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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喬新詩話 韓理洲 沈文君編纂

何喬新（一四二七——一五○二），字廷秀，江西廣昌人。景泰進士，觀政上部。七年春，擢南京禮部主事。曆福建副使、河南按察使、湖廣右布政使等職，官至刑部右侍郎。孝宗嗣位，萬安、劉吉等忌喬新剛正，出為南京刑部尚書。弘治初，復為刑部尚書。後禦史鄒魯挾私誣劾，乃上疏乞歸。喬新博識多聞，勤於著述。著有《椒丘文集》、《周禮集注》等。其論詩多理學氣。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九則。

一 《六經》未作，而聖人之道蘊於一心；《六經》既作，而聖人之道昭乎萬世。蓋經以載道，道本於心，苟非聖人作經以明斯道，又何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也哉?昔者吾夫子祖述憲章，刪定系作，垂《六經》以詔萬世：《易》作，而吉凶禍福之驗該矣《一書》作，而治亂存亡之戒明矣；《詩》作，而吟詠性情之美極矣。動盪天地之中和而為《禮》《樂》，斧袞二百四十年之善惡而為《春秋》，由是二帝三王之道益明於天下矣。然《六經》，心學也。是故說天莫辨乎《易》，由吾心即太極也；說事莫辨乎《書》，由吾心政之府也；說志莫辨乎《詩》，由吾心統性情也；說理莫辨乎《春秋》，由吾心分善惡也；說體莫辨乎《禮》，由吾心有天序也；導民莫遇乎《樂》，由吾心備太和也。是惟聖人一心皆理也，眾人理雖本具而欲則害之。故聖人即本其心之所有而以《六經》教之，其人之溫柔敦厚則有得於《詩》之教焉；疏通知遠則有得於《書》之教焉；廣博易良則有得於《樂》之教焉；潔靜精微則有得於《易》之教焉；恭儉莊敬則有得於《禮》之教焉；屬辭比事則有得於《春秋》之教焉。秦漢以來，心學不傅，不知《六經》實本於吾之一心也。(《椒丘文集》卷三策府十科摘要·經科·六經》)

二 《詩》之作也，以風、雅、頌為之經，以賦、比、興為之緯。風則閭巷風土男女情思之辭，雅則朝會宴享公卿大人之作，頌則鬼神宗廟祭祀歌舞之樂·其所以分者，皆以篇章節奏之異而別之也。賦則直陳其事，比則取物為比，興則托物興辭，其所以分者，又以屬辭命意之不同而別之也。先王盛時，天子巡狩，命太宰陳詩以觀民風，迨王雲不振，巡狩之禮輟而陳詩之禮廢矣。吾夫子刪而定之為三百十一篇，其以二《南》為首者，猶《易》之首《乾》、《坤》、《書》之先二《典》也；以《商項》、《魯頌》為終者，猶《書》之訖於《周》而兼錄《費誓》、《秦誓》也；其降《黍離》為《國風》苦，蓋自平王東遷，《雅》《頌》不作，而其風下儕於列國也；其以《豳風》居蔔三國風之末者，以《曹》、《檜》之亂極思治，必如足而後可也。故先儒以二《南》二十五篇為正《風》，《邶》、《鄘》至《豳風》十三國為變《風》，《鹿嗚》至《菁莪蘭一十六篇為正《小雅》，《六月》至《何草不黃》五十六篇為變《小雅》，《文王》至《卷阿》十八篇為正《大雅》，《民勞》至《召曼》十二篇為變《大雅》。然《周南》無周公之詩，而《召南》有召公之詩，蓋周公在內，近於文王，雖有德而不見，則其詩不作；召公在外，遠於文王，功業著明，則詩作於下也。《七月》，周公所作，而系於《風》．。《公劉》，召公所作而列於《雅》。蓋《七月》之詩言其風俗，故系於《豳風》！《公劉》之詩言其政事，故列於《大雅》也。魯之有《頌》者，成王以周公有大勳勞而賜以天子禮樂也。商之有《頌》者，成乇封微子以承先代之後，有樂歌以奉成湯之祀也。宋之無風者，以其時王所客，不可貶黜，故巡狩不陳其詩也。楚之無詩者，以其僭號稱王，不可黜陟，故太師不綠其詩也。《詩序》之作，說者不同。先儒以《序》之首句為毛公所分，而其下推說云云，為後人所益也。漢興，言詩者四家：《魯詩》起於申公而盛於韋賢；《齊詩》起於轅固而盛於匡衡；《韓詩》起於韓嬰而盛於王吉；《毛詩》則毛公為之訓詁，鄭玄為之箋注。三《詩》既亡而《毛詩》獨存，雖其義未能盡合於經，而考三家僅存之說，其不合者尤多焉。《魯詩》則謂《關雎》者，刺康後之晏起也。《齊詩》則謂《黍離》者，衛公于壽閔其兄汲而作也。《韓詩》則謂《芣苜》者，婦人傷夫有惡疾而作也。若此者，皆與《毛詩》異矣。至於趟宋歐陽氏、蘇氏、呂氏於《詩》皆有訓釋，雖各有發明，而未能無遺憾者。自朱子之《傳蘭出。則《三百篇》之旨燦然復明，若太空之日月而出於雲霾之積陰也。（同上）

