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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敘詩話 蔡燦臻點校

周敘（?——四五三?），字公敘，江西吉水人。永樂十六年（一四一八）進士。選庶起士。作《黃鸚鵡賦》稱旨，授編修。曆官侍讀、直經筵，官至南京侍講學士。敘曾祖以立，在元時曾以宋、遼、金三史體例未當，欲重修未成。正統末，敘思繼承先祖遺志，請於朝，詔許自撰，銓次數年，未及成而卒。據《明史·藝文志》載，敘於宣德中奉較編撰《詩學梯航》一卷。另著有《石溪集》八卷，編有《唐詩類編》十卷。本書據天乙閻明抄本收入《詩學梯航》全文。

詩學梯航

一 詩之起自舜、禹賡歌，其源遠矣。逮周之《三百篇》，作詩之為體始具，及經孔聖刪定，四詩六義之說以明。以之被弦歌、薦郊廟，而詩之為用益著。秦漢以來，歌曲寢盛，至柏梁之賦而七字成，（即柏梁體。）蘇、李諸作而五言出；（漢蘇武有詩四首，李陵有《與蘇武》三首，及無名氏《古詩十九首》，皆五言詩。）或謂蘇、李諸作非真，而《飲馬長城窟行》、《長歌行》等篇，（皆漢樂府。以上並見《文選》。）率皆五字為句，則五七言之俱起於漢無疑。然漢去古未遠，風氣淳厚，惜乎漢詩傳於今者絕少，其可見不過樂府之類數章，固非後世所能及也。魏、晉作者漸多，格制漸眾，視漢猶近，尚多漁獵，訖乎太康，詩體變矣。其後沈約，既為增崇韻學，徐陵、庾信之流，專以音律相諧屬對是尚。江左詞人遂皆抽奇摘巧，搞藻紛葩，其氣魄已不充實，致後世有「讀之令人四肢無氣力」之誚。猶可取者，古詩之法存焉。至唐沈佺期、宋之問始定著律詩，回忌聲病，約句准篇，如錦繡成文，而唐詩遂自成一體，於是詩之與法始皆大變。陳子昂首唱於前，王勃、楊炯、李白、杜甫、韋應物、柳宗元諸公繼踵其後；朝廷又以詞章銓取科第，試省題詩。自開元、天寶以至大曆、元和，其間法度盛行，格制百出，詩人才士肩摩武接，並駕爭驅；篙人思婦皆能吐奇弄秀；（鄭谷過湘江，聞篙人微吟，問之，乃其所作。唐婦人多能詩者，如崔氏之類。）俳優妓女務取唱詠歌吟；（唐角妓能歌白樂天樂府詩者。）每有佳句，旬日之間傳滿天下，（大曆問，錢起、耿緯、韓翃、吉中孚、盧綸、司空曙、苗發、崔峒、夏侯審、李端，號「十才子」。每有所作，人爭取之，旬日遍於四方。）唐之音詩於斯為盛，存於今者尚五百餘集。方之前古，雖變制不同，揆於風、雅，概得詩人之趣焉，其成一代之聲嗚。有唐之業，後世始有不可及也，以故詩家至今莫不宗之。唐詩之體自分而為四，唐詩之格遂離而為十。何為四?初唐（景雲以前）、盛唐（景雲以後，天寶之末）、中唐（大曆以下，元和之末）、晚唐（一元和以後至唐季年）也。初唐之詩，去六朝未久，餘風舊習猶或似之；盛唐之詩，當唐運之盛隆，氣像雄渾；中唐之詩，曆唐家文治日久，感習既深，發於言者，意思容緩；晚唐之詩，丁唐祚襄歇之際，王風頹圮之時，詩人染其餘氣，淪於委靡蕭索矣。詩系國體，不虛言也。其格之十：五七言律詩、排律、絕句、古詩、樂府、長短句之類。是自唐而後，曆五代之亂，作者罕聞。宋初言詩，猶襲晚唐。楊大年、劉子成等出，遂學溫飛卿、李商隱，號西昆體，人爭效之。其語多僻澀細碎，甚至不可省識。歐陽永叔欲矯其弊，專以氣格為詩，其言平易疏暢，學之者往往失於快直，傾困倒廩，無復餘地。其後黃山谷別出機杼，自謂得杜子美詩法，海內翕然宗之，號江西派。學之者不失之奇巧，則失之麄鄙，問有名世如蘇東坡輩，又皆以己意為詩，不復以漢、唐宗祖。故宋之聲詩卒復不振，獨得朱子《感與》二十章，幸有以綱維詩道，主嗚絕唱。逮末年鹹淳之聲出，（宋末年至咸淳，詩文大壞時謂之鹹淳聲。）詩之厄運已極，質之風雅蓋蕩然矣。元興，趟子昂力欲攻革宿弊，唱為音詩，深得唐人之風致。至天曆中，楊仲弘、範德機、虞伯生、揭曼碩相繼迭起，以唐自信，中外作者更相仿效，遂成一代之詞，較之宋世大有徑庭。國朝隆興，正聲丕變，渾涵光芒，蔚然炳然，規模遠矣。大抵詩之盛衰與世升降。由今觀之，豈持追復有唐，儕休兩漢，得不駁駁闖於古乎?姑述其源，以俟後之作者。(《敘詩》)

二 凡詩格不同，措辭亦異。舉其正則有如賡歌，本出《尚書》，而三代、漢、唐自為一格。四言皆祖《毛詩》，而淵明、六朝各成一體。況乎琴操、樂府，亦有今調古調之差；古詩、絕句，又有五言七言之異。律詩皆以五七字為句，而排律之格亦然。古詩既有五七言之殊，而長短句之法不類，推言其變，非止一端。若古詩有選詩、古風之稱，律詩有今律、古律之辨。選詩見於《文選》所載，古風蓋泛然謂之。今律拘以聲律之嚴，古律唯從句法之順，於是目古詩為往體，名律詩為近詩。（又名近體。）乃有一句、三句、五句之歌，二句如《漢書》「袍鼓不嗚董少年」，兩句如荊軻《易水歌》，三句如漠高祖《大風歌》，五句如杜工部「曲江蕭條秋氣高」之篇是也。二字至七字之體。（如唐張南史《雪》、《月》、《花》、《草》等篇。）有三句七言一句九言者，（隋人有應詔，詩多此體。）