得意,後得句,而字在乎其中,不待求索者上也;若先得句,因句之所在而生意,或先或後,使意能成就其句之美者次也;若先得字,因字而生句,因字而生意,意復與句皆成其字之美者又其次也。故意也、句也、字也,三者全備為妙悟;意與句皆悟而字有虧欠,則為小疵。若有意無句,則精神無光;有句無意,則徒事妝點;句意俱不足,而惟於一字求工,保足取哉!然意之所忌者,最忌用俗,最忌議論,議論則成文字而非詩,用俗則淺近而非占。句之所忌者,最忌虛中之虛,實中之實;須虛中有實,實中有虛。字之所最忌者,最忌妝點,最忌襯貼,蓋非本句之所有,而強牽合以成之,是又不可不知。
五 詩法中千言萬語,大意皆不出於此矣。參之。杜陵復出,不易吾言矣。
《黃子肅詩法》 臺灣廣文書局一九七二年影印名家詩法葉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