三 論詩於三代之上，當究其體制之異；論詩於三代之下，當辨其得失之殊。蓋究其體制，則詩之源流可見；辨其得失，則詩之高下可知矣。是故「詩言志，歌永言」。後世做之以為歌，一曰風，二曰賦。後世擬之以為賦，吟詠性情，轉而為吟，故嗟歎之，易而為歎。自詩變為樂府之後，孔子作《龜山操》，伯奇作《履霜操》，即或憂或思之詩。自詩變為《離騷》之後，賈誼之《吊湘賦》，揚雄之《畔牢愁》，即或哀或愁之詩。凡此皆詩之體制源流也。「振振鷺」，三言之所起；「關關雎鳩」，四言之所起；「維以不永壞」，五言之所起；「魚麗於圉魴鯉」，六言之所起：「交交黃烏止於棘」，七言之所起；「我不敢勁我友自逸」，八言之所起，凡此皆詩之句讀源流也。《三百篇》之詩，多出於婦人女子，然其為言，憂而不困，哀而不傷，如《泉水》，衛女之思歸也，而能以禮；《載馳》，許夫人之思歸也，而能以義；《綠衣》，傷己之詩也，其言不過曰「我思古人，俾無說兮」；《擊鼓》，怨上之詩也，其言不過曰「上國城漕，我獨南行」，況於士大夫哉!自己刪之後，詩雅蕭條，如蘇、李之高妙，嵇、阮之沖澹，曹、劉之豪逸，謝、鮑之峻潔，其詩非不工也，然嘲詠風月，亡裨風教，求其有補風化者，晉之淵明而已。其自晉以前，皆書年號，自宋以後，惟書甲子，是豈可與刻繪者例論耶?如元微之之雄深，韋應物之雅澹，徐陵、庾信之靡麗華藻，白樂天、柳宗元之放蕩嘲怨，其詩非不美也，然誇耀煙雲，無關政體。求其愛君憂國者，唐之杜甫而已。其《杜鵑》之詩，忠愛之心見於言外；《北征》之詩，憂國之意見於終篇，又豈可與浮靡者例論耶?宋之以詩名世者，固不可一二數，如楊大年之賦《朝京》，有致君堯舜之心；歐陽修之詠《春帖》，得以詩諷陳之旨，是皆有《三百篇》之遣意，而非後世騷人詞客所可及也。（同上《論詩》)