有自三言起以漸加至四五六言而終以七言者，（隋鄭世翼有此詩。）有三言者，（起於晉夏侯湛。）有六言者，（起於漠司農穀永。）有九言者，（起於高貴鄉公。）有半五六言者，（晉傅玄《鴻雁生塞北》之篇是也。）有三五七言者，（鄭世翼有此詩。）有雜言者。（鄭世翼及唐名家有之。）律詩有徹首尾對者，（如杜工部《束屯北崦》及《垂白》之類。）有徹首尾不對者。（如李太白「牛渚西江夜」之篇。）有絕句折腰者，（謂中間失粘，如王維「渭城朝雨浥輕塵」之篇是也。）有律詩折腰者。（如杜工部「竹裹行廚洗玉盤」之篇是也。）律詩有引韻便失粘者，（如杜工部「浣花溪水水西頭」之篇是也，謂江東體。）有至第三句失粘者。（如杜工部「搖落深知宋五悲」之篇是也。）有前四句不對至頸聯方對者，（如賈島《下第詩》云：「下第唯空囊，如何在帝鄉?杏園啼百舌，誰醉在花傍?淚落故山遠，病來春草長。知音逢豈易，孤棹在三湘。」是也，謂之蜂腰體。）有起句便對頷聯反不對至頸聯又對者，（如杜工部「無家對寒食」之篇之類，謂之偷春體。）有扇對者，（如杜工部《哭台州司戶蘇少監》詩：「得罪台州去，時危棄碩儒。移官蓬閣後，穀貴歿潛夫。」之類，又名隔句對。）有就句對者。（如杜工部：「小院回廊春寂寂，浴鳧飛鷺晚雙雙。」之類。）古詩有三韻者?（五言如唐李益「漠家今上郡」之篇，唐人多作之，七言如杜牧《送王侍禦赴夏口座主暮》詩之類。）有五韻六韻以至百韻者，（此等唐人多作，於各集中可考而見。）有換韻者，（如《十九首·行行重行行》本押「離」韻，至中間換「遠」韻之類。）有古詩全不押韻者，（如古《採蓮曲》是也。）有押六七韻者，（如韓昌黎「此日足可惜」之篇是也。）有重用兩三韻者，（如曹子建《美女篇》兩用「難」字；任彥升《哭範僕射》詩三用「情」字。）有重用二十許韻者。（漠《焦仲卿妻》詩內有之。）律詩有分四實者，（一元人周伯弜編《唐詩四體家法》有此下四體。四實者，謂中兩聯皆景物實事也。）四虛者，（謂中兩聯皆情思虛意也。蘭剛實後虛者，（頷聯用事實，頸聯用情思也。）前虛後實者，（謂頜聯用情思，頸聯用事實也。）紛葩繁藻，綺繡迭陳，與之所至，體亦具之。或有以時名者，若建安、（漠末年號。曹子建父子及鄴中七子之詩。）黃初、（魏年號。與建安相接，其體一也。）正始、（魏年號。嵇、阮諸公之詩。）太康、（晉年號。左思、潘岳、二張、二陸諸公之詩。蘭兀嘉、（南宋年號。鮑、謝諸公之詩。）大曆、（唐年號。十才子諸公之詩。蘭兀和、（唐年號。元、白諸公之詩。蘭兀佑（宋年號。蘇、黃、陳諸公之詩。）之稱。以代名者，若兩漢、魏、晉、（兼三國言之。）齊、梁、（通兩朝言之。）南北朝、（通魏、周言之。與齊梁體一也。主八朝、（通南北朝、隋言之。）唐初、盛唐、中唐、晚唐、宋、元之別。以人名者，若蘇武、李陵、（並漢人。）曹子建、劉公幹、（並魏人。）陶淵明、（晉人。）謝靈運、惠連、玄暉、（並宋人。）陰鏗、何遜、（並梁人。）徐陵、庾信、（並梁人。）沈佺期、宋之問、陳拾遣（子昂）、張曲江（九齡）、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岑參、王維、二李（太白、長吉）、二杜（子美、牧之）、元微之、白樂天二旱應物、柳宗元、韓愈、高適、孟東野、賈浪仙、孟浩然、杜荀鶴、盧仝、劉叉、溫飛卿、李商隱、張籍、王建、韓渥、許渾、（並唐人。）歐陽、二八一居士。）蘇東坡、黃山谷、陳後山、楊大年、劉子成、王荊公、邵康節、陳簡齋、朱文公、（並宋人。）趟子昂、劉靜修、楊仲弘、範德機、虞伯生、揭曼碩（並元人。）之輩。以事名者，若柏梁、（漢武帝與群臣宴柏梁台，共賦七言，每句押韻。）玉台、（徐陵所序，漢，魏、六朝之詩，號《玉台集》。或但謂纖豔者為此體，其實不然。）西昆、（即李商隱體，然兼溫庭筠及宋楊、劉諸公之作名之。）香奩、（韓渥有《香奩集》，皆裙裾脂粉之語。）宮體、（梁簡文傷於輕靡，時號「宮體」。）禁體（詠雪有此體。禁用粉白黛綠之語，起於宋。）之名。以聲律者，若雙聲疊韻、（同音不同韻，如「互」、「護」同為唇音，而不同韻，為雙聲；同音又同韻，如「徹」、「碥」之類，為疊韻。）轆驢、（謂一詩用兩韻，雙出雙人。如先兩聯用「山」字，後兩聯用「寒」字，取其音協者。）進退、（謂一詩用兩韻，單出單人。）葫蘆（謂一詩用兩韻，先二後四。以上三體，並唐鄭穀等共定今體詩格雲。）之說。蓋因世代之汙隆曲盡，體裁之變置。又如五平、（如「枯桑知天風」之類，唐陸龜蒙有《夏日》詩，四十字皆平聲。）五仄、（宋梅聖俞《寄晏元獻》詩，四十字皆仄聲。）平仄各押韻（唐章碣有詩云：「東南路盡吳江畔，正是窮愁暮雨天。鷗鷺不嫌斜雨岸，波濤欺得逆風船。偶逢島嶼停帆看，深羨漁翁下釣眠。今古若論英達籌，鵑夷高興固無邊。」）之類，皆詩人波瀾之余，不足以為常法。至如省題、（唐省中出題試進士，如錢起試《湘靈鼓瑟詩》之類。）聯句，（齊梁問有此體。各賦數句，聯屬成篇。唐韓昌黎最工，如《城南聞鷄》等篇之類。）不過取僥倖於一時，寓興懷於頃刻耳。