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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52

張甯詩話 孫敏強編纂

張甯(一四二六——?),字靖之,號方洲。海鹽(今屬浙江)人。景泰進士,授禮科給事中,擢都給事中。曾出使高麗,出為汀洲知府。為政簡靜廉正。不得志,致仕歸。家居三十年,屢薦終不復召。 上書畫,能詩文。其文「磊落有氣;詩則頗雜浮聲,然亦無齷齪萎弱之態」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平生不喜和人詩作。論詩重自然情性,有助教化,反對全盤否定宋詩。著有《方洲集》、 《方洲雜言》、《奉使錄》、《讀史錄》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一則。

一 《爾雅》列名稱,《埤雅》伸疏義。恢恢造化功,獨此亦難備。況當畫史傳,舐墨隨手至。驪黃禮牡間,不必問形似。(《方洲集》卷四《草蟲雜圄四十二首鳥伍食憲題》之三十八)

二 動聽非誶語,適目無妖妍:詩求句律外,畫索丹青前。尺素竟何物,居然得天全。相彼能事者,殆欲忘朱鉛。(同上之三十九)

三 樂水不論船,樂山不問樹。不求畫中物,惟耽畫中趣。想當含毫時,粉墨不待具。眼光落縑素,但覺風雨至。(同上之四十)

四 幸此玄黃間,元氣常通流。時當巧麗餘,忽與鴻蒙遊。行看晦暝甚,轉覺巉岩幽。情景兩相化,風雨飄虛舟。(同上《沈啟南雲山圖》)

五 ……其臨清風,對落日,不知興幾千百思。食其味,思有用於時;肮其華、思有賁於身;誦屈原之《騷》,則思忠貞;讀東坡之賦,則思困佚。其窮也,思益堅;其老也,思益壯。凡所以鬱於心而起於思者,豈止傷遲莫、驚物候而已哉!此君子所以善觀物也。雖然,養才勵節,吾所當為,必托物而自見者,蓋將有所因也。蓋才未養,節未勵,而徒曰「菊哉!菊哉!」何取於菊也?(同上卷十四《晚香亭詩序》)

六 靖節遭時多故,志念幽微,故其詞隱約而沖澹。(同上卷十五《晚香亭倡和詩序》)

七 風雅義湮,漢魏日遠。近世為詩者,沿襲於風上好尚,又各因其氣質學問以相高下,而所見無全詩矣。然與其留連模仿、矯而為工,又不若出於性情自然者,可以考見是非得失、不失先王聲教之意。(同上卷十六《沈稽勳先生詩序》)

八 餘嘗患今世多挽詩,大率為人子孫表揚祖、父之文,具空言相高、上下一致。與之者非衷言,受之

者無德譽,見之者不以為重輕。《黃鳥》、《屍鄉》之哀聲,至是一大變矣。(同上《三忠二節挽詩序 >)九 聖賢之士,原於性情,蘊蓄為道德,著見為功業,初無意於言也。然不教不行、不書不傳、不辯不明,不能不托諸言以詔天下後世。(同上《吳文肅公竹洲文集序》)

一○ 孔於謂:「《詩》可以興、叮以觀、可以群、可以怨」、「多識於烏獸草木之名」。作詩者不出此,不足以為教;讀詩者不知此,不足以為學。然善作者言多隱約微婉,非因辭逆志、體事得情,茫然聲韻之末,終無以達其本旨。(同上卷十七《西湖百詠詩序》)

一一 靖節蚤以親老家貧,一再為仕。自劉氏錄尚書後,世事漸不可人意,乃托寓去官,屢召不起,放情詩酒,以清介自廢。外若遣落,而其中則卓有定見。雖老病瘠餒,猶卻拒時饋。此其心果何如哉!(同上卷十八《李伯時畫記》)