四 古之君子，君有過則諫，政有失則言。諫不行，言不聽，則去，未始托諸文詞以自表著也。放臣屏子，隋不能已，有形諸詩歌以道其不幸者矣。然怨而不怒，憂而不傷，有溫柔敦厚之風，無怨尤切蹙之病，故言之者無罪，而聞之者有感焉，烏有怒號怨刺如詬鄰駡坐之為哉?蘇軾在宋，雄文直氣，冠冕一時，群儉側目久矣。為軾者，緘其口，卷其舌，猶懼不免，顧乃輕出所有，以揚己長而昭人過，寧免於禍乎?軾之意，蓋謂以詩托諷，庶其君之一悟，亦可謂不思矣。新法之行，舉朝爭之而不肯從，寂寥短章，遽能使其君感悟耶?當是時，李定、舒壹、王珪之徒，極力鍛鏈，軾幾不能自脫。幸而神宗不以言語罪人，薄示貶謫而已。使遇漢宣帝，殆不免「種豆」、「南山」之禍；遇隋煬帝，安能逭「燕泥」、「庭草」之誅?彼定、舒與珪，陰險小人，何足責哉?可惜者，軾不能沉默以自全耳。（同上卷五《史論·宋·蘇軾以事不便民者不敢言，以詩托諷，庶有益於團。李定、舒室摘其語以為怨謗，欲寅之死。帝憐之，但貶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

五 《楚辭》八卷，紫陽朱夫子之所校定。《後語主八卷，則朱子以晁氏所集錄而刊定補著者也。蓋《三百篇》之後，惟屈子之辭最為近古。屈子為人，其志潔，其行廉，其挎辭逸調，若乘鷺駕虯而浮游乎埃埴之表。自宋玉、景差以至漢、唐、宋，作者繼起，皆宗其榘矮而莫能尚之，真風、雅之流，而詞、賦之祖也。漢王逸嘗為之章句，宋洪興祖又為之補注，而晁無咎又取古今詞賦之近騷者以績之。然王、洪之注，隨文生義，未有能白作者之心。而晁氏之書，辨說紛孥，亦無所發於義理。朱子以豪傑之才，聖賢之學，當宋中葉，阮於權奸，迄不得施，不啻屈子之在楚也。而當時士大夫希世媒進者，從而沮之、排之，日為偽學，視子蘭、上官之徒殆有甚焉。然朱子方且與二三門弟子講道武夷，容與乎溪雲山月之問。所以白處者，蓋非屈子所能及。間嘗讀屈子之辭，至於所謂「往者餘弗及，來者吾不聞」而深悲之，乃取王氏、晁氏之書，刪定以為此書。又為之注釋，辨其賦、比、興之體，而發其悲憂感悼之情，繇是作者之心事，昭然於天下後世矣。予少時得此書而讀之，愛其詞調鏗鏘，氣格高古，徐察其憂愁鬱邑繾綣惻怛之意，則又悵然興悲，三復其辭不能自己。顧書坊舊本，刷缺不可讀，嘗欲重刊以惠學者而未能也。及承乏汲台。公暇與愈憲吳君源明論朱子著述，偶及此書，因道予所欲為者。吳君欣然出家藏善本，正其譌，補其缺，命工鍥梓以傳。既而以書屬予，曰：「書成矣，子其序之。使讀者知朱子所以訓釋此書之意，而不敢以詞人之賦視之也。」嗟夫!大儒著述之旨，豈末學所能窺哉!然嘗聞之，孔子之刪《詩》，朱子之定《騷》，其意一也。《詩》之為言，可以感發善心，懲創逸志，其有裨於風化也大矣。《騷》之為辭，皆出於忠愛之誠心。而所謂「善不由外來，名不可以虛作」者，又皆聖賢之格言，使放臣屏子呻吟詠歎於寂寞之濱，則所以自處者，必有其道矣。而所天者，幸而聽之，寧不淒然興感而迪其倫紀之常哉!此聖賢刪定之大意也。讀此書者，因其辭以求其意，得其義而反諸身焉，庶幾乎朱子之意而不流於雕蟲篆刻之末矣!（同上卷九《楚辭序》)