甚則離合、（字相拆合成文。如孔融「漁父屈節」之詩是也。）建除、（宋鮑照有此詩，句內用建、除、平、滿等十二字。）數名、（鮑照有此詩，句內用一、二、三、四等十字。）字謎、（鮑照有此詩，每句包一字。）回文、（起於漢竇滔之妻，織錦回文，宛轉可讀。）反覆、（舉一字而誦皆成句，無不押韻，反覆成—文。宋人多作。）藥名、（如唐張籍「黃葉霜前半夏枝」之類。）人名、（如唐權德輿「藩宣秉戎寄，衡石崇勢位」之篇之類，暗藏人名於句中。）集句、（湊集前人詩句成篇，唐號「四體」，宋人多作。）卦名、州名、六甲、十屬等，又皆以詩為戲，無足取法。乃若正格、（謂第二字側人，謂之正格，如「鳳曆軒轅紀，龍飛四十春」之類。）偏格（第二字平入，謂之偏格，如「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之類。）之例，發語、（起聯也。）頷聯、（第二聯也。）落句（末聯也。）之分，今韻、（即今之唐韻。）古韻、（韓昌黎「此日足可惜」之篇用古韻，取其聲相通者。今謂之協韻。）借韻（如押「微」韻，起句可借押之類。）之語，擬古、（晉、宋多作。如陸士衡《擬行行重行行》之類。）分題、（六朝已有，至唐尤盛，謂各分一題賦詩。如韋蘇州「分得暮雨送李胄」之類。）分韻、（人各分一韻。唐已有之，宋、元尤盛。）和詩、（如唐岑參《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之類，止和其意，不次韻。）次韻（依元唱之詩逐一次其韻，不和詩意。唐盛於元、白，宋、元尤重之。）之雲，亦詩家之名義也。有平頭、（第一字二字不得與第六、七字同聲。如「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今」、「歡」皆平聲也。）上尾、（謂第五字不可與第十字同聲。如「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草」、「柳」皆上聲也。）蜂腰、（謂第二字不得與第五字同聲。如「聞君愛臣身，竊欲自修飭。」「君」、「臣」皆平聲，「欲」、「飭」皆入聲也。）鶴膝、（謂第五字不得與第十字同聲。如「客從遠方來，遣我一書劄。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來」、「思」皆平聲。）大韻、（如「聲」、「嗚」為韻，上九字不得用「驚」、「傾」、「清」等字。）小韻、（除本韻一字外，九字中不得兩字同韻。如「遙」、「條」不同句。）旁紐、正組（謂十字內兩字雙聲為正紐，若不共一字而有雙聲，為旁紐。如「流」、「六」為正紐，「柳」、「流」為旁紐。梁沈約選八種，唯上尾、鶴膝最忌，餘病亦通。）謂之八病。皆宗詩者不可不知。若名篇之有不同，亦各有說。大抵放情曰歌，體如行書曰行，通乎俚俗曰謠，適乎情性曰詠，敘述其意曰詞，委曲盡情曰曲，悲如蛩獎曰吟，暢乎懷抱曰唱，敷陳辭語曰篇，備載始末日引。詭，則有可嫗之音；弄，若可播弄之意。曰怨，曰樂，曰別，曰思，不過因其義而取其名。樂府，則可薦之宗廟；琴操，則以寫之音徽。此皆原其立名之意，後世作者豈必盡然。至其屬對，必有其法。唐上官儀嘗云：「詩有六對： 一曰正名對，天地日月是也；二曰同類對，花葉草芽是也；三曰連珠對，蕭蕭赫赫是也；四曰雙聲對，黃槐綠柳是也；五曰疊韻對，彷徨放曠是也；六曰雙擬對，春樹秋池是也。又曰：詩有八對： 一曰的名對，「送酒東南去，迎琴西北來」是也；二曰異類對，「風織池邊樹，蟲穿草上文」是也；三曰雙聲對，「秋露香佳菊，春風馥麗蘭」是也；四曰疊韻對，「放曠千般意，遷延一介心」是也，五日連綿對，「殘河若帶，初月如眉」是也；六曰雙擬對，「議月眉欺月，論花頰勝花」是也；七曰回文對，「情新因意得，意得遂情新」是也；八曰隔句對，「相思復相憶，夜夜淚沾衣。空歎復空泣，朝朝君未歸」是也。古今詩格具述如上。嗚呼，《詩三百篇》、《國風》、《雅》、《頌》列為四者而已，體制繁亂，曷至於此。世道愈下，變置愈多，《王風》之降為《黍離》，可勝歎哉！餘故曆敘而出之，庶或廣學者之聞見，亦可觀世變之盛衰矣。(《辨格》)

三 作詩命題，大為要事，或有先立題後賦詩者，或有因詩成而綴題者，隨其賦興有此二端。然自有詩以來，命題之語，代各不同，視其題語之純駁，則知所作之高下，而可以窺其識見之淺深也。兩漢尚矣。由漠而下，魏、晉詩人賦詠，篇什無藉於題，特立題以紀辭耳，其語甚簡，如魏文帝《芙蓉池作》，曹子建《情詩》，劉公幹《贈五宮中郎將》，王仲宣《從軍詩》，陶淵明、阮嗣宗《詠懷》，皆只一語略題賦詩之意。詩中興趣蕭散，不為題所拘系。宋齊以往，漸加系細，如沈休文《新安江水至清淺深見底貽京邑遊好》，顏延年《車駕幸京口三月三日侍游曲阿後湖作》，謝靈運《石門新營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瀨茂林修竹》，謝玄暉《踅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謝惠連《泛湖歸出樓中慴月》，江文通《從冠軍建平王登廬山香爐峰》，任彥升《贈郭桐廬溪口見候餘既未至郭仍造村維舟久之郭生方至》，何水部《從主移西州寓直齋內霖雨不晴憶郡中游聚》之類，始覺受制於題。