一二 余友景瞻京兆以所作《浮玉山游詩》索和,餘終誦而思,念惟景瞻,清才藻思,出語成篇。方游山時,適在壯游盛節,江山秀麗,化人文章,而又聯合芳潤成卷,此誠不可與爭長,一不可和。古作者詞意未備,乃賡之以成義,卷中諸名家情致宣遠,光景畢陳,無復遺缺,二不可和。登遊賦詠之詩,必觸目興懷,欣然感遇,則意境昭融,有自然語。余平生鞅掌仕途,未嘗一至金山,乃欲以虛文儕實見,殆猶看畫作畫,不過臨搦手耳,何益哉?此三不可和。況詩既押韻,而又致多如此,雖風雅之士,將不能脫穎而出。予何為者,而克為之?古謂「歌永言,律和聲」。芳春多暇,時具樽俎,為公含南吐羽,接節緩歌,一倡三歎之妙,雖被之八音,將亦庶幾焉。有聞而過者,謂餘善和公詩,固不可;謂餘不和公詩,則不知所謂和者也。(同上卷二十《于景瞻浮玉山詩卷跋》)

一三 右《游育王寺》詩,通三十餘家,倡之者浙都間陳彥章,和者皆兩浙名士。格律既高,聲韻亦雅,光景盡露,情致畢陳,可謂詞林之極工、持家之過苦者矣。彥章復索予屬和。予謂天下文藝之士,所見略同。詩先命題,拘於律而又步韻以和,又致多如此,雖使李、杜復生,求為不經人道語,亦不可得,況非才如餘者耶?古人云:「文章不可隨人後。」彥章此卷,可不必更令人和也,(同上《遊育土寺詩卷跋》)

一四 芾老氣度,本自出塵絕俗。況文藝清深,識鑒精遠,見諸政事,亦復不凡。拜石之事,疑亦嫉邪憤世,有所激發,以托其放逸。至今相傳以芾為顛,況當時而不為人彈擊乎?使芾誠顛也,比後世之不顛者、朝夕曲折於恒人之前、以求利達者何如?(同上《拜石圖跋》)

一五 古人謂:「虞卿非窮愁,不能著書以自見。」「詩必窮而後工。」信哉,氣滿志得者,雖有所著,多不能勝寒微之士。彼交於物也深,則其達於天也必淺。理趣之妙,固非貪榮樂富者所能與也。(同上《冰蘖稿跋》)

一六 孔子謂伯魚:「不學詩,無以言。」所謂「學」與「言」,通達志意,體切事理,而自有以善於言。非欲誦習其文,以資辯說也。自「觀」、「興」、「群」、「怨」之教衰,而《三百篇》勸戒大義盡湮於聲律文詞之末。雖盛唐諸家,亦不出此。但視漢、魏以降,稍能和乎雅澹,庶幾溫柔敦厚之遣意猶有存者耳。先輩謂刪後無詩,蓋自有見。或者遂洞視近古,至謂宋儒之詩為無物,幾欲一掃而空焉者,棄本逐未,弊一至此。夫文章固各有體,聲韻亦自不同,然未有外理趣、舍經典,而可以言詩者。詩有清新者,亦有優逸者,有沈著者,有痛快流麗者,有豪宏放蕩、不可拘者,有模擬相像、捕風捉影、奇怪百變者,有淺薄掇拾、隨口滑稽、不經蹈履者,徧長彼善,自昔有之。使不切理達情、不根藝實,則淫哇巧豔,荒唐汗漫之言,過耳輒了,無復遣意,於宋詩也遠甚,況《三百篇》乎?故善詩者,必有定志高識,周知博覽,本始放聖賢之言,師意變文,涵融渾化,寓理趣於聲律之內,托著述於比興之餘。如八音協樂,五味和羹,充然有成,不見其跡。斯能兼總百家,超絕群作。古之人有如此者,杜子美是也。余嘗記前輩有《恕齋詩蘭聯云:「庭前生意留芳草,林下歸心放白鷳。」道德經典之文,於詩何礙?而薄之至此。是故欲學詩,非有得於學問之力,雖近古疏節,猶不可及,況六義之大要哉?餘適與人論詩,其言以《金緘集》所載大病宋作,語方往復。適武林劉生景清以《學詩卷》求題,因舉切要為生告,且以質諸尊君竹束。俟生他日過我,徐與之極論。(同上卷二三學詩齋卷跋》)