六 詩自《風》、《雅》、《騷》、《選》之後莫盛於唐，選唐詩者數十家，惟周伯敔之《三體》，楊伯謙之《正音》，石溪周氏之《類編》，新甯高氏之《正聲》盛行於時。予嘗取四家所選而考之，或精而不博，或博而不精，讀者不能無憾焉。乃即所選拔其尤可喜者，得五言律詩一百七十二，五言長律四十四，七言律詩二百三，五言絕句三十七，七言絕句一百一十四，析為十有六卷。雨雪之朝，風月之夕，居間處獨之時，沉潛而玩之，從容而諷之，若游虞庭而聞戛擊之音，若入周廟而睹琬琰之列，若登元圃而得蒲穀之質也，故命之曰《唐律群玉》。或曰：「孔子之刪《詩》，子朱子之注《騷》，劉坦之之注《選》，皆取其可興、可觀、可群、可怨而有裨於風化者也，唐之律詩，其音響節族已蕩然無復《騷》《選》之遺音矣，況於風雅之旨乎?而子何取於此哉!」子以為不然。夫詩者，人之性情也。唐之律詩，其音響節族雖與占異，然其本於性情而有作則一而已。讀者因其辭，索其理，而反之身心焉，則可興、可觀、可群、可怨，而有裨於風化者，豈異於《風》、《雅》、《騷》、《選》哉?遂書以冠其篇雲。（同上《唐律蕈玉序》）

七 冬官郎中，羊城何君宗易，從大司空白公自荊襄振旅而歸，出其車中所作五、七言律、絕，長短歌行，凡若干首，題曰《平蠻詩稿》，屬予序之。予讀之其敘師旅之盛，則《江漢》、《常武》之意也；其閔征戍之勤，則《出車》、《狀杜》之旨也。至於感寒暑之變遷，道室家之怨曠!則又《采薇》、《東山》之遺風也。颯颯乎，治世之音!蓋將軼盛唐、追魏晉而上薄《騷》《雅》矣。（同上《平蠻詩稿序》）

八 司封主事左君時翊，匯次其所作歌行、選律、詞調、箴銘、贊賦、書奏、記序、題跋、碑銘、表志之文為廠卷，其為佛、老氏作者，別為方外稿一卷，總題之曰《桂坡稿》，屬於序之。時翊，故山東參政訥庵先生之子也。自幼穎敏絕人，七歲有能詩聲。稍長，博學無所不窺，自主八經》、諸史以至百氏之說，靡不含其英、咀其華而飲其實。既而侍訥庵宦游四方，浮江腧淮，抵京師，束游齊、魯，南走楚、粵。所至輒求其俊傑之士，與之上下其議論。而其所見喬岳長河摩霄漢而蕩煙雲者，有以發舒其精神。繇是其學益博，其氣益充，其文日新而未已。予竊評之，其詞氣雍容，如藻率鞟轄，陟降明堂之上也；其論辨雄偉，如龍盾虎轅，馳騁轅門之間也；其體制古雅，又如離磬崇鼎，陳列於清廟之東西也。是雖本於問學之功，要之其資性有過人者而然也。吾盱自宋，號稱多士。其以文章名世者，如直講李公泰伯，曾文定公子固，與其弟文昭公子開，雄詞健筆，與歐、蘇並驅而爭先。數十年來，諸老殂謝殆盡，雖作者不乏，然未有能攀三君子之逸駕者。以時翊質之美，學之博，苟能服膺韓子所謂「無迷苴（塗，無絕其源」者而不已焉，則其文將駿駿乎上薄古人。異時起衰振陋以追蹤三君子者，非時翊而誰耶?予少時亦嘗有志於斯，及官刑曹，日閱訟牘，樊獎焉不少暇，暮歸輒昏然欲睡，豈復能碉琢文章，以與作者並騁於翰墨之場哉?而時翊自登第以來，所曆皆清選，益得肆力問學，其文之日新也固宜。先塚宰與訥庵為同年友，予與時翊通家兄弟也，故序其文，既致歆慕之私，又悼予學之無成雲。（同上《桂坡稿序》)