漸流至唐，愈加精密矣。嘗觀唐人之作，一詩之意具見題中，更無罅隙。其所長者，雖文采不加而意思曲折，敘事甚備而措辭不系。所以覺唐見周人，詩無閑句。蓋唐詩以法律名家，故其規矩謹嚴，不少放縱。如杜少陵《冬日洛城北謁玄元皇帝廟廟有吳道子畫五聖圖》，又《至德二載甫自京金光門出間道歸鳳翔乾元初從左拾遣移華州掾與親故別因出此門有悲往事》，又《王十七侍禦掄許攜酒至草堂奉寄此詩便請邀高三十五使君同到》；李太白《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博平鄭太守自廬山千里相尋入江夏北市門見訪卻之武陵立馬贈別》，又《聞丹丘子於城北營石門幽居中有高鳳遺跡僕離群遠陵亦有棲遁之志因敘舊以寄之》，又《肮月金陵城西孫楚酒樓達曙歌吹日晚乘醉看紫綺裘烏紗巾與酒客數人棹歌秦淮往石頭訪崔四侍禦》王維《同盧拾遣過韋給事東山別業二十韻給事首春休沐維已陪遊及乎是行亦預聞命會無車馬不果斯諾》，幸蘇州《張彭州前與緱氏馮少府各惠寄一篇多故未答張已雲沒因追哀敘事兼遠簡馮生》，柳子厚《奉和週二十二丈酬郴州侍郎衡江夜泊得韶州書並附當州生黃茶一封率然成篇代意之作》，武元衡《和陽三舍人晚秋與崔二舍人張秘監苗考功同游吳天觀時中書寓直不得陪隨因追往年曾與舊僚聯游此觀紀題在壁已有淪亡書事感懷輒以呈寄兼呈東省三給事之作楊君見徵鄙詞因以繼和》，劉長卿《送馬秀才移家京洛便赴舉》，錢起《七盤嶺阻寇聞李端公先到南楚因以贈之》，如此之類，不能枚舉。至無可書，始有題曰：送某人、寄某人、遊某地、詠某物、述某事而已。但有餘意必形於題。宋人命題雖曰明白，而其造語陳腐，讀之殊無氣味，有非唐人之比。雖歐、蘇、黃、陳負當世大林者，尚不能變，蓋氣習使染。元朝諸公承宋舊染，互相傳襲，自非確然有識論，不溺於流俗，而或自拔於晉、唐者，幾何人哉!欲效一物，必獲其肖，諺所共諭。凡學漢、魏詩，其題必祖漢、魏；擬齊梁，必仿諸齊梁；唐體亦然，各貴乎似。以齊、梁、唐人之語，題於漢、魏古詩之首，是猶加近世巾帽而被玄端之服，不免為識者所誚，以漢、魏題目而冠諸齊、梁、唐體之上，亦不倫矣。如是者，大綱既失，可與議詩雲乎?(《命題》)

四 詩自賡歌，既作有琴操焉，始於虞舜《南風》之歌，其後如文王《羨裡》之作，高陵《別鶴》之操，商山四皓《紫芝》之曲，異代同符，寫之音徽，宮、商脗合，蓋亦詩之流也。魏、晉以來，詩曲日盛，斯作遂湮。至唐，始有昌黎韓子所擬《將歸》等操，非特獨步有唐，直欲翱翔雨漢之上，後世莫之與京。元朝李季和極力模仿，有《擇木》等數篇足以追配，可謂有志於古。然非熟於三代、秦、漢之作，真有得其心者，不能然也。是則琴操舍三代、秦、漢將何取式哉!琴操之後，樂府繼興，由漠及唐為體不一。漢、魏古辭，沉潛渾龐，爾雅典古。晉代之音，猶有似焉。齊、梁、六朝，綺靡雕錯，誇誕矜驕。至唐之盛年，作者尤眾，然皆各具一長，若杜子美之典重，李太白之豪放，白樂天之指實，溫飛卿之纖穠，盧仝之依，劉駕之悲，長吉之鬼仙，義山之風流，皆足名家。至其詞語沉著，情緣周致，元微之、張籍、王建其尤也。蓋三子之作，思遠格幽，材俊巧拙，唯題適從，各當其可；至於鋪敘轉換，斷論出場，莫不曲妙，真所謂出類拔萃者耶。若唐之樂府，自足名家。要之，不必與漢、魏並論矣。元代宋運，聲詩中興，學太白者有陳剛中，學子美者有李子構、揭曼碩，學樂天者有馬易之，學飛卿者有薩天錫，學張、王者有李季和。此數公皆達而在上，人所共慕。若窮處山林岩穴之士，呻吟諷謠之聲，豈無學古若甯戚之歌， 興悲如劉駕之什，亦有膏粱子弟錦繡才人，逞風流如義山，效鬼仙如長吉者，又豈無奇·崛之輩、感憤之徒，詭行放言若盧仝、劉叉之恢者乎?固未暇遍索而杖舉也。百年之間，文獻可徵若此。大抵郊天地薦鬼神之歌，必取式於兩漢；諷君上刺美惡之詞，或效顰於魏、晉；敘事實、騁材華之作，當踵武於有唐。若擬舊題，必各仿其始制之體，此為妙訣。樂府而後，有長短句、（本出漠樂章，見《漢書·郊祀志》。）七言古詩，（即《秋風詞》之類。蘭一體雖皆起於漢世，然尚不若五言之甚著。開元以後，始極盛矣，李、杜集中，率多賦此。宋之問《明河篇》、白樂天《長恨歌》、元微之《連昌宮辭》、王昌齡《箜篌引》、韓退之《石鼓歌》、李義山苧兀和碑》、盧仝《月蝕詩》、劉叉《冰柱》、《雪車》，皆傑然之作，足可師法。若蘇東坡《芙蓉城》、歐陽文忠公《廬山高》，在宋人中深不亦易得。元人如陳剛中、揭曼碩、薩天錫、丁仲容、韓明善（李季和、張伯雨諸公，作者甚眾，足繼唐風。五言長篇，漢已有《焦仲卿妻》等詩，至唐始盛，於李、杜少不下二三十韻，多至百韻。其後詞人踵作，遂成一體。五七言既著，於是乎有律詩焉。有律詩，遂有排律。