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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13
李賢詩話 祝杏清編纂
李賢(一四○八—一四六六),字原德,邵州(今河南邵縣)人。宣德進士。景泰初,由文選郎中超拜吏部侍郎。英宗復位,命兼翰林學士,入直文淵閻,進尚書。憲宗即位,進少保、華蓋殿大學士、知經筵事。當石亨、曹吉祥用事,賢顧忌不敢盡言,然重視惜人才,開賢路,有些名臣便是他所識拔。所作詩文,質實嫻雅,無矯揉造作之習。曾奉命編《明一統志》,著有《古穰集》、《古穰雜錄》。本書輯錄其詩話六則。
一 古之聖賢兢兢業業,無時而不戒謹恐懼,故能免夫敗亡之禍。《易》曰:「其亡其亡,系於苞桑。」孔子於繫辭贊之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又曰:「危者使平,易者使傾。」豈惟易道為然,凡穴詩》、《書》、《春秋》、《禮》、《樂》之道莫不皆然。而戒懼危亡之說未嘗為第二義也。(《古穰集》卷五《臨深軒記》)
二 挽詩非古也,其意則出於矣。《禮》曰:「吊於葬者,必執引執紼。」言吊葬者必挽引紼,以助其力,其哀可知矣。今也於執挽之際形諸歌詠,以敘其哀。蓋君子緣情而生,以義起者也。況因之而發揚乎行實之美,亦仁人孝子所當致力者。(同上卷六《戶部尚書古公挽詩序》)
三 近看《詩經》文公集傳,諸儒論說、解釋義理了然明白。一時讀誦自覺通暢,過目之後,隨已亡失。蓋由不能虛心切己。深潛諦玩,常若匆忙急遽。草略看過,摭其華,不茹其實。義理之所以然者,率不可得,是以多閱而好忘。因歎氣質昏雜,一至於此。今者欲矯迫切之弊,略效五言律體,不恤聲病。但欲吟詠詩意,徐索義理,庶幾可得萬一於身心也。輒用錄之,以驗後日學之進否。至若《國風》中男女淫奔之詞,亦不暇詠也。(同上《永毛詩序》)
四 詩為儒者末事,先儒嘗有是言矣。然非詩無以吟詠性情,發揮興趣。詩於儒者似又不可無也。而學之者用功甚難,必專心致志於敷十年之後,庶幾有成。其成也,亦不過對偶親切、聲律穩熟而已。若夫辭意俱到,句法渾成,造夫平易自然之地,則又系乎人之才焉。嗚呼,詩豈易言哉!予往時亦頗好詩,但無專心致志之功,加以才思疏拙,欲躭佳句,卒不可得。且能妨廢請書工夫。用是不屑為之已數年矣。茲者奉命有事於蜀川,凡道路之間,目之所經,發乎情而句亦成。第恨鄙俚不能佳耳,即欲投之丙丁,不如錄之,以俟善詩者之運斤焉。(同上卷七《行稿序》)
五 予以公事幹當蜀川。暇日無以自遣,因得杜律一冊,詠之不已,復賡其韻。或曰:「世稱杜詩冠絕古今,以為聖於詩者。詩至於是,天下之能事畢矣。惟太白能與之齊名。後世雖有作者願立下風,莫敢與之抗也。文人才子莫不竊效其體制,陰襲其辭意,而不敢明和其韻,第恐和之,不如徒取譏於人也。子何不此之顧耶?」雖然恐取譏於人,而不敢和者,詩人之慮耳。吾非詩人也,特憐子美之才不為世用。而坎坷終身鬱鬱不遂之懷,往往發洩於詩,蓋苦其心志,行拂亂其所為者。予自思身雖未嘗經此,亦當驅意於此,使知古人所遭之地,庶幾亦能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耳。初不計其可也,君子幸勿以為僭焉。」(同上《賡詠杜律序》)
六 《禮》曰:「吊於葬者,必執引執紼。」言送葬者,必挽引紼以助其力,不言有歌詩也。及觀《春秋》時,齊將命其徒歌虞殯。解之者曰:「是送葬之歌曲也。」乃知挽歌之來遠矣。莊子曰:「紼誣以生,必於斥苦。」言必起於促急用力之疏緩者。或曰:「隣有喪,舂不相;裡有殯,不巷歌。」安有送葬而反歌者乎?予曰:「舂相巷歌,止於齊力而已。執引執紼而歌者,不惟齊力而又寄其哀焉。」《詩》曰:「君子作歌,惟以告哀。」挽歌之意,亦猶是也。或曰:「歌以寄哀,則聞命矣。」果出於執引紼者之歌之也。則可今之為挽詩者,初則未嘗執引紼也,不幾於妄乎。予曰:「不然。孝子之心,雖極其哀,然不能自敘其情也,必托之聲,詩則孝情於是乎暢矣。豈必出於執引紼者而後可哉!」又曰:「公卿大夫之喪,為之挽詩可也。而夫人之喪,亦為之可乎?」予曰:「此孝子傷其父母之情,禮無彼此之間也。」記曰:「自吾母而不得吾情,吾惡乎用吾情,所以必索詩以哀其親者,亦情之所不能已也。」(同上《平陰王夫人王氏挽詩序》)
《古穰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