九 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講學士、四明楊先生，出其所著詩賦、銘贊、序記、碑誌、論說、雜著之文，凡若千篇，題曰：《桂坊稿》。蓋為太子洗馬時所作也，予讀之，累旬而後盡，乃作而言曰：「儒者以文章為小技，夫豈然哉!文者，道之英華也。得於道者深，則其發於文也閎以瞻；得於道者粹，則其發於文也貞以醇。譬之木焉，道其根本而文其華葉也，文不本於道，是猶無根之華葉，朝榮夕悴，乃所謂小技也。君子之文豈具然哉!三代盛時，大道明而王化洽，鬱鬱之文，非獨士君子為然。衢童裡婦，肆口而成，亦皆典麗靖深，有後世能言之士所不及者，蓋有所本也。自秦以降，雖作者不乏，然本於道者蓋鮮矣，惟董仲舒、韓愈、歐陽修能文以求道，故其所著，炳炳焉與《六經》並傳而不廢。及濂、洛諸大儒出，相與講明道學，而後其言粹然，一出於正論者，謂周似《經》，程、邵、張似子，非以有本而然耶?先生以絕世之資，而生當聖明之世，其氣充，其學正。自其少時為科試之文，已復出流輩。弱冠遂魁鄉選，擢高第。載筆蘭台，讎書延合，侍講經幄，輔導儲宮，曆官三十餘年，不離翰苑，而所學益博。自《六經》、諸史旁及九流之說，靡不探其源、綜其要，而於所謂道者，得之心而體諸身矣。故其發於文也。本周、邵、程、張之淵源，循董、韓、歐陽之榘矮。其法度森嚴，如龍、虎、烏、蛇布列於行陣之間；其意度聞雅，如朱弦赤舄周旋於殿陛之上；其閎深雄放，又如彭蠡之晴濤、龍門之駭浪，漓乎淼乎而不可狎玩也。先生所自得者，非予所能知。然即其文觀之，其深且粹矣乎。予嘗論近代之文，如姚牧庵、馬石田，皆有志於修辭矣，而於道無聞焉。許魯齋、饒雙峰，皆有志於明道矣，而其文未能脫《語錄》之余習。求其華實相副如先生之文者，豈可多得哉!先生不予鄙，屬為之序，辭不獲命，乃述所嘗論者於末簡，庶使讀先生之文者，有以探其本雲。（同上《桂坊槁序》)

一○ 古今名流峻儒之詠梅者多矣，而馮海粟之《百詠》尤為世所傳誦。蓋自《國風·標梅》之篇以降，未有盛焉者也。予友天官主事左君時翊，嘗讀書桂坡之草堂，歲暮雪作，啟牕四矚，而堂梅盛開，清香冷豔，混淆筒策，吟思浩然。因誦海粟之詩而和焉，錄為一帙。及來京師，出以示予，俾序之。予乎生亦有梅癖，自居輦轂下，不見梅者六載矣。忽得時翊之詩，讀之，恍然如行孤山，而徘徊於暗香疏影之中也；悠然如游石湖，而容與於文穆公之圃也。又如醉臥羅浮，而聽翠羽之刺嘈也。詩之動人，一至此哉!持以較海粟所詠，予不知孰優孰劣也。嗟夫!梅一卉木耳，然有君子之德焉。其花素而不妖，君子淡而不厭似之；其香遠而益清，君子合而閂章類焉。吐華於冰雪之際，斂實於暄妍之時，君子之樂幽雅而遠芥華，又有同焉者。修潔之士，愛之賞之，又從而詠歌之，蓋有以也。時翊穎敏而好學，清修而有文，視其所愛，町以知其人矣。昔海粟之《百詠》，嘗為趙文敏公所稱賞。時翊之詩美矣，第未遇文敏公，顱使予得而讀之，豈知言哉!豈知言哉!姑序之，以俟當世之知言如文敏公者。（同上《和梅花百詠序》）