排律，即律詩排敘者也。須先將己之胸次放闊，以次取詩之指意，展開鋪陳錯綜，有條不紊。天吳紫鳳，粲然盈幅，及其冠冕佩玉，球琳鏗鏘，擲地當金石之聲。五言者，唐人須推杜工部為第一，如《上韋左丞》之類，當反覆詳味，更以盛唐、中唐諸家參取之。七言者，唐詩亦不多見，杜工部《贈鄭廣文虔蘭詩可取為式。比之五言句語，特加清新雅健耳。絕句，亦律詩之流。絕，猶截也，謂八句截為兩章也。以八句截為兩章，非四句而何?五言四句，漢已有之，如《槁砧》之詩是也。後如陶淵明、四景之作，及三謝、陰、何諸集中往往而有，但不拘聲律，猶古詩耳。至唐，始被以聲律，即今之所謂絕句。終始雖止二十字，亦未易佳。須一句趂一句，不得閒緩。詞欲有餘，意須充足。如劉長卿賦《秦系頃以家事獲謗因出舊山每荷觀察崔公見知欲歸未遂感其流寓詩以贈之》，首云：「初迷武陵路，復出孟嘗門。」只此二句，已盡題意。可見其因家事出山，荷崔見知。末云：「回首江南岸，青山與舊恩。」只就題意寫出，可見其欲歸未遂之情。只此二十字，將題中事掇拾無餘。言有盡而意無窮。又如王維《山中送別》詩云：「山中相送罷，日暮掩柴扉。春草年年綠，王孫歸不歸?」中間多少情思。彼一讀而盡者，何其陋哉!七言絕句，全假一段精神。杜牧之、劉禹錫、武元衡，最長於此。如杜牧之《赤壁》詩云：「折戟沉沙鐵未消，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意謂孫氏霸業系此一舉。使非因風縱火，當時孫公兵氣已餒，即周郎必不能破操，而二喬為操有矣。吳之子女為操所有，吳之社稷可復保乎?此正詩中深意。劉禹錫《烏衣巷》詩云：「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武元衡《汴州聞角》詩云：「何處金茄月裹悲，悠悠邊客夢先知。單于城上關山曲，今日中原總解吹。」此等極有涵蓄，作者要當如此。（《述作上·總論諸體》)

五 凡作五言古詩，必以漢、魏為法。漢、魏之詩，最近風雅，語意圓渾，理趣深長，動出天然，不假人力。終篇一覽，穆如清風。《毛詩》、《離騷》，尤不可不熟，務在求其意趣，曲折盡在是矣。且如《關雎》之詩，終篇不過八十字，其所以憂，所以樂，宛轉回互，各極其至，使人諷詠不忘，可見詩人之性情矣。善哉!昔之論詩者曰：詩，不可以言語求，必將觀其意焉。故其譏刺是人也，不言其所為之惡，而言其爵位之尊，車服之美，而民疾之，以見其不堪也。「君子偕老，副笄六珈」，「赫赫師尹，民具爾瞻」是也。其頌美是人也，不言其所為之善，而言其容貌之盛，冠佩之華，而民安之，以見其無隗也。「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為兮」，「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是也。（東坡語）又曰：詩之為言，率皆樂而不淫，憂而不困，怨而不怒，哀而不傷。如《綠衣》，傷己之詩也。其言不過曰：「我思古人，俾無就兮!」《擊鼓》，怨上之詩也，其言不過曰：「土國城漕，我獨南行!」至軍旅數起，大夫久役，止曰：「自論伊阻。」行役無期，度思其危難以風焉，不過曰「苟無饑渴」而已。至於言天下之事，美盛德之形容，固不言而可知；其與憂愁思慮之作，孰能優遊不迫也。孔子所以有取焉。（謝顯道語）而漢魏之詩，猶或有得其餘風也。故學五言者，必以《毛詩》為祖，漢、魏為宗。如《文選》古樂府四首《飲馬長城窟行》，興言離居之婦見河畔青青之草而思其良人之在遠道者，至於夢寐不忘願見而不可得。再言枯桑無枝葉，則不知天風；海水無凝凍，則不知天寒；以喻婦人在家，則不知夫之資訊。雖有親戚之家，入門而皆自愛其所愛，誰肯訪問而言者乎?方其憂思之切，忽有客自遠方而來，遺我水中深隱之物，烹之而得吾良人之書，於長跪而讀之，上有「加冶」、「相憶」之語，可見夫婦之至情有不能已者。如此，其憂而不困之意得矣。《君子行》，首言君子不可妄動，次言瓜田嫂叔之喻，以明嫌疑之可謹如此。中言唯勞謙可以守之，和光則甚難矣。末言周公如此之勞謙，而後世所以稱之為聖賢也，其能樂而不淫者歟。《傷歌行》，賦言昭昭之月，燭我床榻，憂人對之不寐，而俠其夜之何長。而況天風微來，帷帳飄動，遂起而攬衣曳帶，屣履下堂，徘徊瞻顧，但見春烏悲鳴，念其儔匹，適與心會，於是感傷泣涕，佇立而高吟，將舒餘之憤，上訴於蒼穹也，非怨而不怒者若是乎?《長歌行》比言葵上之露，待日而曦，猶人之年華，待時而發也。陽春之布澤，而萬物生輝，猶明君之施恩，而賢才獲用也。秋至而華葉焜黃，猶人之遇時甚矣；於是相百川之東駛者，何嘗西歸，猶人之歲年一去而不復來矣。豈可「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乎?其哀而不傷者也。又有曹子建樂府四首《箜篌引》，首言置酒歌舞之樂，賓主交承之歡，久不忘，中言如此而有薄終者，則為義所尤矣。而君子之德謙謙，歌何求乎?蓋守此禮也。