一七 「詩言志」。志正,則其言也必精;志同,則其言也必協。志同而正,言協而精,必若人焉。措諸天下,事無不濟。……詩固人才政化所關,非但句律之間。(同上《陸參政北征倡和詩跋》)

一八 餘奉上命使朝鮮。登高望遠之際,緬懷王國。天時人事,景物山川,幽顯雖殊,心目俱至。其間留連悲嘯之情,蓋有出於吊古詢風之外者,雖餘亦既知之。然興發成章,政自不能不爾也。棄華用實,文獻之地,宜有同餘心者焉。(《奉使錄》卷下《登漠江樓十首序》)

一九 雲漢垂日星,煌煌麗穹吳。河圖與洛書,千載承至道。斤斤束國臣,心聲契敷詔。什襲矢弗諼,邦上永為好。歷年亦已久,風雅日臻妙。焉知地尚殊,初意弗微砂。古者貴敦柔,中更多叫噪,豈惟詞語問,政治寶樞要。我行臼逾邁,觀風知蘊奧。忠貞世稱篤,文獻須繼紹。歸當告天子,陳詩補聲教。亢然如有得,稽首三舞蹈。(同上《禦制詩、並應制詩共一帙,前輩題贊詳矣,夫復何言?況奎章宸翰,昭暎古今,醪揭宇宙,近之辭語,亦婉順得體,讀之可喜。宜鳥囡之所什襲也。然洪武至今,世次已久,不知朝鮮之詩,果能皆如近否。〈三百篇〉而下,詩莫盛於唐。楊伯謙所述,分為三:始音猶豐腴;盛唐則沉著,而晚唐遺響,則漸流麗矣。此非盡出於時治之所感召,郡固鄉里之好尚差殊、遂失初意者不能無耳,故雖周盛之後,鄭、街之音、未能終變;吳、楚之詩,刪述無及。今天子以聖繼聖,朝鮮之使,職貢相望,耳濡目染。輿初意不惟不渝,世久道成,疑必有益之者矣。聲音之道輿政通,非小損益也。尊其始而美其終,抑惟侯度有光焉。載拜莊誦,復系以詩》)

二○ 押韻為和,非古也。自「明」、「良」賡歌,以及唐人,皆無此制。所和者,倡成作者之意耳。宋至蘇、黃諸公,始廣是法,後世多步武之。餘生平最懶於此,蓋不能如前人之巧妙故也。茲登萬景樓,見內翰陳先生之作,因步其聲韻為二律。所謂不能免俗,聊復爾耳。觀者將惠我一笑也。(同上《和陳先生登萬景樓二首序》)

二一 太極無聲,形而後始有聲也,故陰陽開闔,而天地之聲出;呼吸運動,而人之聲出;聖人通天地、和民物,而樂之聲出。然則樂也者,聲之至也。是以律呂定而天下無餘聲。古人謂:「大聲不人於裡耳。」言君子能聽之也。聲教既弛,末樂繁興,出於聖人者,既不得聞;而出於人者,又不足聞。禮

樂之世,欲矯世弊而歸諸古,因假聽於天地之聲,而適其真焉。此公矩聽雪之深意也。嗟乎!當元之時,顓蒙之世既遠,豈惟淫聲之足以害正哉!目變於紅紫,而天下之色亡;口變於醇腴,而天下之味亡;心變於利祿,而天下之性亡。世之變曷其有極,而聲奚足哉?君子曰:「聲之人人世深,耳之觸物也易。無意而遭者,惟耳有焉。」故君子尤謹之也。雖然,聲成於兩物之相遇也。故陰陽擊而為雷霆,無擊則無聲也;事物感而為言語,不感則無聲也。然則聲者,形器之餘耳。雖天地之聲,亦不能無變也。彼以飄蕭撲簌為可恒也哉,必相與聽於無聲而後已。(同上《正月二十二日至通州驛,會故人伍公矩,出(聽雪軒詩)卷,求予題詞。因識數語如左》)

《方洲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

《奉使錄》 叢書集成初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