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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晟詩話 趟盛德覃喆編纂

陳真晟（一四一一—一四七四），字剩夫，又字晦德，嘗自號漳南布衣，學者稱布衣先生。漳州鎮海街（今浙江鎮海）人。年十七，應試至福州，以防察過嚴辭歸，不復事舉業。一生務鳥聖賢踐履之學，而以儒為業，篤信程朱，所著之書，皆本乎心學。著有《布衣藏稿》及《陳剩夫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三則。

一 僕觀《玉堂賞花集》，知諸公之尊榮貴寵，皆出於天命定數，固非人力之所能及矣。然周公之道，其益衰矣乎?昔周公相周，承文武聖治之後，天下可謂無事矣。猶且一食三吐其哺、一沐三握其發，以勤相職。今士習之不正，民風之不淳，皇上復位之初，拳拳以此為問，見於丁醜科策制者昭昭矣。諸閣老公豈盡不知耶?則今之天下，不逮周公之世遠矣。設使周公生今之時，作今之相，不惟三吐三握以數之，必將並食與沐皆不及矣，何暇於賞花乎哉?又況玉堂非賞花之所，不惟無益而實有害也。何也?合老，君之師相也。為師相者，既自以賞花為樂，何怪乎所輔相者，不求名花珍禽異獸以為樂，是師相教之也。何以嚴憚以成君德哉?既詠為詩，又繪為圖，又梓行以誇耀天下，謂之玉堂賞花盛事。籲，末矣!周公所不暇為者也。或曰：「今欲正士習，淳民風，勤周公之政，其道何先?」曰：「布衣所上《程朱正學篡要》書是也：一立明師、二補正學、三輔太子、四隆君德、五振風教，凡此五目，舉而行之，夫豈難哉?」……玉堂諸公，方賞花觴酒賦詩，故辭之也。雖然，諸公笑布衣為迂儒；布衣亦恐笑諸公為俗相，誰是誰非?孰緩孰急?百世之下，必有能辨之者。故題。(《陳剩夫集》卷三《題玉堂賞花集後》)

二 尚器餘君之《易》學，或稱其遠有傳授於周孟中先生，故能深得乎至精至變至神之妙。殆是也，是以能領鄉薦，能魁人合之多士。然十七八年時，我嘗告尚器曰：「『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此二者，學《易》之要也。以始學言之，存心致知之道，亦在乎是』。此朱子之說也。盍主敬即存心，擇義即致知?道體極乎大也，非存心，則無以極其大。道體極其微也，非致知，則無以盡其微。靜而不能極夫道之大，動而不能擇乎道之微，則難曰學《易》，亦買櫝還珠而已矣!何有於至精至變至神哉?」予為此言時，尚器亦孜孜焉傾聽而樂聞，益有志於是學者也。今果能如是，甯不大喜慰哉!將行試春官，對楊大廷，居致澤之位，盛德大業，亦進是以為之也。然而學功無窮，我猶欲尚器於推行周先生至精至變至神之餘，而主敬擇義之功，猶未可忘者。蓋君子之學，欲其足踏實地，務實功，不徒耀乎虛文，則可貴也。尚器勉諸，幸勿以布衣之言為迂鄙而忽焉；林蒙泉先生，亦尚實者也；舉人林志完君、邦儀君，又嘗聞此言而有志焉者。今君至京，試以質之，必有然予言者。（同上《題餘經魁詩卷後》)

三 予訪師問道，歸自江西。不得所願，心常悒悒不樂。惟思今秋當科舉，至閩省，得復一見吾郭逢源、孔用常、唐守愚等，與之一相語故舊，為可喜也。舟至半溪，見閩省一人，嘗問之曰：「汀洲府應試秀才者已至乎?」曰：「然。」予喜至岸，遇汀洲府人在省來者。問之曰：「上杭縣應試秀才已至乎?」曰：「然。」予又喜，見上杭人在省者，輒問之，曰：「郭某、孔某、唐某俱來科與乎?」曰：「然。」予始大喜，得遂其樂也。予入城未定舘，先訪諸君。初見用常，次見逢源。守愚與逢源聞予聲，即趨出，拜泥中。蓋其喜甚，不自覺其地之泥也。是守愚愛我，亦由我之愛守愚，其情一也。明日，逢源、用常、張某，皆來下顧，惟守愚不來。逢源曰：「唐有疾，弗能起視。某為敘之」。予心兀然，往視之，憂詢之，曰：「已謀某醫士看，用某藥矣。」予去。明早眠未起，聞門外有人語。聽之，乃郭與孔之聲也。予驚曰：「天乎?二君早來，必有大故也。」即披衣趨出，曰：「天乎?二君早來，吾心墜地矣!奈何奈何?」二君含淚言。予失聲，但撫胸跳足，一邊言整理喪具。是日晚，予偕諸公哭送至西禪僧寺寄停，又哭，盡哀而拜!嗚呼!守愚若見我之盡哀而拜，其幽冥閭亦必盡哀哭拜我乎?守愚生前，以道視我而愛敬我，其心豈異乎哉?我所以哭守愚者，亦豈私情乎哉?以守愚之聰穎樂善，其學而至於道也，豈易量哉?嗚呼!揮淚書此於諸公挽詩之後。（同上《題杭邑唐守愚挽詩卷後》)

《陳剩夫集》 叢書集成初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