至於驚風之變，盛年之去，豈我所欲哉?末言人生同此榮死，則皆歸於山丘矣。然則先民亦豈有不死者乎?而先民所以處窮約而不憂者，知命故也。知此，則士之進退，莫不有命。豈復可憂哉?《名都篇》賦述都邑之麗，少年之盛，妓藝之眾，馳騁之娛，宴游之樂，無有窮已。至見日馳雲散，光景之不可攀。則各還城邑，伺明晨而復來耳。雖若惜為樂之不及，關日月之不居，然亦終不至秉燭夜遊之荒，可謂樂而得其節矣。《美女篇》興言採桑之女服飾之華，容貌之令眾人共睹，而又居近城郭，閭門高大，誰不仰之?玉帛來求，非一而止。雖以婦人之美，苟不以義，有不可得者，況求賢乎!徒以眾人嗷嗷之求，而不知其意，然彼之所以觀望於眾人者，則有以也。故甯盛年獨處，中夜長歎，而不至於腧牆鑽穴，自歎世之不我知而已，亦何尤於人哉?《白馬篇》言幽並遊俠之士，輕捷敢勇，棄身鋒刃，不顧性命者，以名在壯士之籍，義當捐軀赴國，父母且不敢私，況妻子乎!所以然者，以義故也。豈若小人之戛然忘情者哉?亦可哀也矣。於有以比仕而受祿於君，可得以己之私而怠其事耶。皆發乎情而止乎禮義者。此漢魏之詩，所以為近風雅。漢魏而下，猶有取於晉，如陶淵明之自然，阮嗣宗之典古，則巨擘焉。下此，唯左太沖近之。六朝之詩，有意精工，務求佳句，未免遇於刻削。若鮑明遠、顏延年、江文通、任彥升、沈休文輩，皆能名家，獨三謝高出其類。如「池塘生春草，園柳變嗚禽」，「初篁苞綠籜，新蒲含紫茸」，「芳塵凝瑤席，清醑滿金樽：並靈運詩)「魚戲新荷動，鳥散餘花落」，「余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日華川上動，風光草際浮」，「花叢亂數蝶，風簾人飛燕」。（並宣城詩：白露滋園菊，秋風落庭槐」。（惠連詩）皆其得意之句，亦已駁駁乎入於徐、庾矣。徐、庾等輩之詩，如金妝玉點、珠縷翠鋪，非不炫耀，然大本已喪，外觀何益。唐初五言，猶循六朝。景雲以後，風氣稍變，至開元、大曆之間，自成一體。觀其詞語充瞻，理氣通暢，雖不及魏、晉之隱微，而其據事直書，輾轉開闔，各盡一長，律以風雅，得六義之賦焉，有不必求之漢、魏也。其間若李太白《古風》五十首、杜子美秦蜀紀行諸詩，率皆古雅，又非陳子昂《感遇》之可及。獨韋應物、柳子厚二家，情思蕭散，意趣沖澹，最能興發，尤當熟玩。蓋韋得《選》為多，柳得陶為近。若宋朱子《感興》二十首，非特跨越晉、唐，直欲淩躐漢、魏。元人如趟子昂《秋懷》、虞伯生《月出古城柬》等篇，各得詩人之理致。學者能於此而致思焉，久久成熟，殆有不期而人漢、魏之域矣。（同上《述作中·專論五言古詩》)

六 律詩，必截然祖於唐人。蓋唐以前，未有此體，景雲以後，此體始出，中唐尤盛。謂之律者，猶法律然，有五等之刑、三千之條為之約束，少失繩墨，即是犯法，為詩家之罪人矣。然又不可為法律纏當，如王者之民，皡皡然若不知有法律者，其實未嘗敢逃乎法律之外也。大略先以起、承、轉、合為一詩之主，既起端於首聯，頷聯便須接其意，頸聯又須宛轉斡旋，至末聯將一詩之意復合而為一矣。唐人律詩，尤重五言，如岑參、王維、武元衡聲口典重，法度持正，甚可師法。他若錢起之清新，張籍之俊逸，許渾之蒼翠，皆足起興。唯劉長卿興趣優遊，理意充足，指事切實，命意周圓，最當枕藉，以為終南之捷徑，極是得力。起句先欲拆破題意，令觀者即知此篇為何而作；中間一聯證實，一聯妝點，互相答應；結語貴有出場，貴有深意，看到盡處，使人不忍讀竟。譬則一段話，初說已見心事，中間愈說愈滋味精神意思；末後敷揚，以為收合；庶可令眾聳聽，不然則淆亂無序，言者煩而聽者厭矣。假如劉長卿作《巡去岳陽卻歸鄂州使院留別鄭洶侍禦侍禦先曾謫居此州》起云：「何事長沙謫，相逢楚水秋。」只此二句，已盡包括題意。頷聯「暮帆歸夏口，寒雨對巴丘。」此二句特承上句之景以實此。頸聯云：「帝子椒漿奠，騷人木葉愁。」此二句就鄂州事物上變換出，以模寫題意，妝點此詩。結云：「誰憐萬里外，離別洞庭頭。」只就本題中拈出此二句，收合一詩之意，以為出場。又如《見秦系離婚後出山居作》云：「豈知惜老病，垂老絕良姻。郤氏誠難負，朱家自愧貧。綻衣留欲故，織錦罷經春。何況蘼蕪綠，空山不見人。」一起便見題意。頷聯只於題意內引兩事，以證實之。頸聯就此題模寫目前之事，以為妝點。一結尤清新俊逸，而深意寓其中。淒惋之情，惻然見於詞氣之表，將秦系心中所蘊寫盡。數百載之下讀之，如身親見秦事。唐人中稱長卿詩為「五言長城」，信不誣也。七言律詩至難作，在唐人中亦歷歷可數。杜工部最為渾成，中間卻有太平易處，當擇其精好。如《秋興》、《諸將》、《明妃村》、《蜀相》之類學之。杜牧之冠冕佩玉，盡有可學，亦有一、二不合者，須擇而去之也。如岑參、王維等皆有唐之風，若劉長卿溫和而醞藉，錢起清新而葩藻，李商隱情驚而瑰邁，許渾哀思而詞華，皆不失唐人風致，及劉禹錫、羅隱輩皆可取。要當立二杜、岑、王及盛唐名家為標準，以諸子為衡衛可也。其法要一句接一句，脈絡須貫通，不可歇斷，才歇斷，意便不接，中間有說景處雖似歇斷，而言外之意，其脈絡自然貫通連屬，題詠猶貴乎相著，又不可一向粘皮帶骨。