一一 古之君子志於不朽者，知立德、立功之末易，則銳意於立言。自漢以來：篇日見於《藝文志》者，無慮數百家，然不數世輒澌盡泯滅而無傳。方其疲精神、勞心思，肆意於觚牘之間，豈不欲傳於久遠戰?然卒至於亡滅，豈其學術之不純耶?抑其才氣之有所局耶?是皆可悲也。幸而有賢子系為之收拾，則雖不能傳於天下，猶能傳於一家。又幸而有知言君子采其一二，萃為類編，則遂以不朽矣。而世之得此者幾何人戰?子讀吳興沈先生之《花溪集》，深有感焉。……予竊評先生學術正，材氣優，其發於詩文，根本義理如宋儒，而無其萎弱不振之態；筆勢雄偉如元人，而無其風沙粗豪之習。世有蕭統、姚鉉、呂伯恭、蘇天爵者出，而類選國朝之文，於此集必見採錄焉。先生之不朽，其在此也。（同上《花化溪集後序》）

一二 錫山華先生彥清，在勝國時，以詩名於吳中。所著《黃揚集》，門人呂緯文鏝梓以傳。歲久，譌且缺。其玄孫守方，購得善本，正其譌，補其缺，重刊於家。然守方甚重斯集，不輕以傅諸人，雖子姓宗戚求摹印者，亦靳不子。守方之族弟烈，由進十擢建呂郡推，以斯集傳之未廣，慮久而湮減，乃捐俸重刊，以廣其傅。屬予序。予惟：詩之為言，可以觀風俗、察政治。有元一代，俗漓政腿，無足言者。而其詩矯宋季之委靡，追盛唐之雅麗，則有可取者。蓋自郝伯常、姚公茂嗚於北方，而馬伯庸、薩天錫諸公繼作；楊仲弘、範德機倡於江南，而虞伯生、揭曼碩諸公從而和之。及其久也，上自台合名公，下至山林逸士，外至徼塞部長，往往以詩名家。雖其間不能無粗豪之譏、纖巧之病，要之不失為能言之士也。先生之詩，溫麗靜深，視當時能言之士，蓋相頡頑。予嘗考元詩見於編選者，如所謂《皇元風雅》、苧兀詩體要》之類，其採取博矣。而先生之詩乃遺焉，豈非所傳未廣，而選者未之見歟?此郡推君所以倦倦重刊以傳也。斯集既傳，吾知世有選元詩者，於先生之詩必有採取焉，而元之風俗政治亦因可見矣。《禮》曰：「先祖有善而弗知，不明也；知而弗傳，不仁也。」若郡推者，非所謂明且仁者耶?先生諱幼武，其別號棲碧，蓋取太白詩十語也。（同上《重刊黃楊集序》)