欲令脫灑，不可淺近，淺近則語俗；不可纖巧，纖巧則氣弱；不可氣餒，即是晚唐；不可氣盛，便類宋、元。須教渾成，渾成中卻欲詞華典雅。氣象深沉，全藉韻度，全藉性情，從容涵泳，感歎無窮。假如杜子美《蜀相》詩首云：「丞相祠堂何處尋」，便接以「錦官城外柏森森」，而承之以「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鷓空好音。」可見武侯於蜀有許多大功，而今皆忘之，唯有碧草自能春色，黃鷓空復好音而已。因而思其往事，乃云：「三顧頻繁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轉此一意，已斷武侯之出處，言因當日先主三顧之勤，故武侯所以報施之效，非圖身後之事。而千載之下蜀人之思不思，焉足系武侯之重輕哉!若此則先主之顧，乃為天下之計；武侯之報，實曆事兩朝，老臣之心又可見；當時君臣皆公天下之心，非私心也。結云：「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以收合上文句意。謂當時君臣際遇如此之篤，似可中興漢室，而漢之興與否，只在武侯一人，惜其出師未捷而先死矣，所以千載之下英雄為沾襟也。多少筆力，多少意思，杜詩謂之史者，非以此乎?又如杜牧之《長安雜題》云：「觚棱金碧照山高，萬國珪璋捧赭袍。舐筆和銓欺賈馬，贊公論道鄙蕭曹。東南樓日珠簾卷，西北天（天）宛玉勒豪。四海一家無事日，將軍攜鏡泣霜毛。二起直是氣概。非此頷聯，何由承接得住?更無頸聯，亦覦貼不起。一結尤高妙，雖隻眼前事，他人決不能寫。句句光彩，字字精神。或有以一篇著名者，若崔顥《黃鶴樓》，鄭穀《鷓鴣》，夏寶松《宿江城》，羅鄴《牡丹詩》之類；以一句著名者，如李嘉佑「野棠自發空流水，江燕初歸不見人」。楊汝士「文章舊價連鸞掖，桃李新陰在鯉庭」。（即壓元、白之句。）崔塗「蝴蝶夢中家萬里，杜鵑枝上月三更」。趟嘏「殘星數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劉威「遙知楊柳是門處，似隔芙蕖無路通」。來鵬「侵堦草色連朝雨，滿地梨花昨夜風」。皆為世所稱道。宋人如王荊公「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黃山谷「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之句，未嘗不佳，求其韻度，始覺與戾矣。元人律詩，如趟子昂之新俊，楊仲弘之雄偉，範德機之平正，虞伯生之典雅，非不可喜；方唐之音，直是氣像不類。縱造其域不過元詩。在宋人則尤有不可學者，又非元人類矣。餘故斷以律詩必取唐人為法，識者試以五言辨之。(《述作下·專論唐律》)

七 嘗觀古今藝苑，具載名勝歌詩。緣其才調，各殊是致，詞華頓別。雖見評於月旦，或未愜於雌黃，捆摭陳言，裨增新議。珠顆益增其光耀，瑜瑤不掩於瑕疵，明鑒既真，妍媸自出。魏武帝如幽燕老將，氣韻沉雄。魏文帝如唐、晉遺民，憂生感慨。曹子建如京洛少年，風流自賞。王仲宣如江湖久客，閱歷甚深。劉公幹之勁奇負氣，有如楚俠秦豪。應德璉之素志徽詞，本於汝風穎俗。（並魏人）陶淵明如浮雲在空，卷舒自若。阮嗣宗如古琴出匣，製作猶存。左太沖之羅風道骨，脫略塵凡。郭景純之曠志高懷，傲誕當世。潘安仁如落英隕林。嵇叔夜如光燈吐焰。張景陽如春花晚秀。殷仲文如秋魄流華。張平子如騷客含規。張茂先如稗官之習事。（並晉人）謝宣遠如歸鴻遵渚，留燕居巢。謝靈運如緣柳夷原，絳桃映囿。謝玄暉如餘霞之散綺。謝惠連如嘉月之裁規。庾開府之清新，若紅蕖之出水。鮑參軍之俊逸，如綠竹之迎風。顏延年如閑花野草，竟逐春榮。江文通如芳芷幽荃，尤稱秋賞。（並

宋人）沈約如風漪泛沼。何遜如雲崤盤穹。（並梁人）沈佺期如閭闔連雲，岩廊拂霧。宋之問如明河亙空，江潮人海。陳子昂如珊瑚映水，顏色本家。張九齡如蚌蛤懷胎，光華莫拚。王勃如佩玉鳴鑾。楊炯如調絲弄竹。盧照鄰如吳牆在幾。駱賓王如蜀錦舒床。李嬌之思真才子。王績之語誠隱倫。杜審言如華林擷秀。李嘉佑如遊絲惹絮。岑參如龔黃典郡，愷悌慈祥。王維如裴度立朝，公平正大。高適如宦游前輩，步驟端莊。崔顥如宇宙達人，襟懷灑落。李翰林之蘊如仙家鷄犬，遣響白雲，覆其歸存，恍無蹤跡。杜工部之作如台合老臣，深知典故，動靜自然，操持太熟。王昌齡如洛陽日暖，林卉相敷。孟浩然如洞庭始波，木葉微脫。韋蘇州如孤桐浮磐，暗合音徽。柳刺史如霜管冰弦，共矜節奏。武元衡廟堂宰相，氣象寬宏。杜牧之中朝貴公，行藏特達。劉隨州如湘江芳草，楚畹滋蘭，秀色清香，出人意表。錢考功如花堤舞燕，柳岸啼鶯，麗景佳辰，在吾目下。白樂天如父老行鄉，指陳實事，謠聲俗語，時見乎言。元微之如村士入城，寒溫欵話，暴言蔑氣，不掩其容。項斯如周室之遺民，尚懷遣俗。戎昱如秦家之黔首，悉戀故風。韓擁如上苑余花，尚宜賞玩。耿漳如繒園夕照，尤助行吟。盧綸如鶯啼別院。高駢如鶴唳喬林。李益如絕塞征人。劉駕如倦途孤客。韓昌黎如韓信背水陣，惟彼獨能。李長吉如武帝食露盤，無補多欲。溫飛卿如七珍九寶，自非常有，歸之富麗才華。李商隱如八璉四蝴，雖不適用，要亦瑰遭奇古。孟郊如凝冰積雪，凜爾生寒。賈島如木落山空，淡然自瘦。嚴維如柳塘春水。鄭穀如菊徑秋香。羅隱如蚓響蛩悲，清吟入夢。許渾如江光山色，空翠逼人。張藉如子弟擅場風流舉止。乇建如優工作戲，絕倒詼諧。盧仝如木客恁身，滔滔怪語。薛能如老翁曝背，疊疊常談。