一三 成化十五年秋八月，湖廣按察司滾事、安城萬君公錦，捧表詣闕，賀聖天子萬壽。將行，其寮友相與為醵，燕餞於憲台之廣視堂。灑酣，憲副馬君啟東，取唐人早朝詩和之，為公錦贈。憲使胡君尚愚暨在席者鹹和之。藩省以及荊楚能言之士亦相屬和之。詩之意，大率道山川登覽之樂，帝都城闕之壯，冠劍輿街之盛，以及友朋縋綣之情，而頌檮之意寓焉。公錦碎為一卷，屬予序之。予惟占之君子之相與，其聚也，有燕饗之設；其別也，有祖餞之禮。而其燕餞之也，非徒薦之以庶羞，貺之以嘉樂而已。又賦詩以道其志，宣其情。而觀人者，亦於此觀威儀、蔔禍福焉。秦伯饗晉文而賦《《八月》，君子知其將有敵愾之功；印段饗趙孟而賦《蟋蟀》，君子知其必為保家之主；令尹圍賦《大明》，叔向知其不終；子展賦《草蟲》，趙孟知其後亡。言出於口，而吉凶應之如影響焉。此禮之廢久矣，而憲台諸君子始復之。彼之賦也，取古人之詩而歌之；此之賦也，因古人之韻而和之，然其意未嘗不同也。觀諸君子之為公錦贈者，其辭清以淳，其節和以暢，思而不懼，樂而不荒。其頌也，不阿其好；其禱也，不牽於私。有憂深思遠之情，無諧譫笑傲之意。蓋治世之音而足以鳴國家之盛也。予雖非叔向、趙孟之流，然即詩而觀之，則公錦與諸君子德業之昌，聲譽之光，於此可蔔矣。（同上卷十一《送合憲萬君赴京詩序》)

一四 秋官主事，淮陽葉君崇禮，愛楚靈均之《騷》。公暇輒諷之、詠之，又染翰而寫之。因名其燕居之軒曰「寫騷」。客有過其軒者詰之，曰：「《騷》，古詩之流也。《三百篇》之詩，吾夫子刪之以垂訓，與《易》、《書》、《春秋》、《禮記》並列為經矣。《離騷》，《風》、《雅》之再變者也。揚雄反之，班固譏之，端人莊士或羞道之。今子舍聖人之經而《騷》是寫，無乃先其末而後其本，志其小而遣其大者邪?」崇禮曰：「嗚呼!為人臣而可哀者，孰有若屈平者乎?原之為人也，其志潔，其行廉，其材足以撥亂世而反之正。使其遇明王聖主而為之宣力，則股肱之良佐已。不幸前遇懷王，後遇襄王，懷瑾握瑜而世莫之知。平王所詫同德者，蘭與蕙耳。然或變而不芳，或化而為茅，況揭車、胡繩之瑣瑣者耶?愁吟澤畔，彷徨江濱，獨抑鬱無誰語，而《離騷》之詞作焉。嗚呼!為人臣而可哀者，孰有若原者乎?《三百篇》之詩，聖人之經也。《離騷》，非聖經之羽翼耶?故吾於講經之餘，倦倦於《騷》，諷之、詠之，又從而寫之而不能已焉。世之不自知者，或薄原而不為然。一武夫氣勢稍能動人者，則奔走其門而不恥。視原之不阿子蘭何如也?其或忤於世而困頓焉，則終身懲創而不自振，視原之九死不悔又何如也?彼揚雄屈節於篡賊，班固失身於戚畹，皆原之罪人也。其論議予奪，又奚足為輕重哉?嗚呼，孰若原者，吾願從之垂蓉佩、被荷衣，倘徉縣圃，以遨以嬉，俯視雄、固之徒，奚啻醯鷄之紛飛邪?」客默然而退。他日，崇禮為予道之，且求言記其軒。予謂崇禮，潔廉好修，有契乎原之心。其詞鑲麗可喜，有得乎《騷》之體，宜其於原慕之深也。雖然，原之作《離騷》，豈慕不遇而死哉?時之不遇也。今天子聖明，屏讒侫、進忠良，崇禮適際斯時，所遇非原比也。推潔廉之志而弼成治化，以鑲麗之詞而歌詠太平，則與原殊跡而同心也。崇禮勉乎哉!（同上卷十三《寫騷軒記》)