陸龜蒙如鄉中願人，取憎士輩。杜苟鶴如村間學究，見鄙儒林。皇甫冉如夜月之當花。司空曙如斜陽之在樹。劉禹錫如柳絮因風，悠揚飄逸。權德輿如春潮人浦，周洽汪洋。顧況如雨濕梨梢。李頻如泉鳴雲寶。李鹹用如閭合朋黨，甚怯衣冠。韓致如市肆佳人，不通閏合。姚合如秋蟲篆葉，春蟻鏤花。塘求如野鳥人山，林僧出定。晉、唐之間，名世之士固不止此，特於其中擧其所長，略其所短，粗陳梗概，不假支離。夫宋以來，豈無作者?時代既殊，聲韻不協，已無取式，何必繁文。至若漢人，難容儕等，咀嚼其辭，探求其意，聲色不見，臭味俱無，膚見淺聞，管窺簫弄。焉敢妄論，頤俟高明。(《品藻》)

八 前後論詩者多矣，或泛而不切，或僻而不當，使學詩之士無以遵守。餘竊取其中於理者，敘而論之。夫詩者，吟詠性情者也。及其至，可以動天地感鬼神。然則，詩豈易言哉?唯其言之不易，故其作之有法。學者先務立志堅確，必欲造乎古人然後已。於是凝心定氣，聚精會神，求古人所以用心。漢詩之所以為漢詩，唐詩之所以為唐詩。三代之所以不可及，與夫宋人之所以不可學者，何為而然。然後命意措辭，直欲追及古人，及與不及，姑置未問，但當如此。初時好惡未辨，連篇累牘，肆筆而成，不暇改抹，既識羞愧，始生畏縮，成之極難。及其透徹，縱橫紛錯，隨吾所用，天人一矣。須在看多、做多、商量又多，推敲改抹，字字句句，不容苟且，日煆月煉，期於必傳。用字不可粘湊，押韻不可牽強，句語不可尋常，首尾不可各別，故事不可不謹用。要如水中著鹽，飲水乃鹽味。舊詩不可盜襲，但可脫胎換骨，默會方知本元。不可令有村俗氣，不可令有斧鑿痕。詞忌直，意忌淺，脈忌露，味忌短，音韻忌散緩，亦忌迫促。篇章忌堆積，亦忌貼襯。發端忌作舉止，收拾貴有出場。意貴通透，語貴脫灑，語忌須除，語病必去。認處要真，做處要著，聲口要和，斤兩要停，說理要簡易，說事要圓活，說景要微妙。血脈相通，辭理俱到。不可切切，不可泛泛，不可駡詈，不可叫瞰，不可徒作，不可強為。氣高而不可怒，才贍而不可疏。欲宛而不得刻，欲奇而不得怪。欲情緣而離深僻，欲經史而離書生。須是本色，須是當行。小篇欲器局闊大，意趣充足；大篇欲首尾停勻，腰腹肥滿。長篇讀之不覺其長，惟恨盡之太速；短章讀之愈覺意趣深遠，躭玩不休。其閭波瀾開闔，如在江湖中，一波未平，一波已作。若兵家之陣，方以為正，又復是奇，方以為奇，忽復是正，出入變化不可紀，而法度不亂。難處尤在收拾，譬若番刀，須用北人結裹，南人便非本色。中間必能狀寫物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如清廟之瑟，一唱而三歎，然後為至。更須多閱經、史，以為帑藏；深明義理，以為見識；熟玩《毛詩》、《離騷》，又漢魏諸詩，以為根本。而取財於晉、唐，宜將宋人之詩一切屏去，不令接於吾目，使不相漸染其惡，庶得以遂吾之天。不然一論於彼，雖竭大湖波，徒費煎滌矣。觀古人之詩，亦當取其所長，舍其所短。如杜工部排律大篇，開闔輾轉，是其所長；短律絕句，麄率極多，乃其短處。李太白詩，長篇闊幅，縱橫放逸，是其所長；片言隻字，時有疏脫，乃其短處。韓昌黎以文為詩，是其所長；好押險韻，遂至辭意不貫，乃其短處。李商隱善於用事，是其所長；然用之太多未免詞艱氣弱，乃其短處。豈可謂古人名盛所作皆是?毋論妍媸，追隨其後，往往如此，而至紕繆者多矣。若論其妙，在於雄渾自然、幽柔深遠、蕭散高妙、宛轉蘊藉、典重爾雅、精深圓健、清新俊逸、祈辭造理。其偏處，則豪放奇怪、平易綺麗、寒苦幽野；其失處，雕巧刻露、麄俗率直、寂寥簡短、散漫、鄙俚、陳腐。要當精思力學，乃自得之。嗟夫，詩之為藝至矣，古今未嘗不同也。何今人之不古若哉?由其志之立與否也。昔李長吉苦吟，其母謂：「是兒必欲嘔出心乃止。」李洞以金鑄為賈島，師之以自力。陶淵明、阮嗣宗、杜審言、柳子厚等，僅百數篇，卒不能磨滅，非其立志堅確，妙悟入神，何以傳遠!今之學者，立志既不如古人，讀書又不若占人，所見聞又不逮乎古人，率然成詠，輒欲過於古人難矣哉!然則如之何而可?日，必求古人之所以用心，然後可。曰，古之人用心曷從而求之?曰精，曰一，可以求之。求之於鹵莽滅裂而至有成者，吾未之見也；精一以求而不至於成，吾亦未之見也。天下之事無適不然，況詩乎哉!故為論著如上。（《通論》)

《詩學梯航》 天一合藏明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