一五 《文纂》四十卷，金華鄭栢編選我朝名公俊儒所作詩文也。國家承平百有餘年，文章軼宋、元而追周、漢者，蓋多矣，萃而選之，以繼蕭統、姚鉉、呂伯恭、蘇天爵之書者，惟姑蘇劉欽謨《文要》與栢此篇。欽謨所選，諸體未備，又徒詳於洪武問諸公所作，自永樂以降，遣缺甚多，不足以備一代製作之盛。栢此編，諸體略備，然所去取，摭星宿而遣義娥者，蓋亦不少，讀書不能無憾焉。予嘗欲合二家所選，嚴擇而精采之，勒成一書，以昭皇明文章之盛。顧以俗務倥傯，未暇為也。此編予得之盱眙陳主事大章，卷中多錯亂，乃為正其錯簡，重加裝褫，而識於卷末雲。（同上卷十八《題皇明文纂後》)

一六 晦庵先生潛心聖賢之學，探索至道。其於詞章字畫，蓋有不暇留意者。今觀先生自書所和張宣公《城南雜詠》二十首，其詞渾厚和平，有盛唐風致。其字如孤松老栢，晉、宋間以書名家者，未易及也。是雖大賢多能所到，其所以然者，亦本於心耳。先生之學，以正心為本。夫詩，心聲也；字，心畫也。心得所養，則發之於詩，形之於字，卓乎絕俗，豈世之憊精疲神以學詩、學字者可彷佛戰?善學先生者，詠其心聲，玩其心畫，則放心自復，鄙吝自消，固可得其心法於詞句點畫之表矣。方伯沈公時陽得此卷，寶之，不啻懸藜照乘之珍，問出示。予拜觀之餘，肅然起敬，謹識其後而歸之。（同上卷十八《跋晦庵真跡》)

一七 韓公歿已久，詩道日陵夷。豈識渾雅作，徒逞妖媚詞。有如苔砌蛩，竟夕嗚聲悲。又如娼家婦，粉黛飾陋姿。寥寥數百載，天子起紹之。一掃「西昆」陋，力追《騷》《雅》遺。峻如登華岳，石磴何嶔崎。壯如雷電驚，白畫騰龍螭。清如方塘水，風靜綠漪漪。澹如空桑瑟，枯桐組朱絲。雄拔追李、杜，奇澀薄宗師。金陵與六一，嗟賞無異辭。群兒厭黍稷，相與甘糠糜。黃口恣淩詬，顧謂不能詩。豈知韓公後，何人能庶幾?想當揮翰時，元氣盎淋漓。渾涵實天造，顧豈推敲為?我願寫萬本，卑卑諭群兒。千周燦彬彬，大音初可窺。欲造《風》《雅》域，斯文乃階梯。勖哉追古作，峻途極攀躋。毋為拾紅紫，點綴鬬妍媸。（同上卷二三讀曾南豐詩》)

一八 漠江綠逵南雍州，敗瓦頹垣江上頭。蕘兒牧竪笑相語，雲是昭明《文選》樓。昭明好學無與比，鬬雞肯效諸王戲。古今作者浩如煙，欲選雄渾垂萬世。旁搜陶、謝、曹、劉詩，細閱班，揚、賈、馬辭。明珠溢目取照乘，夷玉在序收懸藜。江蘸沅芷萃靈囿，亦有殷彝及周卣。誰雲小兒強解事，作者藉之傳不朽。江陵典籍亦已多，七官文字勤搜羅。當時不作選舉計，化作飛煙奈爾何。（同上卷二三《文選樓》）

一九 唐李商隱賦《無題》五首，蓋托宮怨之情以寓思君之意。其引物托興有《國風》、《楚騷》之旨焉。自元以來，和者甚眾，而憲副鬱君又托之以寫其憂深思遠繾綣之情。予讀而愛之，每韻和二首。前五首《宮怨》，子建《洛神》之意也；後五首《仙興》，屈子《遠遊》之意也。第恨詞氣萎弱，不足追步昔人耳。（同上卷二四《無題和李商隱韻序》)

《椒丘文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